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22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忠县忠州镇滨江路港务站办公大楼1楼，组织机构代70931252-X。
法定代表人成华明，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范忠平，重庆朗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明乔，重庆超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宗先，男，1933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忠县石宝镇光辉街**号***室，公民身份号码5122231933********。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贵兰，女，1981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忠县复兴镇上营村*组**号，公民身份号码5112221981********。
委托代理人谭明，重庆兴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文婷，女，2013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忠县复兴镇临沿社区居委*组**号附*号，公民身份号码5002332013********。
法定代理人成贵兰，方文婷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文杰，女，2003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忠县忠州镇北门街一巷*号***室，公民身份号码5002332003********。
法定代理人方宗先，方文杰的爷爷。
上诉人重庆市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宝航运公司）因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忠县人民法院（2015）忠法民初字第02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审判长柯言、与审判员肖毅、代理审判员杜抗洪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方宗先系方进（于2013年11月因工死亡）之父，成贵兰系方进妻子，方文杰系死者方进和前妻袁亚琼所生女儿，方文婷系方进和再婚妻子成贵兰所生女儿。方进于2013年2月到被告处工作，在被告所属的“石宝988”船担任大管轮一职。2013年11月5日下午6时许，方进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2013年11月15日经忠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方进为工亡。2014年1月13日，四原告以及方进之母邓礼杰（于2014年12月去世）共同与被告签订《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协议中约定石宝航运公司支付五人丧葬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13998元。还约定原告方获得前述赔款后，原告方放弃基于方进因公死亡所产生的各项权利，不得再就工伤赔偿事宜向企业提出任何形式的赔偿要求。协议签订后，被告已经按照该协议向四原告以及方进之母邓礼杰支付了全部赔偿款513998元。
2014年11月18日，四原告以及方进之母邓礼杰向本院提起诉讼，以石宝航运在签订前述协议时隐瞒事实，欺诈原告；导致协议显失公平为由请求该院撤销前述协议。经审理后，该院认为该协议中约定的赔偿金额513998元指丧葬费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根据当时的标准计算，对比该赔偿金额并不显失公平，且原告无充分证据证实被告存在欺诈，因此该院判决驳回了原告的请求，该判决已经生效。
另查明，方进在被告处每月基础工资为1390元和社保费200元，共计1590元。其余各项补助、绩效工资等共计3210元。方进每月实领工资为4800元。被告向忠县社会保险局缴纳的工伤保险缴费基数为1590元。经社保审核，社会保险机构现按月支付原告方文杰、方文婷的供养亲属抚恤金每人每月为591元。
另查明，死者方进和前妻袁亚琼离婚后，方文杰随爷爷方宗先生活多年，现袁亚琼居住生活在安徽，袁亚琼表示同意由方宗先作为方文杰的法定代理人参加诉讼。
方宗先、成贵兰、方文杰、方文婷在一审中诉称，方宗先系方进（于2013年11月因工死亡）之父，成贵兰系方进妻子，方文杰系死者方进和前妻袁亚琼所生女儿，方文婷系方进和再婚妻子成贵兰所生女儿。方进于2013年2月到被告处上班，在“石宝988”号船上担任大管轮。2013年11月5日下午，方进在工作中突发疾病死亡。同年11月15日，忠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方进系因工死亡。2014年1月13日，被告与四原告以及方进之母邓礼杰（于2014年12月去世）共同签订《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约定被告向原告支付丧葬费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13998元，并向原告口头承诺以后供养亲属抚恤金按方进本人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由社保基金支付。后原告在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时发现被告在当初给方进办理社保手续时未足额投保，导致方文杰、方文婷二人实际享受的供养亲属抚恤金每人每月仅为681元，与方进生前本人工资计算的供养亲属抚恤金1440元（4800元×30%）每人每月差额700余元，现诉请判令被告补足供养亲属抚恤金差额27万余元。
石宝航运公司在一审中辩称，方进工亡、我公司和四原告以及方进之母共同签订《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属实，协议中约定支付五人丧葬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13998元，还约定原告方获得前述赔款后，原告方放弃基于方进因公死亡所产生的各项权利，不得再就工伤赔偿事宜向企业提出任何形式的赔偿要求。此前原告方起诉要求撤销该协议，已经忠县人民法院判决驳回诉请。故该协议合法有效，原告现在提出的主张不应当得到法院的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中《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合法有效，但该院生效判决已经确认该协议赔偿金额指的是丧葬费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原告方文杰、方文婷依法享受的供养亲属抚恤金并未包含在内，协议也没明示该协议履行后，方文杰、方文婷不能就供养亲属抚恤金主张权利，同时被告辩称已经在协议订立时候告知原告社会保险实际缴纳情况，没有任何证据印证。因此该协议不妨碍方文杰、方文婷就供养亲属抚恤金提起诉讼。
工亡职工方进生前月实际工资总额4800元，依照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方文杰、方文婷每人每月应当享受的供养亲属抚恤金为4800元×30%=1400元。现因被告未足额投保导致方文杰、方文婷每人每月实际享受的供养亲属抚恤金为681元。参照《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五十三条“用人单位因少报、瞒报缴费基数，造成工伤职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降低的，差额部分由用人单位补足。”的规定，被告应当补足该差额1400元-681元=719元。原告主张一次性补偿全部差额，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四条，《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分别向原告方文杰、方文婷支付2013年12月至2015年9月供养亲属抚恤金各15818元。二、自2015年10月起被告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每月分别向原告方文杰、方文婷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各719元，至方文杰、方文婷失去供养亲属抚恤金享受条件止。三、驳回原告方宗先、成贵兰、方文杰、方文婷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负担。
