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62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青岛海通顺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北区台东三路58号当代商城15028B。
法定代表人：王福堂，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孟令新，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冰浩，山东天颐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青岛浙商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北区台东三路58号当代商城716室。
法定代表人：杨先荣，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林银建，山东建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林，山东建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青岛海通顺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通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浙商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浙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海通顺公司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1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62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海通顺公司委托代理人孟令新、李冰浩，被申请人青岛浙商公司委托代理人林银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2月30日，海通顺公司向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1年8月27日，海通顺公司就坐落于青岛市市北区台东三路58号负一层（青岛当代商城负一层）承包给青岛浙商公司，约定青岛浙商公司每月向海通顺公司支付22.5万元承包费，因青岛浙商公司违约不按期向海通顺公司支付承包费，截至2012年4月28日，青岛浙商公司仍欠海通顺公司承包费67.5万元（青岛浙商公司预付的22.5万元押金已折抵一个月承包费），海通顺公司请求解除本案双方的承包协议，支付所欠承包费。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1日作出（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判决书，判决解除本案双方的承包协议，此判决已生效。在诉讼期间到判决生效前及此后，青岛浙商公司仍继续占用经营，直到2012年10月17日，青岛浙商公司才将经营场所移交给第三方华强公司，青岛浙商公司应按承包合同约定支付自2012年4月29日到2012年10月17日独自经营期间的承包费或占用费。请求依法判令青岛浙商公司向海通顺公司支付2012年4月28日至2012年10月17日期间的费用126.75万元。
青岛浙商公司答辩称：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理由：一、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是建立在双方合作协议基础上，承包协议的解除不应认为合作协议的解除，合作协议仍然有效；二、承包协议的解除时间为2012年4月，承包协议解除后合作协议自然恢复履行，从2012年4月份后就不存在承包关系，海通顺公司主张承包费没有事实依据；三、另案生效判决确认双方解除承包协议的效力，而不是对解除协议时间的确认；四、本案不存在占用费的事实，承包协议结束后，合作协议恢复履行，在合作协议没结束之前，房屋租金应由海通顺公司承担，青岛浙商公司不存在占用。
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8月6日，海通顺公司与青岛浙商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双方共同经营位于青岛市台东三路58号负一层电玩城（以下简称“电玩城”），海通顺公司提供位于青岛市台东三路58号负一层经营面积约1800平方米一处，外加门口临时房一间，青岛浙商公司提供不少于200台的电子游戏、电玩设备、台球，合作经营电玩城娱乐业务；经营年限6年，自2010年9月1日至2016年8月31日；利润各占50%。
