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2民终1072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龙瑞江，男，汉族，1977年4月5日生，住河南省。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培敏，女，汉族，1977年3月7日生，住河南省。上列两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钟隽，上海国畅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张晖，男，汉族，1979年8月9日生，住上海市静安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兴生，男，汉族，1953年3月14日生，住上海市嘉定区。上列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邱有坤，上海博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群，上海博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龙瑞江、李培敏因与被上诉人张晖、张兴生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4民初38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龙瑞江、李培敏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龙瑞江、李培敏一审全部诉讼请求，驳回张晖、张兴生一审全部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程序适用错误、认定事实错误及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将龙瑞江、李培敏找张晖协商索赔等行为认定为是胁迫行为,是错误的。首先,涉案土地上的建筑在尚余17年租期时被政府拆违,这个时候双方所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就失去了基础,该土地对龙瑞江、李培敏来说就没有了使用价值,所以才找出租人协商解除租赁合同,合情合理。其次,既然双方都同意解除,而且租期还有这么长,龙瑞江、李培敏作为土地的承租人,获得拆迁赔偿也是合情合理合法。最后,当龙瑞江、李培敏找张晖协商赔偿之时,其不予理睬,龙瑞江、李培敏为了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有一些过激的言论,完全情有可原,何来胁迫之说?此外，一审法院以封时跃的陈述作为张晖受到胁迫的依据，完全没有事实依据,该证言纯属一面之词且过分夸大,真实性根本无法保证。一审法院仅凭员工封晔有指证龙瑞江和他说过“我坐过牢,不怕搞事情的”等陈述,就认定封晔在公安机关所述内容确实可信，毫无严谨性、逻辑性。张晖在签订该《解除合同协议》之前之后都报过警,张晖的报警行为就说明了,他是自己认识到自己是被胁迫的,但其并没有就此行使撤销权，超过法定除斥期间。被上诉人张晖、张兴生共同答辩称：不同意龙瑞江、李培敏的上诉请求，请求法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首先，一审法院程序无误，所适用的程序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其次，从一审查明的从公安局调取的一些询问笔录和调查笔录以及其他证人证言，还有龙瑞江发送给本案当事人的一些短消息还有照片，都足以认定张晖是在恐惧，尤其是对于家人人身伤害恐惧的心态中，在胁迫的情况下签订了解除合同的协议。至于对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认定，一审法院完全正确。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完全正确，没有任何不当之处，请求驳回上诉。龙瑞江、李培敏向一审法院提起的诉讼请求：判令张晖、张兴生立即支付协议解除土地租赁合同的补偿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500万元，并以500万元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6%支付2018年5月10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张晖向一审法院提出的反诉请求：1.判令撤销张晖与龙瑞江、李培敏间签署的《解除合同协议》；2.判令龙瑞江、李培敏支付张晖2018年1月1日起至2019年12月31日间的土地租赁费用265,000元，并以年利率6%的标准向张晖支付2018年1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期间的逾期付款利息。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龙瑞江、李培敏系夫妻关系；张兴生、张晖系父子关系。2001年，上海东方照明电器有限公司(该公司系张兴生的一人公司，张兴生是该公司唯一股东)向樊家村委会租用了嘉定区育绿路XXX号21.6亩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后以上海创凯工贸有限公司的名义办理了房地产权证，土地用途为工业，土地面积14,398㎡，房屋建筑面积5,585.24㎡。2006年2月，张兴生将上述21.6亩土地中的4亩土地(下称“涉案土地”)出租给了邓水天。邓水天承租涉案土地后，自行搭建了违章建筑物。2009年3月，涉案土地的承租方由邓水天变更为邓建方和甄有花。2015年6月，李培敏从甄有花处购买了涉案土地上的违章建筑物。2015年7月10日，张兴生与甄有花、邓建方解除了土地租赁关系。同日，上海东方照明电器有限公司同意由张晖(甲方、土地所有方)与龙瑞江、李培敏(乙方、土地承租方)签订《土地租赁协议》一份，约定：1.甲方同意将育绿路XXX号西侧4亩土地租给乙方使用，该土地上的建筑物属于乙方所有，租赁期限从2015年7月1日至2046年4月31日(应为4月30日)止；2.租赁费用为每年十三万元，每年增加1,000元；每年的租金必须在12月31日前一次付清，先付后使用；……5.乙方在甲方门卫间上面位置搭建的建筑物产权永久性属于甲方，乙方建筑物东侧围墙产权属于甲方，跟乙方无任何关系。