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149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深圳市德诚达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盐田区进港三路物流中心大楼208号，组织机构代码:66417971-X。
法定代表人:方春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伟松，广东解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冠，广东解治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樊小江。
上诉人深圳市德诚达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诚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樊小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盐法民二初字第7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德诚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伟松、吴冠，被上诉人樊小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诚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2、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所拖欠的款项合计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96267元（其中：车辆承包费326196元、调度操作费3600元、各项垫付费用73903元、违约金5799元，共计409498元，扣减应付给被上诉人的未结运费113231元后，被上诉人尚欠296267元）；3、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认定基本事实（合同性质）错误，导致做出错误的判决。（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车辆承包合同，双方之间形成的系车辆承包合同关系。此合同关于双方间承包关系的权利义务等内容约定明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双方合同约定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及禁止性规定，根据意思自治及合同自由原则，应当认定承包合同合法有效，按照合同约定条款内容履行双方的权利义务，原审法院未考虑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强行改变合同性质为车辆买卖合同和挂靠经营合同，属于认定基本事实错误。（2）从目前物流行业和物流公司的现状和发展来看，物流市场发展越来越快，特别是我国加入WTO后，物流发展成为热点且潜力巨大，出现了物流公司拥有大量车辆需要大量司机合作、部分司机拥有营运车辆需要挂靠在物流公司名下营运等多种情况，并逐渐发展形成了物流公司和司机之间的车辆租赁、承包、挂靠等多种合作方式，这多种合作方式在物流行业协会等单位引导、协调下，逐步成熟，得到各方的认可。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也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就承包经营方式达成合作意愿后依法签订合同，因此，法院应考虑行业发展特点，在合法的前提下认定双方间承包合作方式，也是对物流行业发展的合法支持及引导，有利于解决物流公司与司机之间的矛盾。2、原审判决认为涉案合同现状，因双方在2015年7月就合同性质发生争议，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而确定合同已于2015年9月11日解除，且认为部分合同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与实际情况不符，没有法律依据，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提交了《车辆承包经营协议》作为双方间合同关系的依据，该合同条款清晰明确、公平合理，也不存在重大误解，对合同性质为承包合同无任何异议；（2）被上诉人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合同内容应有正当的判断，若认为存在误解和显失公平，应当按照合同法和民法通则的规定提起撤销或变更之诉来主张权利，但被上诉人并未主张，因此，合同不应当认定为已经解除；（3）原审法院片面认为合同中约定的“首期承包费在任何情况下不予退回”、“如连续二期未足额支付承包费或者累计未支付承包费总金额达到二期时，视为所有承包费已到期，原告有权要求被告支付所有承包费”条款违反公平合理原则，属于格式条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没有法律依据；（4）基于被上诉人存在的拒单、不按期支付承包费和代垫费用等严重违约行为，且拖欠金额巨大，上诉人按照合同约定暂扣车辆，是合法行使合同权利，目的是督促被上诉人纠正违约行为，继续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而不是要求解除合同，关于此点，上诉人在一审已强调车辆仍在公司，具备合同履行条件，要求继续履行，并且合同不存在合同约定或法定解除条件。原审判决认定合同解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3、基于前述两点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判决中对双方应承担的各项费用性质、金额的处理原则认定为“计算被告使用费、承担垫付费以及挂靠费等，原告返还首期款和运费”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依据，请求驳回。
