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1民初1872号 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县星沙街道开元路社区特立路**（金海岸公寓301）。 法定代表人：何学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晓卫，湖南辰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革非，湖南金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湖南农业大学，住，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农大路**/div> 法定代表人：邹学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光启，湖南君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岸公司）与被告湖南农业大学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6月14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金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何学东、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晓卫、唐革非，被告湖南农业大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涂光启，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金岸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原、被告双方于2003年1月20日签订的《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项目合作合同》；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建设期间原始投资的本金（含建设期间的原始投资及运营期间投入的管理成本）共计10134万元；3、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在运营期间补充投入的管理成本及应得的投资利润共计12059万元（被告已支付的投资回报费已冲抵原告的应得利润）。后原告于2019年8月15日增加诉讼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从2017年6月8日（原告起诉被告之日）至被告实际给付案款之日的应得投资回报，年投资回报率按照10.55%计算。事实和理由：原、被告双方于2003年1月20日签订《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项目合作合同》（以下简称《合同》），约定由被告提供建设用地和有关学生公寓的建设标准与技术规范，由原告根据被告的要求负责组织、实施项目的建设工作；原告在建设期内承担拆迁费用和项目建设的全部费用，原告享有该项目中学生公寓住宿费收费；所建项目的所有权属于被告所有，项目竣工验收合格后移交被告进行物业管理。投资回报期为21年，自项目竣工交付使用之日起计算。合同签订后，原告按照约定完成了该项目中的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的建设投资，并交付给被告使用。然而，由于国家关于高校后勤社会化政策发生变化，特别是国家政策一直不允许按市场规律调整高校学生住宿费收费标准，导致原告截至2017年6月起诉之日，被告向原告支付了学生住宿费98413248元；年投资回报率远远低于10.55%的社会平均融资成本和项目实际资金成本，致使原告目前面临严重困难，不仅无法收回管理成本、获得合理利润回报，而且连投资本金都不能收回。因为项目不允许调价造成政策性亏损，导致原告的贷款银行提前收贷，同时项目因为亏损无法再从其他金融机构获得正规贷款，原告被迫以高息社会融资偿还了银行贷款。正因为高校后勤社会化项目普遍面临类似本项目的严重困难和亏损局面，湖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于2013年5月19日出台《湖南省化解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和食堂运营困难工作方案》（湘政办发［2013］32号文件）明确对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和食堂采取分类处置办法的划分标准，本项目属于其中的“提前收回经营（管理）权方式”，即企业将合同约定的剩余年限的经营（管理）权交还给学校，由学校给予相应补偿。然而，该文件自2013年5月出台以来，原、被告双方经过多次协商，至今未能就回购价格和补偿金额达成一致。原告认为，上述合同是在高校后勤社会化改革政策背景下签订的，本应根据国家价格管理规定在社会平均合理费用支出基础上实行价格监审和定价，但上述合同签订后，尽管物价水平飞涨、通货膨胀严重、经营成本上涨，而国家政策一直不允许按市场规律调整高校学生住宿费收费标准，导致原告不仅无法收回管理成本、获得合理利润回报，而且连投资本金都不能收回。上述国家政策和经济情势的变化发生在本案合同成立后履行完毕前，且该情势系原告在本案合同签订时所不可能预见到的，而且这种变化不能归责于双方当事人，如果继续履行，将导致原告连投资本金都无法收回。