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7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复森，男，1964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花美，女，1965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涛，山东亿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郄良美，女，1975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晓枫，男，2002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女，2017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孙晓枫、孙某法定代理人：郄良美，女，1975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系孙晓枫、孙某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传水，男，1949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阎贵花，女，1949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以上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征，山东九州天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复森、杨花美因与被上诉人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1民初48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张复森、杨花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负担。事实和理由：1.张复森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不能依此调解协议书作为赔偿被上诉人的依据。2.被上诉人没有穷尽保险理赔途径，其放弃民事诉讼是对协议内容的实质性变更，调解书应当失效。3。杨花美不知晓赔偿数额，事后也没有对调解协议书予以追认，不应以调解协议书强行让杨花美承担70万元的赔偿数额。 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张复森、杨花美赔偿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抚（扶）养人生活费等670000元及利息（以670000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赔偿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张复森、杨花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2日00时30分许，孙广智驾驶无号牌重型自卸货车（车体喷涂鲁Ｖ×××××）沿骈邑路由北向南行驶至临朐骈邑路249号路灯杆南26米处，与前方停车等红灯叶玉坡驾驶的苏Ｃ×××××-苏ＣＬ9**号重型半挂牵引货车发生碰撞，碰撞后叶玉坡驾驶的苏Ｃ×××××-苏苏ＣＬ9**重型半挂牵引货车又与前车后尾部发生碰撞，致孙广智死亡、车辆受损、苏Ｃ×××××-苏Ｃ苏ＣＬ9**型半挂牵引货车内柴油泄漏流入山东临朐清源污水处理有限公司污水管网中。2019年4月18日，临朐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临公交认字［2019］第022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孙广智驾驶未登记的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未与前车保持足以采取紧急制动措施的安全距离的违法行为为由认定孙广智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 2019年4月14日，在青州云门法律服务所主持下，在孙广智村书记孙广繁、村主任孙传花，张复森外甥刘永强、朋友杨广玉见证下，张复森（甲方）与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乙方）就孙广智死亡赔偿事宜达成调解协议一份，内容如下：1.甲方赔偿乙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被抚（扶）养生活费等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700000元（大写：柒拾万元整），此款项包括甲方已支付死者孙广智的丧葬费30000元，现甲方实欠乙方赔偿金等67万元（大写：陆拾染万元整）。2.因甲方为孙广智在保险公司投保了司乘险、意外险，所以该赔偿款先由保险公司赔偿后，10日内再由甲方赔付，双方多退少补。3.保险公司办理赔偿手续时，乙方无条件提供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村委证明等相应手续。4.甲方欠乙方的工资，甲方于2019年4月15日一次性支付给乙方郄良美。5.保险公司及甲方应赔偿的赔偿款结清后，双方不再为此事发生纠葛，双方就该事故的权利义务关系即告终结。6.其他无争议。甲方、乙方、见证人、青州云门法律服务所工作人员陈福明均在协议落款处签字，青州云门法律服务所加盖印章。 孙广智死亡后，其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有配偶郄良美、子孙晓枫、女孙某、父亲孙传水、母亲阎贵花。张复森与杨花美系夫妻关系，从事车辆运输多年。涉案车辆由杨花美购买，与张复森共同经营，二人共同雇佣孙广智驾驶车辆运输。 2017年5月8日，张复森与其子张鹏成立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经营范围是普通货物运输等，注册资金500万元，张复森担任法定代表人。 2019年2月27日，张复森以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的名义为孙广智在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市青州支公司投保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一份，保险金额30万元，保险期间2019年3月7日零时始至2020年3月6日二十四时止。孙广智死亡后，保险公司出具保险理赔告知函一份，以被保险人孙广智驾驶无有效行驶证为由拒绝赔偿。同日，张复森又以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的名义为孙广智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州支公司投保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2013版）一份，保险金额60万元，保险期间2019年2月28日零时始至2020年2月27日二十四时止。孙广智死亡后，2019年6月10日，保险公司出具拒绝给付保险金通知书一份，以被保险人孙广智驾驶无有效行驶证为由拒绝赔偿。2019年6月12日，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州支公司赔付孙广智司乘险10万元，该赔偿款由保险公司直接汇入杨花美账户。 2019年4月2日，张复森给付丧葬费30000元。2019年7月21日，张复森给付赔偿款2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享有生命权。《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张复森与孙广智系雇用与被雇佣法律关系。雇员孙广智在提供劳务雇佣活动中死亡，张复森作为雇主和接受劳务一方应根据过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可否依据诉前双方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向张复森主张赔偿款的给付，二是杨花美是否承担共同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一。双方各执一词。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主张调解协议是双方当事人自愿签订，是真实意思的表示，符合法律规定，法律效力应予确认，可据此向张复森、主张赔偿款。张复森辩称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应予撤销。假如调解协议具有法律效力，也因条件未成就，其不应支付赔偿款。《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张复森美辩称的“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包括四个方面内容，1.签订调解协议书时，公安交警部门尚未出具事故认定书，其不清楚孙广智负事故全部责任；2.签订调解协议书时，其不知道保险公司会拒赔；3.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一方在孙广智死亡后带多人去被告处闹事施加压力，其精神受到强制，错误理解了协议内容；4.其不知道事故致柴油泄漏造成污染损失。法院认为，首先，张复森从事车辆运输多年，经营多辆运输车辆，按照日常经验法则与行业习惯，对交通规则应有一定认识，车辆追尾等违法行为负事故全部责任应有一定了解，即使不了解按照常理在事故发生后亦会向交警部门或其他人其他途径咨询获得，因此在调解协议签订时孙广智将负事故全部责任张复森是清楚明白的。