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再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章定和，男，1952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代理人胡珺，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锡宝（又名徐式宝），男，1951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东阳市。
委托代理人金伟峰，上海市申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蒋衔凤，女，1952年3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一审第三人上海绿其维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章定和，董事长。
一审第三人上海天加轮胎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章定和，董事长。
申请再审人章定和因与被申请人徐锡宝、一审被告蒋衔凤、一审第三人上海绿其维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其维公司”）、上海天加轮胎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加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890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8日作出（2014）沪高民一（民）申字第99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章定和及其委托代理人胡珺、被申请人徐锡宝及其委托代理人金伟峰、一审被告蒋衔凤、一审第三人绿其维公司和天加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章定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1月3日，徐锡宝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起诉称，徐锡宝于2005年经案外人倪雪强介绍认识章定和，其为绿其维公司、天加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股东，章定和、蒋衔凤是夫妻关系。当时，章定和欲在嘉定开办橡胶厂，因缺乏资金而向徐锡宝提出借款，同时允诺由徐锡宝承接该厂房建设工程。徐锡宝同意后，于2005年4月26日、5月18日，以其个人资金通过金华盛德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德公司”）向天加公司分别开具人民币3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30万元的支票各一张，上述2张支票均由天加公司员工张秋涛所提取。2005年8月25日，徐锡宝向绿其维公司出借10万元，同年9月27日，章定和以缺少资金为由又向徐锡宝提出借款，徐锡宝以现金形式借给章定和名下的绿其维公司6万元，同年11月6日，章定和再次向徐锡宝借款20万元，上述3笔借款均由绿其维公司出具借条，经手人均为张秋涛。徐锡宝在催讨借款过程中，与章定和协商一致，催讨借款所发生的费用为4万元。2007年1月10日，章定和在江苏淮安出具“借款归还说明”一份，徐锡宝认为约定不明确，又于同日要求章定和再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公司借款转为其个人借款，由其个人归还。2007年12月，章定和在“借款归还说明”下方添加了以其个人房产作为抵押的表述，但事后证实该地址不存在。2009年11月30日，徐锡宝就本案系争200万元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起诉，后因管辖问题法院未予受理，同年12月3日，徐锡宝又向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起诉，后徐锡宝考虑到执行风险而于2010年5月11日申请撤诉。现章定和至今未归还任何借款，故徐锡宝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章定和、蒋衔凤：一、归还借款196万元；二、支付因借款所发生的费用4万元；诉讼费由章定和、蒋衔凤承担。
章定和辩称，不同意徐锡宝的诉讼请求。虽然章定和为天加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但实际由总经理张秋涛运作。2005年4月26日，徐锡宝等人与天加公司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向天加公司购买技术、材料和设备，交易额为200万元，但后来徐锡宝放弃了安全轮胎项目的开发。事后张秋涛告诉章定和，徐锡宝的200万元已用于章定和公司的厂房建设，且章定和也的确看到厂房建起来了，故出具了委托书将200万元借款认可下来。但徐锡宝提供的三份借据，仅认可其中2005年8月25日金额为10万元的借据为章定和本人所签，另外2张金额分别为20万元及6万元的借条，虽公司印章及个人印章为真实的，但内容均不真实。对金额为30万元、130万元的进账单及支票底根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相应款项已进账。2006年4月12日，徐锡宝提出将该200万元作为章定和任法定代表人的山东禾维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并占公司20%股份，章定和同意且已形成股东决议。2007年1月10日早晨，徐锡宝带了8、9人到山东禾维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将章定和殴打并绑架至淮安某工程队拘禁了2天，以威胁生命为由，逼迫章定和抄写徐锡宝事先所拟好的内容为将公司债务转为个人债务的字条。2007年1月13日，章定和被徐锡宝送回公司后至济南市长清区分局刑警大队一分队报警，但章定和知因事发地为淮安，应至淮安报警，故只在济南做了备案而未立案。后徐锡宝等人通过电话告诉章定和当时出具的字条已经撕毁，且章定和也未有相关证据证明被徐锡宝等人绑架，故未再去报案。本案系争借款所涉及的字条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出具，故不应由个人承担责任，且是徐锡宝过错导致原合同未履行，与第三人无关，故也不应由第三人承担还款责任，况且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故不同意徐锡宝的诉讼请求。
蒋衔凤辩称，与章定和于1975年结婚，婚姻关系存续至今。其辩称意见与章定和一致。
绿其维公司、天加公司共同述称，其意见同章定和。
审理中，徐锡宝对《租赁协议书》及《股东决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上述协议、决议均未实际履行。