综上所述，原告请求判如所请。 被告湖南农业大学辩称，一、原告请求解除2003年1月20日签订的《合同》既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法律依据。原告与被告签订《合同》是经过了招标程序进行的，被告对项目合作的内容及风险的承担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原告对项目合作的内容和风险也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论证，《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在《合同》履行中，原告无论是否产生亏损，均属于商业风险，依法应由原告自行承担。即便原告产生了亏损的商业风险，也不属于无法预见的风险。原告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出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的情形。原告依据该司法解释请求解除合同既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法律依据。二、原告请求返还投资期间的本金、融资成本补偿款等也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原、被告签订的《合同》，对双方的权利义务均进行了明确约定，对合同解除情形及解除后的权利义务也均进行了约定。《合同》合法有效，被告完全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了义务，不存在违约情形，原告要求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原告所称的所谓本金、融资成本补偿，在合同中没有约定，法律上也没有依据。综上所述，原告的四项请求均没有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质证。本院根据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双方的陈述以及庭审情况等认定事实如下： 2000年1月4日，国务院办公厅下发《国务院办公厅转发教育部等部门关于进一步加快高等学校后勤社会化改革意见的通知》（国办法发[2000]1号），该通知明确：当前高等学校后勤服务模式落后、后勤社会化改革滞后、后勤负担沉重的状况，已经成为制约高等教育发展的“瓶颈”因素，因此，进一步推进并尽快完善高等学校后勤社会化改革，关系到今后我国高等教育工作的全局。高等学校后勤改革最终要实现社会化，但实现的方式允许多样化。改革的重点是学生生活后勤改革。在对新建的学生宿舍及其他后勤服务设施的资金投入方面，应坚持主要依靠并充分利用社会的力量和资金的方针；中央和省、市人民政府，还应区别情况，给予必要的经费支持。在启动、推动高等学校后勤社会化改革过程中，对按新机制建设的学生宿舍及其他后勤设施，中央和地方应以不同方式，每年继续安排部分投入，以确保改革的总体目标能在2002年底基本实现。以此《通知》为标志，我国开展了“高校后勤服务社会化”改革，教育部、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等多部委和湖南省政府均出台了支持政策，鼓励社会资本进入高校后勤服务产业，以解决在国家财力不足的情况下的高校学生食宿问题。当时，全国范围内一大批企业与高校合作投资学生公寓等后勤设施，涉案合同的签订与履行亦在此背景之下。 为贯彻国务院高等学校后勤社会化改革政策精神，原、被告经招投标就被告东北区学生公寓及留学生公寓两个项目的建设达成一致意见，并于2003年1月20日就涉案东北区学生公寓的建设签订了《合同》，合同的主要内容为：1、投资项目，校园东北区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约53200平方米，其中学生食堂约4000平方米，锅炉房、澡堂、开水房约1200平方米，学生公寓约48000平方米，还有给排水、道路、绿化、电力电信、家具等。2、合作方式：2.1由被告提供建设用地和有关学生公寓的建设标准与技术规范；由原告根据被告的要求负责组织、实施项目的建设工作；原告承担拆迁费用和项目建设的全部费用。2.2被告出具经省教育厅审批登记的“学生公寓收费权质押合同”，作为原告与商业银行办理用于该项目建设费用借款合同的依据。2.3在合作期限内，被告按已竣工该项目核定的入住学生人数和政府有关部门政策规定并核准执行的收费标准收取学生住宿费，分年在学生入住并办理相关手续后及时支付给原告作为项目的投资回报，最迟在当年12月20日前足额支付。2.4原告负责以被告名义全权办理项目立项、报建、报批等有关手续。所建项目的所有权属于被告。项目竣工验收合格后，移交被告进行物业管理。2.5原告取得的银行贷款资金和被告应支付给原告的学生住宿费，必须存入原被告双方认同的账户中，其使用与偿还在银行的监督下封闭运行，确保全部资金用于项目的建设，确保贷款资金的按期偿还。在原告清偿完该专项贷款后，被告应付原告的住宿费按原告指定的账号划付。3、分期竣工项目内容和交付时间：3.1第一期2003年8月15日前，学生公寓约20000平方米、学生食堂约4000平方米、浴室、锅炉房、开水房约1200平方米竣工并交付使用。3.2第二期2004年8月15日前，学生公寓约28000平方米竣工并交付使用；第三期2005年8月15日前，学生公寓约8000平方米竣工并交付使用。4、合作条件：4.1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项目建成后，被告按照学生公寓建筑面积每生不低于10平方米的标准，提供生源入住。4.2原告必须在签定本合同之前，将项目的前期经费800万元汇到被告基建账户。