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01民再1号
原审原告：黄淑平，女，1968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刁小锋，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茅华杰，男，1967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崇明区，住上海市。
原审被告：朱华，女，1969年4月1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住上海市。
原审被告茅华杰、朱华因与原审原告黄淑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于2016年12月6日作出的(2016)沪0101民初7767号民事判决，申请再审。2017年11月24日，本院裁定本案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2018年3月7日，本院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审原告黄淑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刁小锋、原审被告茅华杰、朱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黄淑平于2016年3月23日向本院起诉称，在两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被告茅华杰分别于2013年8月12日向原告借款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60万元，于2014年2月11日向原告借款6万元。双方约定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利息。原告在借款到期后多次催讨未果，故要求两被告共同偿还原告借款66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计算方式：以本金6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3年8月12日起至借款清偿日止；以本金6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4年2月11日起至借款清偿日止)。
原审被告茅华杰、朱华在原审中未到庭，亦未作答辩。
原审经缺席审理后查明：茅华杰、朱华系夫妻关系。2013年8月12日，原告与被告茅华杰签订《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合同主要约定：借款金额6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自2013年8月12日起至2014年2月11日；借款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人民币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注：本合同签订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六个月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5.6%)；茅华杰、朱华提供坐落于上海市闸北区闻喜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为本合同项下的借款及利息的担保；还款方式为借款期限届满之日一次性支付借款本金和利息。同日，茅华杰还向原告出具了借条，言明因投资生意周转项目急需资金，向原告借到60万元，其他内容详见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原告通过建设银行向被告茅华杰的银行账户内转入60万元。2014年2月11日，被告茅华杰向原告出具借条和收条载明被告茅华杰向原告借款6万元，借款日期为2014年2月11日至4月10日止。被告至今未还款。
原审经审理后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原告提供的证据证明被告茅华杰向原告借款，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茅华杰归还借款，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合同约定了60万元借款的利息及逾期利息的计算方式，现原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主张，并无不当，予以准许。关于6万元借款，双方未就利息在借条中作约定，故原告主张支付6万元借款借期内利息，本院不予支持，但可按年利率6%计算自逾期还款之日起的利息。根据法律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本案所涉借款发生在茅华杰、朱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原告主张被告茅华杰、朱华共同归还借款及支付利息等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两被告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系放弃自己的民事诉讼权利，应依法缺席审判。据此原审判决：一、被告茅华杰、朱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归还原告黄淑平借款人民币66万元；二、被告茅华杰、朱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原告黄淑平以人民币6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3年8月1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及逾期利息；三、被告茅华杰、朱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原告黄淑平以人民币6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自2014年4月1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
