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72民初1023号 原告：宋善珍，女，1962年4月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锦，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冬雪，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俞培平，男，1984年12月27日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琦，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宋善珍诉被告俞培平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曾作出（2017）闽72民初1244号判决，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31日以（2019）闽民终283号判决维持原判（下称前案），现宋善珍以前案判决关于其可就不足以弥补的损失部分另行起诉的认定，于2019年8月19日再次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由审判员陈耀担任审判长，人民陪审员李武斌、林艳蓉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后变更为现合议庭。诉讼期间，宋善珍向本院申请财产保全，请求查封、扣押、冻结俞培平名下价值2060万元的财产，本院依法准许其中800万元请求。2019年11月13日、2020年3月10日本案两次公开开庭审理，原告宋善珍本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锦、被告俞培平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因案情复杂，延长审理期限6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宋善珍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被告俞培平赔偿因其违约而造成原告的船舶贬值损失14881954元，扣除（2017）闽72民初1244号判决下原告已没收被告的定金200万元及应返还被告的800万元，被告还应再支付原告4881954元；二、判令被告赔偿以未付购船款余款350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7年7月27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三、判令被告支付2019年8月13日案涉合同解除前产生的船舶停泊费用800000元、燃油费2360093元、看船船员工资2554748.39元；四、判令被告承担原告为维权而支付的诉讼费、保全费、保全保险费及律师费。事实和理由：2017年4月15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在建船舶转让协议》，约定原告宋善珍以4500万元价格向被告俞培平出售自吸自卸砂船“长海之星”轮，下水试航前支付定金1000万元，船舶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完成当日再支付3500万元；若俞培平无正当理由单方解除本协议，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20%即200万元。合同履行过程中，该船如期下水试航、俞培平亦支付1000万元定金，但随后双方就提前放船及支付尾款3500万元发生争议。2017年7月2日，俞培平以船舶主机不符合要求、宋善珍不配合交船等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催促宋善珍退还1000万元定金及相应利息。当月27日，宋善珍取得合同约定的所有船舶证书。10月31日，俞培平向厦门海事法院提起诉讼，以案涉船舶在建造过程中使用二手设备、对主机铭牌进行篡改并将船舶开往天津投入使用等为由，主张宋善珍违约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请求判令解除合同、返还定金1000万元、按购船款的20%赔偿双倍定金900万元。宋善珍则以俞培平无正当理由行使合同解除权、构成根本违约为由提起反诉，请求判令有权没收俞培平解约定金900万元，同时俞培平还应另行支付违约金200万元。