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民终字第22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祝兴祥。
上诉人（原审被告）祝四二。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徐广萍，绍兴市振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祝某。
法定代理人卢连妹。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杨伟德，浙江龙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祝兴祥、祝四二因与被上诉人祝某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越民初字第31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徐广萍、被上诉人的法定代理人卢连妹、委托代理人杨伟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祝某系被告祝兴祥与卢连妹的婚生子。2010年4月21日，卢连妹与被告祝兴祥协议离婚，约定原告归卢连妹抚养，并约定府山街道鹿湖庄村房子（面积83平方米）其中68平方米归祝兴祥所有，其中15平方米归原告所有，拆迁后女方和原告户口该得的房屋差价款由女方支付，所有权归女方所有。2014年8月4日，村庄改造公司出具城中村改造房屋拆迁安置情况通知书1份，认定被告祝兴祥户拆迁面积141.29平方米，拆迁人口2人，安置人口3人，安置面积160平方米。2014年8月10日，被告祝兴祥与被告祝四二签订了卖房协议1份，同日，经越城区府山街道鹿湖庄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签订了人民调解协议书1份，该两份协议约定被告祝兴祥将动迁房中的140平方米面积卖给被告祝四二抵作借款。2014年9月11日，被告祝兴祥（乙方）与村庄改造公司（甲方）签订越城区府山街道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安置补偿协议书1份，协议约定乙方被认定为具有合法审批手续的房屋总建筑面积141.29平方米，根据乙方提供的证明材料，认定乙方征收人口2人，安置人口3人。根据甲方有关征收安置规定，乙方可安置面积为160平方米。乙方按商品价购买面积20平方米，按7380元／平方米结合楼层次结算。2014年9月12日，被告祝兴祥与原告母亲卢连妹签订拆迁房分割协议书，约定根据相关政策规定，原告安置面积80个平方，80个平方房屋所有权归原告所有。一户可以购买面积20个平方，购房款是147600元，由原告母亲支付，20个平方房屋所有权归原告所有。原告合计有安置面积80个平方和购买面积20个平方共100个平方房产所有权，交房时以上100个平方房产证必须写原告一人的名字。协议还对违约责任等进行明确约定。后卢连妹于2014年9月15日缴纳了购买20平方米房屋的147600元款项。后被告祝兴祥与村庄改造公司在双方签订的越城区府山街道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安置补偿协议中确定套型、购买面积并增加第九条内容即划出安置面积140平方米给260／313#。2015年8月4日祝某向该院起诉祝兴祥、祝四二，诉称被告祝兴祥在卢连妹交款后与被告祝四二恶意串通，向村庄改造公司申请将其户口名下140平方米安置面积划给编号为260／313#的拆迁户即祝四二。被告祝兴祥名下仅保留安置面积20平方米及由卢连妹出资为原告购买的20平方米。两被告提出把安置面积划转的依据是两被告订立的卖房协议及在卖房协议基础上经越城区鹿湖庄村人民调解委员会盖章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原告认为该调解书依据物权法规定，属于无效处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项规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调解协议无效。请求判令：两被告订立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诉讼费由两被告承担。诉讼中，原告增加诉请要求确认两被告订立的卖房协议无效。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恶意串通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双方均有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意图，即“恶意”；二是就此意图，双方存在“通谋”，这种通谋既可以表现为双方事先达成协议，也可以表现为一方作出某一意思表示，对方明知其目的非法，仍予以接受。结合本案情况，被告祝兴祥、祝四二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卖房协议内容系以房抵债，所涉房屋系拆迁安置房屋。根据被告祝兴祥与村庄改造公司签订的《越城区府山街道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安置补偿协议书》，协议中明确了被告祝兴祥户口名下征收人口2人，安置人口3人，安置人口的计入时限以公告明确的截止日为准。被告祝兴祥作为协议签订者，对该事实应为知晓，其明知侵犯原告利益而转让涉案房屋以房抵债的行为，显属恶意；又涉案当事人之间的身份关系特殊，两被告之间系父子关系，被告祝四二、被告祝兴祥与原告分别系爷孙关系、父子关系，而被告祝四二与村庄改造公司亦签订有《越城区府山街道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安置补偿协议书》1份，被告祝四二应对其子被告祝兴祥的家庭状况及可安置人口等事项知情，在此情形下，其仍然与被告祝兴祥通过协议的形式，明确以房抵债，可见其也非善意。故该院认为，两被告之间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及卖房协议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原告利益的情形，应当认定为无效。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判决：确认被告祝兴祥、祝四二于2014年8月10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及《卖房协议》无效。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0元，由被告祝兴祥、祝四二负担。
