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民终字第11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尤溪县坂面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蒋光日，镇长。
委托代理人杨为念、于娇蕊，福建为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纪圣能，男，1961年1月6日出生，汉族。
原审被告纪圣文，男，1970年5月30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尤溪县坂面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坂面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纪圣能、原审被告纪圣文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尤溪县人民法院（2014）尤民初字第13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2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坂面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杨为念、被上诉人纪圣能、原审被告纪圣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
1、纪圣能于1961年1月6日出生于尤溪县坂面乡街面村。1983年12月14日，其与前妻吴银使登记结婚，并生育二男一女。1997年7月10日，吴银使诉至尤溪县人民法院要求与纪圣能离婚。尤溪县人民法院于1998年9月17日判决纪圣能与吴银使离婚；婚生男孩纪贤弟、纪贤右、婚生女孩纪明珠均由吴银使抚养；夫妻共有财产即街面村后孟24号的木构房屋一栋中三间一橱房的房产及家具若干归吴银使所有。
2、2001年3月26日，为建设街面水电站，三明市人民政府印发了《关于禁止在街面水电站库区淹没区和移民安置点违法进行各种生产建设活动的通知》。2001年12月24日，三明市人民政府下发了《关于尤溪县街面水电站库区移民安置工作的实施意见》。2002年12月26日，街面水电站动工建设。2003年9月13日，尤溪县人民政府根据三明市人民政府下发的工作实施意见，制定了具体的《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移民安置工作实施方案》。尤溪县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移民安置工作实行“县领导、乡负责、村落实、户执行、业主配合”的管理体制和组织形式。据此，尤溪县人民政府抽调县、乡、村三级干部组成“六包”（即一包政策宣传、思想动员；二包淹没实物补偿协议的签订；三包安置去向和方式的调查确定和搬迁协议的签订；四包落实地面物的迁移；五包新址宅基地的落实，确保按时建房搬迁；六包释疑解难、确保安稳）工作组，每个工作组负责若干个移民户的补偿安置工作，在规定的时限内全面完成所挂包移民户的搬迁安置任务。本案中，纪圣能及纪圣文二户系由尤溪县人事局、尤溪县坂面乡人民政府、街面村委会组成工作组挂包。
3、2003年3月28日，尤溪县街面水电站库区移民工作指挥部出台《库区移民宣传方案》。2003年9月、12月，尤溪县委宣传部印发了《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移民安置工作宣传手册（一）》、《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移民安置工作宣传手册（二）》。尤溪县街面水电站库区移民工作指挥部印发了《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宣传材料汇编》。2003年3月至2004年12月，三明日报、三明电视台等均对尤溪县街面水电站库区建设进行了宣传和报道。
4、2003年12月22日，库区移民工作开始。移民工作开始后，挂包工作组通过做思想工作等方式动员移民对象签订补偿安置协议。因工作组无法与原告取得联系，2004年1月2日，纪圣文提交《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移民自主外迁补偿安置人员申请表》，申请人处签名为纪圣文、纪圣能（纪圣文代）、黄秀贞（纪圣文代），经街面村委会、尤溪坂面乡人民政府、尤溪县街面水电站库区移民工作指挥部审核通过。当天，街面村委会出具《证明》，内容为“我村移民户纪圣能与其弟弟纪圣文合并签订补偿协议，请给予办理有关手续。”同日，纪圣文（乙方）作为户主与尤溪县坂面乡人民政府（甲方）签订了《安置补偿协议》，约定纪圣文一户要求自主外迁安置且不需要分配宅基地的伍人（含纪圣文一户四人和纪圣能一人）。《安置补偿协议》中涉及纪圣文权益的内容包括：果（茶）园及零星果木补偿款；因自主外迁安置且不需要分配宅基地而由坂面乡政府付给生活安置补助费、搬迁运输费、误工补贴、供水供电补贴、临时过渡费、林木及开垦补偿金、搬迁奖励金。其中，《安置补偿协议》第三条第三款约定，“乙方要求自主外迁安置且不需要分配宅基地的伍人（把纪圣能户口包括在内）”。据此，纪圣能可得各类补偿补助费共48024元（含《安置补偿协议》中没有约定的房屋拆迁补偿费10874元、集体生产资源配置费24000元、后期调概集体生产资源配置费10000元），纪圣文代原告领取了其中的37150元（包括安置补偿费2300元、搬迁运输费160元、误工补贴70元、供水供电补贴20元、临时过渡费100元、集体生产资源配置费24000元、后期调概集体生产资源配置费10000元和搬迁奖励金500元等），案外人即纪圣能长弟纪圣才代纪圣能领取房屋拆迁补偿费10874元。《安置补偿协议》在其他事项中还约定了书面外迁申请为本协议的附件。2004年1月16日，移民搬迁补偿协议的签订工作基本完成。2004年4月15日，潘山安置点宅基地分配抽签工作完成。2005年2月17日，国土资源部下发《关于福建街面水电站工程建设用地的批复》，批复同意对街面水电站库区内土地进行征收。2007年2月14日开始，街面水电站蓄水发电。