石宝航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及理由：1、双方签订的《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第一条已经非常明确的约定了赔偿项目和赔偿金额，其中包括了本案争议的供养亲属抚恤金，被上诉人作为权利人实际上自愿放弃了相应的权利，此协议并不违法，且已实际履行完毕，被上诉人的请求已经缺乏事实基础，一审对此的事实认定有误；2、2014年11月18日，被上诉人以合同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前述协议书，理由是前述协议显失公平和存在欺诈，而法院生效裁判驳回了其诉讼请求，被上诉人又基于同一事实变更案由再次起诉请求补足供养亲属抚恤金，一审法院却认为其生效裁判已经认定前述协议中的赔偿金额不包括方文杰、方文婷应享受的抚恤金，这是严重的滥用司法权力干预当事人意思自治；3、本案的症结在于如何认识（2014）忠法民初字第03415号民事判决，虽然该生效裁判的评判部分确实表述了前述协议中确定的赔偿金额不包括供养亲属抚恤金，但这样的评判是有违客观事实的，本案中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生效裁判确定的内容，就是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根据证据规则的规定，在两份证据存在冲突的情况下，我方认为当事人签订的协议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证据。
被上诉人答辩称：1、虽然协议中有约定，但死者死亡后应获得供养亲属抚恤金，协议书确定的赔偿金额为513998元，为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费相加，实际不包括供养亲属抚恤金；2、法律规定的相关待遇不允许当事人自行确定，我方也是不可能放弃供养亲属抚恤金的，我方当时是认为上诉人为死者参保后，抚恤金到社保机构领取，单位给513998元；3、后来在社保机构领取抚恤金时，才发现单位没有足额参保，导致我方实际领取的抚恤金低于应有的标准，对于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如有与法律规定不符的地方，应按照法律规定办。
本院二审查明：2014年3月23日，忠县医疗保险局审批工伤保险定期待遇人员，对于“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工伤职工方进的供养亲属方文杰、方文婷核发供养亲属抚恤金，因方进工亡前12个月平均月缴费工资为1590元，低于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60%，故在计算其供养亲属抚恤金时依法确定其本人工资为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3783元的60%即2270元。另，“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全称应为“重庆市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一审对此表述有误。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表面在于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工伤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确定的赔偿项目是否包括了供养亲属抚恤金，实质争议在于用人单位隐瞒工资基数为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情况下相关待遇的差额损失赔偿问题。从当事人签订前述协议的背景、目的以及签订协议后的履行情况分析，因方进生前参加了工伤保险，而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均属于基金支付项目，方进的近亲属完全可以从基金获得赔偿，本无必要与上诉人签订前述协议。另，协议中确定的赔偿金额513998元与按法定标准计算得出的丧葬补助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两项赔偿金数额相差无几，又因供养亲属抚恤金是基金按月核发，作为一个理性的经济人，上诉人无必要一次性先行赔偿供养亲属抚恤金以添加自身负担，方进近亲属也不会接受包括供养亲属抚恤金在内的总计513998元的赔偿金额。综上分析，双方当事人的本意是供养亲属抚恤金这一项目由方进近亲属直接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即可，而方进近亲属对于可能因上诉人隐瞒工资基数为方进缴纳工伤保险导致相应待遇降低的问题则缺乏预见。本案中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也是补足供养亲属抚恤金的差额。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供养亲属抚恤金按照职工本人工资的一定比例发给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的亲属……”，第六十四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本人工资，是指工伤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前12个月平均月缴费工资。本人工资高于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300%的，按照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的300%计算；本人工资低于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60%的，按照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的60%计算。”据此可知，
在计算供养亲属抚恤金时，职工“本人工资”、实际工资、缴费工资三者并不等同，条例也规定了“本人工资”的上限和下限。本案中上诉人为方进缴纳工伤保险时申报的缴费工资基数仅为1590元，而主管行政机关核发供养亲属抚恤金时依法确定“本人工资”为2270元，符合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为由，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而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案中，用人单位只是隐瞒了缴费工资基数，违法程度轻于根本未为劳动者办理社会保险手续的情形，存在相关待遇差额损失可由用人单位通过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补缴保险费而获得赔偿的极大可能。《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的“……差额部分由用人单位补足”，并不否定用人单位可通过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补缴保险费的方式承担补足差额的责任。本案中相关当事人未积极向主管行政机关行使权利，以致相应的损失差额是否可以通过补缴社会保险费的方式获得基金赔偿尚未可知。在建立了工伤保险关系的情况下，如劳动者以用人单位隐瞒工资基数不实申报导致其应有的待遇降低为由主张赔偿差额损失，应先确定用人单位应缴保险费所对应的缴费基数，而缴费基数的稽核确定属于主管行政机关的职权范畴。在权利人未穷尽既有的救济途径之前，一审迳行以4800元为实际工资标准作出相应的裁判，程序不当，依据不足。
综上，一审事实认定基本清楚，但裁判结果缺乏充分的依据，被上诉人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暂不能得到支持。根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忠县人民法院（2015）忠法民初字第0280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暨原审原告方宗先、成贵兰、方文婷、方文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重庆市忠县石宝航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柯 言
审 判 员 肖 毅
代理审判员 杜 抗 洪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欧阳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