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闽民申10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叶怀蓉，女，汉族，1969年4月7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代理人：蔡一楠，福建秉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福州仓山荣益医院。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螺洲镇排下口。
法定代表人：何希明，该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李秀玲，福建志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董敏，福建志昂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叶怀蓉因与被申请人福州仓山荣益医院（以下简称荣益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榕民终字第3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叶怀蓉申请再审称：（一）原一、二审认定事实错误。1.其是在持续治疗半年未果后，经福建省妇幼保健院确诊为“人流术后宫颈附件粘连”，并非半年后才实施治疗。二审错误地认定为“在长达三个多月时间里除了2010年8月19日、8月28日在荣益医院的相关就诊记录外，并无证据证明叶怀蓉在此期间曾寻求有关医疗救治”，故二审认定其“对本案损失的发生及扩大也存在一定过错”是错误的。其上述治疗与荣益医院的医疗过错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2.原判认定荣益医院承担60%的赔偿责任，违反司法公平，适用法律错误。其无过错，不应承担次要责任。至今荣益医院还继续隐匿部分治疗事实，也未能提供经治医生林秀珠2010年的执业证和年检证明，未能提供医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和“无痛梦幻人流”的诊疗依据和医疗认可等证据。其术后并发症与荣益医院的无证行医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荣益医院应对本案承担全部的民事责任。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报告已直接肯定了荣益医院在实施人流手术过程中的过错与其六级伤残存在因果关系，以及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故意或者过失。该鉴定报告是法院依职权委托而作出的，如果二审认为该鉴定结论不具有确定性，应当重新鉴定，不能因鉴定的证明力而归责于其。荣益医院至今未能举证证明医院无过错或过错的多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八）项之规定，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故一、二审认定“叶怀蓉对本案损失的发生及扩大也存在一定过错”是认定事实错误、举证责任分配失当、举证规则适用错误。3.其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子宫、××病患，该症状的发生是个持续的发展过程，这个发展过程就是从本案人流手术开始的，说明其六级伤残后果与荣益医院的损害行为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二）福州市医学会所作的医疗事故鉴定书中“患者术后八个月切除双侧输卵管与人流术后出现的并发症没有因果关系”之分析内容不符合客观实际，且没有对所谓的“无痛梦幻人流”作出医学行为合法性的判断，该结论违背了客观、科学、公正性，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三）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治医生林秀珠未能提供任职于荣益医院的执业许可、年检依据，荣益医院应对其聘任的无证医生在非法行医期间造成患者的人身损害承担全部的民事赔偿责任。（四）一审法院没有采信2010年9月福州市城门卫生院的门诊病历是错误的。荣益医院否认该证据的证明力，是试图规避民事法律责任。（五）原一、二审法院适用2012年度经济统计数据计算其残疾赔偿金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庭审辩论终结时间为2015年3月20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和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伤残等级计算应当适用庭审辩论终结时上一年度的福建省经济统计数据，即适用2015年30722元／年的标准。这属于法律适用问题，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主动适用。其系文盲，起诉时正值2013年，未能预见到司法判决的滞后性，因此，对于司法判决过程所带来的时间上的延后，人民法院应当依职权适用法律作出判决。（六）荣益医院提交的部分证据系伪证。（七）其律师费应当获得赔偿。本案是荣益医院的过错导致的民事追责、赔偿之诉，其系文盲，有权获得执业律师的服务，否则其无法获得司法救济。何况荣益医院大量使用伪证，给本案两审的四次审理带来危害，扩大了其经济损失，荣益医院应当予以赔偿。综上，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三）、（六）项的规定再审本案。
荣益医院提交意见称：（一）原一、二审采信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书并判令其承担60%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二）叶怀蓉申请再审的理由毫无事实依据，所引用的法律依据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八）项已被《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所取代，不适用于本案。叶怀蓉自述在荣益医院治疗后出现腹痛，后在福建省妇幼保健院切除输卵管后仍然出现腹痛，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该腹痛与荣益医院有关联，叶怀蓉输卵管切除的损害后果显然不是荣益医院造成的，故叶怀蓉起诉的诉讼主体错误。（三）叶怀蓉主张荣益医院提供的病历等材料虚假、伪造，缺乏事实依据。其同意再审，但不同意叶怀蓉的再审申请理由。
