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执 行 裁 定 书(2020)最高法执监5号申诉人（被执行人）：张嵬，女，汉族，1966年4月23日出生，住江苏省丰县。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文博，河南汴睿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执行人：张玉英，女，汉族，1967年7月8日出生，住江苏省丰县。被执行人：时涛，男，汉族，1965年12月3日出生，住江苏省丰县。申诉人张嵬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苏高院）（2016）苏执监619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监督。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张玉英与时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江苏省丰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丰县法院）于2013年1月14日作出（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民事调解书：（一）时涛欠张玉英本金126万元，利息4万元（2012年10月6日前所产生的利息），合计130万元。时涛于2013年2月20日前偿还借款2万元，2013年3月20日偿还借款20万元，2013年6月20日前偿还借款30万元，2013年8月20日前偿还借款10万元，2013年10月20日前偿还借款20万元，2013年12月20日前偿还借款10万元，2014年2月20日前偿还借款10万元，2014年7月20日前偿还借款20万元，2014年8月20日前偿还借款8万元。如时涛不能按期足额支付任何一期借款，张玉英将按剩余借款的总额一并申请执行，并以剩余借款总额为基数从2012年10月6日开始计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双倍支付利息。（二）本协议第一项义务履行完毕后，双方就此案款再无其他争议。（三）案件受理费8250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合计13250元，由时涛负担。因时涛未按调解书履行义务，张玉英向丰县法院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丰县法院于2013年3月20日作出（2013）丰督执字第296号民事裁定，以（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债务系时涛与张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债务，应共同偿还为由，裁定冻结张嵬50万元。张嵬向丰县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称，张玉英借款给时涛，异议人不知情，借款也没有用于家庭生活，借款的真实性不能确认。张玉英没有证据证明所诉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012年10月30日异议人与时涛登记离婚，即使时涛借款存在，也不应当再冻结异议人工资。张玉英起诉时未将异议人列为被告，法院也未依职权追加异议人为共同被告，2013年3月法院在执行中直接裁定冻结异议人工资，剥夺了异议人的诉讼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撤销（2013）丰督执字第296号民事裁定，解除对其工资账户的冻结。丰县法院认为：生效法律文书的既判力一般只能及于当事人，不能及于第三人，既判力的相对性决定了生效法律文书执行力也有相对性，执行力只能及于被执行人。执行力的相对性还源于民事诉讼程序的保障要求。如果不经审判程序，将诉讼当事人之外的第三人直接纳入执行程序作为被执行人，会剥夺第三人通过诉讼程序保障自己合法权益的机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条规定，执行员接到申请执行书或移交执行书，应当向被执行人发出执行通知，并可以立即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四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照执行通知书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人民法院有权查封、扣押、冻结、拍卖、变卖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财产。从两法律条文字面含义理解，一般情况下，只有成为被执行人，才可以对其采取强制执行措施。追加变更执行主体属于生效法律文书执行力的扩张，必须有明确的法律和司法解释依据。把生效执行依据确定的义务人之外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追加、变更为被执行人，必须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76条至第83条的相关规定，作出裁定书追加、变更为被执行人后，方可对被追加、变更的被执行人采取强制执行措施。该院在执行中直接冻结张嵬50万元，没有生效法律文书作为执行依据，也没有依法追加张嵬为被执行人，执行程序违反法律规定，应当予以纠正。丰县法院于2013年9月25日作出（2013）丰执异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解除对张嵬500000元的冻结。张玉英不服,向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徐州中院）申请复议。徐州中院复议过程中查明，张嵬与时涛于1988年结婚，2012年10月离婚。徐州中院认为：（一）关于本案债务是否系夫妻共同债务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中，时涛向张玉英借款发生于时涛与张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无证据表明张玉英明知时涛、张嵬间存在财产约定及张玉英与时涛对所涉债务约定为个人债务的情形。因此，本案债务具备夫妻共同债务的形式要件，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二）关于丰县法院冻结张嵬工资、收入有无依据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结合本案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丰县法院据此作出（2013）丰督执字第296号民事裁定查封、冻结张嵬相应财产并无不当。复议申请人的主张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丰县法院（2013）丰督执字第296号民事裁定以夫妻共同财产偿还夫妻共同债务为由裁定查封冻结张嵬相应财产并无不当，丰县法院（2013）丰执异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以执行程序中未追加张嵬为被执行人直接冻结张嵬50万元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裁定解除对张嵬50万元的查封，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徐州中院于2013年12月13日作出（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撤销丰县法院（2013）丰执异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驳回异议人张嵬的异议请求。张嵬不服，向江苏高院申诉称：（一）认定是否夫妻共同债务的依据是夫妻双方有举债的合意且夫妻共同享有债务利益。本案中，申诉人对涉案借款毫不知情。张玉英主张的债权为2012年1月至6月间时涛向其所借款项，申诉人已通过该诉讼案件调解笔录等证据证明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徐州中院（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认定涉案借款为夫妻共同债务缺乏依据，认定错误。（二）丰县法院（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民事调解书确认涉案债务为时涛的个人债务。此时张嵬与时涛的夫妻关系已经解除，张玉英无权突破生效法律文书的既判力向申诉人主张债权。