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3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聪明，男，1979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卞坚群，福建君州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庄小晖，男，1989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超，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原告：厦门四季酒窖酒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泗水道619号湖里大厦704室。 法定代表人：庄小晖。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超，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王聪明因与被上诉人庄小晖，原审原告厦门四季酒窖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季酒业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81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聪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庄小晖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王聪明发表的言论对庄小晖的名誉权造成损害错误，王聪明陈述客观事实的过程理性克制，并无过错，亦不足以对庄小晖的名誉权造成损害。首先，王聪明在与庄小晖微信交涉过程中多次强调其出售给王聪明的奔富牌“Penfolds”bin407牌红酒是“假奔富”，该称呼指代明确。王聪明最先在微信群中发布相关案涉红酒的照片，随后才与庄小晖进行言语交涉。王聪明仅是陈述相关事实，主观上并无过错去诋毁或者诽谤庄小晖出售“假酒”。王聪明在交涉过程中未使用“假酒”这类笼统模糊称谓，且在整个交涉过程中，也仅仅使用过一次“假货”这一表述，且该表述亦指代的是庄小晖出售虚假奔富牌红酒给王聪明的事实，并不足以引发群成员的误解。一审法院认定王聪明在庄小晖公开质问后不予具体说明，使用模糊笼统称谓，存在混淆视听的主观过错明显不当。其次，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成员众多且均为同业酒类经营，存在事实认定不清的情况。案涉微信群本身为非正式官方群，成员变动频繁现象普遍，亦有非酒类经营者可以加入，因成员众多，绝大部分群成员间不可能相互熟知，一审法院未考虑上述因素，径行认定案涉微信群性质，存在主观臆断。此外，中共厦门市思明区厦港街道工作委员会于2018年9月11日批复同意成立厦门市思明区酒类流通协会联合党支部，并确认庄小晖为党支部书记。该事实与本案无实质关联性，庄小晖在思明区下属辖区街道办任上述职务，与其所从事职业无必然联系，仅能说明其所在的辖区街道需要成立党支部，而且其本人恰巧任党支部书记，并无法从其担任该职务直接推导出庄小晖在当地同业酒业经营者中富有影响力，本案中庄小晖亦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在案涉微信群中拥有一定影响力。一审法院仅凭庄小晖在某一组织具有一定地位，从而推导出其在该组织范围外的非正式群体中也具有一定地位，亦存在事实认定不清的情况。最后，王聪明是在有合理依据的前提下质疑庄小晖所出售的红酒为假酒，案涉红酒缺少必须的进口单证及中文标签足以认定其在中国市场中为假酒。一审法院认为王聪明在长达三年的交涉过程中从未向庄小晖提出索要上述进口单证及中文标签亦未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问题的行为有违常理不能成立。王聪明是因法律意识较为薄弱，基于商业信赖认为庄小晖会主动前来处理案涉红酒买卖纠纷，以至于未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该问题。另外，王聪明于一审庭审当天携带一件完整未拆封的案涉红酒当庭提交，庄小晖查验并确认该件红酒原封未动，现场开箱检验后，可见酒瓶外未附中文标签。王聪明在与庄小晖交易过程中，从未向庄小晖表述过我方要求其不附中文标签。庄小晖在一审庭审中表述是王聪明提出无需附中文标签，是其单方狡辩，与双方的真实交易情况不符。综上所述，王聪明的行为并未对庄小晖的名誉权造成侵害，请求二审法院支持王聪明的上诉请求。 庄小晖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聪明在微信群聊里发表的言论直接指责庄小晖是卖假酒，其指向性明确，绝对是会引起他人的误解。 客观上有多种原因可能导致一瓶进口葡萄酒没有标签，酒类经营这个链条上，下游的买家往往找中间拿酒，经销商找进口商拿酒，中间经销商有时为了不泄露进口商的信息，导致自己下游的一些潜在客户可以绕过他向上游的进口商直接采购而不贴的标签，这现象还是比较常见的。因此，没有标签并不代表就是假酒。事实上一直到庄小晖要起诉之前，王聪明也从来未提出标签的问题。“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的成员有将近500个人，都是卖酒的同行。大家每天都在关注，同行业之间若有资金、调货等需求也是通过群聊的方式协调。王聪明在微信群聊里面发表的言论大家都会看到，已经对庄小晖造成影响。 四季酒业公司述称，同意庄小晖的答辩意见。 庄小晖、四季酒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聪明立即停止侵犯四季酒业公司及庄小晖名誉权的行为；2.判令王聪明向四季酒业公司及庄小晖公开赔礼道歉，并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及厦门本地报刊澄清事实、恢复四季酒业公司及庄小晖名誉、消除其言行给四季酒业公司及庄小晖造成的恶劣影响；3.判令王聪明赔偿四季酒业公司及庄小晖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以及为制止侵权所支出的律师费2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聪明与庄小晖均从事进口红酒销售业务。2015年10月1日，王聪明向庄小晖购买20箱奔富牌“Penfolds”bin407进口红酒。