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再终字第0466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震京，男。
委托代理人：张振峰，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志发，男。
再审申请人李震京因与被申请人王志发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9325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4日作出（2014）高民申字第0215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李震京及委托代理人张振峰，王志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2月20日，王志发起诉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称，2009年11月5日，我通过中国建设银行柜台向李震京建行账户：×××内汇入24万元。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等合同关系，也不存在法律上规定的其他付款义务。根据法律规定构成不当得利，李震京依法应返还该不当得利及法定孳息。经我反复催告，李震京拒不返还。故我起诉要求李震京归还24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2009年11月5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由李震京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李震京答辩称，朋友佟亚峰曾未带身份证但着急在北京办银行卡，我出于友谊用我的身份证跟佟亚峰一起去建行办了一张银行卡，办卡后我将此卡给付佟亚峰，时至今日我从未用过此卡。王志发给我汇款的时候，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是在汇款一年后才认识他的。因为佟亚峰知道我是搞媒体的，就邀请我去黑龙江报道王志发。在黑龙江的时候，王志发曾问我是否有一张银行卡，是否承诺过给其写项目报告，我当时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王志发跟我谈话的主要内容就是让我�忙向佟亚峰催要欠钱。因为我去黑龙江是进行采访、写新闻稿，所以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好插手，也帮不上忙。佟亚峰去世后，王志发至今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也没跟我要过一次钱。只是王志发的女儿曾给我打电话追讨欠款，并说我诈骗。我当时是两个公司的总经理，我无理由骗王志发的钱。我本来很同情王志发，但是王志发所述并无道理，我不同意其诉讼请求，并要求当庭道歉。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佟亚峰与李震京系朋友，佟亚峰与王志发系生意合作关系，李震京通过佟亚峰认识王志发，并曾赴黑龙江采访王志发，报道王志发的事迹。2009年11月5日，王志发向李震京名下中国建设银行×××账号内存款24万元。王志发表示该存款系借款，并要求李震京予以归还。庭审中，李震京认可其名下确有上述银行卡，该卡系自己亲自赴中国建设银行办理，且该卡�确于2009年11月5日存入24万元，但自己从未向王志发借款，该卡系用自己的身份证为朋友佟亚峰所办，自己未实际持有该卡并未实际控制24万元。对此，李震京未能向法院提供相应证据。经法院核实，2009年11月12日，上述款项中20万元已转账给孙力军；次日39900元转账给张凤芹（佟亚峰之妻）。庭审中，双方均不认识孙力军。现上述账户内已无余额。李震京与王志发之间不存在经济上的往来。佟亚峰已于2012年春节前后过世。佟亚峰去世后，王志发于2012年10月以民间借贷案由起诉李震京，要求李震京偿还借款24万元，法院以王志发未就双方之间存在的24万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提交相应证据，裁定驳回了王志发的起诉。现王志发以不当得利纠纷再次起诉李震京。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开庭笔录、存款凭单、（2012）海民初字第21812�民事裁定书、银行查询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案中，王志发向李震京名下的银行卡内存款，并向法院提供了银行的存款凭证。因双方之间未有任何经济往来，李震京收到该款并无合法根据，应将上述款项返还王志发。故王志发起诉要求李震京偿还欠款及利息之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庭审中，李震京辩称未实际使用并控制银行卡，且未实际控制转入的24万元，但未向法院提供相应证据，法院无法采信。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李震京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王志发二十四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二00九年十一月五日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