本院审查查明：1.本案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于2013年9月27日第一次开庭，叶怀蓉在庭审中明确主张“残疾赔偿金280550元，六级伤残，50%×28055元／年×20”。一审法院于2014年6月24日第二次开庭，叶怀蓉未变更其上述请求。后一审判决支持了其该项请求，认定其残疾赔偿金为280550元。叶怀蓉申请再审所主张的“2015年3月20日”系二审庭审时间。
2.根据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中的分析，盆腔炎性疾病的感染途径有：（1）病原体沿生殖道黏膜上行蔓延；（2）病原体经淋巴系统蔓延；（3）病原体经血循环传播；（4）腹腔其他脏器感染后直接蔓延。高危因素：（1）年龄：年轻妇女容易发生盆腔炎性疾病可能与频繁性活动、宫颈柱状上皮生理性外移位、宫颈黏液机械防御功能较差有关；（2）性活动：多发生在性活跃期妇女……（3）下生殖道感染：……（4）宫腔内手术操作后感染如刮宫术、输卵管通液术、子宫输卵管造影术、宫腔镜检查等，由于手术造成生殖道黏膜损伤、出血、坏死，导致下生殖道内源性菌群的病原体上行感染；（5）性卫生不良：经期性交、使用不洁月经垫等均可使病原体侵入而引起炎症。此外，低收入群体不注意性卫生保健，阴道冲冼者盆腔炎性疾病的发生率高；（6）邻近器官炎症直接蔓延如阑尾炎……（7）盆腔炎性疾病再次急性发作。
二审法院通知鉴定人员出庭明确鉴定意见，鉴定人员到庭陈述：其鉴定意见第2点“不能排除荣益医院的医疗过错（过失）与患者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性”中的“不能排除”是指“可能存在”，鉴定意见书中分析的七种原因都能导致盆腔炎，所以叶怀蓉的盆腔炎也有可能是手术外的原因引起的，其鉴定必须先有因果关系才能考虑参与度，因为因果关系这个前提没有确定，所以只能得出这样的结果；除手术外的其他六项高危因素有无存在，鉴定材料客观上没法提供，如性卫生不良等，无法提供，叶怀蓉口头说的也没法作为依据，高危因素主要是前五项可能有关系，第（6）、（7）项可以排除，第（2）、（3）、（4）项较其他项可能性比较大；荣益医院过失有三个，但能存在因果关系的就第三点即荣益医院对叶怀蓉进行人流术后，对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感染）未采取必要预防措施，其他两点（病历书写不规范和进行人流术后未对刮出物做病理检查）没因果关系；正常手术后出现感染，急性会在两周内，远期两周后，也有亚急性、远期症状，近期远期都有可能。
本院审查中，叶怀蓉称，其申请再审书所称的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报告“已直接肯定了被申请人在实施人流手术过程中其过错和再审申请人的六级伤残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是指该鉴定意见中的“不能排除……”即为直接肯定。
3.二审中，荣益医院提交的关于执业许可的证据，除了二审判决书中认定的林秀珠的《节育手术人员考核合格证》、《技术合格证书》、《医师执业资格证书》和《医师执业证书》四份证据外，还有：（1）加盖永泰县卫生局医政科业务专用章的林秀珠执业信息，其中体现林秀珠原执业地点为荣益医院，新执业地点为吴赛玉妇科诊所，申请变更时间为2012年8月28日，接收变更时间为2012年10月11日，永泰县卫生局盖章备注：“该同志执业地点变更，原执业医师证作废重新制证，此件系医师联网注册及考核管理系统查询，特此证明。”（2）2003年11月28日福州市卫生局颁发给林秀珠的医师执业证书，其中载明林秀珠执业地点在荣益医院，执业范围为妇产科专业。仓山区卫生局在“变更注册记录”处盖章注明“迁出，变更日期：2012.8.28”。该证据上还加注有：“该同志于2012年8月28日至我诊所上班，该证是真实的，原件已经我所核对。”（3）2009年9月15日荣益医院《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其中诊疗科目包括妇产科，有效期限自2009年9月15日至2012年9月14日，发证机关为福州市仓山区卫生局，并加盖有该局公章。
叶怀蓉质证称：（1）虽然林秀珠执业信息资料上盖有永泰县卫生局的公章，但其对真实性仍有异议，而且只能证明2012年林秀珠转到永泰的情况，对2010年至2012年期间是否有注册的情况无法体现；（2）对林秀珠旧的医师执业证书的真实性有异议，虽然吴赛玉妇科诊所印章是原件，但该诊所是在复印件上盖章，该证是2003年的，事件发生在2010年，7年期间没换证，违背常理和行政管理规范；（3）对荣益医院的旧执业许可证的真实性也有异议，虽是加盖了福州市仓山区卫生局的章的原件，但公章可能是假的，且是在复印件上加盖的。
4.本院审查中，叶怀蓉称，其申请再审书所说的荣益医院提交的证据是伪证，指的是一审判决书中荣益医院所提交的证据B6系伪证，即叶怀蓉手术前后案外人林艳等10人做人流术的《负压吸宫、钳刮术手术记录表》、《人工流产（负压吸宫、钳刮）知情同意书》、《临床血液检验报告单》、《尿液检验报告单》、《福州市仓山荣益医院超声医学影像报告单》、相应的门诊收费专用发票存根联及相应的记帐联。
经查，一审中，荣益医院提交了上述证据B6，拟证明其他患者的检查病历材料、发票与叶怀蓉的形式上完全一致，说明叶怀蓉当时尿液、血液检查真实存在。叶怀蓉质证称，对该组证据中发票存根联、记帐联的真实性无异议，××患者的相关检验单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明对象有异议，只能体现有向患者收费，不能证明有做检查，该组证据上无患者的相关身份信息及地址，无从查证，该证据体现当天抽血、当天出报告、当天手术，根本就无分析时间，这是荣益医院为报帐而事后制作的，是虚假的。一审判决认为，荣益医院提交的证据B2中《负压吸宫、钳刮术手术记录表》中记载的血液检查、《临床血液检验报告单》、《尿液检验报告单》、B4、××患者的相关检验单据，因与来源于仓山区税务局且叶怀蓉认可的B5、B6中发票存根联及记帐联相吻合，且能够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2010年6月17日荣益医院为叶怀蓉进行了尿液、血液检查。
