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执监26号
申诉人（申请执行人）：安徽伟宏钢结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曹雁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义宏，该公司职员。
被申诉人（被执行人）：合肥华芝园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杜世华，该公司总经理。
安徽伟宏钢结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宏钢构公司）因与合肥华芝园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芝园公司）执行复议一案，不服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安徽高院）(2014)皖执复字第00032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合肥中院）查明，伟宏钢构公司与华芝园公司工程款纠纷一案，经合肥仲裁委员会调解，于2009年6月3日作出(2008)合仲字第321号调解书，内容为：一、华芝园公司于签收调解书后15日内一次性给付伟宏钢构公司工程款34万元；二、华芝园公司如未在本调解协议第一条规定的期限内付清工程款，除应立即支付上述34万元外，另每逾期一月支付34万元未付部分的10%；三、伟宏钢构公司放弃其他请求；四、华芝园公司放弃其反请求；五、双方就案涉合同无其他纠纷。华芝园公司于2009年6月12日签收上述调解书。由于华芝园公司未履行仲裁调解书确定的义务，伟宏钢构公司向合肥中院申请执行。执行中，华芝园公司于2009年12月10日支付5万元，2010年9月1日支付29万元，2013年3月1日支付44733元。由于双方当事人对欠付本金及违约金的计算方式存在争议，合肥中院作出(2009)合执申字第00154号通知书，确认华芝园公司尚欠伟宏钢构公司执行款391267元（具体计算方式为：2009年6月12日—2009年12月10日，逾期6个月，违约金为每月3.4万元，计20.4万元；2009年12月10日—2010年9月1日，逾期应为8个月，违约金为每月2.9万元，计23.2万元，以上违约金共计43.6万元，扣除华芝园公司已付44733元，尚欠391267元）。伟宏钢构公司与华芝园公司分别提出异议。
合肥中院另查明：2014年7月31日，合肥仲裁委员会针对上述仲裁调解书第二项内容解释为：每逾期一个月加收34万元未付部分的10%，性质为逾期付款违约金。
合肥中院认为：合肥仲裁委(2008)合仲字第321号调解书第二项约定：华芝园公司如未在调解协议第一条规定的期限内付清工程款，除应立即支付34万元外，另每逾期一个月支付34万元未付部分的10%。合肥仲裁委对当事人约定的“未付部分的10%”解释为“逾期付款违约金”，即华芝园公司除支付34万元外，还应按上述约定计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由于本案执行依据是仲裁调解书，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关于“当事人请求不予执行仲裁调解书或者根据当事人之间的和解协议作出的仲裁裁决书，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华芝园公司请求对上述仲裁调解书不予执行，于法无据。
迟延履行利息是以惩罚被执行人迟延履行行为为主，补偿申请执行人损失为辅，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性质相同。且本案仲裁调解书确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延伸至实际付清工程款之日，与迟延履行利息的计算期间出现重叠。当事人承担民事违约责任的底线是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期满日，履行期满，仍不履行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要求债务人承担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果迟延履行期间利息与逾期付款违约金期间重叠，会明显加重债务人的负担，有重复惩罚的特征，且本案仲裁调解书确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明显过高，因此，对伟宏钢构公司要求华芝园公司承担迟延履行期间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经合肥中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该院于2014年10月11日作出(2014)合执异字第00016号执行裁定：一、驳回伟宏钢构公司和华芝园公司的执行异议申请；二、华芝园公司应支付伟宏钢构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43.6万元，除已付44733元，尚需支付391267元。
伟宏钢构公司不服上述裁定，向安徽高院申请复议称：1.双方当事人在仲裁调解书中约定每逾期一个月支付34万元未付部分的10%，属于迟延履行期间产生的迟延履行金。2.执行法院采用优先偿还本金的做法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执行工作中如何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等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利息批复》）第二条关于“执行款不足以偿付全部债务的，应当根据并还原则按比例清偿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与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但当事人在执行和解中对清偿顺序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3.迟延履行金和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系不同性质的款项，不存在重复制裁，不违背法律规定。据此，伟宏钢构公司请求执行华芝园公司截至2014年10月16日的工程款、迟延履行金、迟延履行利息合计258.733625万元。
安徽高院认为，（一）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仲裁调解协议中约定的延期付款的惩罚性条款是，如果华芝园公司未在调解协议约定的期限内支付工程款，除应支付工程款本金34万元外，另每逾期一个月支付34万元未付部分的10%，但未约定支付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履行合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30%的，一般可以认定为“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显然，本案仲裁调解协议中约定的违约金已明显过高，合肥中院按此计算违约金已足以弥补伟宏钢构公司的损失。伟宏钢构公司再主张将本金和违约金适用并还原则，并计算该部分迟延履行金，缺乏法律依据，亦有违公平原则。
（二）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华芝园公司于2009年6月12日签收仲裁调解书，按照协议约定应于2009年6月27日向伟宏钢构公司支付34万元工程款，由于其未按期履行给付义务，应承担自2009年6月28日至付清之日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利息解释》）计算，从2009年6月28日至伟宏钢构公司主张之日的2014年10月16日，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为1760元（计算方法见附件）。
合肥中院(2014)合执异字第00016号执行裁定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应予纠正。经安徽高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于2015年11月9日作出（2014）皖执复字第00032号裁定：一、维持合肥中院(2014)合执异字第00016号执行裁定；二、华芝园公司支付伟宏钢构公司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1760元（自2009年6月28日至2014年10月16日止）。
