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12民终18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鑫，女，1987年3月11日生，住靖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福林，江苏新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传中，男，1971年10月3日生，住靖江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毅凡，男，1995年3月13日生，住靖江市。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季伟，江苏星月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鑫因与被上诉人杨传中、杨毅凡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初26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案情复杂，本院依法延长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何鑫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杨传中应承担共同赔偿责任。1、一审认定杨传中、杨毅凡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是错误的。“小美五金电器”是个体工商户，形式上由朱小美经营但实质是朱小美与杨传中夫妻共同经营。一审中杨传中自认其平时与妻子吃、住在“小美五金电器”店铺内，也是店铺的共有者、使用者、管理者和受益者，且经营所得用于购买汽车、商铺、住房及杨毅凡上学等家庭开支，属于典型的家庭经营。证人何某与杨晓萍也承认杨传中平时帮朱小美送货上门并安装，足以证明涉案店铺在经营活动中的侵权责任应由家庭财产承担。2、杨传中违反法定义务存在过错。消防法第十九条规定，储存经营依然危险品的场所不得与居住场所设置在同一建筑物内，应于居住地保持安全距离。杨传中作为商铺房屋的共同经营者、使用者和管理者，夫妻二人吃住在店铺、人货混居，储存和经营易燃品如电缆、塑料管等，违反了消防法禁止性规定而放任重大火灾隐患。根据消防法第五条和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杨传中作为店铺房屋的共有者、使用者、管理者和受益者，应具有维护消防安全及经营场所等公共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杨传中明知或应知其店内设有易燃品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也明知正月初五当地敬拜财神的习俗，其应确保香烛周围没有其经营的易燃品或干脆就不应该设置香烛，但其没有尽到安全注意及保障义务，应当对店铺经营过程中所负债务承担共同赔偿责任。3、至于火灾发生在春节期间的凌晨，并不影响家庭经营过程中产生侵权责任的性质。一是因为朱小美个体户自身的性质决定了其与城市的商场店铺经营活动明显不同，其在春节期间并不停止经营，反而生意比平常会更好；二是朱小美的个体经营与家庭居住场所混为一体，其经营活动与个人生活高度混同，与纯粹的私宅中个人行为严格区别。4、杨传中作为其店铺的共同经营者、共有者、使用者和管理者，明知何春章、常素琴也住在店内，在得知自己店铺起火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也没有在现场告知消防部门何春章、常素琴住在店内的情况，导致延缓救援，也存在明显过错。二、一审认定何春章、常素琴有过错是错误的。何春章和常素琴不应承担责任。1、何春章、常素琴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基于一氧化碳无色无味的特性，一旦中毒非自力而能逃脱和自救，何况是睡梦中。两人在商铺内居住未安装消防设施与两人的死亡不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一审以此认定何春章、常素琴对自己的死亡存在过错，一是忽略了一氧化碳中毒的生物学知识，二是对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存在认识偏差。2、一审认为何春章、常素琴店铺内缺乏消防安全设施，是错误的。消费法第十九条第二款仅规定储存经营其他物品场所如果与居住场所是同一建筑物内的，应当符合国家工程建设消防技术标准。两人店铺并非储存、经营易燃品等危险品，法律没有规定不能居住在商铺内，故两人住在商铺内不违反常理和社会实际。一审也没有证据证明何春章、常素琴的店铺应当按照具体法律和标准安装何种消防设施。3、根据尸检报告，一氧化碳是两人中毒直接原因，而并不是被火烧死，这时有无灭火器与消防栓根本无用。即使有常规的灭火器、消防栓等一般消防安全设施。本案也没有证据证明两人死亡与二楼前后铁窗阻碍有因果关系，或能证明铁窗阻碍对死亡原因大小。三、何鑫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所受精神痛苦巨大。一审认定何春章、常素琴死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8万元，明显偏低。
被上诉人杨传中、杨毅凡辩称，1、经营场所是朱小美个人经营而非家庭共同经营。事故发生在夜晚，不属于经营时间、也不是在经营当中发生的事故。本案属于侵权责任赔偿，事发时杨传中也不在店内而是因朱小美个人过失导致事故，侵权责任应当由朱小美个人承担而与他人没有关系。朱小美在火灾发生第一时间已经向119、110报案，已经尽到了及时阻止火灾发生的义务。朱小美经营的店铺在火灾中已经全部损毁，其自身也应火灾而死亡，已没有赔偿能力。2、消防部门救援没有避免损失发生，何鑫应当行使其他法律救助权利，而不应由杨传中、杨毅凡承担。3、何鑫上诉称杨传中是店铺的共有者、使用者、管理者和受益者，这与事实不符。4、一审法院判定朱小美承担责任份额偏高。一审法院判决送达后，杨传中、杨毅凡也向一审法院递交了上诉状，但在上诉期满时考虑到双方同为受害人，因此杨传中、杨毅凡撤销了上诉。