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59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文龙，男，1975年6月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山西省定襄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1号四川经贸大厦负2层3号。
法定代表人：罗志伟，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西直门分公司，营业场所北京市西城区西直门外大街1号西区商业B1-01。
负责人：彭舸，总经理。
上述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潇，男，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郭文龙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联超市）、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西直门分公司（以下简称华联超市西直门店）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249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文龙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第一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郭文龙关于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无视郭文龙提交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对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因未对涉案商品严格执行进货检查验收制度、诉争商品标签中未标注委托商名称地址的违法行为作出认定并处罚的事实，认定上述行政处罚和惩罚性赔偿不构成必然因果关系。根据证据力原则，国家机关公文证据力大于其他证据。在已对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存在违法经营行为，销售明知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涉案商品作出认定并处罚的前提下，基于经营者与消费者之间在经济地位和食品安全信息资源掌握方面的差异，依据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并无证据证明已在销售环节中尽到了对其所销售的涉案商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商品标签、标识相关规定的审查义务，一审判决未认定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销售了明知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二、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销售的涉案商品虽明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及《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11）（以下简称《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相关规定，但属于不涉及食品本身安全、亦未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标签瑕疵，不足以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裁判观点，是对《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但书条款的限缩和曲解，完全颠覆否定了食品标签与食品安全的关系，违背《食品安全法》立法本意。除标注委托商名称地址属于强制标注的标识内容外，依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GB28050-2011）（以下简称《营养标签通则》）第4．2条的强制规定，对除能量和核心营养素外的其他营养成分进行营养声称或营养成分功能声称时，在营养成分表中还应标示出该营养成分的含量及其占营养素参考值（NRV）的百分比。涉案商品对α-
亚麻酸这一营养素进行了含量范围值描述和富含营养声称，其应在营养成分表标注却未标注含量绝对值及其占营养素参考值（NRV）的百分比的行为，违反了《营养标签通则》第4．2条及《营养标签通则》问答第三十二条即营养成分的含量只能使用具体的含量数值，不能使用范围值标示，如“≤XX”、“≥XX”，“40-1000”等的强制规定。食品安全标准不限于食品中各类成分的安全指标，还包括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安全要求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物的强制要求，是对商品信息正确表达、食品安全全程追溯体系的强制规范。虚假不规范标注商品信息的违法行为，会误导消费者作出错误判断，进而损害消费者对产品质量的知情权、选择权、监督权。食品标签显示食品的组成成分、食品的特征和性能，它是消费者获知商品信息的有限途径，其所标示的内容也是消费者判断是否购买该商品的重要参考依据。因此，标签内容的真实、准确与否，直接关系消费者的权益和身体健康。同样，食品标签也是产品生产者诚信的展示窗口，标签都无法做到规范的生产者,其保证产品质量和安全的能力必然有限，以瑕疵论纵容不规范及虚假标识无异于纵容制假制劣。故在首负责任制框架下，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明知销售的涉案商品不宜认定为《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的瑕疵情形。食品安全标准是食品安全的前置条件，惩罚性赔偿并不以造成消费者身体损害或者食品安全事故为前提，涉案商品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已对郭文龙造成了经济上的损害。在食品安全问题堪忧的现状下，作为有限的救济途径，人民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依法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是对法治原则的践行和坚守。
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辩称，不同意郭文龙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涉案商品没有质量问题，依法不适用惩罚性赔偿。涉案商品经过检测是合格的，且被生效判决认可，涉案商品与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判决的食品是同一批次的食品，质量没有问题，食品标签营养成分含量也没有问题，在包装上显示了亚麻酸含量，符合国家相关规范。本案是职业打假行为，目的就是索取高额惩罚性赔偿，他们寻找商品瑕疵购买商品进行索赔，不存在进行误导的问题。涉案商品标签信息已经充分显示，不会影响消费者购买时的判断，不会造成误导，职业打假行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本意，不应得到支持。
郭文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退货退款556元；2．要求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共同支付5556元的赔偿款；3．诉讼费由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9日，郭文龙在华联超市西直门店购买品牌为“多少”的亚麻籽油礼盒（500ml*2/盒）4盒，共计556元。该礼盒中包括一级冷榨亚麻籽油一瓶，一级压榨亚麻籽油一瓶。
郭文龙向一审法院提供的涉案商品实物显示，涉案商品标签中标注了配料、原料原产国、生产工艺、质量等级、生产标准号、保质期、生产日期、存储条件、食用方法、被委托生产商、地址、生产许可证编号、产地、外观设计专利号、全国服务热线及营养成分表等内容，但均未标注委托生产商的相关内容。同时一级冷榨亚麻籽油和一级压榨亚麻籽油在其包装上分别标注有“富含α-
亚麻酸50%-60%”以及“富含α-亚麻酸40%-50%”的内容。
