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5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北礼士路甲8号。
法定代表人方志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少雄，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薛睿，北京市嘉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左志坤，男，汉族，1985年8月8日生。
委托代理人黄刚，北京市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邮航空公司）因与上诉人左志坤劳动争议一案，双方均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5）江宁民初字第4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中邮航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冯少雄、薛睿，上诉人左志坤及其委托代理人黄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9月11日，左志坤入职中邮航空公司从事飞行驾驶工作，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和专项协议书，其中约定如左志坤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应赔偿中邮航空公司：1.招录费（工作满十年免付）；2.初始、转／升机型训练费；3.为满足、保持行业资格进行相关训练的所有费用及疗养、体检费；4.违约金按以上三项费用总和的30%支付。左志坤接受了航校培训、初始培训及每年的例行培训等。2010年7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期间，左志坤被借调至奥凯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凯航空公司）工作，劳动关系保留，该期间的培训由奥凯航空公司负责。期满后，左志坤返回中邮航空公司继续工作。2014年2月13日，左志坤向中邮航空公司预告解除劳动合同。双方因该解除行为产生争议，进入仲裁、诉讼程序。2015年4月23日，本院作出终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4年3月17日解除，中邮航空公司为左志坤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随后，中邮航空公司向南京市江宁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请求与本案诉讼请求一致。2015年9月15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宁宁劳人仲定字（2015）第2007号仲裁决定书决定终结审理。2015年9月29日，中邮航空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左志坤支付培训费1470000元、违约金441000元，赔偿经济损失20000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联合下发的《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规定，航空运输企业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的在职飞行人员的，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员的实际情况，参照70万元至210万元的标准向原用人单位支付费用。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下发的《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民航人发（2005）109号）规定，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训费70万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以年均20%递增计算补偿费用，最高计算10年，即最高补偿费用为210万元，45岁以后再从210万元开始，以70万元为基数，以年均20%递减计算补偿费用。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民事判决书、仲裁决定书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因对劳动合同能否解除存在根本性争议而进入司法程序，仲裁时效中断。中邮航空公司在终审判决作出后一年内就违约赔偿问题申请仲裁，没有超过仲裁时效。
中邮航空公司对左志坤进行的培训，是飞行员专有的专业知识和职业技能培训，有别于普通劳动者的常规培训，双方也因此签订了专项协议书。左志坤因自身原因提出辞职，应当向中邮航空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和民航人发（2005）109号文中有关补偿费的规定，是民航企业与飞行人员均应遵守的规范性文件，可以作为处理培训费争议的参考依据。左志坤虽然存在借调情形，但劳动关系并未发生变化，故该期间的工作年限不应扣除。左志坤在中邮航空公司工作约4.5年，故培训费为1330000元。根据双方约定，左志坤还应承担上述金额30%的违约金399000元，两项合计1729000元。中邮航空公司未就左志坤的辞职行为对其造成的损失提供相应证据，故其有关赔偿损失的请求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左志坤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支付中邮航空公司1729000元；二、驳回中邮航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宣判后，中邮航空公司与左志坤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中邮航空公司上诉称，中邮航空公司是国内首家专营特快邮件和货物运输的航空公司，主要采用“全夜航”模式，现形成覆盖国内多个地区和亚洲其他地区和国家的集散式航线网络，是中国邮政航空快速网的航空运力支撑。中邮航空公司航线的扩大、运力的增加要依靠掌握飞行技术、富有经验的飞行员，因此飞行员是中邮航空公司的核心资产，飞行员的辞职就是资产的流失，不仅会导致中邮航空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还会削弱中邮航空公司的核心价值和竞争力，造成间接经济损失。在间接经济损失很难得到支持的情况下，直接经济损失例如因为飞行员的不足导致的航线的减少、运输合同的减少和违约等又很难收集到符合法定形式要求的证据，但可以从商业常识和生活经验中判断出来，法院不应当囿于证据的形式，仅因中邮航空公司无法提供相应证据就不支持中邮航空公司的关于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而应当对直接损失予以酌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左志坤向中邮航空公司支付经济损失20万元。
左志坤答辩称，中邮航空公司要求左志坤赔偿经济损失没有证据支撑，其仅凭交易习惯和商业常识主张损失，不应得到法律支持。且左志坤作为副驾驶，飞行经历也较少，中邮航空公司主张的损失也已经远远超出飞行员的承受范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中邮航空公司的上诉请求。