2011年8月27日，海通顺公司与青岛浙商公司、隋利签订承包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青岛浙商公司自2011年8月25日起承包海通顺公司位于青岛市台东三路58号负一层电玩城，经营年限为2年6个月，即2011年8月29日至2014年2月28日，承包费为第一年度每月22.5万元；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总体合作合同时间不变，承包到期后提前3个月签订下一个承包合同。同日，三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协议生效后，青岛浙商公司退还海通顺公司前期所交押金60万元；协议终止后，后期的剩余时间如果是海通顺公司经营或双方合作经营，则海通顺公司应向青岛浙商公司重新交纳押金120万元。海通顺公司于2012年3月30日，向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起诉青岛浙商公司，请求依法判令解除2011年8月27日签订的承包协议；青岛浙商公司向海通顺公司支付承包费67.5万元（自2011年8月29日至2012年4月28日）。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1日作出（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一、解除本案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二、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海通顺公司承包费67.5万元。上述判决于2012年8月30日生效后，海通顺公司于2012年9月向青岛浙商公司发出腾房通知，要求其腾让青岛市台东三路58号负一层电玩城，青岛浙商公司使用此电玩城至2012年10月17日。
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的事实：青岛浙商公司主张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系建立在合作协议基础上，双方的承包协议解除，则双方的合作协议自动恢复履行；海通顺公司以起诉方式要求解除与青岛浙商公司的承包协议，青岛浙商公司明确同意解除，并于2012年5月17日以书面形式通知海通顺公司解除，向海通顺公司提出恢复合作协议的经营模式；合同解除时间应为2012年4月，法院判决是对双方协商解除合同效力的确认，而非对合同解除时间的确认；海通顺公司在合作协议与承包协议中事实上不是同一主体。青岛浙商公司为此提供通知书一份、邮件详情单一份予以佐证其主张。海通顺公司称其并未收到青岛浙商公司发出的通知，双方签订承包协议是对合作模式的变更，不存在承包协议解除、合作协议自动恢复履行的问题。
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对上述当事人争议的事实及证据，作出如下认定：青岛浙商公司提供通知书、邮件详情单证明其向海通顺公司发出通知同意解除承包协议并要求恢复履行合作协议，并未有海通顺公司签收的相关证据，其主张的此项事实，不予认定；本案双方之间的承包合同系经另案判决解除，且该判决已生效，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应以另案判决生效之日确认，青岛浙商公司主张双方的承包合同于2012年4月解除，不予认定；本案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并未解除，海通顺公司主张青岛浙商公司还应承担承包合同解除后场地占用费用的事实，不予认定。
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合法有效。青岛浙商公司应给付海通顺公司承包合同解除前的承包费用，其未履行合同义务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海通顺公司要求青岛浙商公司按月承包费22.5万元计算给付承包期间欠付承包费（2012年4月29日至2012年8月29日）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于法不悖，应予支持。青岛浙商公司抗辩称只能支付承包费至2012年4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5日作出（2014）北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青岛浙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海通顺公司承包费90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6208元，由海通顺公司负担3408元，青岛浙商公司负担12800元。
海通顺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海通顺公司的诉请有理有据，依法应当全部支持。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已于2012年8月1日被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的（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上述判决书于2012年8月29日生效。海通顺公司于2012年9月向青岛浙商公司发出腾房通知，但青岛浙商公司一直不予腾房且实际占用至2012年10月17日，其最终将房屋腾让给青岛华强公司，海通顺公司对此予以同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之规定，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上述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履行期限届满或者解除，出租人请求负有腾房义务的次承租人支付逾期腾房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参照上述法律规定，青岛浙商公司在涉案承包协议被依法解除的情况下，无正当理由仍占有使用海通顺公司的房屋，其应支付占用费至其实际腾让之日。一审法院认定青岛浙商公司占有使用涉案经营场所至2012年10月17日，却仅判决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承包费至2012年8月29日，而对2012年8月29日至2012年10月17日期间的占用费不予支持，于理不合，于法无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审判决，并改判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海通顺公司承包费及占用费共计126.75万元。
