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20民终779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麦氏皮具实业（中山）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三乡镇大布工业区。法定代表人：麦志业，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丘丽琳，广东百臻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丽，广东百臻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严小红,女,1981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春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更生，广东三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雯静，广东三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麦氏皮具实业（中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麦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严小红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2071民初185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麦氏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严小红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款项24934元。事实和理由：严小红曾是麦氏公司的员工，双方于2018年1月18日签订了《协议书》，约定严小红收到麦氏公司支付的款项后不再就劳动关系（包括关于社会保险和住房公积金）的任何事宜向麦氏公司主张权利，否则，应向麦氏公司赔偿损失24934元。后双方于2018年2月7日签订《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双方一致确认麦氏公司支付28942.43元的款项了结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严小红不得向麦氏公司追讨。后，严小红违反双方的约定，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投诉要求麦氏公司为其购买住房公积金，麦氏公司因此为严小红缴纳了住房公积金12298元，麦氏公司认为严小红的行为构成违约，严小红依法依约应当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24934元。麦氏公司遂诉至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要求严小红支付违约金，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出具（2019）粤2071民初18533号判决书，认为双方在协议书中作出严小红收到补偿款后不得向麦氏公司主张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否则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的约定无效，判决驳回了麦氏公司的诉讼请求，麦氏公司认为上述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强制性规定是分为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以及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上述规定，只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能确认合同无效。关于《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认定，麦氏公司认为，一方面，《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没有明确规定违反的后果是导致合同无效；另一方面，违反《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使合同继续有效并没有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的规定仅仅是为了行政管理的需要，并不属于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因此，麦氏公司认为《协议书》关于严小红收取补偿款后不得向麦氏公司主张住房公积金的约定是有效的，一审法院仅仅以缴纳公积金是强制性义务径行认定《协议书》内容无效没有法律依据。双方签署的《劳动争议调解承诺书》亦明确严小红收款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以后再无关系，一审法院未依法审查麦氏公司提交的《劳动争议调解承诺书》。退一万步而言，一审法院认定《协议书》中严小红收取补偿款后不得再向麦氏公司主张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否则应当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的条款无效，鉴于该条款无法独立于整个《协议书》，即《协议书》亦无效，那么严小红根据无效《协议书》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二、关于《协议书》的内容的理解。根据《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甲、乙双方一致确认：因乙方（严小红）同意放弃追究甲方（麦氏公司）为其补缴住房公积金、社会保险的权利，所以甲方同意就劳动关系解除、没有为乙方购买住房公积金、未能足额为乙方购买社会保险等事项，一次性向乙方支付补偿款24934元整。”按照上述约定，严小红支付补偿款，是已经包含由麦氏公司应当补缴的公积金部分的，也是为了换取严小红不申请补缴劳动关系期间的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不主张劳动关系期间的其他权利，本案为劳动合同纠纷，严小红签署《协议书》并收取款项后，双方劳动关系所产生的一切纠纷就已经终结了，严小红自愿收取款项后放弃其权利，而法律并不限制当事人放弃其自身享有的权利，该约定是有效的，是严小红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也违反了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的约定。况且，《协议书》签订的时间点在麦氏公司与严小红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之时，并非严小红入职时麦氏公司要求其放弃权利，而是麦氏公司在未缴纳住房公积金的情况下，在劳动关系解除时双方对之前的行为达成的协商一致的处理、解决方式，是事后的补偿行为，用人单位缴纳公积金的义务并没有通过约定免除，而是通过支付补偿款的方式来完成了，严小红是确认并同意的，没有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三、换个层面分析。解除劳动关系员工与用人单位协商达成协议，员工立刻收取款项了结劳动关系是化解矛盾、解决争议的和平方式，若按照一审审判逻辑，此类约定认定为无效的话，一方面，此前很多与用人单位签订过协议、收取含公积金项目补偿款的员工将依样画葫芦，投诉要求补缴公积金，届时将产生大量的社会矛盾；另一方面，此后对用人单位的借鉴作用便是，支付款项原来无法了结劳动关系，员工投诉便可重复获得住房公积金款项，那用人单位这边将不会积极主动支付类似方面的补偿款了。四、麦氏公司除本案外，另起诉杨满宗、周丽霜、李寿国三案，涉麦氏公司的上述四案中，劳动关系的解除情形以及麦氏公司与上述四员工关于住房公积金的约定也是不一致的，但是一审法院未全部查明并区分案情的情况下，在“本院认为”部分的表述雷同并使用了一致的裁判理由与裁判标准，麦氏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请贵院依法查明事实后改判。严小红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麦氏公司与严小红于2018年1月18日签订的《承诺书》是麦氏公司首先用电脑打印后叫严小红签名的，双方签订《承诺书》时还未解除劳动合同。2018年2月5日，麦氏公司正式通知与严小红解除劳动合同，这时严小红认为双方于2018年1月18日签订的《承诺书》具有不合法性和欺诈性。2018年2月7日严小红因解除劳动合同及劳动报酬争议向中山市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严小红认为不能按照《承诺书》的内容履行，在中山市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下，双方于当日重新协商签订了《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在中山市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有存档，双方是按照该协议书的内容履行的。麦氏公司于2018年2月8日通过银行转账一次性支付严小红28942.43元，此款项有银行交易流水明细清单为证，该款项包括严小红在职期间工资、加班费、双倍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及赔偿金等一切费用，但该款项不包括住房公积金在内。严小红依法要求麦氏公司补缴住房公积金是严小红诉求的权利，本身是没有违反《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约定的内容，该协议书没有约定严小红追讨并放弃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因此严小红依法要求麦氏公司补缴住房公积金是合法的。