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06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漯河分行，住所地：河南省漯河市黄山路与淞江路交叉口西北角。 负责人：王天奇，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俊涛，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漯河郾城支行，住所地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海河路东段37-2号。 法定代表人：芮洪广，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有良,河南博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俨祯,河南薄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漯河汇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漯河市淮河路建业森林半岛39号楼39幢511、512、526号。 法定代表人：何劲松，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郭号召，男，1958年4月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郭伟娜，女，1982年5月29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群增，男，1964年9月17日出生，住河南省舞阳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耀珍，男，1974年11月8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海涛，男，1977年10月15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俊莲，女，1962年11月3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素贞，女，1978年8月1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韩国营，男，1968年8月10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海茵，女，1976年4月12日出生，住河南省漯河市源汇区。 再审申请人中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漯河分行（以下简称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漯河郾城支行（以下简称农行郾城支行）、漯河汇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审事务所）、郭号召、郭伟娜、马群增、赵耀珍、赵海涛、赵俊莲、李素贞、韩国营、赵海茵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豫民终56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申请再审称，（一）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在发放贷款时使用了农行郾城支行的资金证明和汇审事务所的验资报告，一二审判决却未予认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应当再审的情形。依据开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汴刑初字第40号刑事判决和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豫法刑三终字第00078号刑事裁定可知：（一）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审查的信贷申请材料中包括了农行郾城支行的资金证明和汇审事务所的验资报告，而非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不包含资金证明和验资报告，一二审判决的认定也与《贷款通则》第二十五条关于贷款申请材料的基本规定相矛盾。（二）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向汇通公司发放贷款时审查的是汇通公司提交的综合实力，而非仅仅对注册资本进行审查。故一二审判决在“本院认为”部分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和《财政部关于明确注册会计师验资报告作用的通知》（财协字〔1999〕102号）的规定，对“企业登记或变更登记时的注册资本及金融机构出具的资金证明或验资报告具有很强的时效性”进行大篇幅论述，偏离了案件争议焦点，进而得出“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向汇通公司出借资金与农行郾城支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和汇审事务所因此出具的验资报告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注册资本具有时效性，仅能反映出资或增资时企业的资本状态，本案虚假增资发生于2004年，贷款发生在2006年，中原银行漯河分行该项主张缺乏依据”的错误结论。事实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验资单位对多个案件债权人损失应如何承担责任的批复》（法释〔1997〕10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法发〔2002〕21号）的适用并不限于企业设立时金融机构出具验资证明的情况，在企业存续期间，因金融机构出具的资金证明造成工商登记的注册资金不实，损害相关债权人利益，金融机构也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三）一审判决依据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在起诉状中“2016年8月份，原告在案件尽职调查中，得知郭号召等九股东存在虚假增资行为，在汇通公司增加注册资本时农行郾城支行提供了虚假资金证明，汇审事务所提供了虚假验资报告”的表述，认定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并非见到农行郾城支行的资金证明和汇审事务所的验资报告才同意借款，进而得出“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损失与资金证明和农行郾城支行的虚假资金证明和汇审事务所的验资报告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结论，逻辑错误。理由是：（1）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在提供授信前，审查了汇通公司提交的包括验资报告在内的完整信贷申请材料，而该验资报告的作出系基于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资金证明，故中原银行漯河分行正是基于对资金证明真实性的信赖，才认可验资报告的真实性，进而对汇通公司的资金实力予以认可并进行授信、放贷。（2）若中原银行漯河分行提供授信前即知悉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资金证明虚假，则不存在向汇通公司授信、放贷的问题。（3）正是因为中原银行漯河分行提供授信前对农行郾城支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的情况不知情，而是在2016年8月对案件进行尽职调查过程中得知，才酿成本案诉讼并要求农行郾城支行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农行郾城支行存在出具虚假验资证明的违法行为，对汇通公司的虚假增资，农行郾城支行存在明显过错，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基于对汇通公司实力的信赖进行授信、放贷，并在执行汇通公司时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遭受损失，农行郾城支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与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是侵权责任法意义上的损害赔偿。虚假资金证明责任应遵循一般侵权行为“四要件”过错归责原则的架构。具体而言：（1）违法行为——农行郾城支行为汇通公司验资出具了虚假的资金证明、汇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失实的验资报告。（2）主观过错——农行郾城支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汇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失实的验资报告构成故意。（3）损害事实——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因基于对汇通公司实力的信赖进行授信、放贷，并在执行汇通公司时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遭受损失。（4）因果关系——农行郾城支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行为导致中原银行漯河分行损失的发生。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虚假资金证明是汇通公司增资成功、虚构资信能力的原因，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在农行郾城支行虚假资金证明下，公司虚假增资成功与债权人损害结果之间虽并无直接、必然因果联系，但二者之间在通常情形下存在联系的可能性，即公司虚构资信能力可能影响到其偿债能力，且这种可能性是依一般社会见解的人可以预见和感知的，故二者之间存在间接和相当的因果关系。基于此，公司凭虚假资金证明形成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进而损害债权人债权，应属“使用”之列的情形。