5、《安置补偿协议》签订的当天，街面村委会出具《证明》，要求将纪圣能与纪圣文并户。《安置补偿协议》签订后，纪圣能户口于2004年8月25日被迁入纪圣文户下。此前，纪圣能1961年1月6日出生后落户于其父亲纪在邦为户主的户下。
6、纪圣能对《安置补偿协议》不予认可，并主张从2009年才知悉该协议并向有关部门反映。尤溪县坂面乡人民政府认为纪圣能从2004年开始理当知悉该协议。经查，纪圣能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三明市三元区务工。2002年11月18日，纪圣能在砍伐搬运毛竹时受伤。从2002年11月19日起至2004年间纪圣能多次在医院治疗。2004年10月12日，纪圣能到尤溪县医院进行X线检查。2004年10月29日，纪圣能向尤溪县残疾人联合会申请残疾证。2004年11月16日，纪圣能向法院提起雇员受害赔偿纠纷诉讼。2008年9月3日，纪圣能所诉案件二审法院调解结案。后纪圣能因不同意以货币方式安置，从2010年4月9日开始，纪圣能向有关部门信访。因不服有关部门对其信访问题的答复，2014年7月22日，纪圣能诉至尤溪县人民法院要求解决。
7、2010年12月14日，尤溪县坂面乡人民政府更名为尤溪县坂面镇人民政府。
2014年7月22日，纪圣能诉至尤溪县人民法院，请求：确认尤溪县坂面乡人民政府、纪圣文把纪圣能户口外迁的协议，即《安置补偿协议》第三条第三款“乙方要求自主外迁安置且不需要分配宅基地的伍人（把纪圣能户口包括在内）”中涉及纪圣能部分的内容无效。
原审法院认为，诉讼时效制度适用于债权请求权。而确认合同无效属于形成权，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于确权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纪圣文代纪圣能申请自主外迁移民，并与尤溪县坂面乡人民政府签订了涉及纪圣文自主外迁移民拆迁补偿安置事项的《安置补偿协议》，纪圣文这一行为符合委托代理的特征。纪圣文的代理行为属于无权代理，且不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该协议涉及原告的内容不是纪圣能的真实意思表示，对纪圣能没有法律拘束力，自始无效，由此而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行为人承担。因此，纪圣能的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坂面镇政府主张纪圣能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其主张纪圣文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其主张《安置补偿协议》合法有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一款之规定，经尤溪县人民法院审判委会员讨论决定，判决：确认尤溪县坂面镇人民政府与纪圣文签订的《街面水电站尤溪库区移民自主外迁补偿安置协议书》（街自编号第115号）第三条第三款中涉及纪圣能的部分无效。案件受理费413元，由坂面镇政府负担206.5元，由纪圣文负担206.5元。
坂面镇政府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由纪圣文代纪圣能签订协议的行为，符合当时的移民政策及法律法规规定，合法有效。据调查，当时的搬迁协议均由每户的户主签订，故在纪圣文和纪圣能合并为一户的情况下，纪圣文作为一户之主有权代其户成员纪圣能签署安置补偿协议，其签署的安置补偿协议合法有效。二、即使认定是代理的话，本案也构成表见代理，纪圣文的表见代理行为合法有效。虽然纪圣文在签订安置补偿协议时，未提供纪圣能出具的授权委托书，纪圣能事后也拒不同意追认，但上诉人有理由相信纪圣文具有代理权，根据合同法第49条的规定，构成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依然有效。三、本案诉争的补偿安置协议经过公证，应为有效协议。四、安置补偿协议属于行政合同，不能适用民事法律来审理。五、原审认定部分事实错误。吴银使起诉离婚后，法院已经判决夫妻共有的房产归吴银使所有。既然房产归吴银使所有，则基于房产取得的补偿款也应归房产权利人，即吴银使才是房产征收补偿的权利人，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适用法律也存在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纪圣能辩称：一、原审被告纪圣文未受到被上诉人委托，不具有代理权限，且其不同意货币安置，《安置补偿协议》内容违背了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直接导致了被上诉人居无定所，严重侵犯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因此，该协议第三条第三款“乙方要求自主外迁安置且不需要分配宅基地的伍人（把纪圣能户口包括在内）”中涉及被上诉人的部分内容无效。二、《安置补偿协议》中涉及被上诉人的部分是未经被上诉人认同的，公证机关未核实情况，不知情就公证，存在过错。三、所涉房产一直都为被上诉人所有，被上诉人前妻确认房屋归被上诉人所有，街面水库指挥部亦确认房屋归被上诉人所有并注明了被上诉人的名字，且尤溪县相关部门答复意见也确认了此事。
