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51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贤春，男，汉族，1960年3月8日生，无业。
委托代理人娄小龙，江苏宁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盛积福，男，汉族，1967年6月10日生，电焊工。
委托代理人陈福海，江苏致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立富，男，汉族，1956年1月5日生，瓦工。
上诉人郑贤春因与被上诉人盛积福、王立富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4）雨板民初字第4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郑贤春及其委托代理人娄小龙，被上诉人盛积福及其委托代理人陈福海，被上诉人王立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郑贤春承接了位于南京市雨花台区板桥街道磊博市场内的某工地的建房业务，郑贤春遂雇佣王立富为其干活。2011年，在郑贤春的授意下，王立福找来盛积福等人，盛积福即在郑贤春承包的工地上从事瓦工、电焊等业务。劳动报酬由郑贤春按工作天数发放给王立福，再由王立福转交给盛积福。
2013年9月17日上午9时许，盛积福在施工过程中使用切割机时左手腕被切割受伤，受伤后被送到上海梅山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为“左腕切割伤”。郑贤春垫付了医疗费10334.92元。2014年4月21日，盛积福委托的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营养期限出具鉴定意见：盛积福双手丧失功能29.2%构成九级伤残；误工期限以伤后180日为宜；护理期限以伤后120日为宜；营养期限以伤后90日为宜。本次鉴定，盛积福支付相关鉴定费用共计2860元（鉴定费2360元＋神经传导速度测定费500元）。
在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郑贤春对鉴定意见不服，申请重新鉴定，之后法院依法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对盛积福的伤情等进行了再次鉴定。2015年4月22日，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盛积福左手损伤构成人体损伤十级××；盛积福的误工期限总计以180日为宜；护理期限总计120日为宜；营养期限总计以90日为宜。本次鉴定，郑贤春支付鉴定费2460元，盛积福为配合该鉴定支付检测费为442元。
另查明，盛积福与郑贤春于2013年10月2日签订了一份《协议书》，主要内容是：由于盛积福在施工过程中的伤情现已基本治愈，双方协商，郑贤春同意除之前所垫付的医疗费用外，再一次性补偿给盛�福人民币壹万伍仟元整（15000元）。今后双方再无任何经济及其它一切纠纷事宜。盛积福保证绝不反悔，以后因此次伤情造成的一切后果与郑贤春无关。王立富作为该协议的见证人签字。协议书下方，郑贤春与王立富书面承诺：“在今后只要有工作干，必须请盛积福工作，工资跟大工工资同等”。《协议书》签订后，郑贤春实际补偿了盛积福16000元。
一审庭审中，郑贤春提交××人证，证明其没有固定工作，没有赔偿能力。盛积福出具江宁街道盛江社区居委会证明，证明其土地已于2008年被征收。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通过全案证据并结合当事人当庭陈述，已查明盛积福及王立福均接受郑贤春的工作指示和安排，工作报酬也均由郑贤春支付，因此可以确定盛积福实际是受郑贤春雇佣，盛积福与郑贤春之间形成了雇佣关系。�据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此盛积福在雇佣活动中自身受到伤害，应当由郑贤春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盛积福在工作中疏于安全注意义务导致伤害发生，其亦应对自身损害承担一定的责任，并相应减轻郑贤春的赔偿责任，法院酌定减轻郑贤春20%的赔偿责任。因盛积福与王立福之间并非雇佣关系，故王立福不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
关于《协议书》的效力问题。盛积福表示，该协议有违其真实的意思表示，应当予以撤销；郑贤春抗辩该协议是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是合法有效的。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在签订时盛积福并未对伤情进行鉴定，不知其自身伤害的严重程度，协议确定的赔偿数额远低于盛积福应获得的赔偿数额。因该协议不能完全补偿盛积福的实际损失，有失公平，故该《协议书》�应作为郑贤春免除赔偿责任的依据，郑贤春应当根据鉴定意见，赔偿盛积福的损失，但应当抵扣郑贤春已经垫付和赔偿的金额。
根据盛积福的伤情以及鉴定意见书，盛积福的合理经济损失法院确定如下：1、医疗费，盛积福主张11276.92元，经核实，其中包括郑贤春支付实际医疗费10334.92元、盛积福为第一次鉴定支付的配合检测费用500元、盛积福为第二次鉴定支付的配合检测费用442元，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盛积福主张240元（20元／天×12天），予以确认；3、营养费，盛积福主张1800元（20元／天×90天），予以确认；4、护理费，盛积福主张9600元（80元／天×120天），因盛积福未出示相应的证据，法院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酌定7200元（60元／天×120天）为宜；5、误工费，盛积福主张23117元，盛积福虽未举证因误工实际减少的收入，但结合案件查明事实能�确认盛积福长期从事建筑行业，考虑到该行业工作的不稳定性，故法院酌定误工费为18000元（100元／天×180天）为宜；6、交通费，盛积福主张300元，盛积福虽未提供票据，但考虑到治疗应有交通的实际花费，故法院酌定200元为宜；7、××赔偿金，盛积福主张68692元（34346元／年×20年×10%），因盛积福提交的居委会证明证实其土地已于2008年被征收，在郑贤春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认定盛积福的××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予以赔偿，故××赔偿金68692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定；8、精神损害抚慰金，盛积福主张10000元，法院酌定5000元为宜。上述费用共计112408.92元（11276.92元＋240元＋1800元＋7200元＋18000元＋200元＋68692元＋5000元），郑贤春承担80%即为89927.14元，扣除其已经支付的26334.92元（10334.92元＋16000），郑贤春应再行赔偿盛积福63592.22元。综上，原审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郑贤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盛积福各项损失合计63592.22元；二、驳回盛积福对王立福的诉讼请求；三、驳回盛积福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郑贤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其上诉请求及理由为：1.盛积福作为瓦工，在劳务中违反操作规程，在使用电锯的过程受伤，自身过错明显，应自担30%的责任，在本案中王立富是直接雇佣盛积福的，故剩余70%的赔偿责任应由郑贤春与王立富各分担35%；2.本案中的协议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协议签订时还未进行伤残鉴定，但对医疗�、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营养费及住院伙食补助费等赔偿费用已经达成协议，故没有依法认定协议无效和撤销的情况下，对上述费用不应重复判决；3.盛积福系农村居民，其××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其提供的居委会证明不具有证明力。