2019年7月31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认定俞培平行使合同解除权违法，判令驳回俞培平的诉讼请求，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200万元并就不足以弥补的损失部分另行起诉。2019年9月，宋善珍委托评估机构对“长海之星”轮进行评估，评估价为3011.8046万元。原告宋善珍认为，被告俞培平要求解除合同、拒不支付3500万元购船尾款构成根本违约。前案判决宋善珍没收定金200万元远不足弥补其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宋善珍可同时就违约损失主张赔偿。俞培平的前述违约行为及其因此提起的前案诉讼，导致宋善珍无法取得购船款4500万元，期间案涉船舶市场明显跌落、船价贬值为30118046元，由此产生的差价损失14881954元应由俞培平承担。2017年7月27日宋善珍取得所有船舶证书后，本应办理过户手续，因俞培平拒绝履行合同，致使宋善珍无法取得本应入账的3500万元购船款利息，对此被告亦应赔偿。2017年7月俞培平单方解除合同至同年10月16日，案涉船舶停靠船厂产生停泊费80万元；2017年10月移驳天津至终审判决作出又产生燃油费2360093元、看船船员工资2554748.39元，该些费用是宋善珍为减损而支付，依法亦应由俞培平承担。 被告俞培平辩称：第一，原告主张的损失在前案已经得到审理，法院不应再行受理。前案判决对原告有权另行起诉的表述原意是，如果200万元是定金，则宋善珍可以另行起诉。但前案判决否定该200万元的性质为定金或违约金，该200万元实际应是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故宋善珍理解前案判决有误，其根据前案判决另行起诉没有事实依据。宋善珍在本案所主张俞培平的违约责任在前案已经通过没收200万元定金的方式处理完毕，本案属重复起诉。第二，双方合同明确约定了俞培平单方解除合同的后果为付出200万元定金，该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均有拘束力，俞培平的违约责任应以此为限。第三，原告在本案中主张的实际损失不成立。案涉船舶尚未出售，不存在贬值损失；生效判决认定合同解除的时间为前案俞培平提起诉讼时，宋善珍以二审生效时间作为评估船舶价值的时间节点没有事实依据。原告主张的燃油费用、船员工资等损失均无事实依据；即便该些损失属实，也是原告自己占有、使用船舶所产生的相应费用，跟俞培平单方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原被告双方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对双方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作证。据此，结合庭审笔录，查明如下事实： 一、关于案涉合同的签订、履行及解除 2016年4月20日，宋善珍委托仪征市金龙造船厂为其生产自吸自卸近海自航货船一艘，建造过程中登记船舶所有人（定造人）为宋善珍。2017年1月10日，该船船体和轮机设备安装完毕。 2017年4月15日，俞培平在派人事先到仪征市金龙船厂看过前述在建船舶后，与宋善珍订立《在建船舶转让协议》，约定：宋善珍向俞培平出售自抽自卸砂船“长海之星”轮，该船在交船时应符合以下要求：1.海船船检规范并已发放全套国籍及船检检验证书（不含自抽设备）；2.设计船舶建造规范及使用要求。转让价格为4500万元，协议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俞培平应支付定金350万元，下水试航前付650万元，船舶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完成当日内付清尾款3500万元。支付定金后，俞培平派一人参与宋善珍该船建造后期的监造。宋善珍将“长海之星”轮移交时，须确保该轮目前所有配备符合船检要求及后期使用要求，具备全套国籍及船检检验证书，如发现该轮设施不全，且无法弥补，导致该轮不能正常航行、抽砂及卸砂作业，或者海事局停止发证，截止至2017年8月31日前无论何种原因无法取得前述证书，俞培平有权解除本协议，宋善珍应全额返还定金及已付转让款。宋善珍收到定金后，不可以任何理由单方面解除协议，如违约应向俞培平双倍返还定金。若俞培平无正当理由单方解除本协议，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20%。如发生争议诉诸法院，败诉方应承担胜诉方所支付的律师费。 2017年4月19日，俞培平支付宋善珍350万元。4月25日，俞培平委派监造人员吴书斌到“长海之星”轮负责船舶监造。吴书斌是天津远洋公司退休轮机长，其在监造过程中怀疑“长海之星”轮的两台主机是旧主机，遂向俞培平报告。