一审法院查明：2015年3月23日，原告（德诚达公司）与被告（樊小江）签订《车辆承包合同》，约定被告以承包经营的方式，使用原告名下粤BX**牵引车、粤BX**挂车进行货物营运业务，承包期限为三年，自2015年3月23日起至2018年3月22日止；签订合同时，被告需交纳首期承包费50000元，首期承包费在任何情况下均不予退回，剩余承包费从2015年5月起分36个月支付，每月30日前向原告支付上月承包费9061元，被告不得延迟支付承包费，否则按每日1%支付违约金，如连续二期未足额支付承包费或者累计未支付承包费的总金额达到二期时，视为所有承包费已到期，原告有权要求被告付清所有承包费，并收回车辆；被告每月支付原告调度操作费600元，从每月运费中扣除；被告每月向原告支付业务管理费，按月运费总值的5%计算，从每月运费中扣除；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被告负责车辆的一切运作费用，未经原告同意，被告不得自行配货或承接原告以外的业务；合同期满后一个月内，被告交清所有费用后，原告将车辆使用权无条件转让给被告，并配合被告办理相关手续。在合同签订的当天，原、被告办理完车辆交接手续。合同签订后，被告向原告支付了首期款项50000元。根据原告提供的对账单、被告提供的运费明细表以及双方的确认，可以确定双方费用结算情况：运费119079元、业务管理费5848元、油费54000元、出车费18700元、社保990元、调度操作费3200元、其他213元、运费余款36128元。在原告提供的承包费清单中，包含牵引车费用210000元（有发票佐证的金额为201370元）、拖架费用62800元（有发票佐证的金额为42400元）、轮胎费用7600元、手续费12275元、登记费1000元、GPS配置费3000元、综合审600元、营运证1000元、上牌费6460元、港运通指标12000元、商业险18875.5元、交强险3980元、车船税42.4元、公众责任险1500元、物流责任险1000元（自2015年7月29日起算）、其他34987元（主要是贷款利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因对合同性质的理解不同发生争议，被告于2015年7月18日起开始拒绝做原告的派单，因协商未果，原告于2015年9月11日扣留了涉案车辆，迄今涉案车辆仍在原告处。
原告一审诉讼请求：1、被告向原告支付已到期和未到期车辆承包费合计326196元；2、被告向原告支付调度操作费至合同期满之日（自2015年2月起截至2015年11月，该费用金额为4800元）；3、被告向原告支付各项垫付费用73903元；4、被告向原告支付已到期承包费逾期违约金（按日千分之一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5年11月30日为5799元）；5、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一审反诉请求：1、原告向被告返还供车首付款50000元；2、原告向被告支付2015年3月至8月的运费170000元；3、原告向被告支付停运工资10000元；4、原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要厘清本案原、被告双方的费用往来，需首先对原、被告就涉案车辆合作的性质进行定性。原、被告签订合同虽然名义上为车辆承包合同，但纵观整个合同的框架、内容及履行方式，可发现：1、无论是关于首期承包费和按月支付剩余承包费的缴费方式，还是各方权利义务的约定，都与车辆分期买卖合同的外观极其相似；2、合同约定的首期承包费＋剩余承包费，与原告承包费清单上所列的不含利息的车辆价格＋相关上牌办证费用＋各类保险费用基本一致，即承包费用与车辆的总价值基本一致；3、结合中国百姓传统的“耕者有其田”的思维，司机在签订合同时，不太可能会有支付完毕等同于甚至超过车辆实际价值的款项后仍然不能取得车辆所有权的合同目的和预期；4、根据合同中约定“合同期满后一个月内，被告交清所有费用后，原告将车辆使用权无条件转让给被告，并配合被告办理相关手续”，那么公司在合同期满后不再收取所谓的承包费，而让司机无偿使用车辆，公司还要承担潜在的营运风险，这种解释不符合商业资本趋利避害的特性，且仅转让车辆使用权，不转移所有权即过户登记，合同中的“配合办理相关手续”就无从说起。综合以上几点，结合盐田辖区集装箱运输行业的交易惯例，可以认定，本案实际交易形式是将车辆以分期买卖的形式、交由被告挂靠在原告名下实际使用，由被告向原告交纳挂靠、经营管理等费用，所涉纠纷实质上是车辆分期买卖合同和挂靠经营合同纠纷。关于合同的现状，因为双方早在2015年7月就对合同的性质发生争议，被告也提出要求解除合同，原告也从2015年9月11日起就一直扣留了涉案车辆，双方无论是买卖还是挂靠经营的合同目的均无法实现，从防止损失扩大的角度考虑，该院确认双方合同于2015年9月11日解除。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对于无法恢复原状的应当采取补救措施。对于本案，原告不能同时主张车辆的价款和车辆的所有权，因为原告已经扣回车辆，当其通过这种行为方式选择了车辆所有权时，再继续主张车辆的对价已经没有依据；就合同条款而言，合同规定的“首期承包费在任何情况下均不予退回”、“被告如连续二期未足额支付承包费或者累计未支付承包费的总金额达到二期时，视为所有承包费已到期，原告有权要求被告付清所有承包费，并收回车辆”等条款，无限扩大了原告的权利，限制了被告权利的行使，明显违反了公平合理的原则，属于格式条款，应不予支持。本案的处理原则应是计算被告2015年5.5个月期间的车辆使用费，同时被告承担原告垫付的各项费用以及业务管理费、挂靠费，原告返还被告的首付款和运费。根据已经确认的双方费用结算情况，扣除不含保险的垫付费用以及业务管理费、挂靠费等费用，截至2015年9月11日被告在原告处有运费结余36128元。