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并无明显不当，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何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杨传中、杨毅凡赔偿损失1638920元；二、杨传中、杨毅凡在继承朱小美遗产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经审理查明：2007年10月，朱小美注册了个体工商户，经营场所位于靖江市新桥镇四墩子商业大楼，组成形式为个人经营。朱小美、何春章、常素琴购买了靖江市新桥镇四墩子商业大楼内的店铺。两户的商铺仅隔一间商铺，一楼用于经营，二楼用于居住，二楼前后窗户均安装了铁窗，室内未见消防安全设施。2016年2月12日凌晨40分，朱小美的商铺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20平方米，火灾造成朱小美死亡。同时北面毗邻的何春章商铺受到烟熏，火灾发生时何春章、常素琴正在商铺二楼睡觉，两人因吸入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泰州市公安消防支队调查认定火灾起火点位于朱小美商铺一层西侧货架西北角近地面处，起火原因系朱小美点烛不慎引燃周边可燃物所致。
另查明：何鑫系何春章、常素琴之女。何春章、常素琴均为非农户口。杨传中与朱小美系夫妻关系，杨毅凡为朱小美、杨传中之子。朱小美父母向一审法院书面声明放弃继承朱小美遗产。
还查明：杨传中购买了一栋房屋，其名下有1辆汽车。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及火灾事故认定书、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营业执照等证据在卷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人身权益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朱小美在其商铺内点烛不慎引燃周边可燃物造成火灾，火灾形成的烟雾扩散至毗邻商铺导致何春章、常素琴夫妇死亡，朱小美因自身过失致人死亡，其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何鑫系何春章、常素琴之女，侵权责任法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故何鑫有权要求赔偿。由于朱小美已死亡，根据继承法的规定，朱小美应负的赔偿责任由其继承人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杨传中、杨毅凡为朱小美继承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何鑫要求杨传中、杨毅凡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
至于朱小美的遗产，杨传中与朱小美系夫妻关系，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一半为朱小美遗产，杨传中与朱小美夫妻共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商铺、住房、汽车等，可见朱小美留有遗产，杨传中、杨毅凡没有放弃继承遗产，依法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杨传中、杨毅凡辩称朱小美生前有债务，其债务真实与否不在本案审理范围之内，不予处理。
何鑫主张朱小美经营的个体工商户为家庭经营，其赔偿责任由家庭财产承担，故要求朱小美的家庭成员杨传中、杨毅凡承担赔偿责任。本起火灾发生于2016年2月12日凌晨，时为农历正月初五，正值春节假期，不是营业时间，并且火灾系朱小美个人过失行为引起，应由朱小美个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何鑫要求杨传中、杨毅凡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杨传中、杨毅凡辩称何春章、常素琴在商铺内居住，作为经营者没有尽到维护消防安全的义务，自身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侵权责任法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商铺为经营用房，不具备人员居住所应具备的消防安全技术条件，火灾发生时何春章、常素琴正在商铺二楼睡觉，店内缺乏消防安全设施，前后窗户安装铁窗阻碍逃生，如果两人不在商铺内居住，或者安装了消防设施，亦不致死亡，故两人自身亦有一定过失，依法应减轻朱小美的赔偿责任，减轻责任的比例一审法院酌定30%。
杨传中、杨毅凡辩称消防队救援不及时，措施不当，导致后果加重，且火灾现场没有防火设施，政府部门应当承担责任，本案为侵权赔偿之诉，消防队及政府部门是否承担责任与本案争议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理涉，杨传中、杨毅凡应另行主张。
关于何鑫的损失，何春章、常素琴系非农户口，且两人经营商铺，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两人共计1486920元。杨传中、杨毅凡辩称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精神损害抚慰金，何鑫父母在火灾中同时丧生，其所受精神痛苦之严重显而易见，酌情确定此项损失为8万元。关于丧葬费、交通费，何鑫主张的数额，杨传中、杨毅凡均不持异议，予以认定。何鑫上述损失共计1618920元，朱小美应当赔偿1133244元，由杨传中、杨毅凡在继承朱小美遗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杨传中、杨毅凡在继承朱小美遗产范围内赔偿原告何鑫1133244元，于判决生效后20日内付清。如果杨传中、杨毅凡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8694元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合计9347元，由何鑫负担147元，杨传中、杨毅凡负担9200元（此款何鑫已经预交，杨传中、杨毅凡于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时一并支付）。
