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4民终5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顺丰速运有限公司，所在地:珠海市斗门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052X。法定代表人：马家彬，系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奇，北京市京师（中山）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家平，北京市京师（中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文，男，1988年7月2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南部县*******，公民身份号码：511************590。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英，广东谨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飞，广东谨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珠海顺丰速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杜文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9）粤0403民初34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顺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顺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杜文承担。事实及理由：顺丰公司为了维护企业诚信价值观，解除了与杜文的劳动合同，而被一审法院裁决违法解除，被判决加倍向杜文支付违约补偿金，一审法院裁决错误。顺丰公司的英文名字缩写为“SF”，其中的“F”。取自英文单词faith的首字母，可见诚信是顺丰公司赖以经营的企业价值观，是顺丰公司赖以生存的基础。顺丰公司是物流企业，劳动密集型企业，快递从收取到派送的流转环节，需要众多人的协同作业，快递流转过程中没有复杂的个人专业技能经验。寄件人和收件人是否获得满意的服务，协同作业的每个个体是否能够提供高效率、高质量的服务，更多的是依赖于诚实、信用、公正的个人品质。2015年国家邮政局印发了《关于加强快递业信用体系建设的若干意见》，2016年6月13日印发了《快递业信用体系建设试点工作方案》，指定了七个省市为试点，尝试构建完整的快递服务业的信用档案，要求一人一档，即每个快递从业人员均须有信用档案，信用档案包括了快递从业人员的个人信息，含接受教育信息。从上述文件可以得出结论，诚信是快递服务业普遍认可的、不可缺少的基本品质。杜文的高中毕业证是托关系办理，杜文以非正常方式获得高中毕业证，其行为本身即是严重失信行为。一审法院要求顺丰公司举证隐瞒或者欺骗行为是否足以对劳动合同正常履行产生负面影响。不诚信行为的负面影响，不是立刻就能显现出来的、目视可见的直观后果，而是一点点腐蚀掉企业“生命线”的可怕存在。不诚信的风气一旦在企业作为常态存在，企业必将走向消亡之路。诚信也是我们国家的核心价值观，企业应承担社会责任，推动企业员工树立诚信价值观。顺丰公司以维护企业诚信价值观为目的，解除与杜文的劳动合同，法庭不应当认定顺丰公司的企业行为是错误的行为。一审判决等同于对杜文行为的认可和鼓励。若一审判决生效，则从此以后任何一个与杜文类似经历的个人，都会有恃无恐地在顺丰从业，顺丰公司苦心经营多年的诚信制度，将被一点点的蚕食掉，企业生存岌岌可危。另外，杜文的岗位录用条件要求学历是高中，学历是订立劳动合同的条件之一。杜文虽然持有高中毕业证，但是其没有按照学制读完三年，高中毕业证系其托关系办理。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八条：“……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杜文有义务向顺丰公司如实说明其未按照学制读完三年高中，但是，杜文没有说明，导致顺丰公司在被隐瞒的前提下，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录用了杜文，当顺丰公司获知真实情况后，有权解除劳动合同。综上所述，顺丰公司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顺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杜文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一、顺丰公司将杜文委托外婆代为申领高中毕业证扭曲为“不诚信”行为，缺乏事实依据。杜文为了生计选择早日进入社会，在高中成绩全部合格符合毕业条件的前提下，委托在老家的外婆代为申领毕业证，这虽不是常态，但也并无不妥。该毕业证为真实证件，具备公示公信作用。现顺丰公司以杜文未读满三年，便等于是学历造假，完全无视社会现实，混淆学业毕业的条件，按顺丰公司的奇怪逻辑，那“跳级”毕业的学生岂非全部学历造假。因此顺丰称杜文“学历造假”“不诚信”等说辞不值一驳。二、顺丰公司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雇杜文，其自认“严重”的标准，不符合一般社会公众的认知标准，实属违法解聘。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适用这一条款要符合属于“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范围。一般而言，是否严重违法应结合事实的起因、行为人的主观过错、行为情节、危害后果等方面综合考虑。具体到本案，顺丰公司依据2018年6月1日生效的《奖励与处罚管理规定》第三章第二部分第五条（二）（7）的规定，“虚构工作履历或利用虚假身份证、假学历证等证件欺骗公司”以及“诚信”价值观解聘杜文，但杜文并没有违反前述规定，其没有主动说明一切的行为，如果进行定性，也仅能定性为隐瞒不好的经历，并非不诚信（因为顺丰公司并没有具体要求杜文主动说明的内容，并且杜文的工作履历、高中学历、无犯罪记录均为真实），而且杜文的隐瞒行为在顺丰公司的价值观序列及规章制度所确定的过错等级中的严重程度与性质远远达不到“严重”的程度。