其次，张复森作为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的名义为多个司机投保入险，对保险公司投保、理赔以及车辆未登记取得有效行驶证保险公司将免赔等应有一定的认识与了解，即便不认识不了解，张复森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亦会在事故发生后向保险公司请教咨询，因此协议签订时张复森对保险公司意外险拒赔是知晓的。再次，张复森辩称孙广智死亡后，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一方带多人去其处闹事，其精神受到强制，无证据证实，不予采纳。张复森辩称迫于压力，精神受到强制，误解了协议内容，亦与事实不符，因为调解协议由法律服务所工作人员主持调解下达成，有张复森外甥及朋友在场作证，该辩称不予采信。最后，事故发生后，张复森曾派人通过交警部门对事故案情进行了解，因此事故致柴油泄漏造成污染损失，张复森亦是清楚的。故，张福森抗辩的四个理由均不能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孙广智在从事劳务雇佣活动中死亡，张复森作为雇主即应负赔偿责任，这一点张复森应是清楚的。张复森在明知孙广智负交通事故全部责任，保险公司意外险拒赔，事故造成污染损失，应对雇员孙广智的死亡负赔偿责任的情况下，签订同意赔偿孙广智近亲属的调解协议书，是其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不存在错误认识与错误理解，其签订民事赔偿协议行为的后果与意思表示一致。赔偿的数额虽与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的赔偿额度稍有出入，但并未造成较大损失，并不显失公平。“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抗辩理由亦与协议达成后张复森又支付赔偿款20000元的民事履行行为相悖。因此，调解协议不存在法律规定的重大误解，也不存在显失公平。退步讲，假如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张复森享有撤销权，也因张复森在2019年7月支付20000元赔偿款的民事履行行为表明其放弃了撤销权，撤销权已消灭。案涉调解协议不存在基于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可撤销情形，也不存在《民法总则》规定的存在可撤销的其他情形。 本案调解协议是在法律服务所主持下，在双方当事人以及双方见证人作证下自愿签订，内容明确、具体，意思表达真实，且经双方当事人、见证人签字，青州云门法律服务所加盖印章确认，合法、有效，应予确认。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据此可向张复森主张赔偿权。张复森应按调解协议的约定履行赔偿款给付义务。在保险公司意外险拒赔的情况下，扣除已支付的赔偿款50000元（30000元＋20000元），张复森应再赔偿孙广智因死亡造成的损失650000元（700000元－50000元），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作为孙广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有资格向张复森追要，故该诉请应予支持。张复森辩称假如调解协议具有法律效力，也因条件未成就，其不应支付赔偿款。理由是，保险公司拒赔基于案涉车辆未办理有效行驶证，该免赔条保险公司没有尽到说明义务，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应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保险公司进行赔偿，保险公司拒赔尚未生效，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未穷尽救济途径，因此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要求其进行赔偿条件尚未成立。法院认为，涉案车辆未办理注册登记未取得有效行驶证，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不能取得意外险赔偿金。至于保险公司是否尽到了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说明义务，应在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提起民事诉讼后由法院审查认定，而在庭审中，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明确表示放弃了民事诉讼。鉴此，结合张复森已取得了司乘险10万元的实际，本院认定案涉保险保险公司已理赔完毕，根据调解协议“该赔偿款先由保险公司赔偿后，10日内再由张复森赔付”之约定，张复森支付赔偿款的条件已成就，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有权向其追要，张复森辩称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张复森、杨花美系夫妻关系，多年从事车辆运输。案涉车辆由杨花美购买，与张复森共同所有、共同经营，张复森与其子成立了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并以潍坊青石物流有限公司的名义为孙广智在保险公司投保司乘险10万元，孙广智出险后保险公司将该保险金直接打入杨花美账户，应认定张复森与杨花美共同雇佣孙广智，共同接受孙广智驾车运输劳务，孙广智在提供劳务雇佣活动中死亡，张复森、杨花美应对孙广智因死亡造成的损失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为此，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要求杨花美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杨花美以对调解协议不知情为由辩称不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采纳。 张复森、杨花美拖延支付赔偿款给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造成的利息损失是显然的，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主张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根据法〔2019〕254号《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该利息应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张复森与杨花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再赔偿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因孙广智死亡造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损失65000元及相应利息（以赔偿款65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9月17日始至实际付清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驳回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上述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00元，减半收取5250元，由张复森、杨花美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孙广智在从事劳务雇佣活动中死亡，张复森作为雇主和接受劳务一方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张复森与郄良美、孙晓枫、孙某、孙传水、阎贵花基于孙广智提供劳务造成的损害而达成的赔偿调解协议系经法律服务所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均邀请案外人到场作证，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且协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保险公司作为案外人，其是否基于意外伤害保险赔偿孙广智与本案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系不同的法律关系，并且调解协议亦未将保险公司是否赔偿受害人作为协议生效的条件。张复森主张其存在重大误解，调解协议显失公平应失效的上诉主张，无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张复森、杨花美提出的“杨花美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因案涉车辆由杨花美购买，其与张复森共同所有、共同经营，孙广智出险后保险公司将保险金直接打入杨花美账户，一审法院认定张复森与杨花美共同雇佣孙广智，张复森、杨花美应对孙广智因死亡造成的损失共同承担赔偿责任正确，本院亦予以确认。 综上，张复森、杨花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0元，由张复森、杨花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同文 审判员  刘宇宁 审判员  邵 淼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一日 书记员  冯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