一审法院认定，徐锡宝因做生意而与任绿其维公司、天加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章定和相识，章定和、蒋衔凤为夫妻关系。徐锡宝称章定和以办厂缺乏资金为由向其提出借款，2005年4月27日、5月23日，徐锡宝通过盛德公司分别转入天加公司300，000元、1，300，000元。2005年8月25日，绿其维公司向徐锡宝出具“借据”一份，金额为100，000元，约定于2005年11月30日前归还。2005年9月27日，绿其维公司又出具“借款”一份，金额为60，000元，亦约定于2005年11月底之前归还。2005年11月6日，绿其维公司出具金额为200，000元的“借款”一份，约定于2005年12月归还。2006年4月3日，天加公司及绿其维公司共同出具“委托书”一份，载明：“我公司在去年向徐锡宝先生私人借款贰佰万元整，……徐锡宝先生同意我公司借款归还期延续到6月30日前全部借款本息还清……”，作为法定代表人的章定和在落款处签名并加盖了绿其维公司的印章。2007年1月10日，章定和出具“关于徐锡宝借款归还说明”一份，嗣后又在该“归还说明”下方添加：“以上2条若不能实施.本人原（愿）拿在上海的房产作抵押.保证.（上海宁夏路XXX弄XXX号XXX室）……”并署名。2007年1月10日，章定和还出具“承诺书（还款计划）”一份，载明：“徐锡宝先生曾借给我公司共计贰佰万整今我本人承诺在2007年5月30日前如数归还，该笔借款从今日起作我个人借款，由我本人负责归还，以我个人名下财产作保证.章定和2007.1.10”。2009年11月30日，徐锡宝通过特快专递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邮寄涉及本案系争款项的起诉材料，后于12月3日，徐锡宝称因管辖问题而向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就同一事实分两案起诉，后因本案章定和拒不到庭，徐锡宝提出撤诉申请，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5月11日分别出具裁定书准许徐锡宝撤回对两案起诉。2010年6月30日，盛德公司出具情况说明一份，确认其公司分别于2005年4月27日、5月23日转账到天加公司的160万元属于徐锡宝个人的资金。现徐锡宝因多次催讨未果，故诉讼至法院，请求判令章定和归还其借款1，960，000元，并支付其因借款所发生的费用4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根据盛德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法院认定本案系争款中的1，600，000元资金实际出资方为徐锡宝个人，另根据2006年4月3日章定和出具的委托书，并结合支票底根、进账单等证据，法院确认徐锡宝与第三人天加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根据第三人绿其维公司出具的借据、借款凭证，并结合委托书，法院确认绿其维公司向徐锡宝借款360，000元。对40，000元，徐锡宝解释属因催讨借款而发生的费用，亦属合理，且有委托书相印证，法院予以确认。后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向徐锡宝出具承诺书及“归还说明”，约定将上述两公司的债务作为其个人债务，由其个人负责偿还。庭审中，徐锡宝对此予以认可，并表示不再要求第三人天加公司和绿其维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现徐锡宝要求章定和归还上述款项，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至于章定和辩称上述承诺书及“归还说明”系在遭受胁迫情况下出具，对此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故法院不予采信。对徐锡宝要求蒋衔凤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本案系争债务虽形成于章定和、蒋衔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该债务系来源于第三人的债务转移，现徐锡宝未有相应证据证明章定和、蒋衔风有共同举债之合意，或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故对徐锡宝要求蒋衔凤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之主张，法院难予支持。章定和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但根据徐锡宝提供的相关证据，本案曾发生时效中断，现徐锡宝提起的主张尚在诉讼时效期间，故对章定和该辩称不予采信。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章定和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徐锡宝借款1，960，000元；二、章定和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徐锡宝因上述借款而发生的费用40，000元；三、对徐锡宝之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后章定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所涉的几份借据都是徐锡宝伪造的，借款事实没有发生过；2、2007年1月10日出具的承诺书及“归还说明”都是其被绑架胁迫后所写的；3、委托书中所写向徐锡宝借200万元系徐锡宝派来的人让其这样写的。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徐锡宝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
徐锡宝辩称，章定和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
本院二审认为，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债务人转移义务的，新债务人可以主张原债务人对债权人的抗辩。本案系争的债务200万元，包括了由章定和任法定代表人的天加公司向徐锡宝个人的借款160万元和同样由章定和任法定代表人的绿其维公司向徐锡宝个人的借款36万元，另4万元，徐锡宝解释属因催讨借款而发生的费用。上述事实的存在，由盛德公司的情况说明、章定和签字的委托书及相关的单据凭证佐证，徐锡宝与天加公司及徐锡宝与绿其维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因催讨借款而发生4万元的费用亦存在，应予以确认。章定和辩称本案所涉的几份借据均系徐锡宝伪造，不存在借款事实，但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2007年1月10日，章定和向徐锡宝出具承诺书及“归还说明”，约定将上述两公司的债务及费用作为其个人债务，由其个人负责偿还，应视为债务的转移。徐锡宝对此予以认可，并在庭审中表示不再要求第三人天加公司和绿其维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现徐锡宝要求章定和归还上述款项，于法有据，依法予以支持。章定和辩称上述承诺书及“归还说明”系在遭受胁迫情况下出具。对此，徐锡宝予以否认，章定和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均为无法与原件核对的复印件，故亦难以采信。一审法院据此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法予以维持。上诉人章定和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予采信。其上诉请求，也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章定和负担。