上诉人祝兴祥、祝四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适用程序不当，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错误。被上诉人不是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卖房协议的一方缔约人，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被上诉人作为原审原告起诉两上诉人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被上诉人不是上述合同的主体，本案所涉的拆迁安置房系祝兴祥按照拆迁政策取得，并不是原审所认定的按照人口安置取得。被上诉人的父母离婚时，双方约定被上诉人由其母亲抚养教育，同时跟随其母一起生活，被上诉人的一切权利已由其母带走。因此，按照两上诉人所在村的安置政策，被上诉人已不属于该村的安置对象，祝兴祥所处分的房屋是其用婚前自建房置换取得，与被上诉人的户口无关，且该安置房买卖已经绍兴市村庄改造建设投资有限公司认可，手续齐全，是合法有效的安置对象。但原审法院回避了该安置房的来源事实以及该村的拆迁安置政策，导致作出错误的判决。其次，原审判决认定人民调解协议书及卖房协议属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利益之说法不成立，被上诉人负有举证责任。人民调解委员会是人民群众的基层组织，是处在相对公平的第三方，具有一定的严肃性与权威性，原审认定的所谓“通牒”、“恶意串通”都是原审法官的臆想，人民法院负有对上述两协议合理的审查义务。二、原审法院认定人民调解协议书、卖房协议无效，该认定显然错误，上述二协议依法成立，应属于有效协议。首先，人民调解协议书、卖房协议是两上诉人在人民调解员的调解下达成的，并没有原审的“通牒”之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的规定，以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有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同时符合人民调解协议应具备的三个实质要件。可见，两上诉人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卖房协议并没有违法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然而原审法院完全无视上述事实，违背了两上诉人解决问题的愿望，剥夺了祝四二获得债权的唯一有效途径。其次，本案两上诉人签订的上述两份协议已经绍兴市村庄改造建设有限公司认可，由绍兴市越城区府山街道办事处进行见证，并未存在任何虚假行为，两上诉人要想“通牒”在作出二协议与签订安置房协议之间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无法做到层层“串通”的。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两上诉人签订的协议无效，并不仅仅否认了两上诉人的行为，更否定了上述单位实事求是的公正性、政策性与权威性。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以及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原审法院应驳回起诉，告知被上诉人另行主张。然而，原审判决却错误地适用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导致了判决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原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祝某辩称，一、根据原审中向法院提供的安置补偿实施办法中第二大条之规定，以征收公告规定的截止日所在地公安机关提供的在册常住户口为标准确定拆迁人口。被上诉人作为一个未成年人生长在鹿湖庄村，户口也在这里，完全符合文件精神，府山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证明也可以证实被上诉人是涉案房屋的安置人口之一。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归女方抚养，因此根据村里的政策被上诉人已无权获得安置的理由，毫无根据。二、卖房协议时间是2014年8月10日，安置补偿协议日期是2014年9月11日，相差一个月时间，不存在上诉人提及的没时间串通的问题。无论是否经过调解，是否经过公证，甚至是否通过法院诉讼，只要证明双方恶意串通损害被上诉人的利益，卖房协议和人民调解协议书同样是无效的。三、只要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合同无效情形的，必须适用该条款，而不是其他司法解释。上诉人主张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来否认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显然法律适用错误。四、根据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及二审期间提供的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可以确认涉案拆迁后的安置房屋系祝兴祥与被上诉人共同共有。祝兴祥与被上诉人对共有面积如何进行分割，属于对家庭共有财产的明析，属家庭内部事务，需自行协商或诉讼解决。在对涉案拆迁安置房屋未予分割之前，两上诉人通过卖房协议和人民调解协议书，恶意串通甚至可能是虚构编造出来的事实，损害被上诉人的利益，应当认定为无效。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予以维持。