青岛浙商公司辩称：海通顺公司要求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承包费及占用费不符合事实。青岛市市北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书对涉案承包协议虽判决解除，但解除时间不能认定为2012年8月1日，而应认定为2012年4月份（最迟也只能算至2012年5月17日），理由如下：第一，上述判决的法律依据是《合同法》第93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解除合同，承包协议是当事人协商解除，而非法院依职权裁决，而在2012年4月青岛浙商公司接到法院诉讼材料时，已及时告知海通顺公司同意解除承包协议，并要求海通顺公司参与经营管理，而2012年5月17日青岛浙商公司在市北区人民法院第一次开庭时，也明确答复同意解除承包合同（已经记录在庭审笔录中），根据《合同法》第96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93条第二款、第94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所以，解除合同时间应为双方同意解除合同的时间，最迟也只能算到2012年5月17日；第二，双方当事人均同意解除承包协议而非当事人一方有异议而法院依职权解除承包协议，2012年8月1日的判决解除承包协议是对双方当事人协商解除合同的效力确认，而不是对解除承包协议时间的确认，解除合同的时间应以双方当事人均同意的解除合同时间即2012年4月份来确定，按照法律规定，海通顺公司主张2012年4月份以后的承包费没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合作协议并未因承包协议的解除而解除正确。承包协议解除后，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仍然有效，并不存在任何租赁关系，因此，海通顺公司引用租赁合同的有关司法解释没有事实依据。即使海通顺公司主张的承包费数额合理，也应按照《合作协议》第七条第三款有关利润分成的规定，返还青岛浙商公司承包费的50%作为利润分成。综上，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判决驳回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
青岛浙商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承包协议经法院判决解除，应以判决生效之日为承包协议解除之日，从而判决青岛浙商公司给付海通顺公司承包费90万元错误。2011年8月27日，双方签订电玩城承包协议一份；2012年3月30日，海通顺公司以向市北法院起诉的方式要求解除承包协议；青岛浙商公司于2012年4月接到诉讼材料时即告知海通顺公司同意解除承包协议，并要求海通顺公司派人参与经营管理；2012年5月17日，青岛浙商公司再次以书面邮寄形式通知海通顺公司同意解除承包协议，并要求恢复合作协议的经营模式，此通知由海通顺公司的工作人员王建签收，因此，承包协议已经双方当事人协商解除。青岛市市北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书也是依据《合同法》第93条规定确认该事实，并且生效判决仅是对本案双方之间协商解除承包协议效力的确认，而非对解除承包协议时间的确认。涉案承包协议已于2012年4月份（最迟也在2012年5月19日）已经解除，海通顺公司主张2012年4月29日以后的承包费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青岛浙商公司继续支付2012年4月29日至2012年8月29日期间的承包费90万元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
海通顺公司答辩称：2010年8月，双方签订《合作协议》，约定海通顺公司提供场地，青岛浙商公司提供设备，双方共同合作经营，就经营利润五五分成。2011年8月27日，双方签订承包协议，将合作经营转为由青岛浙商公司独自承包经营，青岛浙商公司每月向海通顺公司缴纳承包费。承包合同期限为两年，但双方同时约定期限以原合作协议约定的六年为准，承包合同到期后再签订下一个承包合同。而青岛浙商公司违反协议约定，不按时向海通顺公司缴纳承包费。海通顺公司于2012年3月向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双方的承包协议并要求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承包费。青岛浙商公司同意解除承包合同，并主张双方的《合作协议》应视为自动恢复履行。2012年8月1日，市北区法院作出（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依法支持了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判决解除原承包协议。上述判决已于2012年8月29日生效。后青岛浙商公司以合作协议因承包协议解除而自动恢复为由，起诉海通顺公司要求赔偿损失，并保全了其交到法院的案件执行款，经一年半诉讼，青岛浙商公司撤诉。上述事实显示，本案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合作协议》已被2011年8月27日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取代，承包协议履行，《合作协议》自动终止，而非中止，《合作协议》不会因承包协议的解除而自动恢复履行。