该经费作为东北区学生公寓建设的拆迁费用。4.3原告必须准备当年所投资项目的30%的启动资金，并在2003年4月15日前提供商业银行的“借款合同”，或将等额资金转入原、被告双方认同的专用账户。5、合作期限：自项目竣工交付使用之日起，原告享有本项目学生公寓住宿费的收益权。合作期限为21年，具体如下：第一期自2003年8月15日至2024年8月14日止；第二期自2004年8月15日至2025年8月14日止；第三期自2005年8月15日至2026年8月14日止；若因被告原因，交付使用的日期调整，合作期限按实际交付使用的时间顺延；若因原告原因不能按期交付使用，合作期限不变。7.2.2原告负责该项目客观准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并负责立项、规划、设计和建设报批等有关工作。7.2.3原告负责在建设期间必须承担合同约定项目建设的所有费用。8、项目的权属：原告投资土地上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辅助设施、设备的产权归被告所有。9.3在项目建设过程中，建筑用所有的材料和所有的辅助设施、设备必须经被告现场代表书面认可。9.6建筑面积最终以批准的施工图为准，且投资总额（以原告的可研报告为依据）和回报期不作任何调整。11、合同的变更和终止：11.1如出现下列情形之一的，被告可以解除本合同，但保证原告安全收回投资成本：11.1.1国家高校后勤社会化改革政策的改变；11.1.2不可抗力；11.1.3本合同另有约定。11.2若被告全日制在校学生人数连续三年达不到该两个项目（金岸学生公寓区、学生公寓区）核定的入住学生人数之的98%时，被告可单方解除合同，但必须保证原告收回全部投资成本和解除合同前自有资金（自有资金是指投资总额减去由甲方提供质押担保的银行贷款的余额。但如果超过了投资总额的30%，以30%计算）每年10%的回报。11.3若被告单方面擅自解除本合同，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的计算公式为：提出解除合同当年政府部门核准执行的收费标准乘以该项目核定的床位数，再乘以未履行完毕的年数之积。12、招标文件、投标文件和与该项目有关的资料作为本合同的附件，如上述文件与本合同不一致的，以及在本合同签订之前的所有合同、协议与本合同不一致的，以本合同为准。在上述合同签订前，原告于2002年12月27日制作了《湖南农业大学新建学生公寓项目二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涉案学生公寓的床位数为4800个，建设投资估算为6811万元（含前期费用、公寓建设费用、市政配套等、管理费用、不可预见费）；经营总成本8379.16万元，包括基础投资6811万元和十年贷款利息1568.16万元；本次定位年租金1200元/人，以后每年不增长。原、被告双方共同确认留学生公寓项目的建设投资估算为2700万元。 上述合同签订后，原告以涉案学生公寓收费权作为质押陆续办理了留学生公寓和涉案学生公寓两个项目的银行贷款共计8000余万元并按《合同》约定履行了工程建设义务，实际建设了面积为61951.08平方米的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原、被告双方在庭审中确认原告建设的学生宿舍床位共计6404个；被告在招投标文件中及原、被告在签订《合同》时并未约定建筑所用材料、辅助设施设备的规格、品质、品牌、价格等，原告按其单方意思计算了建设投资估算成本，但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所用的所有材料、辅助设施设备均由被告决定等原因，导致原告实际支出的建设成本与估算成本不符。在本案诉讼过程中，经原告申请，本院委托湖南华信求是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原告投资建设的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的工程造价进行审计；委托湖南长城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就原告对涉案项目的建设期间前期工程费、建设单位管理费及运营期间的费用进行财务审计；委托湖南中勤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原告投资涉案项目的家具设备设施价值均进行了投资审计。湖南华信求是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于2019年8月5日作出《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其鉴定结论为：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的建安费、配套设施费共计66513440.61元；湖南中勤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于2019年1月22日作出《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对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家具设备设施等其他投入价值鉴定项目资产评估报告》，其鉴定结论为：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家具设备设施等在2003年11月30日和2004年8月30的原始投入合计为7962302元（4594439元+3367863元）；湖南长城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于2019年1月23日出具《关于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与湖南农业大学合同纠纷一案的专项审计报告》，鉴定结论为：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投资的湖南农业大学金岸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项目中发生的前期费用可确认金额为11134872.5元；建设期间发生的建设单位管理费可确认金额为7415004.3元；截止至2017年12月31日的项目运营费用为53871538.99元（包含贷款利息41868541.55元）。 