在前案庭审中，吴书斌曾作为证人陈述：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旧机，我才查生产日期。 2017年5月9日，俞培平与宋善珍短信对话： 俞培平：“……发动机问题我也没追究你的问题，旧机器加强动力没达到2400马力，我都还没计较，我只想你顺顺利利把船造好交给我们……” 宋善珍：“……至于船上所有设备，已经装好了，你们都看过看好了，我也跟你船长说了不是2400的机器，他说没有事，能跑就行，我再次强调一下，机器不是旧的，只用了二百个小时，是有证书的。” 2017年6月5日，俞培平向宋善珍支付定金650万元。6月9日，船舶试航合格。试航过程中，俞培平方的张雄波船长及吴书斌参与，未对两台主机向船检部门提出异议。试航结束后，船厂、宋善珍、质检公司、张雄波船长、验船师、吴书斌（签字后被涂掉了）都签字认可。 2017年6月15日，俞培平要求先将“长海之星”轮开走，找一银行设立共管账户、将余款3500万元放在共管账户，等船舶证书拿到再付款给宋善珍。对此宋善珍表示，问过几家银行没有这种做法，要求俞培平先付钱再交船。俞培平拒绝，双方因此产生争议。俞培平发短信称：“那可以，你不配合，我也不配合，你的船是有问题的，你别以为都很完美，我要是给你严格起来，你是达不到新船交船标准的。” 2017年6月21日，“长海之星”轮建造完毕。7月2日，俞培平以主机不符合要求等理由，要求宋善珍将1000万元定金加利息退回，以下为双方对话内容： 俞培平：“抓紧把1000万资金加利息退给我，你这么不配合，跟你没办法继续合作！” 宋善珍：“你是三亚停工了，你现在说不买了！你做人太过份了！”。 俞培平：“跟三亚工程停工什么关系，停工两个月难道就不开工了！我装管也要一个多月！我不买你的船我还要去造新船，跟停工什么关系！我跟你没办法合作，我要自己造！” 宋善珍：“我们一家给你害苦了！三亚不停你为什么不说不买，你现在说不买了，你耽误我卖船时期了！我的几千万损失你要付！……现在行情不好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这样坑害到我们了。” 俞培平：“你跟说我坑你？我买船的时候你们说11000方，你有告诉我主机是旧的吗？告诉我旧的我打死都不会要。”“我现在不要了，因为主机不是新的，我买船是要买新的，反正你准备退钱吧，或者你找个人卖了”。 宋善珍：“现在三亚停工了，现在行情你叫我卖给谁？要是卖掉，我会给你钱。” 俞培平：“那就抓紧处理吧，给我个时间吧，到时协议写一个，你就可以处理了。” 宋善珍：“你不买，我也不强迫你，我现在就找买家！” 2017年7月12日，宋善珍取得“长海之星”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记载的船舶所有人是宋善珍注册的江苏珍年航运有限公司。次日，宋善珍告知俞培平“长海之星”轮船检证书已办好，要求其尽快办理交接，同时将《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封皮拍照发给俞培平。俞培平回复：有派人到现场发现船上的主机是二手设备。当日，李皓律师受俞培平委托向宋善珍发律师函，认为船舶使用旧主机、船舶质量不符合要求，宋善珍应退还定金1000万元，并立即与俞培平协商赔偿事宜。7月20日，俞培平向宋善珍发短信：“律师信也给你了，你现在给个方案什么时候还钱，我让律师做个协议，利息算给我……我不想搞得你船证都废掉了，你别逼我。船主机有问题我后面才知道，我现在肯定不想要！1000万你算每个月2.5利息给我……不管你去借还是再卖给别人……然后我就跟你签补充协议，把原来合同解除，不然我有这个合同，你卖都不能卖！你自己考虑清楚，不然我动用关系，到时把你证书变成取消了，你看看损失大不大，反正船我肯定不要了”。宋善珍回答：“你明知道主机是二手的，你现在不想买了拿这个做借口，害得我们错过卖船时机，先不说谁违约，不买船你说不买就不买，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现在错过了卖船时机没人买船，还欠着厂里施工费，船厂扣着我的船，我拿什么钱给你。” 2017年7月27日，宋善珍取得“长海之星”轮《船舶国籍证书》，所载船舶所有人也是江苏珍年航运有限公司。 2017年10月16日，宋善珍将“长海之星”轮驶离船厂开往天津港。 2017年11月8日，俞培平向宋善珍发送短信称：我说有人想买船，一直约你，你骗我你船被船厂扣了，被债主住上船去了，一直不肯跟我谈，结果船偷偷开去天津干活……。宋善珍回复：你船不买了，我船就永远停在哪里永远不动？你以为你是谁啊？…… 二、关于前案诉讼 2017年10月31日，俞培平向本院提起诉讼，以案涉船舶在建造过程中使用二手设备、对主机铭牌进行篡改，并开往天津投入使用为据，主张宋善珍违约、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请求判令解除合同、宋善珍返还定金1000万元及利息、按4500万元购船款的20%赔偿双倍定金900万元。