关于原告主张的手续费和贷款利息，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登记费、配置费、上牌费、营运证、港运通指标等费用，因为即使原告能够提供相关费用发生的证据，这些费用的产生也是增加了车辆的附加价值，并没有随着原告收回车辆而灭失，不应由被告独自承担，可以在处理车辆使用费时酌情考虑。关于轮胎费用7600元，被告愿意承担5.5个月的费用3483元，该院予以确认。关于保险费用，因物流责任险1000元是2015年7月29日起算的一年保险，该院酌定被告承担100元，其他保险合计24397.9元（18875.5元＋3980元＋42.4元＋1500元），被告使用车辆5.5个月，应承担11182.4元（24397.9×5.5/12），合计11282.4元。关于车辆的使用费，因为有发票显示的车辆购置价格为243770元（201370元＋42400元），考虑车辆的登记费、配置费、上牌费、营运证、港运通指标等上牌办证费用，也属于增加了车辆的附加价值，再考虑到被告在协商未果时拒绝做原告派单存在一定违约情形，结合集装箱车辆的使用年限及折旧，本院酌定车辆的使用费为每月5000元，被告应支付原告5.5个月的车辆使用费27500元。关于原告主张的被告未支付已到期承包费的逾期违约金，因为合同约定“剩余承包费”从2015年5月起分36个月支付，到2015年8月30日，被告仅需支付4个月的“承包费”合计36244元，而此时被告在原告处有运费结余36496元（36128元+368元），足以扣减，故原告此项主张该院不予支持。关于被告主张的停运工资10000元，因为双方并非雇佣关系，此项主张没有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故此，在合同解除后，被告需支付原告车辆使用费27500元、合作期间的业务管理费5848元、轮胎费用3483元、保险费用11282.4元、其他垫付费用73903元（54000元+18700元+990元+213元）、挂靠管理费3200元，合计125216.4元。原告需返还被告车辆首付款50000元、运费119079元，合计169079元。以上款项相互抵消以后，原告还需支付被告款项43862.6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原告（反诉被告）德诚达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反诉原告）樊小江款项人民币43862.6元；二、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德诚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反诉原告）樊小江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未在上述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车辆承包合同》的性质；2、《车辆承包合同》是否已经解除；3、各项费用的分担。
关于《车辆承包合同》的性质。虽然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是《车辆承包合同》，但根据该合同的内容可以看出，双方的法律关系实际上是德诚达公司利用涉案车辆登记在其名下及其具备道路运输经营资质的条件，通过签订《车辆承包合同》的方式，将涉案车辆以分期买卖的形式，交由樊小江挂靠在德诚达公司名下实际使用，由樊小江向德诚达公司交纳挂靠、经营管理等费用。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德诚达公司与樊小江之间存在车辆分期买卖合同关系和挂靠经营合同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车辆承包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的问题。由于樊小江与德诚达公司签订《车辆承包合同》的主要目的是通过车辆挂靠来经营运输业务，获得运费支付车辆分期款并取得收益，因此对车辆的实际控制是实现上述协议目的的关键所在。本案中，德诚达公司于2015年9月11日再次扣留涉案车辆并实际占有后，樊小江已无法实现对涉案车辆的营运目的，樊小江起诉要求德诚达公司返还首期款5万元，可视为樊小江同意解除涉案车辆分期买卖合同。故原审判决认定双方以实际行为解除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各项费用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鉴于涉案车辆已被德诚达公司收回，因此，原审判决判令德诚达公司应向樊小江返还供车首付款5万元，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德诚达公司关于应按每月承包费9061元支付车辆使用费，原审法院仅按每月5000元认定支付使用费，金额偏低，有失公平的主张，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依据涉案车辆的购置价格，考虑到车辆的登记费、配置费、上牌费、营运证、港运通指标等上牌办证费用，并结合集装箱车辆的使用年限及折旧以及樊小江存在一定违约情形等因素，酌定涉案车辆使用费为每月5000元并无不妥。此外，原审判决依照合同解除的基本原则核算的其他费用，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予以维持。
综上，德诚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401.94元，由深圳市德诚达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茹
审判员 范 志 勇
审判员 李 兴 旺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方浩填（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