李震京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自己不是借款人。故请求改判。对此，王志发答辩称，不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二审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案中，王志发向李震京名下的银行卡内存款，并向本院提供了银行的存款凭证。因双方之间未有任何经济往来，李震京收到该款并无合法根据，应将上述款项返还王志发。故王志发起诉要求李震京偿还欠款及利息之请求，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诉讼中，李震京辩称未实际使用并控制该银行卡，且未实际控制转入的24万元，但未提供相应证据。综上所述，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震京申请再审称：1.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前后矛盾。本案所涉账户应为银行存折，而非银行卡；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未有任何经济往来，李震京收到该款并无合法依据”与经审理查明的“王志发表示该存款系借款”前后矛盾；王志发以现金方式在银行柜台向涉案存折存入诉争的24万元，近三年来不曾主张返还，不存在打款错误，该款项一定有法律上的原因，应由主张权利一方当事人举证�王志发曾于2012年底以借款合同纠纷为由诉至一审法院，其在本案一审中仍主张“原告和被告口头上有一个借款行为”，并称“我们一直在催要这笔借款”，王志发至今没有当时认识申请人的证据。结合双方证据，无法得出李震京收到该款并无合法依据的结论，甚至无法得出李震京收到该款的结论。2.原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符合不当得利构成要件。第一，不当得利“无合法依据”要件的证明责任应由王志发承担，王志发作为给付行为的发动者，给付对象明确，应该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支撑给付行为；第二，法院不应鼓励当事人脱离基础法律关系而以不当得利起诉。3.原一、二审程序严重违法，剥夺申请人的诉讼权利。一审法院拒绝接收申请人提交的证据材料，超审限审理案件；二审法院拒绝采纳申请人的新证据。4.本案超过诉讼时效，原一审法院应驳�王志发的诉讼请求。故请求：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9325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863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王志发原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中由王志发负担。
被申请人王志发辩称：不同意李震京的再审请求及理由。我把钱汇给李震京，只能向李震京主张，李震京如何支配涉案钱款我不知道；我给李震京汇款有银行凭证，如果没有李震京，我不可能按照佟亚峰的要求汇钱；我汇钱是建设新农村项目的钱，当时我认为办事需要时间，所以二年来就一直没要钱。请求法院驳回李震京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李震京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首先，为证明涉案建设银行存折系案外人佟亚峰持有、使用，其不是实际使用人，王志发与佟亚峰是生意合作伙伴，二人之间存在经济纠纷，李震京提交了�下证据材料：
证据一、张凤芹书面证言及李震京与张凤芹通话录音。1.张凤芹书面证言主要内容为：2008年底佟亚峰将户名为李震京的建行存折交予她，让她替佟亚峰去提款，那时她才知道佟亚峰借用李震京身份证开了存折，后期一直由佟亚峰保管和使用；王志发和佟亚峰之间有生意合作，佟亚峰病重期间，王志发要佟亚峰还钱，她已经还王志发20多万。2.李震京与张凤芹通话录音主要内容为：王志发与佟亚峰合作做大米生意，王志发到佟亚峰家的时候，她告诉过王志发还的钱就是王志发打在李震京存折上的钱。
证据二、佟亚峰、张凤芹向王志发转款的凭条二张及王志发收条二张。1.转账凭条二张，分别显示2011年6月25日、2011年7月4日户名为张凤芹的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向王志发转款49999元、70000元。2.王志发收条二张，落款日期分别为2011年6月25日、2010年7月9日，内容主要为王志发收到佟亚峰还款5万元、10万元。
证据三、张凤芹转发短信及说明。主要内容为：张凤芹告知王志发，王志发往李震京存折的汇款已由佟亚峰、张凤芹偿还。
李震京并申请证人解×出庭作证，对此，本院予以准许。解×当庭证言主要内容为：2007年冬天，他在佟亚峰租住的宾馆遇见李震京，佟亚峰向李震京借身份证去银行开户，后三人一起去建设银行开户，由佟亚峰设置账户密码并持有存折的过程。
王志发对以上证据质证认为：关于证据一，不认可张凤芹证言的真实性，对录音内容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关于证据二，认可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关于证据三，对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对解×的当庭证言亦不予认可。
本院对李震京提交的上述证据材料认证如下：证据一、证据三及解×当庭所作证言，符合司法解释关于�审中新证据的规定，证据一中张凤芹的书面证言与解×当庭所作证言内容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证实佟亚峰向李震京借身份证办理涉案存折，存折由佟亚峰设置密码并持有、使用的情况，本院予以采信。证据一中李震京与张凤芹的通话录音及证据三，因张凤芹并未出庭就电话录音内容及转发短信情况进行解释说明，无其他证据佐证，且王志发亦不予认可，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证据二，因李震京在本案原一审庭审中已经作为证据举证，亦经王志发质证，故不属于再审中的新证据。
其次，李震京为证明佟亚峰在北京从事大米销售，佟亚峰生意伙伴为其提供产品及资金支持，提交了证据四郑汉文的书面证言。该份证言主要内容为：佟亚峰来北京一直用他车，佟亚峰在北京销售大米及开发大米市场是用他车的主要用途，佟亚峰向他表示过自己只负责销售大米，生意伙伴为佟�峰提供产品和资金支持。王志发质证认为该份证言与其没有关系，不予认可。本院对该证据材料认证如下：鉴于郑汉文未出庭，且其证言与本案诉争事实缺少直接关联性，故不予采信。
再次，李震京为证明涉案银行存折非其持有、使用，诉争24万元在中国建设银行哈尔滨支行中山路第一支行转给孙力军、张凤芹，转账凭条签名“李震京”非本人所签，其不知情，提交了证据五中国建设银行哈尔滨支行中山路第一支行转账凭条二张。王志发质证认为转账凭条与其无关，不予认可。本院对该证据材料认证如下：该份证据能够证明的仅是资金流转情况，尚不足以支撑李震京所主张的证明目的，故不予采信。