另查明，金岸学生公寓于2003年8月投入使用至2017年6月原告起诉之日，被告向原告共计支付了学生住宿费98413248元；至2017年6月8日止被告还根据湖南省政府文件要求、报湖南省教育厅审批后，提前支付了原告学生住宿费38865476.83元，原告为获得被告提前支付的住宿费共承担了1399.59万元利息，由被告在每年底结算时直接扣除。故原告共从被告处收到投资回报123282835.32元。 再查明，2005年5月9日，教育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财政部联合下发《关于做好2005年高等学校收费工作有关问题的通知》（教财[2005]10号），该通知规定：2005年高等学校学费住宿费收费标准继续保持稳定，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提高或变相提高。2009年4月30日，教育部、国务院纠风办、监察部、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审计署、新闻出版总署下发《关于2009年规范教育收费进一步治理教育乱收费工作的实施意见》（教监[2009]5号）再次强调“除国家另有规定外，各类学校收费标准应保持基本稳定且不高于2006年秋季收费标准”。本案中，原、被告收费确认涉案学生公寓住宿费自交付使用至今一直没有调整。由于建设成本的增加及学生公寓住宿费标准没有调整等多方面原因，导致社会化学生公寓普遍遇到经营困难，原告从2008年左右开始陆续向湖南省教育厅、湖南省物价局、国家信访局等相关部门反映情况。2009年8月25日，湖南省人民政府召开会议，专题研究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项目运营有关问题并形成会议纪要（湘府阅[2009]92号），会议认为“在高校扩招的特定历史背景下，引进社会企业参与高校后勤基层设施建设，有效缓解了财政压力，加快了高校后勤基础设施建设步伐，为高校教育快速发展作出了贡献。但由于经营环境和政策变化等原因，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项目企业目前普遍面临运营困难，校企矛盾、银企矛盾突出。各级政府、各有关部门和高校要从维护稳定出发，采取切实有效措施，妥善解决好这一问题，帮助项目企业渡过难关。”会议要求“对运营确实有困难的社会化学生公寓，允许高校在不影响学校正常运转的前提下，经主管部门批准，以提前支付住宿费的方式对项目企业予以支持”并议定“由省物价局牵头，省教育厅配合，对学生公寓项目开支运营成本进行调研，根据经营成本，适时适度调整学生公寓住宿费收费标准”。鉴于湖南省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和食堂运营困难的严重性，湖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于2013年5月19日进一步出台《湖南省化解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和食堂运营困难工作方案》（湘政办发[2013]32号），将社会化学生公寓建设模式分为三类，其中第三类为“学校提供土地，由企业投资建设，建成后交由学校管理”（本案的建设模式即属于此类），并在“分类处置办法”中对上述第三类建设模式引导校企双方依法通过自愿平等协商，以“提前收回经营（管理）权”的方式化解运营困难，由校企双方共同委托社会中介机构审计所有投资成本，以审计结果为参考依据，协商确定学校提前收回经营（管理）权的补偿金额。随后，湖南省财政厅为缓解社会学生公寓运营困难，下发了9亿元专项奖补资金，被告就涉案项目获得了2449万元专项奖补资金。2009-2017年期间，原、被告双方多次协商谈判，但未能就合同解除、回购补偿等关键要素达成一致，因此成讼。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曾与湖南省教育厅共同组织原、被告双方就《合同》是否应当解除及被告是否应向原告给予补偿及其数额等事宜进行协商，但双方的差距较大，未能协商一致。 再查明，原告陈述因涉案学生公寓贷款项目付息还本能力差，原告基于贷款银行的要求已于2012年1月以自有资金归还了全部贷款。被告表示对此并不知情。 本院认为，金岸公司与湖南农业大学于2003年1月20日签订的《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无法定无效情形，合法有效。双方就涉案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合作建设事宜所签订的上述合同系为贯彻国务院高等学校后勤社会化改革政策精神，为满足被告扩招后学生食宿的迫切需要而引入社会资金和力量参与学生公寓、食堂等后勤基础设施建设。原告作为企业法人，其投资被告后勤基础设施建设的目的系收回成本，并获得适当利润，这点从《合同》第11.2条所约定的如学生宿舍的入住学生人数连续达不到98%时，被告仍应保证原告收回投资成本及自有资金每年10%回报的内容亦可推断。