同日，俞培平向本院申请扣押“长海之星”轮，责令宋善珍提供价值2000万元的担保。本院裁定准许，并于2017年11月8日扣押“长海之星”轮于天津港。此后因宋善珍提供“苏通源0088”轮作为担保，本院于2018年1月8日裁定解除对“长海之星”轮的实际扣押，改为扣押“苏通源0088”轮及限制“长海之星”轮所有权变更及新设抵押等。 针对俞培平的起诉，宋善珍于2017年11月27日提起反诉，认为俞培平因自身三亚工程停工而无正当理由解除合同、拒不支付购船尾款3500万元，此行为构成严重违约。如俞培平解除合同，依法应支付解约定金4500万元×20%=900万元，以及《船舶转让协议》约定的200万元违约金。综上，请求判令：1.宋善珍有权按照定金罚则没收解约定金900万元；2.俞培平支付违约金200万元；3.俞培平承担宋善珍本反诉律师费220万元。 该案诉讼期间，从2018年3月14日起，俞培平实名向有关机构举报“长海之星”轮主机存在铭牌被篡改及中国船级社的船用产品证书（主机）涉嫌伪造。2018年6月22日，江苏省船舶检验局扬州检验局出具《撤销决定书》【扬船检（2018）撤字第001号】，认定：“长海之星”轮在建造检验及申请办理船舶检验证书过程中，冒用“海鸿02”轮（工程号“扬子郟冬明139m”）主机船用产品证书，作为申请办理“长海之星”轮船舶检验证书的资料，该行为已构成了提供虚假证明材料，以欺骗行为取得船舶检验证书。依据交通运输部《船舶检验管理规定》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该局决定：撤销“长海之星”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编号：20162103886），并责令改正。 2018年11月15日，本院就前述本反诉作出（2017）闽72民初1244号民事判决，认为：该案争议的焦点是哪方违约、合同是否解除以及相应的违约责任。关于合同解除，俞培平认为其享有法定及约定的合同解除权，宋善珍则认为2017年7月2日双方已经协议解除合同。本院认为，7月2日双方未就合同解除达成一致意思表示，且7月12日宋善珍仍要求俞培平接船并继续履行合同，故7月2日协议解除的主张不成立。俞培平单方解除合同的时间是2017年7月2日，合同解除权一经行使，就对合同的履行甚至权利义务产生影响，也会产生相应法律后果，俞培平不能因为诉讼中举报、新发现证据等再次行使合同解除权。关于违约，本院认为，在俞培平不买船的情况下，宋善珍为减损将船驶离船厂不违反合同约定。案涉船舶买卖合同是在俞培平实地查看船舶后签订，除了船舶证书取得方面的约定外，该船舶买卖就是看货交易、带有现货交易性质。船舶主机是船检局必检项目，案涉主机已通过船检局包括试航在内的一系列检测，主机质量不存在问题。主机铭牌篡改、《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被撤销均不足以说明主机质量存在问题。且合同履行之初，俞培平就已经知道主机铭牌被篡改、主机与船舶证书不符，仍然继续履行合同、支付第二笔定金，直到三亚工程停工、买受该船没有需要，才找各种理由拒绝买船并试图取回已付定金。因此，俞培平主张宋善珍根本违约并行使合同解除权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达不到合同解除的效果。相反，俞培平无正当理由行使合同解除权，屡生事端造成合同客观上不能履行，对宋善珍造成根本性违约。鉴于宋善珍反诉索赔解约定金表示其对合同解除没有异议，本案所涉合同已无继续履行必要，应当解除。对于宋善珍反诉请求的判令俞培平支付违约定金200万元，并按定金罚则没收俞培平的解约定金900万元。本院认为，合同约定俞培平无正当理由解除合同时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20%，没有注明是违约金，当事人自愿约定定金的一部分来对合同解除进行担保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因此根据合同，俞培平不当行使合同解除权，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数额为合同约定定金1000万元*20%=200万元。解约定金必须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否则就是一般性违约金。本案中，合同没有解约定金字样，故对宋善珍没收解约定金900万元的主张不予支持。退一步说，如果宋善珍认为200万元定金不足以弥补损失，其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买卖合同约定的定金不足以弥补一方违约造成的损失，对方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并处，但定金和损失赔偿的总和不应高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另行起诉，根据不诉不理原则，本案仅审理其主张的定金。