本案再审中章定和称，徐锡宝与章定和个人，以及与天加公司、绿其维公司之间都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徐锡宝和天加公司之间确实有经济往来，是商业交易，不存在借款。徐锡宝通过非法拘禁的犯罪行为胁迫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了承诺书及“归还说明”，承诺书及“归还说明”上的内容不是章定和真实意思表达，这些书证是通过违法方式得到的，为无效。徐锡宝涉嫌非法拘禁犯罪案已由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长刑初字第77号刑事判决，认定徐锡宝等构成非法拘禁罪。徐锡宝等人上诉后，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济刑一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所以本案应该撤销一审、二审判决，驳回徐锡宝的全部诉讼请求。
徐锡宝辩称，其与天加公司、绿其维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章定和债务转移的承诺有效。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承诺书及“归还说明”时，并没有受到胁迫。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长刑初字第77号刑事判决以及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济刑一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是错案，徐锡宝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构成非法拘禁。刑事判决后，徐锡宝向山东省高级人民高院提出了再审申请，山东省高级人民高院已予以受理。在刑事案件是否再审还没有结论前，不应推翻本案原一审、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蒋衔凤、天加公司、绿其维公司述称，同意章定和的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3月13日，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徐锡宝等涉嫌犯非法拘禁罪，提起公诉。2013年5月13日，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长刑初字第77号刑事判决，认定徐锡宝等构成非法拘禁罪。徐锡宝等人上诉后，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济刑一终字第69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在查明犯罪事实中认定，徐锡宝等与章定和在江苏淮安市共同经营公司产生经济纠纷，徐锡宝等遂商议将章定和带到淮安市解决问题。2007年1月10日早晨，徐锡宝等到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平安街道山东禾维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将章定和强行带至江苏省淮安市，威胁章定和写欠条等，晚上章定和住在淮安宾馆被看管。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承诺书及“归还说明”是在非法拘禁期间内形成。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徐锡宝以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为由提起诉讼，提供的关键证据是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的承诺书及“归还说明”。现有另案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徐锡宝等构成非法拘禁罪，且认定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承诺书及“归还说明”是在非法拘禁期间内形成。故本院对章定和在再审中称其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承诺书及“归还说明”时受到徐锡宝胁迫的意见予以采信，本院认定章定和在2007年1月10日书写的承诺书及“归还说明”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不构成债务转移。本院对徐锡宝以债务转移为由请求判令章定和归还其借款1，960，000元，并支付其因借款所发生的费用4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因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审判决，故本院再审予以改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沪二中民一（民）终字第890号民事判决及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1）普民一（民）初字第7171号民事判决；
二、对徐锡宝请求章定和、蒋衔凤归还借款人民币196万元以及支付因借款所发生的费用人民币4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800元，均由徐锡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文怡
审判员 王怡红
审判员 王疆中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
书记员 张婷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法院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