被上诉人盛积福辩称，1.郑贤春与盛积福之间存在雇佣关系，盛积福的相应损失就应当由郑贤春承担，原审赔偿责任比例划分是适当的；2.协议中赔偿数额与实际损失相差较大，显失公平，原审判决关于医疗费、伙食费、营养费等费用均属合理损失，不存在重复判决；3.一审中我方提供了居委会开具的土地征收证明，再结合盛积福在外打工，其主要收入也不是来自务农，所以××赔偿金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立富辩称，1.上诉人称70%的责任让我承担一半，我认为不合理，我是做点工的，不是做包工的，所以不应当由我来承担责任；2.盛积福是居民，所以××赔偿金可以按照城镇标准计算；3.对赔偿协议和医疗费等费用不发表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盛积福在二审中陈述其在受伤前跟王立富工作了大概四、五年时间，这期间内有活就打电话喊其去，工钱由王立富定，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平时会支一点钱，一年结一次钱。郑贤春在二审中陈述，其是××人，对土建不懂，但是可以靠关系揽到一点活，其找到王立富，因为王立富是包工头，与王立富谈好多少钱一个工，结算时王立富给其一张表，按表结算，盛积福是王立富找来的人，王立富给盛积福多少钱其不管，盛积福等人平时的吃、喝、管理都是王立富负责。王立富在一审中陈述，其除了给郑贤春干活也给其他人干活，不固定在哪一块，到处都干；关于每个人的工钱，有时候是包，就是其决定怎么付，如果是点工，上面给多少，就按照每个人干的活给钱；郑贤春这个工作是点工，是按照人头算，不是包活，有时候其都不用去，由郑贤春自己安排工作；郑贤春将工人的工钱结算给其后，其会从中提取一点，是扣的伙食费，还有手机费，其自己的工资标准比盛积福等人稍微多一点，郑贤春把钱给其之后，是其与工人之间的事情，与郑贤春无关。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有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协议书、住院病历、医疗费票据、费用明细、鉴定意见书、鉴定费票据、特种作业操作证、居委会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审法院认定各方当事人在本案中承担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二）盛积福的××赔偿金应按何标准计算；（三）原审法院对涉案协议书的认定及医疗费等损失的认定是否适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盛积福等人为郑贤春承接的建房业务提供劳务，接受郑贤春的工作指派，其工钱也通过王立富结算最终由郑贤春承担，故盛积福与郑贤春形成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而关于王立富的问题，根据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其与盛积福之间建立长期固定的关系，其为盛积福提供劳务机会，盛积福接受其设定的工资标准及工作安排，工钱每年结算一次。在本案所涉工作中，王立富先与郑贤春就人工费用标准达成一致，而后其在跟郑贤春结算的工钱中提取部分，再以其确定的标准按年结算给工人，其此种行为明显不是受郑贤春的指派，也不受郑贤春的控制。故在工钱结算和工资发放过程中，王立富与郑贤春之间并非雇佣与被雇佣关系，而是为完成案涉劳务形成的一�松散合作关系：王立富与郑贤春议定人工费用标准后，安排工人提供劳务并按实际人工数与郑贤春进行结算。王立富决定盛积福等工人的工资标准并按年结算，其辩称从工人工资中提取的费用全部为实际发生的伙食费、电话费等费用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认为，接受劳务一方承担责任的基础主要是在劳务过程中其负有相应的管理及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郑贤春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承担主要的责任，王立富独立于郑贤春之外能够确定工人工资标准并从中提取部分，基于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王立富也应对工人负有相应的管理和安全保障义务。盛积福自身未尽到注意义务在劳务中受到伤害，其自担20%的责任并无不当，其余80%的赔偿责任，本院根据以上事实酌定由郑贤春承担60%，由王立富承担20%。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盛积福的××赔偿金计算标准问题。本院认为，盛积福已经提供证据证明其土地被征收，且其受伤系发生在在外务工的劳务过程中，其主要收入来源并非农业收入，故原审法院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赔偿金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涉案协议在签订时盛积福并不清楚其自身伤情的严重程度，原审法院认为该协议显失公平，不能补偿盛积福的实际损失，并无不当。且虽然该协议的效力未予确认，但郑贤春垫付的款项已经予以扣除，此种处理方式亦无不妥。故郑贤春关于医疗费、护理费等费用不应重复赔偿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盛积福全部损失112408.92元，郑贤春应承担60%即为67445.35元，扣除其已经支付的26334.92元，郑贤春应再行赔偿盛积福41110.43元；王立富应承担20%即22481.7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4）雨板民初字第42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撤销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4）雨板民初字第4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变更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4）雨板民初字第4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郑贤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盛积福41110.43元；
王立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盛积福22481.78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42元，由盛积福负担270元，由郑贤春负担804，由王立富负担268元；南京金陵司法鉴定所鉴定费2360元由盛积福负担，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2460元由郑贤春负担1845元，由王立富负担6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郑贤春负担300元，由王立富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罗正华
代理审判员 李任飞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苏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