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9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重庆市正佶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涪陵区人民东路18号（宏泰经典)1-17-3。 法定代表人：刘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永兵，泰和泰（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甜，泰和泰（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重庆重铁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中山支路16号。 法定代表人：彭能，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嘉泰丝绸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红黄路10号14-6。 法定代表人：刘虎，该公司执行董事。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市欣悦城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沙坪坝区西永大道28-2号。 法定代表人：于平，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重庆创偕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沙坪坝区西永大道28-2号。 法定代表人：黎建力，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重庆市正佶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佶燃料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重庆重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铁物流公司）及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嘉泰丝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泰丝绸公司），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市欣悦城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悦城实业公司），一审第三人重庆创偕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偕实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渝民终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正佶燃料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根据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二审判决就是错误的。1.一审庭审中，重铁物流公司确认2015年以前的款项是平了的，各方对此没有提出异议，一、二审法院也未就2015年以前的款项进行审理和提出质疑;二审集中审理2015年的付款、发货、结算和平帐，并以此得出正佶燃料公司欠款的结论。2.付款：二审判决认定2015年重铁物流公司向正佶公司付款371950000元。3.二审判决认定2015年重铁物流公司与正佶燃料公司结算煤款为307664035.80元，但重铁物流公司提供的《结算单》的金额为315562767.10元，出现差额是因为：二审判决漏列且漏算2015年2月27日的《结算单》，金额为6920624.25元；漏列且漏算2015年4月30日的《结算单》，载明的贴现息978107.01元，结算金额为20753162.80元，但判决书认定的金额为19775055.79元。4.协议平帐：二审判决认定2015年4月28日、7月1日正佶燃料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创偕实业公司签订了两份《三方协议》，重铁物流公司将在正佶燃料公司的预付款转让给创偕实业公司，两次转账共核减重铁物流公司在正佶燃料公司的预付款52131065.28元。5.根据上述认定，假如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贸易，正佶燃料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之间实际欠款金额是预付款371950000元－结算金额315562767.10元－协议平帐金额52131065.28元=4256167.62元。二审判决仅是罗列了上述数据，但是并未进行汇总核算，故《企业询证函》记载的财务记账金额与实际金额不符，应以实际金额为准。二、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重铁物流公司和正佶燃料公司只是为创偕实业公司的贸易融资提供资金通道。原审判决认定三方存在真实的买卖法律关系，从而认定重铁物流公司向正佶燃料公司支付款项为买卖煤炭的预付款，不符合事实。创偕实业公司在一审中即认为，其与重铁物流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与正佶燃料公司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属实，但从未发生真实的煤炭买卖交易。创偕实业公司在一审中提供了大量证据，其陈述和证据具有真实性。《收货确认书》《交货通知》记载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与中信银行等签订有合作协议，根据正佶燃料公司向银行咨询的结果可知，重铁物流公司作为虚假煤炭买卖合同的出卖方，配合创偕实业公司、中信银行签订了合作协议。