二审中，上诉人何鑫提交了下列证据：1、靖江市新桥镇四墩子居民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朱小美店铺在2016年2月10日（事发前两天）已经开业，平时家庭成员也帮衬做生意。2、何鑫申请证人姚某、冯某、常某1、常某2出庭作证，上述证人证言主要内容为朱小美和杨传中夫妻俩共同经营涉案商铺。被上诉人杨传中、杨毅凡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杨传中应承担侵权责任。被上诉人杨传中、杨毅凡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中，上诉人何鑫认为杨传中共有三套房屋，即农村住房一套、涉案店铺一套（有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在另一个小区购买了一套房屋（没有房屋产权证），其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余事实没有异议；被上诉人杨传中、杨毅凡认为农村宅基地房屋的所有权是杨传中父母的、案涉店铺房屋土地证登记的名字是朱小美、另一套房屋没有产权证且已出售，其对本案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就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中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就杨传中与施明珍于2012年9月29日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位于“文东小区第三期工程68号”处房屋，杨传中陈述其已以52万元出售，但未能提供证据。就位于靖江市新桥镇礼胜村房屋，杨传中陈述该房屋是1990年代砌的（具体时间忘了），2009年以杨传中名字领取了房产证，但亦未提交该房屋房产证。
二审中，杨传中、杨毅凡亦提起上诉，但未缴纳上诉费且于2016年7月29日自愿撤诉，本院经审查依法裁定准许其撤诉，不再另行制作民事裁定书。
二审查明的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在当庭陈述等为证。
本院于2017年1月5日勘验现场并主持调解，因双方分歧较大而未能达成调解意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一、杨传中是否是本案火灾导致何春章、常素琴死亡的侵权人，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何春章、常素琴因火灾导致死亡，自己是否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三、杨传中和杨毅凡是否应在继承朱小美遗产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公民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何春章、常素琴因他人发生火灾而导致死亡，其近亲属何鑫有权依法向侵权人主张权利。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朱小美在其商铺内点烛不慎引燃周边可燃物造成火灾，火灾形成的烟雾扩散至毗邻商铺导致何春章、常素琴夫妇死亡，朱小美因自身过失致人死亡，其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杨传中虽平时参与经营案涉商铺，但本起火灾发生于2016年2月12日凌晨（时为农历正月初五），正值春节假期，不是营业时间，且无证据证明杨传中于事发当时在事故现场，而泰州市公安消防支队于2016年3月17日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中认定“起火原因系朱小美点烛不慎引燃周边可燃物所致”，因此本案中现有证据及法律规定不能认定或推定杨传中系侵权人，而应认定火灾系朱小美个人过失行为引起，故杨传中不应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何春章、常素琴所居住商铺为经营用房，不具备人员居住所应具备的消防安全技术条件，火灾发生时何春章、常素琴正在商铺二楼睡觉，店内缺乏消防安全设施，前后窗户安装铁窗阻碍逃生，如果两人不在商铺内居住，或者安装了消防设施，亦不致死亡，故两人自身亦有一定过失，依法应减轻朱小美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综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减轻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焦点三。由于朱小美已死亡，根据继承法的规定，朱小美应负的赔偿责任由其继承人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杨传中、杨毅凡为朱小美继承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何鑫要求杨传中、杨毅凡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对于朱小美的遗产，杨传中与朱小美系夫妻关系，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一半为朱小美遗产，杨传中与朱小美夫妻共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商铺、住房、汽车等，因此朱小美留有遗产。因杨传中、杨毅凡未放弃继承遗产，依法应当承担相应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何鑫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28元，由上诉人何鑫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继元
审 判 员 丁万志
代理审判员 黄方林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曹剑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