食药监局根据举报，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上述漏标委托生产商的情形对华联超市西直门店予以处罚。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对其销售的涉案商品未标注委托生产商名称及地址的事实予以认可。同时认为亚麻酸营养成分已经在包装上有所标示，且亦明确了比例范围，虽未在营养成分表中标明，但并不影响消费者对该营养成分含量的认知，亦不影响食品安全。
在一审审理过程中，郭文龙表示，其购买涉案亚麻籽油用于送礼，其中一瓶有过开封，且并未实际食用，对涉案亚麻籽油的质量没有异议，亦不作为其主张所依据的事实理由。
一审法院认为，郭文龙提供的购物小票及涉案商品实物，能够证明郭文龙与华联超市西直门店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郭文龙要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退还购物款并退货，华联超市西直门店表示同意退货退款，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
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郭文龙能否依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要求华联超市以及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十倍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涉案亚麻籽油未标注委托生产商以及虽未在营养成分表中对于亚麻酸的含量进行标识但在包装上对于亚麻酸的比例含量有标识的上述两种情形应属于“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符合上述法律规定除外条款的内容，郭文龙无权据此要求十倍赔偿。理由如下：
首先，《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七条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包装上应当有标签，标签应当标明下列事项：……（三）生产者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九）法律、法规或者食品安全标准规定应当标明的其他事项。《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4．1．6．1．3中规定，受其他单位委托加工预包装食品的，应标示委托单位和受委托单位的名称和地址；或仅标示委托单位的名称和地址及产地，产地应当按照行政区划标注到地市级地域。华联超市西直门店向郭文龙销售的涉案商品未标注委托生产商的名称、地址，仅标示联系方式，明显违反《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七条及《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4．1．6．1．3的规定，漏标信息。食药监局给予华联超市西直门店行政处罚的依据亦显示涉案商品漏标委托生产商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属于标签瑕疵。华联超市销售漏标相关信息食品的行为应予改正，未改正之前不得再行销售。
其次，《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食品安全指食品无毒、无害，符合应当有的营养要求，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亚急性或者慢性危害。同时，《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对食品安全标准应当包括的内容进行了列举，该条第四项明确食品安全标准的内容应包括“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书的要求”。涉案商品漏标委托生产商相关信息的情形，不属于与食品卫生、营养等食品有关的信息，不会影响食品安全。郭文龙对涉案商品本身的质量无异议，表明其对于涉案商品是否存在食品安全问题并无异议，亦表明漏标委托生产商的信息与食品质量安全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关联。食药监局给予华联超市西直门店行政处罚的依据是漏标相关信息，亦未认定涉案商品存在质量问题或漏标委托生产商的信息影响食品安全，且行政处罚属于行政管理关系，与华联超市以及华联超市西直门店是否应当按照法律规定的十倍赔偿对郭文龙进行赔偿并无直接关联，不构成必然的因果关系。对于郭文龙在审理过程中补充提出的关于亚麻酸未在营养成分表中予以标明的情形是否属于“对与卫生、营养等食品有关的标签、标志、说明书的要求”中所涵盖的内容，一审法院的意见为，郭文龙在本案中仅是认为亚麻酸的成分在包装中进行了特别强调，但在营养成分表中却并未显示，违反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中的相关规定。但一审法院亦注意到，《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的除外条款中明确“标签瑕疵是否对消费者造成误导”是适用十倍赔偿的条件之一。虽然本案中的涉案亚麻籽油对于亚麻酸的营养成分比例未在营养成分表中予以标明，但其已经通过特别强调的内容对于亚麻酸的比例向消费者进行了充分的告知，并未影响到消费者在购买涉案亚麻籽油时对于该商品含有亚麻酸以及亚麻酸在涉案亚麻籽油中所含比例的认知。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亚麻籽油漏标委托生产商的情形以及亚麻酸在营养成分表中的标注情况均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其购买行为造成误导，符合《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的除外情形，不适用十倍赔偿的规定。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15日作出（2017）京0102民初24928号民事判决：一、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西直门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郭文龙货款五百五十六元，同时郭文龙将其所购品牌为“多少”的亚麻籽油礼盒（500ml*2/盒）四盒退还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西直门分公司，如未能如数退还，则按相应单价在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西直门分公司应退还的货款中予以扣除；二、驳回郭文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郭文龙针对一审判决第二项提起上诉，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华联超市、华联超市西直门店是否应向郭文龙承担十倍赔偿责任，即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商品的标签问题属于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是否合理。本案中涉案商品虽然存在未标注委托生产商的名称、地址和未在营养成分表中标明亚麻酸含量两种标签问题，但涉案商品标注了被委托生产商、地址及委托生产商的联系方式，同时涉案商品外包装的显著位置已标明所含亚麻酸的成分比例，已对消费者关于亚麻酸的营养成分比例进行了充分告知，涉案商品的上述标签问题不足以对消费者选购商品造成误导。并且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上述标签问题影响食品安全。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商品的标签问题属于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进而判决驳回郭文龙关于十倍赔偿的诉讼请求，符合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郭文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郭文龙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盈
审 判 员 石 东
审 判 员 周 维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贾凯迪
书 记 员 赵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