综上，本院判决：一、《在建船舶转让协议》解除；二、宋善珍有权没收俞培平买船定金200万元；三、俞培平支付宋善珍律师费11万元；四、宋善珍返还俞培平800万元；四、驳回宋善珍、俞培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俞培平在败诉后提起上诉，宋善珍不服反诉部分判决也提起上诉。上诉期间，江苏省船舶检验局扬州检验局于2018年12月29日重新颁发“长海之星”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载明船舶主机建造日期为2018年9月1日。宋善珍陈述此系案涉主机更换后重新颁证。2019年7月31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做出（2019）闽民终283号民事判决，认定：案涉船舶试航合格说明主机质量适合航行需要。《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被撤销不能证明船舶主机质量存在问题，宋善珍再次取得《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也说明主机即便存在套牌等违规操作也可通过整改、更换解决，并不在根本上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俞培平在基于自身原因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通过举报等手段刻意制造合同不能履行的事由，动机并非出于善意，该行为亦不应受到鼓励。俞培平在本诉中诉请解除案涉合同，宋善珍在一审反诉的请求亦是以解除合同为前提，双方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明确。俞培平2017年7月2日解除合同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其在宋善珍通知案涉船舶证书已经办妥、要求交接船舶后，仍然以发律师函的方式拒绝受领船舶，构成根本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关于宋善珍在本案主张的违约损失 前案二审判决生效后，宋善珍于2019年9月8日委托安徽中信智力房地产评估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长海之星”轮当天的市场价值作咨询评估。该评估公司于次日作出《价格咨询报告书》，记载：估价采用重置成本法，评估价为重置价乘以成新率，重置价由造船成本加利润、税金及资金成本等构成，公估公司据此评估“长海之星”轮价格为30118046元。对此，俞培平认为：评估人未到庭接受询问，评估的时间基准点与本案没有关联，重置成本法不能够确定船舶价格，船舶价格要根据船龄、船型、市场波动等认定。对此宋善珍解释认为：1.俞培平没有申请评估人到庭接受询问，也未申请重新评估，没有证据反驳《价格咨询报告书》，应确认该报告书的证明力。2.船舶价值的基本评估方法有重置成本法、市场比较法、收益法。“长海之星”轮系被告专门定制的自卸砂船，非市场中批量生产的船舶，具有唯一性，市场上不存在足够相似的参照船舶，故不能采取市场比较法评估价值。该船主要用途是装运海砂，私自投入营运违法，故不可能存在同类船舶交易市场，也无法采取收益法评估价值。重置成本法充分考虑船舶的建造成本，能全面反映船舶自身因素对船价的影响，适合于包括案涉船舶在内的特定用途和单艘船舶评估。对宋善珍的上述解释，俞培平认为：此为宋善珍的单方陈述，不能作为自认以外的证据使用，涉案船舶是为俞培平定制的说法与事实严重不符。 本案第一次庭审中，本院曾询问宋善珍委托代理人，有没有办法对2017年合同解除当时的船舶价格进行评估。其回复：比较难，委托以2017年合同解除为节点技术上做不到。第二次庭审时，本院再次释明，为免讼累，建议对2017年9月案涉船舶的市场价或评估机构认为合适的其他评估方法对案涉船舶进行评估，原被告双方均不接受。 本案诉讼中，宋善珍同时提交仪征市金龙造船厂出具的通知、欠条及转账凭证，用以证明2017年7月俞培平单方解除合同至同年10月16日期间，“长海之星”轮停靠该船厂产生停泊费80万元；提交收据一组，用以证明自2017年10月13日至2019年8月20日，宋善珍为维持案涉船舶而支付的燃油费；提交“长海之星”轮工人工资发放表、转账凭证，用以证明2017年10月至前案二审判决作出，案涉船舶产生的看船船员工资。对该些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俞培平均持有异议。