另外，杜文即使未如实说明，也没有直接导致劳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或影响劳动合同的实际履行，故顺丰公司以此为由解聘杜文既不合理，也不合法。三、顺丰公司滥用“诚信”价值观，单方无限加重劳动者的披露义务，其错误解读诚信的行为不应被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劳动者有义务如实说明的内容，仅限于与劳动合同履行直接相关的情况，而顺丰公司在法庭上言必称的“诚信”，是完完全全、一丝一毫，不得有“误差”且“主动坦白一切”，否则就是“不实陈述”“欺诈”“虚构”。可见，顺丰公司将“诚信原则”予以滥用，大大加重了劳动者的信息披露义务。当其想解雇员工时便严格一点，反之则宽泛。顺丰公司的这种管理技巧才是最大的不诚信，其滥用“诚信”价值观的行为法院不应支持。综上，恳请法院判决驳回顺丰公司的上诉请求。顺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顺丰公司无需向杜文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0834.4元；2.判令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杜文承担。一审法院查明，杜文于2012年6月1日入职清远市锐旗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被派遣至顺丰公司处任派件员。杜文入职之时填写了《清远市锐旗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派遣人员登记表》，杜文在该表工作简历栏中填写2009年6月至2011年1月在珠海格力电器有限公司工作。2015年3月31日杜文结束派遣，从2015年4月1日起正式入职顺丰公司处任点部主管，并签订劳动合同。2019年7月16日，顺丰公司向杜文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称“公司对现有管理人员资料进行普查时发现：1.你在公安系统存在犯罪记录，但你入职声明中，却声明你没有犯罪记录；2.你的工作履历存在造假；3.学历与履历中描述不符。综上，你存在违反公司诚信价值观的行为，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顺丰公司于2019年7月15日就解除与杜文的劳动合同关系一事向工会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工会函》中称“1.2012年6月9日，员工入职前签署保证书中承诺，其没有犯罪记录或行为，经查实2009年8月在存在犯罪记录，并被刑拘1个月；2.员工入职履历中工作经历表明2009年6月至2011年1月于珠海格力电器有限公司生产部任职装配工，与犯罪记录记载不符；3.在与员工沟通录音中，员工还透露其高中毕业证为其奶奶托关系办理，其实际未在学校学习，其履历中显示2003年至2006年于东坝镇中学就读，学习方式为全日制.....根据《奖励与处罚管理规定》第三章第二部分第五条（二）（7）虚构工作履历或利用假身份证、假学历证等证件欺骗公司的处予五类责任，解除劳动合同，永不录用。”顺丰公司、杜文在庭审中确认杜文离职前12个月平均应发工资为8981.6元（离职前12个月平均实发工资数加上每月所扣社保费、个人所得税计算）。另查明，杜文于2012年6月9日就受聘于顺丰公司时作出了如下声明：“本人在此声明，本人向公司出示的、陈述的任何有关本人自身情况的说明都是真实的。本人自身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本人的学历、学位、技能，工作经历、家庭情况、婚姻状况、身体状况等等。若本人就上述自身情形为不实陈述，则视为本人的欺诈行为，公司可以据此解除与本人的劳动合同，并且不负担任何赔偿责任。因本人的不实陈述给公司造成的损害，由本人承担。”还查明，杜文于2009年8月因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一个月，后被释放。2019年7月29日，杜文就顺丰公司因赔偿金等问题发生争议向珠海市斗门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申诉，2019年10月8日，珠海市斗门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珠斗劳人仲案字【2019】第342-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在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被诉人向申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0834.4元。二、驳回申人其他仲裁请求。顺丰公司收到仲裁裁决书后，不服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顺丰公司、杜文之间签订劳动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劳动关系事实清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纠纷源于杜文认为顺丰公司对其辞退违法，需要支付赔偿金。《劳动合同法》在赋予劳动者单方解除权的同时，也赋予用人单位对劳动合同的单方解除权，以保障用人单位的用工自主权。《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为了防止用人单位滥用解除权，随意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在审理该案时，一审法院会严格限定被告企业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以保护劳动者的劳动权。一审法院审查顺丰公司行使解雇权，综合考虑以下几个因素：（1）顺丰公司是否通过合法程序制定并且向劳动者公示的规章制度；（2）杜文所犯违纪行为在规章制度中是否有明确规定；（3）规章制度对于劳动者违纪行为的处罚是否合情合理，是否明显失当；（4）杜文是否屡劝不改；（5）杜文是否给顺丰公司造成重大损害。本案中，顺丰公司依据公司《奖励与处罚管理规定》第三章第二部分第五条（二）（7）虚构工作履历或利用假身份证、假学历证等证件欺骗公司的处予五类责任，解除劳动合同，永不录用的规定，对杜文进行解雇。