重铁物流公司之后为了规避自己的风险，与创偕实业公司签订了《煤炭合作经营协议》，创偕实业公司在一审庭审中确认，该协议才是重铁物流公司与创偕实业公司真实履行的协议。原审判决并未审查该协议与本案的关系以及对本案真实法律关系的影响。无论从合同约定还是履行行为看，均存在诸多不符合正常商业惯例和逻辑之处，买卖合同和结算单据均是根据承兑汇票融资所需要而随意编制的，并没有与真实的买卖交易相对应。因此，本案实际存在两层法律关系:表象法律关系是“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之间存在以通过资金通道为目的的买卖合同关系，属于买卖合同是虚假的意思表示，提供资金通道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关系;底层法律关系是“众多的煤炭厂家——创偕实业公司——需求煤炭的电厂”之间才是真实的煤炭买卖合同关系。正佶燃料公司根据创偕实业公司的指令，将创偕实业公司从银行融资出来的承兑汇票支付给众多的煤炭厂家。“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且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不承担任何风险责任。三、《企业询证函》所列的应付款65602987.52元属于创偕实业公司的资金，创偕实业公司并没有要求重铁物流公司归还，且根据与创偕实业公司的约定，正佶燃料公司也无需归还。1.根据重铁物流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重庆重铁物流公司有限公司对三中院要求补充提供的证据或书面解释的答复》，其自认欠款65602987.52元是2017年7月、8月、9月的承兑汇票付款所构成，二审生效判决已经认定重铁物流公司向正佶公司2017年7月支付的3500万元、8月支付的3000万元和9月支付的4000万元均是创偕实业公司从中信银行开出的承兑汇票，故所谓的欠款65602987.52元实际上是创偕实业公司所有的资金，并不是重铁物流公司的资金。2.根据2015年1月10日重铁物流公司与第三人签订的《煤炭合作经营协议》、2015年1月18日第三人向正佶燃料公司出具《关于重铁物流预付正佶燃料公司货款的函》的约定，创偕实业公司不得向重铁物流公司要求返还或承担责任，而且事实上因为正佶燃料公司收到2017年7月至9月的上述预付款后，已经全部支付给创偕实业公司指定的煤炭厂商，所以创偕实业公司至今并没有向重铁物流公司要求返还或承担偿还65602987.52元的责任。在此情形下，重铁物流公司要求正佶燃料公司将创偕实业公司的资金65602987.52元返还给重铁物流公司，不符合合同约定。四、关于《企业询证函》所确认的欠款65602987.52元形成的原因。虽然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但是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为创偕实业公司提供资金通道，在财务账上会形成应收款和应付款两种记载，通过开具增值税发票和签订三方平账协议的方式消除这两种记载。2016年1月4日创偕实业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正佶燃料公司最后结算后，因创偕实业公司已经停止向电厂销售煤炭，各方再也没有开具增值税发票的额度而无法用增值税发票凭证，三方本应像之前一样及时签订三方转让预付款协议以消除财务账上的应收款和应付款，但之后重铁物流公司因审计需要，要求对财务账上的应收款出具《企业询证函》，本着相互信任，正佶燃料公司财务人员在《企业询证函》上面盖章，但是没有签字。《企业询证函》只是重铁物流公司和正佶燃料公司为创偕实业公司提供承兑汇票融资而在账务上留下的客观反映，并不能判定正佶燃料公司承担偿还责任。五、关于创偕实业公司在二审答辩时改变一审陈述的原因。创偕实业公司二审中陈述“本案的煤炭买卖是真实的”是因为在正佶燃料公司与创偕实业公司的另案诉讼中双方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但该案的法律关系与本案并无关系。而且创偕实业公司在一审的陈述意见和证据是其最初的真实意思表示，与二审代理人在庭审中的口头答辩相比，更为可信。综上，正佶燃料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再审审查的焦点问题是创偕实业公司、正佶燃料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正佶燃料公司是否应返还重铁物流公司预付的货款65602987.52元。具体分析如下： 关于创偕实业公司、正佶燃料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问题。正佶燃料公司申请再审主张当事人之间并非真实的煤炭买卖关系，而是资金借贷关系。买卖与借款之间的根本区别在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到底是通过商品交易的价差获得利润回报还是提供借款并获取固定利息收益。因此，应当依据各方的真实意思认定案涉法律关系的性质。而由于当事人的意思系存在于其主观头脑中，故人民法院应当通过对当事人的主张及其提供的相应证据的审查，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意图和产品需求，货物是否实际交付流转，当事人一方是否提供借款并收取固定利息收益等进行综合判断，在此基础上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加以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从当事人原审中提交的证据看，九龙电力燃料公司与创偕实业公司、创偕实业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与正佶燃料公司之间均签订了煤炭买卖合同，对煤炭买卖的供货商、煤炭交易数量、质量、交易价格、交货站、结算方式等进行了约定。