特别约定：乙方通过转让获得的建筑物属于违章建筑，跟甲方无任何联系；该建筑物在政府规定的控制建筑范围内，不允许设立任何注册公司；如遇政府动迁，土地收益全部归甲方，建筑物收益(除去上面第五条提到的门卫和围墙)全部归乙方。2017年初，涉案土地上的违章建筑被列入政府整治范围。2017年3月18日，龙瑞江通过短信向张晖发送了其位于市区的住所(小区门口)照片一张。同月24日，张晖报案称因涉案土地的转让问题被龙瑞江、李培敏敲诈勒索。同月26日，龙瑞江向张晖发送短信称“你把我搞的不开心了，钱不钱无所谓，我到纪委告你老子”。同年3月期间，龙瑞江和李培敏曾到张晖位于嘉定区阿克苏路的公司找张晖谈拆违赔偿事宜，公司财务封晔在向公安机关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他们到我们公司没有找到老板张晖，然后龙瑞江就跟我说“我知道你们老板住在哪里，我派人监视他的小孩，我知道他们在哪里读书，我会搞他的小孩的，我坐过牢，不怕搞事情的”。后张晖一方提出在樊家村委会的见证下，与龙瑞江、李培敏协商解除土地租赁合同相关事宜。同年3月30日，张晖(甲方)与龙瑞江、李培敏(乙方)在樊家村委会工作人员的见证下签订《解除合同协议》一份，约定：1.甲乙双方于2015年7月1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终止执行，甲方收回所有土地使用权，乙方对该土地不再享有任何权利；2.甲方同意支付乙方500万元作为补偿金，该补偿金由甲方交给樊家村委会，并与政府给予的拆违补偿款同时支付给乙方，以上款项由樊家村统一支付。同年12月22日，龙瑞江、李培敏以案外人张某某的名义就涉案违章建筑与樊家村委会签署《违建整治费用补偿协议书》，约定樊家村委会一次性给予补偿款2,301,396.50元。该款樊家村委会于2018年5月9日支付完毕。一审法院另查明，1.龙瑞江、李培敏支付张晖土地使用费至2017年底。2.双方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后，张晖又于2017年8月报案。同年8月10日，樊家村委会的党支部书记封时跃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开始的时候张兴生跟我们村里反映龙瑞江因为拆违要向他索要赔偿，而且他比较害怕龙瑞江要求我们村里出面……”公安机关询问其“张兴生为什么害怕龙瑞江？”封时跃回答：“张兴生跟我们村里反映龙瑞江到他办公室恐吓他，还派人跟踪他，他感觉自己和他的家人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公安机关再问“龙瑞江有无跟你说起过他有威胁张兴生的事情？”封时跃回答：“龙瑞江跟我说过他派人跟踪过张兴生，知道他家在哪里，还到过张兴生办公室去过，这些话他都跟我说过的，但是暴力的行为是没有的”。2017年9月5日，李培敏因本案协议涉嫌敲诈勒索罪被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刑事拘留，同月28日由该局决定取保候审。2017年10月25日，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以李培敏涉嫌敲诈勒索罪，向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检察院经审查并两次退回补充侦查，要求公安机关查证李培敏伙同龙瑞江威胁、要挟被害人(张晖)，以索取巨额钱款的具体行为，但公安机关补侦未果。2018年4月24日，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沪嘉检诉刑不诉(2018)21号《不起诉决定书》，以上海市公安局嘉定分局认定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决定对李培敏不起诉。一审审理中，龙瑞江、李培敏表示500万元的补偿金额系双方多次协商的结果，且不足以弥补其的损失。按照双方解除租赁关系时的市场行情，涉案每亩土地的出租价格为10万元左右，即便按照每亩8万元计算，4亩土地每年租金达到32万元，相比双方租赁协议约定的租赁费用，张晖每年可多收益19万元，剩余29年的租期，张晖至少可获利551万元。张晖的获利实际上就是龙瑞江、李培敏的可得利益损失。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根据法律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龙瑞江、李培敏与张晖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约定租期为三十余年，故超过二十年的部分当属无效。有效租赁期限内的《土地租赁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恪守履行。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根据现有证据能否认定龙瑞江、李培敏与张晖签署的《解除合同协议》属一方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二、张晖行使撤销权是否已过除斥期间？关于争议焦点一：胁迫是指以不法加害威胁他人，使之产生恐惧心理，并基于该恐惧心理而为意思表示的行为。可得撤销的受胁迫行为的构成要件有：(1)须有胁迫行为；(2)须有胁迫故意。即故意实施胁迫行为以使他人产生恐惧并由此为意思表示；(3)胁迫须为非法；(4)须被胁迫人因胁迫而陷于恐惧，并因恐惧而为意思表示；(5)被胁迫人所作意思表示违背其真实意思。本案中，龙瑞江、李培敏明知受让取得的建筑物系违章建筑，且与张晖无关，但在得知违章建筑将被整治拆除后，却向张晖一方索要赔偿，显属无理。在张晖一方拒绝赔偿后，找到张晖在市区的住所并拍摄照片发送给张晖，言外之意告诉张晖已知道他的住处；后又去张晖公司进行所谓协商赔偿事宜的过程中，告知张晖公司员工封晔“我知道你们老板住在哪里，我派人监视他的小孩，我知道他们在哪里读书，我会搞他的小孩的，我坐过牢，不怕搞事情的”。虽然龙瑞江、李培敏认为封晔与张晖有利害关系，其陈述不具有证明力，但封晔陈述的“知道你们老板住在哪里”与龙瑞江发送给张晖的照片吻合，且龙瑞江“坐过牢”的经历等内容，若不是龙瑞江告知封晔，封晔又从何得知，故法院认定封晔在公安机关所述内容确实可信。同时，法院注意到龙瑞江、李培敏的上述行为亦与樊家村委会的党支部书记封时跃在询问笔录中的陈述一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中，龙瑞江、李培敏的上述行为即可认定为胁迫行为。