本案的关键问题是：承包协议是《合作协议》的变更还是更新，合同的变更是对原合同关系的内容作某些修改和补充，其特点是：（1）合同内容的局部变更(如标的数量的增减、价款的变化、履行时间、地点、方式的变化)，而不是对合同内容的全部变更。（2）合同的非根本性变化而不是合同性质的变化，在非根本性变更的情况下，变更后的合同关系与原有的合同关系在性质上不变，属于同一法律关系。（3）合同变更原则上向将来发生效力，未变更的权利义务继续有效，已经履行的债务不因合同的变更而失去合法性。合同更新，指当事人双方通过协商，变更了原合同的基本条款或主要内容，从而使变更后的合同与变更前的合同在内容上失去了同一性与连续性，导致原合同关系消灭，新合同关系发生。简单来说，合同更新就是以一个新的合同代替一个旧的合同。合同变更与合同更新的区别主要表现在：合同变更是合同内容的非根本性变化，变更前后的合同仍保持一定的同一性和连续性，原合同关系仍然继续存在并有效；合同更新是合同内容的根本性变化，在新旧合同的内容之间，可能并无直接的内在联系，这种变化直接导致原合同关系的消灭，新合同关系的产生。涉案《合作协议》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海通顺公司的义务是提供场地，参与电玩城的经营，青岛浙商公司的义务是提供设备，参与电玩城的经营。双方的权利（也是双方合作目的）均是对共同经营获取的利润五五分成。《合作协议》的客体是双方合作经营这一行为。涉案承包协议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海通顺公司的义务是向青岛浙商公司提供场所，权利（同时也是协议目的）是获取承包费，青岛浙商公司的义务是向海通顺公司支付承包费，权利（同时也是协议目的）是使用涉案场所。承包协议的客体是场所。法律关系的构成要素包括主体、内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和客体（权利义务共同指向的对象），通过上述承包协议和《合作协议》的权利义务和客体的比较可以看出，在承包协议中，海通顺公司通过向青岛浙商公司提供场所收取承包费这一承包方式变更了《合作协议》的双方共同经营，分配利润的合作经营方式，合同内容发生了实质性变化，导致合同法律关系的变化，所以承包协议是涉案《合作协议》的更新而非变更。这就意味着承包协议这一新合同的产生，必将导致原《合作协议》的消灭，不需要双方再通过书面或通过判决解除自动消灭。涉案承包协议第7条第1款约定，承包到期后提前三个月签订下一个承包协议。此条约定明确表明双方的合作方式变更为承包关系，即使承包协议正常履行两年期满后，双方会通过重新签订下一份承包协议，仍按照承包方式进行，这一点表明双方签订承包协议时，即终止《合作协议》的合作方式，未经双方重新达成一致意见，不会自动恢复。涉案补充协议（针对承包协议作出的）第2条约定，后期的剩余时间如果是甲方经营或双方合作经营的，则甲方应向乙方重新缴纳押金人民币120万元。此份补充协议签订的背景是《合作协议》被承包协议取代后，因《合作协议》终止，青岛浙商公司应将《合作协议》履行过程中海通顺公司向其交付的设备押金予以退还，这是因为《合作协议》终止，包括押金在内的相关事宜自然终止。此份补充协议一方面说明了《合作协议》自双方签订承包协议之日自动终止，另一方面，结合承包协议第7条第1款之约定，承包协议到期前，双方应提前签订下一个承包协议，也就是说，承包协议到期后，双方会签订下一个承包协议，并根据承包协议履行。如果双方再次进行合作经营，必须经双方重新协商确定，而不是青岛浙商公司理解的《合作协议》自动恢复。涉案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是2012年8月29日，即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判决书生效之日，理由是：如果双方当事人协商解除协议，必须就协商条件达成一致意见，否则协议无法协商解除。青岛浙商公司虽然在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案件审理中表示同意解除，但其提出的前提条件是降低已经履行承包协议期间的承包费，并另行恢复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海通顺公司当庭表示不同意上述条件，要求法院依法解除，一审判决依法支持了海通顺公司的该诉讼请求。退一步说，如果双方达成解除协议的合意，法院就没有继续审理和判决该案的事实基础。海通顺公司请求法院判决解除承包协议的起因是青岛浙商公司违约，最终目的是不愿与没有诚信、不按约履行的青岛浙商公司合作，无论合作方式是合作经营还是承包给青岛浙商公司独自承包经营。海通顺公司之所以要求法院解除双方之间的承包协议，其基础是合作协议已经自动消灭。如果承包协议解除后，合作协议自动恢复，海通顺公司完全没有必要通过诉讼要求法院解除与青岛浙商公司之间的承包协议，即使要求也会同时要求解除合作协议。一审判决错误之处在于将承包协议这一合同更新混同为一般的合同变更，由于对上述法律的错误认识，一审判决认为《合作协议》仍未解除的认识也必然错误，其基于此错误认识作出的未支持海通顺公司于2012年8月27日至10月17日期间的占用费判决也必然错误。综上，承包协议取代涉案《合作协议》，涉案《合作协议》自动消灭，因青岛浙商公司的违约行为致使承包协议依法解除，本案双方不存在任何合同关系，青岛浙商公司应支付其占用场地期间的占用费。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青岛浙商公司在一审法院于2012年5月17日就（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案开庭审理时，即明确表示同意解除本案双方于2011年8月27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一审法院作出的（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书，系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3条判决解除涉案承包协议。