请求撤销徐州中院（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江苏高院另查明，丰县法院（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案件的调解笔录中，时涛称涉案借款是帮别人所借。丰县法院（2013）丰执异字第0004号案件询问笔录中，时涛称张玉英让其向外放钱（借款），其想从中牟利，张玉英给其按月息3分计息，其向他人按月息5分计息。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江苏高院认为：2017年2月28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及夫妻债务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法〔2017〕48号）中明确“未经审判程序，不得要求未举债的夫妻一方承担民事责任”。在此之前，执行程序中通常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确定涉案债务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本案债务发生于申诉人与被执行人时涛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仅被执行人时涛称涉案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申诉人未能举证证明本案存在债权人与债务人就涉案债务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的情形，或者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故涉案债务仍应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徐州中院（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将涉案债务按照夫妻共同债务进行处理并无不当。据此，江苏高院于2017年12月10日作出(2016)苏执监619号民事裁定，驳回申诉人张嵬的申诉请求。张嵬对江苏高院监督裁定不服，向本院申诉，请求撤销江苏高院(2016)苏执监619号执行裁定、徐州中院（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维持丰县法院（2013）丰执异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事实和理由：（一）（2016）苏执监619号执行裁定以及（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未经审判程序，在执行程序中直接将（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调解书中确认的本应属于时涛个人债务强制认定为张嵬和时涛的夫妻共同债务，并直接执行张嵬个人财产，属适用法律错误、程序严重违法，且属于最高院明令禁止的“以执代审”行为，应予撤销。张嵬并非（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调解书的当事人，该调解书效力仅及于当事人时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之前的答复和复函都要求全国法院在执行过程中，不得要求未举债的夫妻一方承担民事责任，在涉案生效判决并未明确的情况下，不得通过执行程序直接确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二）退一步讲，（2013）丰民初字第0069号调解书确定的债务也并非张嵬和时涛夫妻共同债务。1.张玉英对张嵬的家庭情况非常了解，张玉英明知时涛和张嵬系夫妻关系，且张玉英明知时涛“包养小三”，而有意隐瞒张嵬仅让时涛出具借条，这说明张玉英在出借借款时就已经知道借款和张嵬没有任何关系，且借款不是用于张嵬和时涛共同生活，否则张玉英不可能在知道张嵬系时涛配偶，巨额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情况下仅让时涛出具借条，这不符合常理，同时录音也显示即使借款真实，张玉英在出借借款时就已经明知借款不是用于时涛张嵬共同生活，只能说明借条不是夫妻债务，张嵬和时涛没有借款的合意，张嵬也没有对借款进行追认。2.张嵬系国家工作人员，在公立医院工作，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根本不需要通过借款，尤其是不需要巨额借款维持生活，这更能说明本案债务不属于共同债务，即使债务真实，也应系时涛的个人债务。从时涛银行流水能印证出该借款被时涛转给了家庭成员之外的其他人，并未用于家庭生活，此巨额借款与家庭没有关联。如此巨额的借款是否用于了张玉英和张嵬夫妻共同生活的举证责任也在张玉英一方。本院审查认为，本案执行行为发生于2013年，当时法律和司法解释对夫妻一方为被执行人的案件，债务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执行依据未明确债务为夫妻双方共同债务还是一方个人债务的，并未明确规定可以在执行程序中直接审查认定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进而对执行依据确定的债务人的配偶予以执行。实践中，人民法院对于属于共同债务的事实比较清楚，证据比较确凿，配偶另一方争议不大的，为及时有效保护债权人权益，避免程序过于复杂，有在执行程序中直接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并执行夫妻共同财产、配偶的个人财产的做法。但对于事实比较复杂、配偶另一方争议较大、难以对债务性质作出简单推定的，鉴于仅通过执行异议、复议程序进行审查，对异议人的程序权利保障不够充分，故以不通过复议程序对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作出最终判断为宜，而应当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的规定，由配偶另一方提起诉讼进行救济。本案中，张嵬与被执行人时涛于2012年10月30日登记离婚，早于本案执行依据丰县法院民事调解书的作出时间，该调解书亦未明确时涛所负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双方的共同债务。张嵬对执行过程中将该债务直接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一直争议较大。在本案申诉阶段，张嵬向本院提供了出生医学证明、时涛银行卡账户明细等证据，意图证明二人婚姻存续期间，时涛已与他人同居且育有一子等事实。因此，本院认为，对于张嵬提出的时涛负债收益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等与认定夫妻共同债务有关的基本事实，丰县法院、徐州中院、江苏高院未予充分查明。按照现有证据，亦难以在执行阶段对债务性质作出简单推定。为充分保障异议人张巍的合法权利，宜引导其通过诉讼途径予以救济。因张嵬对裁定冻结的50万元存款主张为其个人合法财产，该异议实质上是基于对执行标的物享有所有权而提出异议，其本质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的适用条件。因此，丰县法院在异议审查中应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而非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综上，江苏三级法院对本案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基本事实未予充分查明，适用法律错误，张嵬的申诉理由部分成立。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29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江苏省丰县人民法院（2013）丰执异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二、撤销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徐执复字第0050号民事裁定；三、撤销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执监619号执行裁定；四、本案由江苏省丰县人民法院重新审查处理。审 判 长 薛贵忠审 判 员 于 明审 判 员 毛宜全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邵夏虹书 记 员 万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