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5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 法定代表人：金雨超，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渊，浙江大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建国，男，1971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上诉人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马建国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19）浙0683民初50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期间，因受疫情影响，经双方当事人同意，本院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于2002年2月2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书》有效错误。首先，该承包合同是原村书记董茂洪、村主任谢杭军二人的行为，是上述二人与被上诉人串通侵害村集体的行为，且承包期50年应属无效。《承包协议书》的签订程序也违法，并未经村民代表和村民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其次，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供的一张承包合同与上诉人的一张承包合同不一致，被上诉人提供的合同加盖了崇仁镇人民政府的公章，是被上诉人通过关系在后来加盖上的，应认定协议无效。另，被上诉人在未交清承包款时，应当终止承包合同，但一审法院以补交承包款的形式支持了被上诉人。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承包协议书》有效系适用法律错误。 马建国辩称，2001年，江村大田山公开招标承包，后因本村村民无人承包，马建国在江村村干部多次邀请后，在江村原大会堂（2001年11月29日）参与三委会及村民代表会议，协商大田山承包事宜，由原富润镇文书起草《承包协议书》，当场支付承包款8000元。在2002年2月21日正式完成《承包协议书》签订，协议中明确：经嵊州市林业局及政府有关部门批准，实施荒山经济，协议签章处有鉴证方字样。2010年1月20日，江村村民董苗娟、张亚芬、江彩珠、陈亚莲、陈雅莲、张雅芬等六人出具说明一份，证明江村大田山承包是经过江村村民代表讨论同意的，以公开协商的方式承包，并报崇仁镇人民政府批准同意。2013年9月6日，崇仁镇人民政府对本案承包协议再次盖章确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对外发包的前提是经村民或村民代表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同意的工作应由发包方完成。本案发包方通过公开招标，公开协商，在村干部、村民代表在场同意的情况下签订的《承包协议书》，协议也明确经政府相关部门同意，《承包协议书》上同时加盖有经济合作社、村民委员会公章，足以证明本案承包合理合法。如果存在瑕疵或不当，也是发包方的过错，应由发包方承担责任。也不能以2003年的法律来要求2002年的条款。上诉人没有依据，诬告董茂洪、谢杭军系个人行为，与被上诉人串通，纯属凭空捏造。 上诉人称承包合同不一致，一审中被上诉人出示的是承包合同复印件上加盖崇仁镇人民政府公章，因当时本地尚未办理备案事宜，在复印件上盖章只是表示崇仁镇人民政府相关部门对承包一事知晓，确认，相当于备案。上诉人在无证据的情况下再次诬告被上诉人通过关系加盖公章。 对于承包款一事，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作出说明。2015年高速征地后，被上诉人在不确定土地面积，多次要求上诉人确认面积无果的情况下无法缴纳，在得到确认后第一时间缴清承包款。被上诉人十几年来一直在履行合同义务，也不存在欺诈等无效合同的事实和理由，土地承包经营权应受到法律保护，发包方不得随意收回承包地。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原崇仁镇江村村经济合作社与马建国于2002年2月2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书》无效；2.判令马建国支付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2016年度至2019年度期间的承包地占有使用费共计12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马建国承担。开庭前，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变更诉讼请求为：1.依法确认原崇仁镇江村村经济合作社与马建国于2002年2月2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书》和2002年3月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无效；2.判令马建国支付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2016年度至2019年度期间的承包地占有使用费共计8824元；3.本案诉讼费由马建国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2月21日，原崇仁镇江村村经济合作社与马建国签订《承包协议书》一份，载明：······经嵊州市林业局及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一、承包经营范围：地名大田山，面积约75亩（以划定的四址范围内面积为准）。······二、承包期限及承包款：承包期自2002年1月1日起至2051年12月31日止，共伍拾年。每年承包款为3000元人民币。2002年至2006年五年承包款计壹万伍仟元整在订立协议书前付清，随后年度承包款在每年1月10日前交清。······ 2002年3月1日，原崇仁镇江村村经济合作社与马建国签订《补充协议书》一份，载明：······三、商定每年承包款山田60元、美忠山圹扩挖占地费10元，共计柒拾元。使用年限及交费方法与原协议书中约定相同。······ 2006年6月20日，原崇仁镇江村村经济合作社、原崇仁镇江村村民委员会（甲方）与马建国（乙方）签订《补充协议书》一份，载明：······二、为乙方提供灌溉方便，乙方同意在大田山西南侧划出10亩由甲方开挖水塘，甲方开挖时应保护所有路基及乙方的相关权益。三、因乙方已有果树、药材种植，为补偿乙方经济损失，甲方在十二月三十日前一次性支付给乙方人民币壹万元整，甲方同意在水塘挖好后由乙方承包经营。······该协议所涉水塘挖好后并非由被告马建国承包经营。 2013年9月6日，嵊州市崇仁镇人民政府在马建国提交的《承包协议书》复印件上盖章，并书明：情况属实。 马建国已支付截至2015年度的承包款，并于2019年5月17日支付承包款3224元。 2016年因高速征地，马建国承包地范围内被征用21.6亩。 2007年，原下安田、江村、上安田3个村及东风茶场合并组成安江村。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问题是2002年2月2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书》是否无效。