另查明，本案双方于2011年8月27日所签承包协议约定：根据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协议，为更好地提高效益利于管理，就位于青岛台东三路58号负一层（青岛当代商城负一层）电玩城内部承包的相关事宜，为明确双方权利义务，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经双方协商一致，并且丙方（隋利）自愿为甲方（海通顺公司）的履约向乙方（青岛浙商公司）提供连带履约担保责任，三方共同签订本协议，以资三方恪守。上述承包协议还约定：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总体合作合同时间不变，承包到期后提前三个月签订下一个承包合同。
2011年8月27日，甲方（海通顺公司）、乙方（青岛浙商公司）、丙方（隋利）还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本协议终止后，后期剩余时间若甲方经营或双方合作经营，则甲方应向乙方重新交纳押金人民币120万元。本协议为甲乙丙三方所签承包协议的补充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再查明，自2011年8月27日至2012年10月17日，涉案电玩城始终由青岛浙商公司实际经营管理。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涉案承包协议于何时解除。二、合作协议是否因承包协议的签订而终止。
一、关于承包协议于何时解除的问题。首先，因青岛浙商公司在一审法院于2012年5月17日就（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案开庭审理时，即明确表示同意解除本案双方于2011年8月27日签订的承包协议，则由此可确认，双方当事人于2012年5月17日即已就解除承包协议达成合意，故承包协议已于2012年5月17日因缔约双方均同意解除合同而终止。至于承包协议解除后是否应继续履行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合作协议，并不影响认定双方已就解除承包协议达成意思表示一致，继而可确认承包协议已经合意解除的事实，因此，海通顺公司主张解除承包协议后，对是否应恢复履行合作协议尚存争议，不能认定双方已就解除承包协议达成合意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从此条内容可以看出，此法条是对缔约双方合意解除合同的法律规定，因此，在双方当事人已经合意解除承包协议的情形下，一审法院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作出的（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承包协议，仅应视为对本案双方合意解除承包协议这一事实的确认，而非判定涉案承包协议于判决生效之日解除。因此，青岛浙商公司关于涉案承包协议系于2012年5月17日经双方合意解除的上诉主张成立，应予以支持。
二、关于合作协议是否因承包协议的签订而终止的问题。承包协议载明其系根据双方于2010年8月6日所签《合作协议》而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且双方在承包协议中也明确约定“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总体合作合同时间不变，承包到期后提前三个月签订下一个承包合同”，加之双方还曾签订承包协议的补充协议，就青岛浙商公司不再承包电玩城后海通顺公司应如何交纳押金的问题作出特别约定，由此可知，承包协议系基于双方合作开办涉案电玩城这一基础关系，而就电玩娱乐经营业务作出的内部承包约定，其与《合作协议》之间既非变更也非更新关系，亦不存在承包协议取代《合作协议》的事实。承包协议生效的法律后果仅是对双方的合作模式作出了变更，并未改变双方的合作关系，此由本案双方在承包协议中作出的总体合作时间不变的约定可佐证。因此，合作协议并未因承包协议的签订而终止；承包协议的解除也并不导致合作协议的解除，故承包协议于2012年5月17日解除后，虽然海通顺公司未再参与电玩城的实际经营管理，也未按双方于2011年8月27日所签补充协议的约定向青岛浙商公司重新交纳押金，但由于双方于2010年8月6日签订的合作协议并未解除，因此，青岛浙商公司经营电玩城依然具有合同依据。海通顺公司诉请青岛浙商公司向其支付承包协议解除后的场地占用费，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但青岛浙商公司应依约向海通顺公司支付承包协议解除前的承包费，即自2012年4月29日到2012年5月17日期间的承包费。因承包协议约定的月承包费为22.5万元，故青岛浙商公司还须向海通顺公司依约支付承包费142500元（19*225000/30=142500）。
综上所述，青岛浙商公司的上诉理由虽然成立，但其关于驳回海通顺公司诉请的上诉请求，予以部分支持；而海通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海通顺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依法予以纠正。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29日作出（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36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4）北商初字第117号民事判决。二、青岛浙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海通顺公司承包费14.25万元。三、驳回海通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35821元，由海通顺公司负担32560元，青岛浙商公司负担3261元。