两上诉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祝某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府山街道办事处的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用以证明被上诉人已经安置在祝兴祥户内，涉案拆迁房屋有一部分面积是属于被上诉人的，该房产是祝兴祥与被上诉人的共有财产。2、卖房协议复印件，这份卖房协议跟上诉人在原审提交的卖房协议内容相差甚大，时间、内容方面都不同，被上诉人对卖房协议签订的背景或抵扣的借款资金来源均存有怀疑。该份证据证明卖房协议是虚构的，虚构的目的是侵犯被上诉人的安置权益。两上诉人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被上诉人父母离婚的时候，被拆迁的房子由祝兴祥取得，祝兴祥自愿将15㎡给祝某，拆迁后实际上给祝某20㎡，加上卢连妹出资购买的20㎡，祝某仅有40㎡的安置面积。祝兴祥始终给祝某保留了40㎡的安置面积，祝兴祥没有剥夺祝某所得的份额。证据2系复印件，也不是新的证据，这份证据已经在其他关联案件陈述过。卖房协议并没有作假，内容都是一致的，只是时间不一样，村委里做调解比较早。本院对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认证如下：各方当事人对证据1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证据2系自原件保管的有关政府职能部门复印而来，且两上诉人未对其真实性提出实质性地否认，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亦可作为认定本案的依据。至于上述证据能否达到被上诉人之证明目的，本院将综合全案予以评判。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除原审判决认定的以外，另查明，被上诉人法定代理人就被上诉人房屋安置问题向越城区府山街道办事处信访后，该单位于2015年11月2日出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其中载明“祝兴祥户按被征收合法建筑面积确定可安置面积为160平方米，儿子祝某已安置在祝兴祥户。至于对安置房家庭共有财产的明析，属家庭内部事务，需自行协商或诉讼解决。”。2014年9月8日，两上诉人曾签订卖房协议，约定“本人祝兴祥因赌博欠债数额较大，多次被债主凶恶追讨，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多次向我父亲祝四二借钱，因无法偿还，我自愿将政府已公示的140㎡房子抵债给我父亲祝四二所有，协议在村委签订。”。
本院围绕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评析认为，一、各方当事人均认可被上诉人对涉案拆迁安置房屋享有部分权利，该事实亦为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所确认。因此，被上诉人虽不是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卖房协议的一方缔约人，但其作为人民调解协议书和卖房协议所涉房产的共有人，依法属于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现被上诉人以人民调解协议书和卖房协议侵害其权益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受理本案并予裁判，程序并无不当。二、人民调解协议作为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如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条分别规定了人民调解协议有效的要件和无效的情形。由此可见，人民调解协议仍然存在效力评定的问题，并非如两上诉人所主张的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当然有效。当被上诉人就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卖房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人民法院依法应当予以审查，以达到定纷止争的作用。祝兴祥与被上诉人就涉案拆迁安置房屋未曾实际进行分割，两上诉人主张未损害被上诉人利益的主张并无证据予以证明。祝四二作为祝兴祥的父亲、被上诉人的爷爷应当知晓上述情况，但仍在未告知被上诉人及法定代理人的情况下，双方签署了人民调解协议书及卖房协议。综合考虑人民调解协议书、多份卖房协议、拆迁房分割协议书以及多份越城区府山街道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安置补偿协议书等多份协议的签署时间、内容等方面，以及各方当事人之间的特殊身份关系，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卖房协议签订后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即对两上诉人利益的增加、对被上诉人利益的减损，且两上诉人故意隐瞒被上诉人该两份协议签订情况，迳行将140㎡的涉案拆迁安置房屋抵债给祝四二等情况，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两上诉人的行为属恶意串通损害被上诉人的利益之情形，并据此认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卖房协议无效，并无不当。三、从原审起诉状及各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来看，被上诉人作为原告以多个理由主张人民调解协议书和卖房协议无效。原审法院经审查后认为，本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和卖房协议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之无效情形，并据此认可了被上诉人提及的多个无效理由中的部分理由，继而支持了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可见，原审法院对该两份协议效力之评价，并非基于祝兴祥未经被上诉人同意处分涉案拆迁安置房产为由认定该两份协议无效之法理逻辑，原审法院之裁判并未违反买卖合同有关法律及司法解释之规定。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祝兴祥、祝四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艳
审 判 员 楼晓东
代理审判员 王 翠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俞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