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2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国强，男，1985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新琦，山东潍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德杰，男，1960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霞，山东青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国强因与被上诉人王德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1民初32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国强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1民初3255号民事判决，改判王国强不承担偿还责任或发回重审；2.诉讼费用由王德杰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王德杰与王国强是亲生父子关系，王国强是王德杰与陈某之独子。2018年8月10日，王德杰自山东青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恒元支行贷款300000元，该借款有陈某共同签名，共同贷款，共同偿还。王德杰、陈某二人的计划是贷款后给王国强买房用，贷下来以后，转到王德杰账户，随后转给王国强，王国强随后购买了位于青州市的房屋一处，签订了购房合同，支付了购房款项。一审判决仅凭一张银行转账凭证就认定王德杰与王国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与事实不符。父母子女之间基于亲情，由父母出资给儿子购房，根据中国的传统家庭文化、民间习俗，该款项应当认定是父母的赠与而非借款。（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而应适用《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的规定。《婚姻法解释三》第7条规定，“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可按照婚姻法第十八条第（三）项的规定，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本案的特殊性在于王德杰与陈某系夫妻关系，王国强系二人的独生子女，父母子女间的亲缘关系决定了父母出资为赠与的可能性高于借贷。从中国现实国情来看，父母基于对子女的亲情，往往自愿为子女购置房屋。绝大多数父母出资的目的是希望子女生活的更加幸福，而不是日后要回这笔出资，因此，父母出资借贷给子女买房的概率远低于父母将出资赠与给子女买房。在父母一方不能就出资为借贷提供充分证据的情形下，一般都应认定该出资为对子女的赠与。一审判决撇开了当事人之间的父母亲情关系，仅凭银行转账凭证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是错误的。本案并非民间借贷纠纷，一审判决应当根据查明的事实变更案由，不应依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进行审理。2.即使适用《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适用这一条款的内容也是错误的。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者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该条规定，被告举证的情形有两种：一是抗辩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二是抗辩系偿还双方之前债务。只有在这两种情形下，被告才应当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而且并不免除原告的举证责任。而本案一审中，王国强作为被告并没有抗辩以上两种情形，抗辩的是亲生父母赠送给独生子购买房屋的款项，显然不符合这一条法律规定的适用情形。3.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在出资行为的性质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时，将出资为借贷这一事实的证明责任分配给父母一方，比将出资为赠与的证明责任分配给子女一方，更符合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一是，赠与的单务行为属性决定了子女只需被动消极接受，无需作出其他积极行为，相对于证明借贷关系，赠与关系更难以被证明。二是，借贷关系中一般都立字据，正常情况下出借人都会保管好借条。而赠与关系中，一般不存在事后返还赠与物的问题，故赠与人没有必要保留相关证据。因此，主张借贷关系的父母应比主张赠与关系的子女更接近证据并更容易保留证据。进而，由主张借贷关系这一低概率事件存在的父母来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也与一般人的日常生活经验感知保持一致。3.陈某作为向银行贷款的共同贷款人应该作为本案的共同原告，否则，其合法权益势必会受到判决结果的影响。 王德杰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双方当事人之间系借贷法律关系，而非赠与。2018年，王国强打算在博慧苑全款购买房产一套，于2018年3月份左右缴纳了首付。王国强经初步估算将自己居住的位于和谐乐园3号楼出售后仍然不足以支付房款，于是考虑向银行借款。当时，以王国强的名义向银行贷款利息较高，所以全家商量由王德杰以其干部身份信用贷款给王国强使用，日后王国强再归还王德杰，这样可以节约部分利息。于是，王德杰于2018年8月10日向银行贷款300000元，并于同日将上述借款汇入王国强的银行账户。对于该笔款项，并非赠与，而是以帮助为目的的临时性资金出借。首先，王德杰在给予王国强该笔款项时，并没有明确表示是赠与；其次，王德杰不具备赠与能力，通常，赠与人应该在金钱物质条件充沛的情况下才会将多余的财产进行赠与，本案中，王德杰给予王国强的300000元款项，并非自己积攒的存款，而是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向银行的借款，将借来的钱赠与他人，与常理不符；再次，王德杰1960年出生，在2018年贷款时已经内退，于2020年6月份正式退休。王德杰今后的生活来源就是退休金，而每月银行还款在5000元左右，而且信用贷款的贷款期限仅仅是一年。