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否符合解除条件及被告是否应向原告给予补偿。 一、关于原、被告签订的《合同》是否符合解除条件。 首先，原告为建设涉案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的成本投入。根据本院基于原告的申请委托鉴定的结果，原告在建设期间为涉案项目初始投入的款项为93025619.41元（建安费、配套设施费66513440.61元+家具设备设施投入7962302元+前期费用11134872.5元+建设单位管理费7415004.3元）。被告抗辩称应以原告实际支出的金额认定其成本投入，上述鉴定意见不能客观准确反映原告的实际投入。对此，本院认为，原告款项支出的会计账簿、凭证等相关文件为其单方制作或持有，被告并未参与，不能客观准确地反映原告的实际投入，故通过审计鉴定确定原告的初始投入与客观事实较为相符，故本院对上述鉴定意见予以采信。此外，原告主张的涉案工程交付给被告后截至2017年12月31日的扣除贷款利息的项目运营费用1200余万元，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费用与《合同》的履行具有必然关联性及合理性；相反，原告自行制作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中所列明的经营总成本仅包括基础投资和十年贷款利息，而未包括工程交付后的项目运营成本，故对原告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原告按《合同》约定标准继续履行所能获得的投资回报。根据《合同》约定，原告投资涉案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的回报为涉案学生公寓21年住宿费的收益（签订合同时的住宿费标准为1200元/床位/年）。根据2005年5月9日教育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财政部联合下发的《关于做好2005年高等学校收费工作有关问题的通知》（教财［2005］10号）及2009年4月30日教育部、国务院纠风办、监察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审计署、新闻出版总署下发《关于2009年规范教育收费进一步治理教育乱收费工作的实施意见》（教监［2009］5号），自2005年、2006年开始，高等学校学费住宿费收费标准就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提高或变相提高，即原告根据合同收取的住宿费将不予提高，且原、被告双方确认自2003年始至今，学生住宿费亦未进行过调整。截至2017年6月，被告共向原告支付了近14年的住宿费98413248元，此后又提前支付了约5年的住宿费38865476.83元（未扣除原告承担的利息1399.59万元）；被告按合同约定还应支付原告的剩余住宿费已不足3年，即使按3年计算，原告也最多还能获得回报款23054400元（1200元/床位/年×6404个床位×3年）。综上，在按《合同》约定标准继续履行的情况下，原告最多能收回投资回报共计160333124.83元（98413248元+38865476.83元+23054400元）。 综合考虑原告的成本投入与回报收益情况，在住宿费标准不变的情况下，原告投资涉案学生公寓所能获得的年化收益率最多为3.45%[（160333124.83元-93025619.41元）÷93025619.41元÷21年]，远低于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 第三，对于湖南省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项目普遍面临的严重困难、矛盾，湖南省人民政府在2009年8月25日召开专题会议所形成的会议纪要（湘府阅【2009】92号）已经明确；同时，湖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于2013年5月19日出台的《湖南省化解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和食堂运营困难工作方案》（湘政办发【2013】32号）也积极引导校企双方就与涉案建设模式相同的类型在自愿平等协商的前提下，以“提前收回经营（管理）权”的方式化解运营困难。由此可佐证，原告主张的其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所面临的严重困难，符合客观事实；同时，原告要求提前解除《合同》的主张亦符合上述政策的规定。 综上，原告签订《合同》的目的，即收回投入成本并获取适当利润的合同目的在可预期范围内已不可能实现，继续履行《合同》必然使原告的损失不断扩大，对原告而言显失公平；加之，原、被告双方对在《合同》继续履行的情况下是否需要给予原告补偿及补偿数额均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故对原告要求解除《合同》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合同》自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 二、关于被告是否应向原告支付补偿款及其数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 首先，本案中，导致原告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原因主要包括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原、被告在签订《合同》时并未约定建筑所用材料、辅助设施设备的规格、品质、品牌、价格等，原告在签订《合同》时单方计算的建设投资估算成本与被告在项目建设过程中确定使用的材料、辅助设施设备成本存在较大差异；此外工程量也存在较大增加，导致原告实际支出的建设成本远高于其估算成本。