审理中，龙瑞江、李培敏强调《解除合同协议》是双方在村委会的见证之下签订，故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存在胁迫。对此封时跃在询问笔录中这样陈述道：“开始的时候张兴生跟我们村里反映龙瑞江因为拆违要向他索要赔偿，而且他比较害怕龙瑞江要求我们村里出面……”可见，张晖虽然已经报过警，但仍因“害怕”才会要求村委会出面。本案中，要求村委会出面恰恰说明张晖已经明显地“陷入恐惧”之中，在此情形下与龙瑞江、李培敏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张晖之意思表示难得自由。综上，法院认定张晖签订《解除合同协议》符合上述受胁迫行为的构成要件，《解除合同协议》系因受龙瑞江、李培敏胁迫所签订，张晖有权要求撤销。关于争议焦点二：龙瑞江、李培敏认为行使撤销权的一年期限为“除斥期间”，不存在中止、中断和延长，故本案中张晖行使撤销权的期限应当截至2018年3月30日，现张晖要求撤销《解除合同协议》已经超出行使撤销权的法定期限。法院认为，双方于2017年3月30日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后，张晖报案，公安机关经侦查后，以李培敏涉嫌敲诈勒索罪向检察机关移送审查起诉，直至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4月24日作出沪嘉检诉刑不诉(2018)21号《不起诉决定书》。这段时间内若司法机关对龙瑞江、李培敏定罪量刑的话，张晖无需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在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后，张晖才会意识到应行使民事权利使自己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就本案而言，张晖明确知道自己的民事权益被侵害而行使撤销权应从2018年4月24日嘉定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沪嘉检诉刑不诉(2018)21号《不起诉决定书》开始计算，故张晖于2019年3月提起反诉要求撤销系争协议在法定期间内。综上，张晖要求撤销《解除合同协议》的反诉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鉴于系争协议被撤销，龙瑞江、李培敏依据该协议主张补偿款及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张晖主张龙瑞江、李培敏支付2018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间土地租赁费用的反诉诉请，因龙瑞江、李培敏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将涉案土地返还给张晖，现其仅支付土地租赁费用至2017年底，理应支付后续的土地租赁费用，张晖主张的期间和金额符合合同有效部分的约定，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张晖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因双方就合同解除与否存有争议，故法院对利息损失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一、撤销龙瑞江、李培敏与张晖于2017年3月30日签订的《解除合同协议》；二、龙瑞江、李培敏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晖2018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间的土地租赁费人民币265,000元；三、驳回龙瑞江、李培敏的全部诉讼请求；四、驳回张晖的其余反诉请求。本案二审期间，龙瑞江、李培敏提供涉案土地现状照片一组，称涉案土地已于2017年12月返还张晖，表明张晖已主动履行了《解除合同协议》，故撤销权已消灭。张晖、张兴生表示对该组照片真实性不予认可，从照片内容本身亦无法体现龙瑞江、李培敏的主张。张晖、张兴生表示双方从未进行过交接，且还是愿意按照原协议将土地出租给李培敏。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基于查明的事实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对本案争议焦点的归纳，并无不当。在此基础上，一审法院基于在案证据所作的认定，并无不妥。相关理由一审判决已作充分详尽分析，本院予以认同，不再重复。现龙瑞江、李培敏提起上诉，仍坚持其在一审中的相关主张，本院对龙瑞江、李培敏的相应主张，不予采信。需要指出的是，在案证据中除相关证人证言外，还有龙瑞江本人发送的短信等，可以相互印证，故龙瑞江、李培敏关于一审判决仅凭证人证言作出的认定不当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此外，龙瑞江、李培敏在其二审上诉状中亦自认存在过激言论，故即使龙瑞江、李培敏从自身角度出发认为系追索合法利益，但客观上该行为造成对方因此产生恐惧心理的可能性较大。从另一方面而言，若双方协商不成，龙瑞江、李培敏因合同履行过程中产生的损失可通过提起诉讼等合法方式进行主张,故并无采取过激行为的必要。此外，龙瑞江、李培敏在一审中述称涉案的补偿金额系涉案土地在今后出租差价的收益，现《解除合同协议》被撤销后，双方土地租赁关系仍可按原合同履行，故客观上龙瑞江、李培敏继续使用涉案土地也无相应损失产生。二审中，龙瑞江、李培敏所称《解除合同协议》已实际履行一节，其所提交照片即使反映的确系涉案土地的情况，但从内容而言并不能直观体现出实际控制人。鉴于并无其他证据证明双方进行过交接，且也无证据证明张晖对龙瑞江、李培敏使用涉案土地实施了妨碍行为，故本院对龙瑞江、李培敏的上述主张，亦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可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037.50元，由上诉人龙瑞江、李培敏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法官助理朱丹丹审判长 徐 江审判员 成 皿审判员 姚 跃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李佳纯附：相关法律条文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