王德杰不可能拿自己以后生活的口粮赠与他人。基于以上事实和理由，可以看出，本案子女买房时父母的出资，应视为以帮助为目的的临时性资金出借，子女仍负有偿还的义务。（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王国强称本案应适用《婚姻法解释》第7条的规定，“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可以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本条解决的是离婚案件中父母为子女购房出资的财产权属问题，即该出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是一方个人财产。适用本条的前提是父母的出资是赠与，而且办理了产权登记。本案中，父母出资300000元只是购房款的一部分，而且涉案房产至今没有办理产权备案登记。所以，本案不应适用本条规定。同样的道理，《婚姻法解释二》第22条第2款“当事人在结婚后，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除外”给款项是基于父母有赠与意思表示的前提下，赠与对象不明确时的认定依据。所以，在父母无明确表示赠与的情况下，该条款不适用。在当前高房价背景下，父母在子女购房时予以资助，也是无可厚非，但不能视为理所当然，也非法律所倡导。子女成年后，父母并无继续供养的义务。本案中，房屋购买时，王国强已经成家并且有工作收入，王德杰夫妻已近退休年龄，但仍然从银行贷款300000元给予王国强，在没有明确表示是赠与的情况下，基于父母应负养育义务的时限，应予认定该出资为对王国强的临时性资金出借，目的在于帮助其度过经济困窘期。（三）王德杰与陈某系夫妻关系，该债权未分割之前，王德杰有权全额主张。 王德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国强返还借款300000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德杰与陈某系夫妻关系。王国强系王德杰与陈某之子。 2018年8月10日，王德杰自山东青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恒元支行贷款300000元。同日，王德杰将该300000元转账至王国强的银行账户。王国强将上述300000元用于了支付购房款。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王德杰于2018年8月10日向王国强的银行账户转账300000元，并据此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王国强抗辩该转账系王德杰与陈某向其赠与的购房款，并申请证人陈某出庭作证，但陈某的证言不足以证实其主张，法院不予支持。王国强关于王德杰与孙启芬于2018年11月发生婚外情及其在王德杰与陈某购买旭馨园房产时支付购房款480000元的答辩意见，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法院不予采纳，当事人可依法另行处理。对于王国强辩解的即使上述转账系借款，亦应作为王德杰与陈某的共同债权由二人共同提起诉讼，王德杰独自提起诉讼不适格的答辩意见，法院认为，因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上述300000元系由王德杰的银行账户转账至王国强的银行账户，由王德杰提起诉讼并无不妥，对王国强的上述答辩意见，法院亦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被告王国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原告王德杰借款3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计2900元，诉讼保全费2020元，均由被告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王国强于二审庭审中提交银行转款凭证五份，籍以证明：王国强于2016年将自己的存款给王德杰买了房子，二人之间存在多笔交易，王德杰仅凭一份银行转款凭证就证明本案所诉的借贷关系，证据不充分。王德杰质证称，该转款凭证与本案无关，相应的转款是为买另一套房子，钱也是王德杰转给王国强的。 二审庭审后，王国强提交银行汇款电子回单二份、陈某出具的收到条一份，籍以证明：王国强于2020年2月20日、21日向陈某汇款300000元。王德杰质证称：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证据是王国强与陈某恶意串通形成的，从表面上看是归还了借款，但双方的恶意串通行为严重侵犯了王德杰的利益。本案借款的出借人是王德杰，既然王国强认可是借款关系，在归还借款时就应该归还给王德杰，而不是陈某。陈某只是银行借款中的共同还款人，而非借款人。对于恶意串通形成的证据，不能作为判案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王国强在庭审中一直抗辩该款项系赠与，但未能提供足够的证据加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德杰主张案涉300000元款项系其向王国强出借的借款，并诉求判令王国强返还，王德杰不仅要举证证明有款项交付的事实，还需举证证明双方存在民间借贷的合意。本案中，王德杰虽提交了银行转款凭证，证明了款项交付的事实，但无法提供借条、借款合同等证据以证明双方存在民间借贷的合意，其主张的民间借贷事实缺乏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其要求王国强返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不能获得支持。一审判决认定王德杰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判令王国强返还借款，认定事实及处理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1民初325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德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诉讼保全费2020元，由王德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王德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建伟 审判员  祝建海 审判员  李 莉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李昱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