经查明，杜文于2009年8月因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一个月，后被释放，该期限包含在其在写明的2009年6月至2011年1月于珠海格力电器有限公司生产部任职装配工的工作履历中，杜文确有隐瞒被刑拘的行为。另，杜文没有完成高中全部课时的学习，后从学校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杜文的行为是否达到应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度，应以隐瞒或欺骗的行为是否足以对劳动合同的正常履行产生负面影响，甚至可能导致劳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标准作判断。杜文因涉嫌犯罪曾被刑事拘留，后被释放，不能认定其有犯罪记录，也不能依此来推定杜文的品行。现顺丰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杜文欠缺其所在岗位必须的工作技能或资质资格，也没有证明杜文因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或不胜任工作岗位的情形，杜文的上述行为，没有直接导致劳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或影响到劳动合同的实际履行。现顺丰公司以杜文不诚信为由解除与杜文的劳动合同关系，显然对杜文有失公允，理应支付赔偿金。赔偿金经计算为：8981.6元×4.5×2=80834.4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顺丰公司于判决生效第二日起五日内向杜文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0834.4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顺丰公司已预交），由顺丰公司负担。二审时，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杜文在入职顺丰公司时曾签订诚信承诺，承诺书中写到：“诚信是顺丰文化的基石。作为一名顺丰人，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顺丰，并对公司的文化产生重要影响。因此我将始终恪守诚信基本准则，以身作则践行公司对诚信的要求……，承诺如实遵守有关规定，坚持诚信做人、诚信做事。”杜文在承诺人处签名确认。综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结合双方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本案争议焦点为顺丰公司是否违法解除与杜文的劳动合同并应当支付赔偿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条规定，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本案中，根据一审顺丰公司提交的面谈记录显示，杜文承认其未完成高中学历，其高中毕业证是家人托关系办理，其亦承认曾经被羁押一个月，而羁押时间与其在入职履历表中填写的工作经历的时间相矛盾。顺丰公司提交的《奖励与惩罚管理规定》第五条规定，员工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为五类责任，扣20分，公司将予以解除劳动合同，永不录用，如构成犯罪的，则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其中第二项（7）规定，虚构工作履历或利用假身份证、假学历证等证件欺骗公司的。该《奖励与惩罚管理规定》顺丰公司已经送达给杜文，杜文在签收凭证上签字确认。此外，杜文在入职时明确声明，承诺其本人向公司出示的、陈述的任何有关其本身自身情况的说明都是真实的，包括但不限于学历、工作经历等等，若本人就上述自身情况做不实陈述，视为本人欺诈公司，公司可以据此解除本人的劳动合同，并且不负担任何赔偿责任。本院认为，1.杜文入职时的工作经历与其学历证明属于用人单位有权了解的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杜文应当如实说明。2.顺丰公司的规章制度已明令禁止用假学历欺骗公司，并将此等欺骗行为列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杜文对此规定应当知晓。3.杜文在入职时虚构入职经历，并隐瞒未能完成高中学历以及其高中毕业证系托关系办理的事实，并且还承诺如若作出虚假陈述公司可据此解除劳动合同。4.顺丰公司在新员工入职时均会要求员工签署诚信承诺，并言明诚信是顺丰公司的文化基石，可见顺丰公司对员工的诚信重视程度较高。综上，基于杜文的不诚信行为，双方已经失去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基础，顺丰公司以杜文违反公司诚信价值观为由解除与杜文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当。一审认定顺丰公司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支付杜文赔偿金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顺丰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上诉人顺丰公司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9）粤0403民初3400号民事判决；二、珠海顺丰速运有限公司无需向杜文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0834.4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杜文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炜杰审判员  贺 心审判员  黄汉源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日书记员  陈宝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