随后，2015年1月至2015年12月期间，创偕实业公司向重铁物流公司、重铁物流公司向正佶燃料公司陆续支付货款；案涉煤炭由煤炭供货商陕西榆林能源集团煤炭有限公司、陕西省煤炭运销（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黄陵分公司通过铁路运输直接发运至三汇坝站，并由创偕实业公司指定的重庆合川发电有限责任公司收货；正佶燃料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与创偕实业公司按月结算。因此，重铁物流公司已经初步完成了其证明当事人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明责任。而正佶燃料公司主张三方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但其未提供借款法律关系成立的借款合同、借据、收据、欠条等能够证明借款法律关系成立的证据，也未就借款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情况进行举证说明。反而从其主张的理由及证据无法否定买卖合同关系的成立，理由如下：第一，煤炭买卖属于大宗货物交易，对于如本案的多方当事人之间的买卖，为简化交付流程将货物直接从最初供货商发给终端客户的交付方式是一种很常见的交易模式，且煤炭的价格往往随着市场的波动而随行就市亦属正常，故即使存在正佶燃料公司、重铁物流公司未实际参与标的物的交付，在合同期内的部分交易存在创偕实业公司的买入价高于卖出价的现象，但均不足以推翻当事人之间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第二，正佶燃料公司主张创偕实业公司在原审中的陈述与证据可以证明当事人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但创偕实业公司与本案显然存在重大利害关系，其于原审中的陈述及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推翻当事人之间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第三，中信银行的答复也不能得出重铁物流公司为虚假煤炭买卖合同的出卖方，配合创偕实业公司与中信银行签订了合作协议。第四，虽然重铁物流公司与创偕实业公司等签订《煤炭合作经营协议》约定,重铁物流公司每月将在创偕实业公司指定的供货商处采购的煤炭加价1.25%再销售给创偕实业公司，但从正佶燃料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与创偕实业公司在结算后签订《结算单》的事实看，该约定并未履行。第五，正佶燃料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加入买卖关系中是为了收取固定回报，且无法区分哪些款项是重铁物流公司支付给创偕实业公司的借款以及重铁物流公司收取的利息。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创偕实业公司、正佶燃料公司、重铁物流公司之间系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正佶燃料公司是否应返还重铁物流公司预付的货款65602987.52元的问题。从2015年1月26日至2015年9月17日，重铁物流向正佶燃料公司实际付款4.165亿元，2014年12月1日创偕实业公司与正佶燃料公司签订《协议》可知，其中创偕实业公司向重铁物流公司开具的9000万元中有4000万元是正佶燃料公司预收的重铁物流公司的煤炭货款。正佶燃料公司申请再审陈述二审判决认定2015年重铁物流公司与正佶燃料公司结算煤款为371950000元，仅是正佶燃料公司和重铁物流公司在二审举证质证环节进行的陈述，并非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二审认定2015年1月30日至2016年1月4日，正佶燃料公司和重铁物流的进行结算后签订《结算单》的金额经计算为307664035.80元，正佶燃料公司主张原审法院漏列并漏算了正佶燃料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之间的两张《结算单》，一审中重铁物流公司的证据清单里面并未含有这两份《结算单》，但二审中正佶燃料公司举示的证据中包含这两份《结算单》，因与重铁物流公司提交的证据不一致未得到其认可。即使《结算单》是真实的，正佶燃料公司也无法通过之前存在的《结算单》推翻之后的结算行为。正佶燃料公司、重铁物流公司、创偕实业公司签订了三次《三方转账协议》（《三方协议》），就其关系而言，后一次应当是对前一次的清算而非累计计算，正佶燃料公司认为核销的金额应该为3718.106528万元+1495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后2016年2月14日重铁物流公司向正佶燃料公司出具《企业询证函》，上面加盖了正佶燃料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和重铁物流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对双方具有约束力，是否有正佶燃料公司的人员签字对效力并无影响。且2016年9月19日创偕实业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的《协议书》的内容印证了《企业询证函》的真实性。二审判决据此认定正佶燃料公司欠付重铁物流公司煤炭预付款65602987.52元，并无不当。 至于该资金的权属，根据创偕实业公司与重铁物流公司签订的《煤炭合作经营协议》的约定，并不能得出《企业询证函》中应付的65602987.52元属于创偕实业公司的资金，正佶燃料公司无需归还的结论。正佶燃料公司主张该欠款的形成是相互开具增值税发票和三方平账的结果是错误的，仅系其单方推测，没有证据证明。其主张《企业询证函》是重铁物流公司和正佶燃料公司为创偕实业公司提供承兑汇票融资在账务上留下的客观反映，亦无依据。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重庆市正佶燃料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司 伟 审判员 王海峰 审判员 马 岚 二〇二〇年三月六日 法官助理杨晓婷 书记员罗映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