海通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承包协议中对承包履行期限的约定不能佐证合作协议的履行期限，合作协议并未因承包协议的签订而终止。补充协议中约定的很明确，即如果是海通顺公司单独经营或双方合作经营，海通顺公司应向其交纳押金。该条约定显示是对电玩城将来有可能出现的两经营状况的押金的约定，既然是不确定的两种经营方式，如果履行，必然要经过双方当事人重新协商一致确定。二审判决却据此认定合作协议并未终止，强行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仍应按照合作协议履行，曲解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违反了合同法的自愿原则，损害了海通顺公司的合法权益。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院关于判决解除后如何计算解除日期问题的解答可知，海通顺公司通过诉讼的方式，请求解除与青岛浙商公司之间的承包协议，（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解除承包协议的民事判决于2013年8月29日生效，故承包协议解除的日期应为2013年8月29日，二审判决认定为2013年5月17日与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解释相悖。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承包协议解除时间有误；明知承包协议和合作协议不能同时被履行，曲解承包协议及补充协议，认定合作协议并未终止，承包协议解除后双方应履行合作协议，缺乏证据支持。请求再审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第二、三项，支持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再审庭审中，海通顺公司对其再审申请理由补充称：承包协议解除后至2012年10月17日期间，电玩城一直由青岛浙商公司控制经营，更没有分配经营利润，不存在双方经营电玩城的事实。且海通顺公司向青岛浙商公司发出腾让场地通知后，其仍独自占用经营电玩城，故青岛浙商公司应支付其独占电玩城期间的占用费。
青岛浙商公司答辩称，一、2010年8月份，双方签订合作协议，签订合作协议目的是双方共同投资成立电玩城，并约定了经营模式，共同经营一年后，双方出现经营上的纠纷，然后开始承包经营，青岛浙商公司不是承包海通顺公司的场地，而是承包的电玩城整体，包括营业执照、许可证也包括场地、机器。电玩城是双方投资，已不属于海通顺公司单方，同一个名称导致误认为是一个主体，承包协议和合作协议的主体不同，主体资格与权利义务不同。二、承包协议和合作协议约定内容和性质、目的、对象、主体资格不同，无法相互取代。海通顺公司认为双方签订承包协议就取代合作协议错误。直到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变更终止了合作协议。关于承包协议的解除时间，二审判决已叙述的清楚，法律规定许可双方当事人协商解除合同，原审庭审时，海通顺公司提出解除合同，青岛浙商公司明确表示同意，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当天，青岛浙商公司给海通顺公司发了解除合同的通知书，海通顺公司工作人员已签收。因此，二审判决认定承包协议的解除时间为2012年5月17日正确。综上，海通顺公司再审请求不能成立，请求再审判决驳回海通顺公司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海通顺公司是经青岛市工商管理局市北分局批准成立的企业法人，许可经营项目：零售、预包装食品、游艺娱乐等。成立日期为2008年11月6日，营业期限至2018年11月5日。青岛浙商公司是经青岛市工商管理局市北分局批准成立的企业法人，许可经营项目：自有资金对外投资管理、房地产销售代理等。成立日期为2007年4月27日，营业期限至2017年4月26日。再审庭审中，海通顺公司对其主张青岛浙商公司支付其独自经营占用电玩城费用计算的时间确定为2012年4月29日至2012年10月17日，参照承包费计算的占用费为126万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再审当事人争议焦点为，海通顺公司请求青岛浙商公司向其支付2012年4月29日至2012年10月17日占用电玩城期间的占用费126万元的理由是否成立。主要涉及到以下两个问题：1、本案应如何确定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是否影响海通顺公司主张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承包费计算起始时间。2、解除承包协议是否即终止了合作协议；承包合同解除后，双方当事人是否履行了合作协议。