麦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严小红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2493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严小红是麦氏公司的员工。麦氏公司主张严小红于2004年4月19日入职。2013年7月25日，双方签订了自2013年8月1日起至法定的终止条件出现时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8年1月18日，麦氏公司（甲方）与严小红（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书有如下内容：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解除双方之间于2013年7月25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以供双方共同遵守执行：一、甲乙双方一致同意：双方之间于2013年7月25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2月5日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亦于2018年2月5日解除。劳动关系解除的原因是甲乙双方协商一致解除。乙方的工资结算至2018年2月5日。二、乙方应于2018年2月5日之前，办理好工作交接手续和结算。乙方办理好工作交接和结算后，甲方按约定于2018年2月8日前支付乙方工资。三、甲乙双方一致确认：因为乙方同意放弃追究甲方为其补缴住房公积金、社会保险的权利，所有甲方同意就劳动关系解除、没有为乙方购买住房公积金、未能足额为乙方购买社会保险等事项，一次性向乙方支付补偿款24934元。该款于2018年2月8日前由甲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四、乙方确认：除本协议第二、三条记载的甲方应支付给乙方的款项外，乙方已经结清了在甲方处就职期间的一切劳动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工资、加班工资、高温补贴、带薪年休假工资等一切劳动待遇。五、乙方收到第二、三条的款项后，乙方承诺：不再就劳动关系（包括关于社会保险和住房公积金）的任何事宜向甲方主张权利。否则，乙方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4934元。六、劳动关系解除后，乙方不得参与和甲方有关的任何事情，并应维护甲方声誉。七、乙方承诺不会将此协议书之内容公开。如有违反承诺，甲方保留追究权利；乙方亦同意接受法律制裁，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4934元，并赔偿甲方其他损失。2018年2月7日，严小红因解除劳动合同及劳动报酬争议向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经调解协议，双方于当天达成如下协议：一、严小红于2018年2月5日与麦氏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二、麦氏公司同意于2018年2月13日前以银行转账方式一次性支付严小红人民币28942.43元（该款项包括在职期间工资、加班费、双倍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及赔偿金等一切费用）；三、麦氏公司按以上条款办理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以后再无关系，严小红不能就解除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加班费、经济补偿及社会保险等问题再向麦氏公司追究并放弃申请仲裁及诉讼的权利。2018年2月8日，麦氏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严小红支付了28942.43元。后严小红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投诉反映麦氏公司未为其依法缴纳住房公积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于2018年8月21日向麦氏公司出具核查通知书，核查麦氏公司需要补缴严小红住房公积金12298元。麦氏公司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为严小红补缴了补缴住房公积金12298元。麦氏公司称，严小红违反双方的约定，导致麦氏公司为此缴纳了住房公积金12298元，严小红依法依约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24934元。另查明：麦氏公司于2019年7月11日向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严小红支付违约金款项人民币24934元。该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7月11日作出中劳人仲不字〔2019〕1325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麦氏公司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为由决定不予受理麦氏公司的申请。后麦氏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劳动合同纠纷。本案中，麦氏公司主张，严小红违反双方的约定，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主张麦氏公司为其购买住房公积金，麦氏公司因此为严小红缴纳了住房公积金12298元，严小红的行为构成违约，严小红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24934元。经审查，双方在《协议书》中作出的严小红收到补偿款后不得再向麦氏公司主张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否则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的约定依法无效，麦氏公司要求严小红支付违约金24934元与法相悖，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根据上述规定，除在违反服务期约定及违反保守商业秘密约定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单位录用职工的，应当自录用之日起30日内到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办理缴存登记，并持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的审核文件，到受委托银行办理职工住房公积金账户的设立或者转移手续。”第三十八条规定：“违反本条例的规定，单位逾期不缴或者少缴住房公积金的，由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责令限期缴存；逾期仍不缴存的，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根据上述规定，用人单位缴存住房公积金是强制性义务，用人单位应当按时、足额缴存住房公积金，不得逾期缴存或者少缴。用人单位该强制性义务不能通过劳动者自愿放弃或双方约定予以免除。麦氏公司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缴纳住房公积金12298元是其法定的强制性义务，故双方在《协议书》中作出严小红收到补偿款后不得再向麦氏公司主张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否则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的约定，违反上述规定，依法无效。综上，麦氏公司以严小红违反双方的约定，要求严小红支付违约金24934元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麦氏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麦氏公司负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根据双方上诉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后麦氏公司因严小红投诉而补缴住房公积金，麦氏公司可否要求严小红支付违约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即除在违反服务期约定及违反保守商业秘密约定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本案中，双方在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中约定的违约金支付情形不属于上述两种情况，因此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中关于严小红违约应支付违约金的条款属于无效条款，故严小红的投诉行为无论是否构成违约，麦氏公司均无权基于该条款要求严小红支付违约金，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麦氏公司称解除劳动关系时向严小红支付的款项中包括了住房公积金，如属实严小红取得该部分款项没有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应予返还，麦氏公司可另行向严小红主张权利。综上所述，麦氏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麦氏皮具实业（中山）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瑄审判员 钟平春审判员 王小红二〇二〇年三月三日书记员 郑 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