最后，李震京为证明诉争24万元与佟亚峰2009年11月6日向王志发出具30万元借条是一笔款项，提交了证据六2014年6月10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谈话笔录。对此，王志发认可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本院对该证据材料认证如下：根据王志发再审陈述，可以证实其与佟亚峰之间存在经济往来，但仅依据此份谈话笔录，尚不足以支撑李震京该项证明主张。经审查，根据该份笔录中记载的王志发关于汇款给李震京及主张还款过程陈述部分内容：“之后他（注：指佟亚峰）说在北京拉一个项目，给我投资500万搞新农村建设，但佟亚峰提出有先期的费用，让我出资40万，佟亚峰就给我介绍了李震京，让我往李震京的帐号汇款24万元，第二年我在佟亚峰家见到的李震京，我向李震京提出来，我向他帐上转了24万，李震京当时就提出来是佟亚峰借他的身份证办理的银行账户，这笔钱不是借款……直到12年这个项目也没给我们办成，我们就要佟亚峰要钱……”。可以证明王志发向李震京建设银行存折汇款24万元是基于佟亚峰的指示，用途是办理新农村建设项目的前期费用，汇款原因明确；王志发最初曾向佟亚峰主张返还涉案款项。
王志发为证明张凤芹还款22万元与本案诉争的24万元不相关，提交了董亚峰于2009年11月6日出具的借条一张。借条主要内容为：董亚峰借王志发为乡政府建设新农村项目引进资金前期费用300000元。李震京质证认为不确认证据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本院对该证据材料认证如下：经审查，关于该份借条的形成，王志发在庭审中表示系张凤芹书写，佟亚峰原来姓董，后来改姓佟，故落款处为“董亚峰”。由于王志发此种解释没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故该份借条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该借条形成过程属实，借条载明款项用途与王志发再审陈述涉案款项24万元相同，结合王志发再审陈述其曾与佟亚峰之间存在经济往来，该份借条亦无法实现王志发证明目的，故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原审�列证据、本院再审认证的证据及各方当事人陈述，本院查明本案事实如下：佟亚峰与李震京系朋友关系，佟亚峰与王志发之间存在经济往来，李震京通过佟亚峰介绍认识王志发，并曾赴黑龙江采访王志发，报道王志发的事迹。2009年11月5日，王志发基于佟亚峰指示，向李震京名下中国建设银行存折（帐号：×××）内存款人民币24万元，该款项用途为佟亚峰为王志发办理新农村建设项目的前期费用。2009年11月12日，上述款项中20万元转账给孙力军；次日39900元转账给张凤芹（佟亚峰之妻）。王志发认可汇款前与李震京互不认识。后王志发与李震京相见，王志发向李震京提出曾向李震京中国建设银行账户汇款人民币24万元，李震京表示不知晓汇款一事，该账户系佟亚峰借其身份证所办理，此笔款项并非借款。佟亚峰去世之前，王志发曾向其主张返还涉案款项。佟亚峰去世后�王志发于2012年9月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李震京，要求李震京偿还借款24万元，法院以王志发未就双方之间存在24万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提交相应证据，裁定驳回王志发的起诉。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在于王志发主张李震京就涉案24万元构成不当得利是否成立。
王志发的该项主张是否成立，应当正确确定不当得利纠纷在原、被告之间的举证责任分配，并结合当事人的举证情况进行综合分析判断。根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王志发作为原告人，应当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王志发进行相应举证后，李震京可以对其反驳事实提供证据加以证实，如果李震京提供的证据足以动摇王志发主张的基础事实，且王志发又不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其主张的，则应由王志发承担证明不能的不利后果。
根据再审查明事实，王志发汇款给李震京是基于佟亚峰指示，款项用途是佟亚峰办理新农村建设项目而支出的前期费用，结合王志发陈述的对涉案款项主张返还过程，可以得出王志发明确知道对涉案款项负有返还义务的是佟亚峰，且其最初也是向佟亚峰主张还款，只是在主张还款目的无法全部实现后，转而向李震京主张还款。根据李震京再审所举证据，可以证实涉案银行存折为佟亚峰借李震京身份证�李震京名义所开，并实际由佟亚峰持有、使用，李震京并未就涉案款项实际受益。对此，王志发虽不予认可，但未能进一步提供证据加以证实，故王志发应该承担不利的后果。综上可以得出，王志发基于佟亚峰的指示给李震京汇款24万元，汇款目的明确，李震京就涉案款项并未实际受益，故王志发主张李震京就涉案款项构成不当得利，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不当得利构成要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原审判决支持王志发的诉讼请求应予纠正。李震京关于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志发诉讼请求的再审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9325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863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志发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千八百零七元，由王志发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千六百一十四元，由王志发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晓丰
代理审判员 王 斌
代理审判员 徐 宁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 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