一、关于海通顺公司主张青岛浙商公司支付其2012年4月29日至2012年10月17日独自占用经营电玩城期间的占用费126万元的理由是否成立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在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期限内，为更好地提高效益利于管理，协商以海通顺公司为发包方，青岛浙商公司为承包方进行内部承包，签订了承包协议。该承包协议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一致，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青岛浙商公司承包电玩城的期间，未依约向海通顺公司交纳承包费，海通顺公司另案起诉青岛浙商公司，要求解除承包协议，青岛浙商公司支付其自2011年8月29日至2012年4月28日的承包费67.5万元。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支持了海通顺公司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生效）。承包协议解除后，青岛浙商公司理应在（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确认截止交纳承包费日期后至该判决生效，停止独自经营电玩城，将独自经营电玩城的占用费交付给海通顺公司，协商承包合同解除后的善后事宜。而青岛浙商公司却仍占用电玩城独享收益，独自经营占用电玩城至2012年10月17日，青岛浙商公司不仅应交纳承包合同判决解除前其自独自占用电玩娱乐城的占用费，而且还应支付其独自占用经营电玩城至2012年10月17日期间的占用费。占用费应参照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费每月22.5万元的价款计算，共计126万元。海通顺公司请求青岛浙商公司支付其占用费126万元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应如何确定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是否影响海通顺公司主张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承包费的起始时间的问题。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海通顺公司承包费的截至的日期是2012年4月28日，自2012年4月29日起至2012年10月17日止，前已述青岛浙商公司应向海通顺公司支付独自占用电玩城上述时间期间的占用费。青岛浙商公司无论在（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生效前，还是在上述判决生效后，青岛浙商公司独自占用电玩城经营收入归其单方所有，为承包协议解除后的客观事实。青岛浙商公司支付独自经营占用电玩城期间的占用费，是因其独自经营占用电玩城，收益由其独享的行为所致。因而，承包协议解除的时间并不影响计算青岛浙商公司独自占用经营电玩娱乐城支付占用费的起始时间。
三、关于解除承包协议是否即终止了合作协议，承包合同解除后，双方当事人应否履行合作协议的问题。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作协议和承包协议约定的内容分析，合作协议是在海通顺公司已投资设立的基础上，青岛浙商公司提供不少于200台的电子游戏、电玩设备、台球等，双方合作经营电玩城娱乐。而承包协议则是双方为更好地提高效益利于管理，海通顺公司作为发包方，青岛浙商公司作为承包方，由青岛浙商公司向海通顺公司交纳承包费，将电玩城交由青岛浙商公司独自经营。两协议约定的当事人权利义务不同，其性质亦有本质区别。双方当事人并未在承包协议中约定承包协议被解除后，双方按照合作协议履行义务，从双方对承包协议的补充协议约定内容分析，承包协议终止履行后，对履行合作协议附设了一定的条件，在承包协议被解除后，双方并未协商一致履行补充协议，恢复履行合作协议，而是青岛浙商公司仍独自经营电玩城收益。亦未有证据证明承包协议被解除后，海通顺公司与青岛浙商公司共同经营电玩城分得收益，或青岛浙商公司停止独自占用电玩城。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2）北民二商初字第213号民事判决解除承包协议，并不必然导致双方当事人恢复履行合作协议。青岛浙商公司独自经营电玩城显然依据的不是合作协议，而是承包协议解除后，不当独自占用电玩城经营受益的行为。故二审判决认定承包协议解除后，合作协议并未解除，青岛浙商公司经营电玩城依然具有合同依据，海通顺公司诉请青岛浙商公司向其支付承包协议解除后的场地占用费无事实依据，混淆了承包协议与合作协议当事人不同的权利义务，而认定青岛浙商公司在承包协议解除后，独自经营占用电玩城为履行合作协议的行为不当。再审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海通顺公司再审请求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而一、二审判决确认青岛浙商公司支付海通顺公司独自占用经营电玩城的时间及计算数额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二商终字第361号民事判决和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4）北商初字第117号民事判决。
二、青岛浙商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青岛海通顺数码科技有限公司独自占用（自2012年4月29日至2012年10月17日）经营电玩娱乐城费用126万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208元，由青岛浙商投资有限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613元，由青岛浙商投资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加付
审判员 滕建国
审判员 谭占立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
书记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