再审中，原审原告坚持原审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茅华杰辩称，原审被告茅华杰与原审原告签订借款抵押合同、向原审原告借款60万元属实。但根据口头约定月息4%的利率，收款当天即提现金14.4万元加4万元手续费，给付原审原告，实际收款只有41.6万元。借款期满后，原审被告茅华杰无力还款，在原审原告的要求下，以借款形式出具了6万元的借条，充作逾期还款的利息。现同意归还借款60万元，但已含借款期限内月利率4%的利息。借款期满后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由于原审原告与他人串通出卖原审被告名下的房屋，并收到了80万元。后房屋买卖合同被原闸北法院判决宣告无效，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原审被告名下。原审被告茅华杰不同意支付房屋产权脱离原审被告期间的利息。原审被告茅华杰为归还赌债而向原审原告借款，向原审原告言明妻子不知道。原审被告朱华并不知情也未在相关协议、借条上签名，所借款项均用于偿还赌债，故借款不属夫妻共同债务，由原审被告茅华杰分期偿还。
原审被告朱华认为，原审被告茅华杰与原审原告及相关人员签订的合同、借条、委托书等文件中的“朱华”签名为生效判决证明非原审被告朱华所签。原审被告茅华杰所借款项也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故原审原告所诉借款不属夫妻共同债务，不应由原审被告朱华负责偿还。其他同意原审被告茅华杰的意见。
再审查明，原审被告茅华杰与朱华系夫妻。原审被告茅华杰与原审原告黄淑平原并不相识。2013年8月12日，经他人介绍，茅华杰向黄淑平借款。原审被告茅华杰在打印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上填写了自己的姓名、身份证、电话号码和住址，并填写了借款人茅华杰、借款金额6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3年8月12日至2014年2月11日止，借款月利息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抵押的房地产权证号和地址。同时，茅华杰还填写了借条和收条。《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和借条上保证人栏有“朱华”的签名。当日，原审被告茅华杰还在委托书上签名，委托案外人曹建办理上海市闸北区闻喜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为本人借款抵押相关的一切手续、代为签订该房屋的买卖合同及收取转让款和支付相关税费、办理房屋的抵押登记和注销抵押登记手续以及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等。委托期限自2014年2月12日至2015年2月11日止。
同日，原审原告经银行转账支付原审被告茅华杰60万元。原审被告茅华杰于当日现金支取20万元、5万元，转账支取20万元，余额于次日大部分转账支付他人。
2014年2月11日，原审被告茅华杰在借条、收条上签名，借条、收条载明向原审原告借款6万元，月利率未填写，其他内容详见房产抵押借款合同。
2014年3月16日，原审被告茅华杰手书承诺书，承诺2014年4月10日前还款6万元再加上下个月的利息。若违约按照公证书执行。
另查明，因茅华杰在借款到期未能还款，受委托人曹建于2014年8月11日代为将抵押房屋以128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案外人张某某。曹建收到房款后于2014年8月13日将其中的80万元转账给付原审原告黄淑平。同年9月3日该房屋权利人变更至张某某名下。为此，原审原、被告及张某某、曹建因房屋买卖合同发生讼争，原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以(2014)闸民三(民)初字第2992号民事判决，宣告原审被告茅华杰与张某某签订的上海市闻喜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原审原告黄淑平返还曹建房款80万元，曹建收到房款后返还张某某房款80万元；曹建返还张某某房款43万元；张某某收到还款123万元后应配合将房屋产权变更至原审被告茅华杰、朱华名下。
再查明，原审原告黄淑平和曹建认识，均为上海昱波贸易有限公司股东。
原审原告黄淑平涉及多起因借款引发的民间借贷、确认合同无效、抵押权纠纷、委托合同、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诉讼。分别为(2012)闵民一(民)初字第15040号黄淑平与胡明民间借贷纠纷案、(2013)闵民一(民)初字第739号李国富与黄淑平民间借贷纠纷案、(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783号、(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1083号杨文娟与陈兵、黄淑平抵押权纠纷案、(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17335号黄淑平与陈兵民间借贷纠纷案、(2015)长民三(民)初字第9号胡桂香与曹建、黄淑平委托合同、财产赔偿纠纷案。上述案件中，原审原告据以主张债权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和借条、收条，打印格式、行文内容与本案相同。部分借款人称存在预扣利息情节和以新借款充作利息的情节。
再审中，原审原告当庭确认，《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借条中“朱华”均非原审被告朱华所签。对于其他案件中借款人所称预扣利息情节，承认有的预扣利息，有的没有。但称本案未预扣利息，因为原审被告茅华杰有房产供抵押。
再审中，法庭曾主持调解，原审原告表示，原审被告可以按41.6万元归还借款，自茅华杰收到借款之日2013年8月12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付利息至借款还清。但要求原审被告于调解协议达成时归还较大金额的借款。原审被告茅华杰同意归还借款41.6万元并自2013年8月12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付利息至借款还清。但限于目前的能力，无法即时归还较大金额的借款，只能每季度归还3万元。因原审原告与他人侵害原审被告房屋权利，原审原告收到了房款80万元，要求免除房屋产权变更期间的利息。原审被告朱华则坚持不同意承担共同归还借款的责任。因原审原、被告意见分歧较大，致调解未成。
本院再审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本案中，《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借条(60万元)、收条(60万元)均由原审被告茅华杰签名确认，体现了原审被告茅华杰向原审原告黄淑平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在形式上虽无原审原告黄淑平的签名，但原审原告黄淑平事实上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出借钱款的义务，并办理房产抵押登记手续，足以体现其出借钱款给原审被告茅华杰的意思表示。故原审被告茅华杰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还款付息义务。另《房产抵押借款合同》中“朱华”的签名已为生效判决认定非原审被告朱华本人所签，故本院认为《房产抵押借款合同》涉及原审被告朱华的部分无效。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
