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2民终47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尹家将，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芳，女，1985年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小红，福建闽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蔡某新，男，1975年出生。
上诉人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伊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某芳、蔡某新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5）湖民初字第8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伊飞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1.确认伊飞公司与李某芳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伊飞公司无须支付李某芳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份工资4830.6元；3.伊飞公司无须支付李某芳经济补偿923.39元；4.伊飞公司无须支付李某芳2015年3月27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6830.6元；5.伊飞公司无须为李某芳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办理社会保险。事实和理由：1.伊飞公司与李某芳之间无实际的用工关系，不存在劳动关系，无须向李某芳支付工资及经济补偿金等。李某芳不是伊飞公司的员工，伊飞公司从未招聘其入职，李某芳从未为伊飞公司提供劳动，也无须接受伊飞公司的管理，伊飞公司也从未向其发放过工资。2.李某芳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伊飞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李某芳提供的《工资表》，是因为蔡某新拖欠其车间工人工资，工人闹至街道办，在街道的要求下伊飞公司根据蔡某新的陈述制作的，但事实上那些数据都是蔡某新提供的，伊飞公司并不知情，只是一个代发工资的行为，伊飞公司保留向蔡某新追讨的权利。李某芳提供的其他证据都是蔡某新制作的，真实性不能确认。蔡某新与伊飞公司有其他经济纠纷，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不排除其与李某芳互相串通的可能，因此其提供的证据不可信。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李某芳与蔡某新之间有关系，不能证明李某芳与伊飞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3.伊飞公司与蔡某新之间只是存在生产车间租赁及加工承揽关系，并不存在劳动关系。伊飞公司支付蔡某新加工费，蔡某新承接伊飞公司的业务进行加工，蔡某新也有承接其他公司的加工业务。生产车间人员的招聘和管理是由蔡某新负责，与伊飞公司不具有任何关系。
李某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李某芳于2014年入职伊飞公司后于2015年春节前离职，而后于2015年2月27日再次入职伊飞公司，且系蔡某新以伊飞公司的名义招聘，工资系以计件方式计算，工作地点在伊飞公司的注册地即湖里区县后社402号之一2楼。入职后，伊飞公司一直未与李某芳签订劳动合同，也未为李某芳缴纳社保费，并自2015年5月份开始拖欠工资。因此李某芳有权解除劳动关系，要求伊飞公司承担支付工资、经济补偿等法律责任。
蔡某新辩称，蔡某新系伊飞公司的生产部经理，李某芳是伊飞公司的工人。一审判决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伊飞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伊飞公司与李某芳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伊飞公司无须支付李某芳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份工资4830.6元；3.伊飞公司无须支付李某芳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830.6元；4.伊飞公司无须支付李某芳经济补偿923.39元；5.伊飞公司无须为李某芳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办理社会保险登记。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21日，李某芳向厦门市湖里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申请，请求裁决：1.自2015年7月24日起解除李某芳与伊飞公司的劳动关系；2.伊飞公司支付李某芳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的工资4830.6元；3.伊飞公司支付李某芳2015并3月27日至2015年7月23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830.6元；4.伊飞公司支付李某芳经济补偿金1500元；5.伊飞公司为李某芳补缴2015年2月至2015年7月的社会保险费。厦门市湖里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10月27日作出厦湖劳仲案【2015】557号裁决书，裁决：1.李某芳与伊飞公司自2015年7月24日起解除劳动关系；2.伊飞公司自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李某芳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的工资4830.6元；3.伊飞公司自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李某芳2015年3月27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830.6元；4.伊飞公司自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李某芳经济补偿金923.39元；5.