王聪明收货后，未全部开箱检视即将部分红酒转销售给其他经销商。 2015年12月25日，庄小晖向王聪明发送微信信息催讨案涉20箱红酒的货款。随后双方发生如下对话：“王聪明：你稍等，我们的账是该了结了；庄小晖：你想怎么了结？；王聪明：你说呢；庄小晖：退货还款，还想怎样？；王聪明：卖我假货的想得太简单了”。 2016年8月22日，庄小晖与王聪明发生如下对话：“庄小晖：你说我卖假货，货在哪里？；王聪明：在我仓库；庄小晖：什么时候去看？；王聪明：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在象屿保税区对面恒温仓库；庄小晖：我看整体货，当时没拆箱的货”。上述对话之后至2018年12月3日，王聪明微信账号内未再记录双方的会谈记录。2018年12月3日，王聪明向庄小晖发送微信信息“你的酒怎么来和我说”，微信系统显示王聪明已不是庄小晖的“朋友”，信息发送失败。 2019年6月9日，王聪明将其微信账户内记录的2016年8月22日以来的如上记录发至“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中，并随即@庄小晖，称：“你卖的假奔富什么时候来解决”。庄小晖随即在该微信群内@王聪明答复：“你凭什么说我卖假奔富，有证据就来找我！别再血口喷人，小心受到法律制裁！”。王聪明复回：“物证都还在，聊天记录都保存着，你删我你觉得有用吗”。庄小晖复回：“没事，物证都在你就起诉我，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来呢，现在在这边说什么，你乱宣传小心我告你诽谤！我删除怎么了，真是搞笑！真的有事情就过来我公司找我！公司地址：……”。王聪明再回：“假的真不了，第一次碰到卖假货还这么张狂的，放心吧，我会找你的，你慢慢等着吧”。 2019年6月24日，庄小晖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中@王聪明，称：“我司已于6月17日向你本人发送‘关于侵犯我个人名誉权’的律师函，你本人未在三日内公开澄清事实并赔礼道歉。你方不予接受执行，我将采取诉讼和刑事报案方式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王聪明随即回复：“我会向公安局报案当时你卖的奔富是假的，你来解释解释，请提供证明，货一直放在仓库”。庄小晖复回：“欢迎报案，法庭上见！”。王聪明向法院陈述，其在上述会话发生后未向进出口检验检疫部门或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反映案涉争议。 在庄小晖与王聪明发生2019年6月9日、2019年6月24日两段对话期间，“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内有成员498人。中共厦门市思明区厦港街道工作委员会于2018年9月11日批复同意成立厦门市思明区酒类流通协会联合党支部，并确认庄小晖为党支部书记。 庄小晖委托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向王聪明发出《律师函》一份，庄小晖为此支付2000元；庄小晖继续委托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诉讼，并为此支付1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庄小晖主张，酒类销售者关于酒品真假的判断主要在于品牌、品质、口感等因素，王聪明没有证据证明庄小晖出售的红酒在上述方面存在问题，即在行业交流微信群中发布假酒言论，足以造成对在行业内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庄小晖的负面影响；王聪明则主张，庄小晖向其出售的进口红酒未附进口中文标签及合法进口单证即为假酒，其发表言论符合事实不构成侵权，王聪明同时主张其言论未造成庄小晖实际损害。故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王聪明在酒类经营者群体中指称庄小晖销售的红酒为假酒有无依据、有无过错？二、王聪明的上述言论是否足以造成对庄小晖名誉的侵害？ 首先，王聪明在酒类经营者群体中指称庄小晖销售的红酒为假酒有无依据、有无过错？庄小晖主张，在酒类经营者群体中存在如下通行做法：酒类经营者通常有相关酒类的主营范围，如购买者向酒类经营者要求购买特定款类酒品，而酒类经营者并无经营该款类酒品，则会向经营有该款类酒品的其他酒类经营者购买后再转销售给意向购买者，俗称“调货”；在“调货”转销售过程中，为防止同业竞争、流失客户，转销售者通常会撕去进口酒类上的中文标签，以防止中文标签上记载的境内代理商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等信息被购买者或其他经营者获取。王聪明对庄小晖陈述的上述行业内通行做法不持异议，同时自认其购买案涉奔富牌进口红酒亦是为了转销售给其他经营者，故王聪明对案涉红酒未附中文标签的可能原因应有一定的认知并应负有相应的容忍程度。当然，食品安全法规定对包含酒类在内的进口预包装食品应当附有中文标签，一方面是便于境内经营者及消费者辨别选购，另一方面也是便于在进口食品出现问题后进行追溯，对于指导消费者、保护消费者利益、防止欺诈、规范市场发挥着关键的作用。王聪明如发现案涉红酒未附中文标签而及时向庄小晖提出异议，庄小晖有义务证明其销售红酒本附有符合规范的中文标签并向王聪明提供。但从王聪敏自行提供的其与庄小晖微信会话记录看，其在本案诉讼程序启动前的交涉过程中从未具体要求庄小晖对案涉进口红酒未附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作出说明，也从未具体要求庄小晖提供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实际上，王聪明自认从庄小晖处收到案涉进口红酒后，并未开箱检验案涉红酒是否附有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而是原样转销售给其他经营者；在其他经营者提出对酒帽、外文标签式样及颜色等外观的质疑及其自己因此开箱复查后，亦未向庄小晖具体提出关于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的质疑；在庄小晖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内公开质问王聪明有何依据指称其出售的红酒是假酒后，王聪明仍未就案涉红酒缺少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向群内其他成员作出说明，仍未具体要求庄小晖提供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经法院询问，庄小晖表示如王聪明现在仍有需要，其可提供案涉红酒的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但王聪明拒绝接受，而又无法举示其他证据证明案涉红酒系假酒。