一、关于借款本金金额问题。
本案中，原审原告黄淑平认为，茅华杰分两次共计向其借款66万元，有《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借条、收条及转账凭证等为证。原审被告茅华杰认可第一次借款60万元属实，但茅华杰于收到借款后随即现金支取了20万元，茅华杰坚称其中现金18.4万元于当日即按照对方的要求，返还给了黄淑平，作为本次借款的手续费及六个月的利息，他实际收到的借款只有41.6万元，但因时间久远，无法提供银行录像及其他证据予以证实。而原审原告黄淑平则否认收取手续费及预扣利息。对于原审原告黄淑平所述的第二次借款6万元，茅华杰表示他根本没有收到，借条和收据均是在对方胁迫下所写。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借款的具体金额，从《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借条、收条及转账凭证等证据上来看，确实是分为60万元和6万元两笔。但纵观原审原、被告相识、借款、抵押、放款及房屋交易的整个过程，存在以下几个疑点：1、原审原告黄淑平与原审被告茅华杰素不相识，两人经人介绍相识后即发生大额借款，有违民间借贷一般发生在熟人之间、以相互信赖为基础的常理。2、原审原告黄淑平在借款之日起即让茅华杰签署了《房产抵押借款合同》以及委托他人变卖房屋的委托合同，并通过银行转账形式出借钱款，说明其对出借钱款的风险控制及收益得以实现的保障是深思熟虑的，并形成了整套成熟的流程。3、本案委托书中的受托人曹建与原审原告黄淑平关系密切，委托书中委托期限的起始日即借款期限届满日。在本案借款到期、原审被告茅华杰未能还款的情况下，曹建即行使代理权出卖原审被告茅华杰、朱华名下房屋，收到房款后即刻支付原审原告黄淑平80万元，满足债权、利息，整个过程衔接十分紧凑、顺畅。4、原审原告黄淑平在本市已有多起民间借贷相关纠纷案件，且在这些案件中，整个借款、抵押、房屋变卖转让等流程均与本案高度相似，其中的借款抵押合同、借条、委托书的格式、行文等也与本案相同。且在这些纠纷中，借款人称存在预扣利息情节和以新借款充作利息的情节。5、2013年8月12日原审被告茅华杰在收到60万元借款后，随即现金支取20万元存在支付预扣利息和手续费的条件。而剩余的钱款，涉及到较大额款项时，茅华杰均通过转账方式提取。故茅华杰收到借款即现金支取大额款项的做法存在疑点，却与茅华杰的预先支付利息及手续费18.4万元说法，相互印证。而且黄淑平在出借钱款后，直至收到80万元还款的期间，从未向茅华杰催讨过借款利息，也与常理不符。6、关于6万元借款及承诺书。黄淑平在此前60万元借款逾期未还的情况下，再次出借借款，又缺乏证据证明借款交付的事实，不合常理；原审被告茅华杰手书承诺书对60万元借款期内利息只字未提却承诺还款6万元和下个月利息，原审原告也未能作出合理解释。
由此可见，本案所涉借款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民间借贷，原审原告也非一般的民间借贷的借款人，而是以放贷谋求获取最大利益的放贷人，并形成了一整套借款、抵押、委托、变卖房屋的流程，以此获得高额回报。综合上述间接证据所形成的证据链，足以证明原审原告出借资金，均采取签订房地产抵押合同、办理房屋抵押、买卖委托书等手法，在借款人逾期还款的情况下，出卖借款人房屋，继而获得超出法律规定之外的利益。对于原审原告支付60万元以后的事实，在原审原告没有其他新的证据补强推翻原审被告茅华杰答辩意见的情况下，原审被告茅华杰所称原审原告预扣利息、以新借款充利息，可信度更大，根据优势证据规则，本院予以采信。确定原审被告茅华杰借款本金为41.6万元。
2、关于是否构成夫妻共同债务
本案借款出借时，原审原告明知合同、借条中“朱华”非原审被告朱华所签；且原审被告茅华杰借款金额较大，超出夫妻共同生活日常所需；收款当日、次日，原审被告茅华杰以提取现金、转账形式悉数将借款支付他人。原审被告茅华杰自认借款用于偿还赌债，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抚养子女。故而原审被告朱华主张原审原告的借款应由原审被告茅华杰个人偿还，不属夫妻共同债务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至于原审被告茅华杰要求扣除房屋产权变更期间利息的意见。本院以为，原审被告名下房屋产权变更，对房屋的实际居住利益未受损，且原审被告在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案件中也未主张赔偿的权利。作为借款人的原审被告茅华杰在本案中并不享有赔偿请求权。原审被告的意见，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所述，鉴于原审原告黄淑平在从事民间借贷行为中有悖于公平原则及诚实信用原则，也不符合我国民间借贷所形成的公序良俗。原审被告茅华杰对此也负有相应的责任之情形，本院确定原审被告茅华杰应归还借款41.6万元，并自2013年8月12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付利息至借款还清日止。为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沪0101民初7767号民事判决；
二、原审被告茅华杰应予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原审原告黄淑平借款人民币41.6万元；
三、原审被告茅华杰应予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审原告黄淑平以人民币41.6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8月12日起至借款还清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
四、原审原告黄淑平要求原审被告朱华与原审被告茅华杰共同归还借款、给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400元，由原审原告黄淑平负担人民币3,845元，原审被告茅华杰负担人民币6,55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宋才明
审 判 员 孙怀弟
人民陪审员 刘美琳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彦斐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二十七条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
夫妻一方与第三人串通，虚构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