伊飞公司自裁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依法为李某芳办理社会登记，双方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伊飞公司不服该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伊飞公司与蔡某新签订有一份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14年8月15日至2019年8月15日。伊飞公司为蔡某新缴纳了2014年9月至2015年6月的社会保险费。2015年8月21日，蔡某新向厦门市湖里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申请，请求裁决：1.自2015年7月16日起解除蔡某新与伊飞公司的劳动关系；2.伊飞公司支付蔡某新工资24877.66元；3.伊飞公司支付蔡某新经济补偿金8292.55元。厦门市湖里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10月27日作出厦湖劳仲案【2015】503号裁决书，裁决驳回了蔡某新的全部仲裁请求。蔡某新不服该裁决提起诉讼，该案尚在审理过程中。
伊飞公司曾出具一份落款处有蔡某新签名的《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欠所有员工工资表》，其上记载有李某芳等人的工资金额，部分人员有在工资金额之后的“签名”一栏签名捺印，李某芳的工资金额为4830.6元，之后“签名”一栏无李某芳的签名。
蔡某新在本案中提交了一组2014年3月起的工资账本，其上记载有包含李某芳在内的人员的工资，其中李某芳2015年3月的工资为2733元、2015年4月的工资为2408元。
伊飞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一组照片材料和一份示意图，欲证明伊飞公司的办公地点与李某芳工作的生产车间系隔离的。蔡某新亦提交了一组照片。两组照片和示意图体现，伊飞公司的办公地点外墙和入口处分别挂有“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的招牌，进入伊飞公司后，整个场所中间有一推拉式网格状的镂空铁门，镂空铁门内为生产车间。
伊飞公司另提交了一组对账单和一份加工合同，对账单为蔡某新与伊飞公司的对账情况，加工合同上体现蔡某新以“厦门鑫弘利服装厂”的名义对外签订加工合同。
伊飞公司主张，其与蔡某新系承揽关系，蔡某新承租了伊飞公司的车间并承接伊飞公司的业务；李某芳等人系蔡某新雇佣的工作人员；蔡某新因孩子要在厦门上学，需挂靠在伊飞公司缴交社会保险费，所以伊飞公司才会与蔡某新签订劳动合同，并为其缴纳社会保险缴费，具体费用从承揽关系里的业务加工费中抵扣，由蔡某新自行承担；伊飞公司的车间有区分，蔡某新承租了镂空铁门内生产部车间的场地和设备等等。
蔡某新主张，其与伊飞公司系劳动关系；对账单是为了年底分红才做的，收入和费用也是由伊飞公司收取和支出；伊飞公司2014年10月才拿到营业执照，之前都是用“厦门鑫弘利服装厂”的名义经营；之前跟老客户用“厦门鑫弘利服装厂”这个名字，所以与老客户签合同的时候还是用“厦门鑫弘利服装厂”的名字，新客户用的是伊飞公司的名字；关于加工合同，营业执照下来时说要用伊飞公司的名字签，交的税点不一样，用新名字需要交17%，用“厦门鑫弘利服装厂”交的话让别人代开发票税点比较低，只开了这一次，之后以“厦门鑫弘利服装厂”名义签的都与客人说没法签发票；代开发票的公司是伊飞公司朋友的公司，具体名字不清楚；伊飞公司大门进来第一间就是其办公室，裁床部和后整车间是在一起的，没有隔开；办公室进来是后整车间，后整车间再进去是裁床部，裁床部进去是镂空铁门，拐进镂空铁门正对的是外贸部用的样衣室，右手边就是生产车间，生产车间里还有两个外贸部用的仓库；其对李某芳主张的工资金额予以确认，自2015年5月开始没有向李某芳支付工资，故账本上没有记载李某芳2015年5月之后的工资；《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欠所有员工工资表》系蔡某新与生产部组长、伊飞公司会计及尹总核算的；有29个人在街道办事处的主持下核算，没有争议的就领取等等。
李某芳主张，其曾于2014年入职伊飞公司，于2015年春节前离职，而后于2015年2月27日再次与伊飞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工资为计件工资；其于2015年7月24日提出解除劳动关系；伊飞公司拖欠了2015年5月1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的工资，就是《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欠所有员工工资表》上的工资金额；其同意按照仲裁裁决书认定的月工资1846.78元的标准计算经济补偿金；其2015年3月的工资为2733元、2015年4月的工资为2408元，现二倍工资差额这两个月的工资同意按照每月2000元计算；其工作地点就是在伊飞公司场所的车间内；裁床部和后整车间是在一起的；蔡某新系伊飞公司的生产部经理，其办公室也是在镂空铁门外的场所，在伊飞公司大门进来第一间等等。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李某芳、蔡某新、伊飞公司的陈述，结合伊飞公司、蔡某新提供的照片，可以确定李某芳在伊飞公司的场所内工作，蔡某新亦在伊飞公司的场所内办公。前述场所仅悬挂了伊飞公司的招牌，无悬挂其他招牌。虽然场所内有镂空铁门进行分隔，但从照片及伊飞公司提交的示意图来看，铁门内的区域需经过铁门外的区域才能到达，两个区域并非相互独立的单位，而更像是同一单位不同功能区域的区分。李某芳在该场所内从事服装加工工作，而伊飞公司的名称亦是“服饰有限公司”，且伊飞公司亦有与蔡某新签订劳动合同并为蔡某新缴纳社会保险费。前述情形均符合李某芳与伊飞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特征。且伊飞公司出具的《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欠所有员工工资表》中亦有李某芳的记录。因此，即使伊飞公司关于其与蔡某新系承揽关系的主张成立，在无证据证明李某芳知道伊飞公司与蔡某新存在承揽关系并明确系与蔡某新建立雇佣关系的情形下，伊飞公司并不能就其与蔡某新之间的法律关系对抗李某芳关于其与伊飞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伊飞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李某芳开始工作的时间，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综上，应认定李某芳与伊飞公司于2015年2月27日建立劳动关系。