这种观点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会计师事务所在审计业务活动中民事侵权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确认会计师事务所虚假验资报告与债权人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进而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观点一致。2.退一步讲，即使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在提供授信时并未直接使用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资金证明，但由于农行郾城支行实施了出具虚假资金证明的行为，导致汇通公司得以通过验资，并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因此，《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事实上为汇通公司起到证实资金实力的作用，农行郾城支行对汇通公司虚报注册资金并取得《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具有明显过错，应当在提供虚假资金证明范围内对该公司的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三）农行郾城支行提供虚假资金证明的案件众多，应依法承担责任，否则意味金融机构出具虚假证明，却无需承担责任，必然导致其毫无顾忌、不负责任，是对债权人的肆意侵害。综上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申请再审。 农行郾城支行提交意见称，（一）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向汇通公司放贷时并未使用农行郾城支行的资金证明，其向农行郾城支行索赔违背事实和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主张已使用农行郾城支行的资金证明，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而不能根据推测将只要出具虚假资金证明的行为统归于已经使用的情形。《贷款通则》第二十五条不涉及企业的验资报告和金融机构的资金证明。（二）中原银行漯河分行所称损失与农行郾城支行之间无因果关系。1.注册资本与公司资产是两个不同概念，注册资本是公司登记或变更登记时一个静态的数字，公司资产则会随着公司持续经营状况而不断变化。汇通公司增资发生于2004年8月和12月，案涉两笔贷款形成于2006年2月24日和12月29日，期间分别经过一年零两个月和两年，2005年汇通公司进行年检时重新委托会计事务所独立审计所作的漯汇审字（2005）33号审计报告和2006年漯汇审字（2006）27号审计报告才是中原银行漯河审查汇通公司财务状况的依据。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向汇通公司提供贷款与农行郾城支行提供的资金证明之间者不具有因果关系。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会计师事务所在审计业务活动中民事侵权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不能类比适用于本案。（三）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起诉严重超过诉讼时效，属故意滥用诉权。本案两笔贷款分别形成于2006年2月24日和2006年12月29日，该两笔贷款先后自2007年2月23日和12月18日开始逾期，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未及时向汇通公司主张权利，在2016年严重超过诉讼时效之后，而且在明知汇通公司的1.8亿元虚假注册资本中还有中国银行两次出具不实资金证明共计6000万元的情况下，只起诉农行郾城支行，属滥用诉权、浪费国家司法资源。综上，农行郾城支行请求驳回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再审申请理由，本案须审查的焦点问题是：农行郾城支行、汇审事务所应否对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首先，关于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向汇通公司发放案涉贷款时是否使用了农行郾城支行及汇审事务所提供的相关资金证明及验资报告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事实，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一审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显示，汇通公司申请贷款时提供的相关资料仅有《贷款申请人承诺书》《组织机构代码证》和《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两份《贷款申请人承诺书》中载明汇通公司分别提交了2003-2005年、2004-2007年的财务会计及相关资料。上述材料并未显示包含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询证函、现金缴款单和进账单等资金证明材料及汇审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一二审判决据此认定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不能证明其向汇通公司发放贷款时审查的信贷申请材料中包含了农行郾城支行提交的资金证明及汇审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并无不妥，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主张一二审判决的上述认定与《贷款通则》第二十五条的规定相矛盾，但该条并未规定借款人贷款时需要提供借款人增加注册资本时银行出具的资金证明及验资报告等，故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主张其在向汇通公司发放贷款时使用了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询证函、现金缴款单和进账单等资金证明材料及汇审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缺乏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其相关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损失与农行郾城支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汇审事务所出具虚假验资报告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法发〔2002〕21号）第一条的规定，出资人未出资或者未足额出资，但金融机构为企业提供不实、虚假的验资报告或者资金证明，相关当事人使用该报告或者证明，与该企业进行经济往来而受到损失的，应当由该企业承担民事责任。对于该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由出资人在出资不实或者虚假资金额范围内承担责任。即出资人在出资不实或者虚假资金额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相关当事人使用该报告或者证明，与该企业进行经济往来而受到损失，即相关当事人的损失应当与金融机构提供虚假资金证明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农行郾城支行及汇审事务所出具虚假资金证明和验资报告使得汇通公司最后两次虚假增资成功，对此农行郾城支行和汇审事务所存在过错，由于中原银行漯河支行向汇通公司发放的贷款尚未得到偿还，对中原银行漯河支行造成了损失。除此之外，尚需中原银行漯河支行的损失与农行郾城支行、汇审事务所的过错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情况下，农行郾城支行和汇审事务所才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如前所述，中原银行漯河支行并不能证明其在向汇通公司发放贷款时使用了农行郾城支行出具的虚假资金证明和汇审事务所出具的虚假增资报告，（2010）汴刑初字第40号刑事判决并未认定中原银行漯河分行在向汇通公司发放贷款时使用了农行郾城分行出具的询证函、银行入账单等虚假资金证明及汇审事务所的虚假增资报告。再者，本案贷款发生在汇通公司虚假增资一年多之后，该公司财产状况已随经营发生变化，二审判决关于注册资本时效性的论述，意在阐释金融机构放贷时应当依据放贷时企业的全部资产状况的相关证明资料作出决定，不应仅依据营业执照中载明的注册资本额就发放贷款，上述刑事判决查明认定事实亦能印证这一点。中原银行漯河分行主张其在发放贷款时使用了汇通公司的营业执照，并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法发〔2002〕21号）第一条的规定中使用金融机构虚假资金证明的要件，不能证明农行郾城分行出具虚假资金证明、汇审事务所出具虚假增资报告与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二审判决未支持中原银行漯河分行要求农行郾城支行及汇审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并无不妥，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相关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中原银行漯河分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漯河分行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方芳 审判员  宁晟 审判员  朱燕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陈其庆 书记员王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