左志坤上诉称：（一）左志坤无需向中邮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用。1.中邮航空公司对左志坤的培训，是用人单位为提高劳动者业务技能及工作效率应尽的培训义务，系正常业务知识培训，不属于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专项培训。即使属于专项培训，中邮航空公司也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培训的内容及实际支付的培训费金额。2.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规定的是新用人单位与原用人单位就飞行员的流转达成一致后，支付相应的培训费用，适用的主体应是航空运输企业。本案系飞行员与用人单位的纠纷，不应适用上述规定。3.即使左志坤应当支付培训费用，也应当扣除已经履行的服务期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4.培训费用的赔偿应当以实际发生为前提，左志坤在借调期间的培训费用由第三方完成且相关培训费用亦由第三方支付，应予扣除。
（二）原审法院判令左志坤同时支付培训费用及违约金缺乏法律依据。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违约金和培训费的意图都在于弥补用人单位培训费用的损失，不能同时适用。因此，劳动者离职时，用人单位应当根据约定的违约金数额及实际培训费损失数额确定究竟向劳动者主张何种权利，超出用人单位实际培训费用之外的费用，劳动者无义务赔偿。原审法院将培训费和违约金叠加计算为劳动者应予支付的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有违立法本意。双方签订的专项协议书中约定的违约金及其计算方法明显与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中的服务期违约金及计算方法不同，两者内涵并不相同，不属于同一法定概念，该约定违反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中邮航空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中邮航空公司答辩称：（一）关于培训费用的问题。1.从培训的内容、强度、性质和目的可以推断出中邮航空公司对劳动者系专业技术培训。最高人民法院转发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就是基于航空公司实践中实际投入大量资金培训飞行员，但是培训费票据在现实中很难收集齐全或者细化到每个飞行员个人，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的标准有行业权威性和科学性，尽管这个依据已经落后于中邮航空公司实际支付的费用，但是在没有新的行业文件出台下，中邮航空公司愿意以此为据来计算赔偿标准。2.最高人民法院法发（2005）13号文规定，在审判工作中参照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确定的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因此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的内容可以直接转化为劳动者向单位承担违约金、计算培训费的法律来源和依据。现劳动者主张该文是航空公司之间的补偿费用计算依据，与上述规定不符。3.双方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根据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的内容，培训费的计算标准和扣减依据仅仅是根据飞行员的年龄来区分，因此不存在已履行服务期的扣减问题。4.借调期间双方劳动关系未发生改变，借调期间的培训费由借调单位实际支出，但这是用人单位和借调方之间的约定，不应成为飞行员要求扣减培训费的理由，且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规定的计算标准也只有年龄标准。（二）根据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个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劳动合同中又约定了违约金的，个人应该支付违约金，双方签订的专项协议中明确约定了违约金，中邮航空公司主张的违约金系根据培训费30%计算得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左志坤的上诉请求。
本院庭审中，左志坤与中邮航空公司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期间，左志坤提交由苑志刚、武杰与中邮航空公司、奥凯航空公司签订的飞行员借调三方协议，证明借调期间所有培训费用和工资等都是由奥凯航空公司支付，并据此主张，如果认定劳动者需向中邮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用，则应当扣除该期间的培训费用。中邮航空公司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该期间培训费用不应扣除。
中邮航空公司在本院审理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左志坤是否应当向中邮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违约金和其他经济损失，如需支付，数额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法发（2005）13号）的规定，在审判工作中应当参照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确定的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来处理飞行人员解除劳动合同所引发的劳动争议案件。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则规定，飞行员个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本案系左志坤辞职，应当按照双方劳动合同及专项协议书的约定承担相应责任。现左志坤与中邮航空公司签订的专项协议书对于培训费用和违约金的支付有明确约定，故中邮航空公司要求左志坤支付培训费用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的规定，应当予以支持。
关于培训费及违约金的数额。民航人发（2005）109号文根据航空运输企业的特点，以70万元为基数，以劳动者的年龄和工作年限为标准，进行递增或递减计算具体补偿费用，该标准已考虑工作年限因素，左志坤主张对已履行的服务期再行扣减，本院不予支持。对于左志坤借调期间的培训费用，因培训费用的返还请求系基于左志坤违反与中邮航空公司之间服务期的约定而产生，左志坤至奥凯航空公司借调期间，其与中邮航空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并未发生变化，工作年限应连续计算。中邮航空公司与奥凯航空公司之间关于培训费用的约定并未涉及左志坤的权利义务，故左志坤仍应向中邮航空公司支付借调期间的培训费用。原审法院根据民航人发（2005）109号文确定的标准，认定左志坤向中邮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及30%的违约金合计1729000元，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左志坤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预告解除劳动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规定的违法行为，中邮航空公司要求其承担除培训费用以外的损失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且中邮航空公司主张其因左志坤的辞职造成实际生产经营损失，未能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中邮航空公司与上诉人左志坤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陶 红
审 判 员 毕艳红
代理审判员 吴晓静
二〇一六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