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买卖合同纠纷，纠纷具体产生于违约责任的承担环节，即在生效判决已确认宋善珍可依约没收200万元定金的前提下，宋善珍以违约造成的实际损失再行起诉索赔能否成立。宋善珍与俞培平双方订立的《在建船舶转让协议》所约定的违约责任承担等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争议焦点在于：一、宋善珍再提起本案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起诉；二、宋善珍另行主张的船舶贬值损失、未付购船款的利息损失、船舶停泊费用、燃油费、船员工资损失等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一、关于宋善珍提起本案诉讼是否构成重复起诉 针对被告俞培平提出的一事不再理以及前案200万元是违约责任约定而非定金的主张，宋善珍抗辩认为，即便200万元不是定金，在约定违约金过分低于造成损失的情况下，也可以以造成的损失为准调整违约金。 本院认为：宋善珍系以违约损失超过前案支持的约定定金或违约金200万元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前案判决支持宋善珍200万元诉求的理由是：“当事人自愿约定定金的一部分来对合同解除进行担保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因此根据合同，俞培平不当行使合同解除权，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数额为合同约定定金1000万元*20%=200万元。”据此，前案生效判决认定该200万元的性质是定金，而非俞培平所称违约责任约定，俞培平据此主张本案重复起诉没有事实依据。双方合同约定，“若俞培平无正当理由单方解除本协议，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20%。”该约定并未限定宋善珍在俞培平单方解除协议时只能没收20%定金，故俞培平主张宋善珍的索赔请求限于200万元定金亦无事实依据。在事先约定的定金或违约金低于实际损失的情况下，守约方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主张调整。因此，宋善珍以实际损失高于200万元为由再行起诉不构成重复起诉，本院受理依法有据。 二、宋善珍主张的船舶贬值损失等损失项目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本案的关键在于宋善珍的实际损失是否超过200万元。 宋善珍主张：因俞培平故意不接船、提起前案诉讼，致使前案诉讼持续至2019年8月，期间法院到底要不要判决解除合同、合同是否继续履行、船舶归属均无法确定，直至前案二审生效、认定案涉合同解除，损失才确定，故损失确定的时间点为二审生效时间。若本案合同顺利履行，则其所得为4500万元价款及相应利息；因俞培平拒绝受领船舶，致使财产实际变为案涉船舶及没收回的200万元定金，同时支出了船舶停泊费、看船船员工资、燃油费等。前后对比的差额即为应由俞培平承担的损失。 本院认为：实际损失依法必须具有确定性，宋善珍作为前述实际损失的主张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结合其举证以及俞培平的抗辩，分析评判如下： 关于船舶差价损失 船舶实际出售是确定违约后船舶价格的可靠方式，但并非必须实际出售才能确定损失存在，若有证据证实当时可得处分的市场价格上限亦可。因此，俞培平关于实际出售才有差价损失的抗辩不成立。但，宋善珍提交的《价格咨询报告书》采取重置成本法确定船舶价格，该评估方法系从船厂建造船舶的成本加利润等角度，未考虑市场因素，不能达到证实当时可得处分的市场价格上限的证明目的，据此主张差价损失不能成立。宋善珍解释因案涉船舶系俞培平专门定制而具有特定性、只能采用重置成本法评估，但此非免除其对损失的证明责任而直接认定损失存在的正当理由，且俞培平系在案涉船舶即将建成后买入，为俞培平专门定制的说法亦无事实依据。宋善珍还主张案涉船舶在2017年7月俞培平拒绝接船后因三亚工程停工已经没人买。但该船系为三亚工程量身定作的主张及当时市场行情同样没有事实依据，故本院对此主张亦不予采纳。 双方的争议还涉及认定俞培平违约后船舶价格的时间节点问题。对此，本院认为：本案系对俞培平违约责任的认定，损失范围依法应以俞培平违约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为限。2007年7月2日俞培平明确表示不接受船舶，7月13日宋善珍要求正式接船时俞培平再次表示不接受交船，意思表示明确，其法律性质为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构成了严重违约。