本院审查中，叶怀蓉称，一、二审判决书没有明确将证据B6表述为判决依据，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也没有将证据B6作为鉴定依据，其不知道该证据对判决是否有影响，但其认为上述证据对法官的自由心证存在影响；并且，其原审代理人虽对B6中的部分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其事后是有异议的。
本院认为，（一）关于荣益医院及经治医生林秀珠有无执业证的问题。二审中，荣益医院已提交了林秀珠执业地点为吴赛玉妇科诊所的《医师执业证书》及永泰县卫生局盖章确认的林秀珠原执业地点为荣益医院后变更为吴赛玉妇科诊所的执业信息资料、福州市仓山区卫生局盖章的荣益医院《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等证据，可以证明荣益医院和林秀珠已获得执业许可，因此，叶怀蓉以此为由主张荣益医院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
（二）关于伪造证据的问题。一审中，叶怀蓉对荣益医院所提交的证据B6中的发票存根联、记帐联的真实性无异议，只是××患者的相关检验单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故一、二审对上述发票存根联、记帐联予以采信，并无不当。叶怀蓉称其事后对上述发票存根联、记帐联的真实性也有异议，但未能提交充分证据推翻其自认，而一、××患者的相关检验单据并未采信，也未以此作为判决的理由，因此，叶怀蓉以荣益医院提交的证据系伪证为由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一审法院没有采信2010年9月福州市城门卫生院的门诊病历的问题，因二审已对此错误予以纠正，对该证据予以采信，故一审未采信该证据不能成为叶怀蓉申请再审的理由。
（四）关于鉴定问题。原一、二审判决是根据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作出判决的，福州市医学会作出的“患者术后八个月切除双侧输卵管与人流术后出现的并发症没有因果关系”的鉴定意见并非法院的判决依据，因此，叶怀蓉以福州市医学会的上述鉴定意见违背了客观、科学、公正性为由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而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为“不能排除荣益医院的医疗过错（过失）与患者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性”，在二审中，鉴定人员已明确表示：“不能排除”是指“可能存在”，其鉴定意见书中分析的七种原因都能导致盆腔炎，所以叶怀蓉的损害后果也有可能是手术外的原因引起的。因此，叶怀蓉申请再审主张该鉴定报告已直接肯定了荣益医院的过错与其伤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与事实不符。
（五）关于责任比例问题。根据鉴定意见，“荣益医院对患者术后出现的并发症认识不足，对并发症的处理措施欠得当”、“对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感染）未采取必要预防措施”，因此，荣益医院存在过错。鉴于本案鉴定结论为“不能排除荣益医院的医疗过错（过失）与患者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性”这一实际情况，一、二审酌定荣益医院应承担60%的损害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五）关于残疾赔偿金问题。叶怀蓉在一审庭审中明确主张残疾赔偿金为280550元，一、二审判决已完全支持了其该项诉求。叶怀蓉再审申请书中所称的“本案庭审辩论终结时为2015年3月20日”，实为二审开庭时间，现其主张应以该时间点的统计数据来计算残疾赔偿金，不仅与其诉讼请求不符，也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项“‘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的规定不符。叶怀蓉主张一、二审法院应主动依职权变更其该项诉求，缺乏法律依据，且叶怀蓉一、二审中均聘请了律师，其本人是否文盲不能成为申请再审的理由。
（六）关于律师费问题。叶怀蓉请求荣益医院赔偿其该项费用缺乏法律依据，原一、二审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叶怀蓉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和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叶怀蓉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高 晓
审 判 员 黄晓文
代理审判员 刘云贞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 涛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
（五）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七）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的；
（八）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或者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或者其诉讼代理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
（九）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
（十）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
（十一）原判决、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的；
（十二）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十三）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