根据原劳动部《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六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必须书面记录支付劳动者工资的数额、时间、领取者的姓名以及签字，并保存两年以上备查。另根据《厦门市企业工资支付条例》第十四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统计劳动者工资支付数据，编制工资支付表。工资支付表应当载明支付单位、支付时间、支付对象的姓名、工作天数或者完成的工作量、加班时间，以及应发和扣除的项目、金额等事项，并按国家规定的期限保存备查。伊飞公司未提供符合前述规定要求的书面工资发放记录，而蔡某新提供的账本以及伊飞公司出具的《厦门伊飞服饰有限公司欠所有员工工资表》亦能印证李某芳的主张，因此，李某芳主张其工资标准以及伊飞公司尚欠其2015年5月1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的工资4830.6元予以采信。伊飞公司应当支付李某芳上述期间的工资4830.6元。伊飞公司未为李某芳缴纳社会保险费且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李某芳有权提出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并要求伊飞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因此，李某芳提出于2015年7月24日解除双方劳动关系，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双方于2015年2月27日建立劳动关系，于2015年7月24日解除劳动关系，故伊飞公司应当向李某芳支付相当于半个月工资标准的经济补偿金。李某芳主张按照月工资1846.78元的标准计算经济补偿金为923.39元，未超过前述标准，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工资。伊飞公司未与李某芳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当向李某芳支付2015年3月27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李某芳主张伊飞公司支付上述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6830.6元，未超过上述期间的工资本数，予以支持。李某芳与伊飞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故伊飞公司应当为李某芳办理社会保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三十条第一款、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伊飞公司与李某芳的劳动关系于2015年7月24日解除。二、伊飞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某芳2015年5月1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的工资4830.6元。三、伊飞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某芳经济补偿金923.39元。四、伊飞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某芳2015年3月27日至2015年7月23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6830.6元。五、伊飞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李某芳办理社会保险。六、驳回伊飞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均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争议焦点是李某芳与伊飞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首先，从李某芳的工作场所和内容看。根据本案当事人的陈述及提供的工作现场照片，可以确定李某芳在伊飞公司的场所内工作。该场所仅悬挂了伊飞公司的招牌，无悬挂其他招牌。虽然场所内有镂空铁门进行分隔，但从照片及伊飞公司提交的示意图看，铁门外区域是进入铁门内区域的必经之路，铁门内的区域需经过铁门外的区域才能到达，两个区域并非相互独立的单位，而更像是同一单位不同功能区域。李某芳在该场所内从事服装加工工作，与伊飞公司的业务范围吻合。其次，李某芳在工作场所内直接接受蔡某新的管理，遵守有关规章制度。蔡某新称其系伊飞公司的生产部经理，而伊飞公司则否认蔡某新系其员工，称蔡某新系向其租赁生产车间并承揽伊飞公司的加工业务。蔡某新与伊飞公司之间的具体法律关系如何，系其内部关系问题，即使伊飞公司的陈述属实，亦无证据表明其曾告知李某芳等员工，伊飞公司与蔡某新之间的内部关系亦不足以对抗李某芳等员工。况且，伊飞公司亦有与蔡某新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为蔡某新缴纳社会保险费，足以令不明真相的他人相信蔡某新系伊飞公司员工，有权代表伊飞公司招用和管理生产车间员工。最后，伊飞公司抗辩称李某芳系蔡某新雇佣，即李某芳与蔡某新之间系个人之间的雇佣关系，伊飞公司应当对其主张承担相应举证责任，但伊飞公司并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证明。综上分析，李某芳与伊飞公司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存在的是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并无不当。伊飞公司未为李某芳缴纳社保费且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李某芳有权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伊飞公司支付拖欠的工资及经济补偿金等。
综上所述，伊飞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伊飞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承茂
审 判 员 庄伟平
代理审判员 王思思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庄维旸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