伟宏钢构公司不服安徽高院（2014）皖执复字第00032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诉，请求本院采纳其主张的本案执行款项偿还顺序及计算结果。其主张2014年8月1日之前偿还顺序为：1．迟延履行金（一般债务利息）应优先偿还；2．主债务（工程款）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按比例偿还。2014年8月1日之后偿还顺序为：1．迟延履行金（一般债务利息）应优先偿还；2．主债务（工程款）；3．加倍部分债务利息。截止到2015年12月31日，华芝园公司共欠工程款34万元、迟延履行金226.68454万元、加倍部分利息93.979024万元；合计354.663564万元，最终计算到给付完毕之日止。其主要理由为：（一）复议裁定不符合法律关于偿还顺序的规定，优先偿还主债务且计算加倍部分利息时没有将法律文书确定的全部债务纳入计算。没有确认尚未偿还的调解书确定本息（本金）2725元应当给付；没有最终计算到给付之日止的条款；异议裁定与复议裁定在计算迟延履行金（违约金）时都没有详细计算月份；加倍部分利息=裁判文书载明的债权总额（包含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等）×迟延履行期间×银行同期最高贷款利率×2。（二）本案执行款分为主债务（工程款）、迟延履行金（一般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三部分，工程款和迟延履行金（一般债务利息）都属于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即本金。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和迟延履行金。1.调解书第二条规定的每逾期一月加收34万元未付部分的10%，属于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即迟延履行金。合肥仲裁委无论确认此款性质是逾期利息还是逾期违约金，都是属于迟延履行金，即一般债务利息。2．通过计算利息的方式形成的违约金，应属于迟延履行利息，根据《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迟延履行金（违约金）作为迟延履行期间的主债务利息应优先偿还。3．本案2014年8月1日之前适用《利息批复》的规定，清偿顺序为：迟延履行金(一般债务利息)；主债务（工程款）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按比例偿还。2014年8月1日之后适用《利息解释》的规定，清偿顺序为：迟延履行金（一般债务利息）；主债务（工程款）；加倍部分债务利息。（三）迟延履行金和加倍部分利息性质不同，同时收取不存在重复制裁被执行人的问题。无论(2008)合仲字第321号调解书规定的迟延履行金是否过高,执行部门只能依照法律文书采取执行措施，无自由裁量权。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焦点问题为华芝园公司应付执行款项数额计算是否正确。
首先，关于本案适用的清偿顺序是否违法的问题。《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和利息应当在主债务之前偿付，但本案中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不属于实现债权的费用或利息，伟宏钢构公司要求根据上述规定优先清偿逾期付款违约金的申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能否以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期间届满后发生的违约金为基数计算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问题。本案合肥仲裁委员会(2008)合仲字第321号仲裁调解书确定华芝园公司应给付伟宏钢构公司的债务数额是工程款34万元。逾期付款违约金在本案仲裁调解书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前尚未发生，且发生与否并不确定，只有当华芝园公司未按仲裁调解书确定的履行期限履行义务时，该款项才实际发生，其目的是促使当事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该违约金自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次日起算，延伸至实际付清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之日止，与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计算期间重叠，目的相同，执行程序中不能作为基数计算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本案中当事人约定了较高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复议裁定关于合肥中院按此计算违约金已足以弥补伟宏钢构公司的损失，伟宏钢构公司主张以逾期付款违约金为基数计算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缺乏法律依据亦有违公平原则的认定并无不当。伟宏钢构公司此项申诉理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再次，关于本案应付执行款数额计算是否有误的问题。本案中，华芝园公司分三次给付了执行款项。复议裁定在逾期付款违约金外还计算了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经审查，复议裁定认定的执行款偿还原则于法有据，但在具体计算方式上有误。因2014年8月1日之前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与生效仲裁调解书确定的金钱债务采取并还原则，华芝园公司在第二次和第三次支付的执行款项中清偿的债务本金部分要扣除此前一次支付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由此导致后两次归还的生效仲裁调解书确定的金钱债务数额相应减少，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的基数则相应增加。具体为：华芝园公司于2009年12月10日第一次付款之后，剩余未支付本金由29万元变为29.2104万元，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基数发生变化；第二次付款之后，剩余未支付本金由零变为33634元，应当计算相应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第三次付款后，本金债务尚余2725元未支付，继续产生新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直至本金债务还清为止。因此，复议裁定确认了本案应当计算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后却直接维持了合肥中院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数额的认定，没有根据变化了的债务本金重新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也没有确认剩余债务本金2725元应当支付，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伟宏钢构公司申诉主张部分成立，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2014）皖执复字第00032号执行裁定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错误部分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一百二十九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皖执复字第00032号执行裁定第二项；
二、变更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皖执复字第00032号执行裁定第一项为：维持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合执异字第00016号执行裁定第一项；
三、撤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合执异字第00016号执行裁定第二项；
四、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调整后的债务数额及时间重新计算合肥华芝园商贸有限公司应支付安徽伟宏钢结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执行款。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 判 长 毛宜全
审 判 员 潘勇锋
代理审判员 葛洪涛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杜圣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