案涉合同是否无效应当依据当时生效的法律、行政法规及相关司法解释来进行认定。1999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虽然规定了民主议定程序,但法律、行政法规并不禁止集体经济组织将土地承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案涉《承包协议书》载明“经嵊州市林业局及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且崇仁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9月6日在《承包协议书》复印件上盖章并书写“情况属实”，政府部门具有较高的公信力，再者，该《承包协议书》实际已经履行十七年之久，此前双方对该协议均未提出异议。即使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陈述属实，案涉承包合同并不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必然无效或绝对无效的情形,只是存在手续上的瑕疵。法律设置民主议定程序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在涉及村民利益事项的决策上损害集体和村民的合法权益,故1999年7月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规定》)第二条规定:“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或者其所签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以发包方为被告,要求确认承包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同时该《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本案中,案涉土地一直由马建国承包,马建国已经作了大量投入,承包合同也已经履行十几年,可见,依据当时有效的司法解释,即使是“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人民法院也不会支持,何况是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自己认为自己的决定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而提起的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关于承包款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自2006年6月20日起，马建国承包的承包地面积减少了10亩，但自2006年至2015年，马建国仍按照75亩的面积缴纳承包款，故多缴部分应当予以返还。2016年6月，马建国的承包地被征用21.6亩，剩余面积为43.4亩，应当按照实际面积计算承包款。按照2002年2月2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书》、2002年3月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至2019年度马建国应支付的承包款为65亩*40元/亩·年*0.5年+43.4亩*40元/亩·年*3.5年+70元/年*4年-40元/亩·年*10亩*10年=3656元。马建国实际支付3224元，还需支付432元。综上所述，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部分，该院依法予以支持；理由不正当部分，该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马建国再支付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截至2019年度的承包款432元；二、驳回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双方于2002年2月2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书》是否存在无效情形。首先，上诉人主张涉案的《承包协议书》系原村书记、村主任与被上诉人恶意串通所签订的合同，但尚未有充分证据证明本案存在上述情形。从《承包协议书》中载明的内容来看，涉案承包地并非耕地，而系林地，故不存在因承包期限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其次，《承包协议书》中亦有时任村经济合作社负责人签字确认，该签字行为应视为履行职务行为。同时，案涉《承包协议书》载明“经嵊州市林业局及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且崇仁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9月6日在《承包协议书》复印件上盖章并书写“情况属实”，再次表明了政府相关部门对该合同内容的认可。加之该《承包协议书》实际已经履行十七年之久，此前双方对该协议均未提出异议等情形，在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表明合同签订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况下，上诉人在与他人签订合同时，应保证对内就合同的签订已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此为其应当承担的职责，亦是对合同相对人履行诚实信用原则应当承担的缔约义务。上诉人将自己应尽到的缔约合同义务而可能造成的后果由合同缔约另一方承担，显然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上诉人主张《承包协议书》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至于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提供的合同中加盖崇仁镇人民政府的公章系事后添加亦无充分证据证明，且不影响政府部门对《承包协议书》的内容予以确认的事实。再次，对于被上诉人未及时缴纳承包款是否应终止履行合同的上诉理由，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自2006年6月20日起，被上诉人承包的承包地面积减少了10亩，但自2006年至2015年，被上诉人仍按照75亩的面积多缴纳了承包款。2016年6月，被上诉人的承包地被征用21.6亩，剩余面积为43.4亩。因承包期内确实存在承包地面积多次变动的情形，且被上诉人已缴纳了绝大多数承包款的事实，被上诉人也未明确表示拒绝履行，故上述情形并不影响合同的继续履行，不存在合同应当终止的情形。一审法院据此判决被上诉人再支付剩余的承包款并无不当。对上诉人的该部分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嵊州市崇仁镇安江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志 审判员 陈伟明 审判员 季璐璐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陈梦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