故王聪明在长达三年多的交涉过程中，从未向庄小晖具体指出其认为案涉红酒为假酒的依据是未附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在庄小晖公开质问之后亦不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问题，有违常理，其作为酒类经营者，超出酒类经营者一般认知范围笼统指称案涉红酒为假酒，缺乏充足依据；王聪明应当知晓酒类经营者对“假酒”概念的一般认知意义，在庄小晖公开质问之后不作出具体说明，继续使用“假货”笼统模糊称谓，足以引发其他酒业经营者的误解，应当认定为具有在特定群体内混淆视听的主观过错。 其次，王聪明的上述言论是否足以造成对庄小晖名誉的侵害？王聪明主张“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成员大多会设置消息免打扰，其言论的传播范围很小不足以造成对庄小晖名誉的侵害，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故对其主观臆测不予采信。反观“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在双方发生案涉言论争执期间，群成员众多且均为同业酒类经营者，庄小晖担任之职务亦说明其在当地同业酒类经营者中富有一定影响力。故认定王聪明在众多酒类经营者的微信交流群中发布的指向庄小晖的负面言论，足以导致庄小晖在酒类经营者群体中的公共评价下降，构成名誉权受侵害的损害后果。 综上，王聪明在同业经营者公开交流平台中发布并无充分依据的言论，直接指向庄小晖的不诚信经营形象，构成对庄小晖名誉权的侵害。庄小晖就此要求王聪明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并无证据表明王聪明的案涉言论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以外的其他群体、其他公开场合仍有发布，且社会一般公众与酒类经营者关于案涉红酒真假的认知程度亦有不同，故对庄小晖要求王聪明在厦门本地报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因王聪明的案涉言论已不存在撤回删除可能，庄小晖亦未说明王聪明有无继续发表类似相关言论，故王聪明要求停止侵害的诉讼请求，已无支持必要；关于庄小晖要求王聪明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结合王聪明的过错程度、行为方式、传播范围，酌定支持5000元；关于庄小晖主张的律师费20000元，系因发出律师函及代理本案诉讼而支出，不属于被侵权人或者委托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而支出的费用，亦不属于维权之必须，不予支持。至于庄小晖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四季酒业公司亦提出与庄小晖相同的各项诉讼请求，但因王聪明的案涉言论并未指向四季酒业公司，庄小晖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中亦未以四季酒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标识自己身份，故对四季酒业公司提出的相关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王聪明应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中发布不可撤销声明，为庄小晖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向庄小晖赔礼道歉（发布内容须经法院核准）；二、王聪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庄小晖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三、驳回庄小晖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厦门四季酒窖酒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过程中，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还查明：二审中王聪明确认，其在向庄小晖购买案涉红酒至庄小晖提起本案诉讼期间，均未要求庄小晖提供案涉红酒的中文标签及进口单证。 本院认为，食品安全法规定销售进口酒类应当附有中文标签等材料，庄小晖在向王聪明销售案涉红酒时未提供中文标签等材料，王聪明有权要求庄小晖予以提供，或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主张权利。但王聪明直至庄小晖提起本案诉讼，既未向庄小晖提出要求，也未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事实上，本案王聪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红酒为假酒，因此，王聪明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案涉红酒为假酒的情况下，直接在“厦门市酒类同业公会”微信群中发布庄小晖销售假酒的言论，客观上已经构成对庄小晖的名誉侵权。王聪明主张未对庄小晖构成名誉侵权，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王聪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王聪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   纪   赐   进   ） 审 判 员 （   庄   伟   平   ） 审 判 员 （   陈   丽   端   ） 二〇二〇年三月九日 法官助理 （    张    艳    ） 书记员（ 林少怀）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