在二审庭审中，除上诉人对房屋拆迁补偿费归被上诉人纪圣才所有的事实有异议外，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对各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坂面镇政府提交《询问笔录》一份，证明公安机关曾于2013年8月1日向纪圣能的母亲王旺治调查，调查中王旺治承认“我们知道纪圣能在三明”，纪圣文和纪圣才亦有将代纪圣能领补偿款的事情有告诉母亲王旺治，因此，纪圣能在移民搬迁时期有与其家人联系，知晓签订《安置补偿协议》的事情。
被上诉人纪圣能质证认为，对《询问笔录》真实性没有异议，但笔录内容不能推定其知晓签订《安置补偿协议》的事情。
原审被告纪圣才质证认为，对《询问笔录》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清楚王旺治去做笔录的具体情况，笔录内容亦不能推定其知晓签订《安置补偿协议》的事情。
被上诉人纪圣能提交以下证据：
1、户口簿复印件一份，证明其儿子在建水库以前已经出生的事实。
2、结婚证复印件一份，证明其夫妻的身份的事实。
3、挂号信回执复印件二十一份，证明其多次向中央部门反映情况的事实。
4、政府信访复查意见复印件一份，证明政府部门未支持其请求，且其和纪圣才是分户的事实。
5、街面村委会证明复印件一份，证明村委会受指挥部的指示，其弟弟纪圣才配合政府帮其户口外迁的事实。
6、测绘图复印件一份，证明拆迁指挥部测量拆迁房屋并明确注明是其房子的事实。
7、三明市房管部门和纺织厂证明复印件共三份，证明纪圣才及其妻子没有固定住所的事实。
上诉人坂面镇政府质证认为，对原审已提交过的证据，按原审质证意见。对其余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原审被告纪圣才对被上诉人纪圣能提交的证据没有异议。
经庭审质证，对上诉人坂面镇政府与被上诉人纪圣能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
被上诉人纪圣能、原审被告纪圣才对上诉人坂面镇政府提交的《询问笔录》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证据内容并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纪圣能知晓签订《安置补偿协议》的具体情况。被上诉人纪圣能提交的证据4、7已经原审质证、认证，本院不再予以认证；上诉人坂面镇政府、原审被告纪圣才对证据1、2、3、5、6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证据1、2、3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证据5的证明内容，原审已查明且各方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证据6的证明内容，本院将综合举证、质证及庭审情况予以综合认定。
经庭审质证，并结合庭审调查，二审查明事实如下：《街面水电站库区拆迁房屋调查登记表》（编号：50）中载明，房屋所在地为坂面乡街面村后盂24号；户主姓名栏下登记有王旺治、纪圣能、纪圣才、纪圣营。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纪圣能签订《安置补偿协议》前已离家多年，上诉人坂面镇政府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原审被告纪圣文签订《安置补偿协议》得到被上诉人纪圣能的委托授权，其仅凭街面村委会出具的并户证明，并不足以认定原审被告纪圣文享有代理权，被上诉人纪圣能对原审被告纪圣文的代签行为事后也未予以追认，故原审被告纪圣文的代理行为属于无权代理，且不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坂面镇政府主张当时库区移民宣传广泛深入，被上诉人纪圣能理当知道移民事宜，并有理由相信原审被告纪圣文有代理权，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该《安置补偿协议》涉及被上诉人纪圣能的内容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对其不发生效力，自始无效，由此而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行为人承担。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坂面镇政府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3元，由上诉人尤溪县坂面镇人民政府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瑞 峰
审判员 林 腾 龙
审判员 黄 涛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叶丽丽（代）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