而增加的学生宿舍床位数不足以弥补原告建设成本的提高。该结果系由于原、被告双方在签订《合同》时约定不完善所致，双方均存在一定责任。二是国家部委颁布了不允许提高高校学生住宿费的相关规定，致使原告亦不能通过增加回报收入弥补其建设成本；相反，由于投资回报不足以及时归还贷款本息，贷款银行要求原告提前归还了全部贷款，进一步增加了原告的后续财务成本。虽然从原告制作的《湖南农业大学新建学生公寓项目二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看，其在签订《合同》时也预见了住宿费标准不提高的可能，该政策变化不属于不可抗力情形，但由于上述两方面原因综合导致了原告客观上存在巨大损失，而被告的利益并未因此直接受损，并且被告在原告投资建设了涉案学生公寓后极大改善了较为落后的学校后勤服务设施，也为被告的扩招及教育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从这个角度看，被告已因《合同》的履行获得相应利益。同时，高校社会化学生公寓项目是在政府主导、政策引导下开展的一个改革探索项目，如果合同履行后导致校企双方的权益过于失衡，不仅有违公平原则，也必将挫伤社会力量参与、支持教育事业的积极性，也会影响政府的诚信形象。综上，本院认为，基于公平原则，被告应向原告给予一定数额的补偿。 其次，关于被告应向原告补偿的具体数额。《合同》第11.2条约定：“若被告全日制在校学生人数连续三年达不到该两个项目（金岸学生公寓区、学生公寓区）核定的入住学生人数之的98%时，被告可单方解除合同，但必须保证原告收回全部投资成本和解除合同前自有资金（自有资金是指投资总额减去由甲方提供质押担保的银行贷款的余额。但如果超过了投资总额的30%，以30%计算）每年10%的回报。”虽然该条款约定的合同解除情形与本案解除情形并不相同，但双方在签订《合同》时有保障原告收回全部投资成本及自有资金每年10%回报的意思表示；而且该补偿标准对于本案而言较为合理，故本院参照该标准计算被告应向原告补偿的数额，具体计算如下：1、原告的投资成本93025619.41元；2、原告在2012年1月清偿贷款前70%投资成本的贷款利息35968234.30元（93025619.41元×70%×同期5年期以上贷款利率）、30%自有资金的回报23721532.25元（93025619.41元×30%×10%/年×8.5年），共计59689766.55元；3、原告在2012年1月清偿贷款后，其所投入的资金已全部转化为自有资金，且原告提前清偿贷款亦系政策原因所致，如仍适用《合同》约定的“如果自有资金超过了投资总额的30%，以30%计算”计算原告的投资回报，明显不利于保障原告的合法权益；同时，由于涉案学生公寓项目并非纯商业行为，如按原告100%自有资金每年10%的标准计算其投资回报，亦有悖于涉案项目的公益性，也超出了双方签订《合同》时的预期。本院综合涉案学生公寓的公益性、双方在签订合同时的合理预期、提前还贷的原因等因素，基于2012年1月之后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酌情认定被告按原告全部自有资金每年8%的标准向原告支付2012年1月至补偿完毕之日止的投资回报，暂截至2020年3月11日为60363290.82元。 综上，根据原、被告双方签订《合同》时的预期及公平原则，截至2020年3月12日，被告应向原告支付投资成本及回报共计213078676.78元（93025619.41元+59689766.55元+60363290.82元），扣除被告已经实际向原告支付的住宿费123282835.32元，还应支付89795841.46元。对于原告超出部分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四十四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与被告湖南农业大学于2003年1月20日签订的《湖南农业大学学生公寓及配套设施项目合作合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 二、被告湖南农业大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补偿款89795841.46元； 三、被告湖南农业大学以89795841.46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8%的标准向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支付自2020年3月13日起至实际支付补偿款之日止的投资回报； 四、驳回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1151450元，鉴定费937500元，共计2088950元，由原告湖南金岸教育投资有限公司负担1044475元，被告湖南农业大学负担104447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易伟玲 审判员  刘 刚 审判员  金新贵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林 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