对此宋善珍在法定除斥期内均可解除合同、追究俞培平的违约责任，也可选择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交船付款，但作出选择或行使合同解除权的时间不是认定俞培平责任的直接依据。俞培平违约责任的承担应以其7月13日拒绝接船为基础，加上宋善珍选择行使权利的合理考虑时间。在此之后除非俞培平另有违约，否则令其继续承担相应期间的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因此，前案判决合同解除的时间或宋善珍主张的船舶归属确定的时间，不是俞培平承担违约责任的基准点，宋善珍以合同解除的时间作为评估船舶价格基准点、要求俞培平承担相应跌价损失没有事实依据。 合同解除的时间本非本案待证事实，但鉴于双方争议大，本院一并分析如下。前案诉讼中俞培平诉请判令解除合同，宋善珍抗辩俞培平无权解除合同，至此，该案若俞培平败诉，则合同将回到继续履行的轨道。但宋善珍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以俞培平因三亚工程停工而单方解除合同且拒不支付3500万元为由提出了反诉，请求判令没收解约定金900万元、无正当理由单方解除合同的违约金200万元。该反诉行为表明，宋善珍已放弃继续履行合同、选择接受俞培平不要船的事实，以俞培平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为基础行使合同解除权、追究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据此，本案合同解除的时间应为宋善珍前案反诉提起的时间。前案二审判决认为“俞培平在本诉中诉请解除案涉合同，宋善珍在一审反诉的请求亦是以解除合同为前提，双方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明确。”其意亦确认宋善珍反诉之时双方合同解除。因此，宋善珍主张合同解除的时间为2019年8月13日本身也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宋善珍还主张俞培平恶意提起前案诉讼、将诉讼持续两年。但尚无证据显示前案诉讼持续两年系俞培平恶意所致，从俞培平的本诉请求看，并非要求交船，相反是拒绝接船，故该诉讼行为未妨碍宋善珍处置案涉船舶，宋善珍以此为由要求俞培平承担前案诉讼期间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 综上，宋善珍以2019年8月13日二审生效后案涉船舶的重置评估价主张损失不能成立。 （二）船舶停泊费用、燃油费、船员工资损失 如前分析，2007年7月13日后宋善珍依法可以要求解除合同、追究违约责任，也可选择要求继续履行、交船付款。考虑到该项选择事关重大，本院酌情给予宋善珍两个月的考虑时间，即在2017年9月13日前的损失可向俞培平主张。宋善珍主张的燃油费用、船员工资系在2017年9月13日后发生，而2017年9月13日前的停泊费用未超过已依约没收的定金200万元，故以实际损失超过200万元主张赔偿没有事实依据。鉴于前述分析已能就该项损失认定得出结论，本院对俞培平持有异议的停泊费用、燃油费、船员工资的真实性以及具体数额等不再进一步审查。 （三）未付购船款的利息损失 该损失以宋善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支付购船款3500万元为前提。因前案宋善珍已通过反诉选择不再继续履行合同，同时取得了此后对船舶的占有以及使用的权利，故本案中其要求对应继续履行的购船款3500万元赔偿利息损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宋善珍主张船舶差价损失、船舶停泊费用、燃油费等诸项损失超过200万元，没有事实依据和证据证明，随之提出的为维权而支付的保全费、保全保险费及律师费等诉求亦无事实依据，依法均应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宋善珍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68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51800元，由原告宋善珍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 耀 审 判 员  曾大津 人民陪审员  林艳蓉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张珠围 书记员陈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