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1民终5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舒城县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六安市舒城县城关镇桃溪路城关镇政府对面。 法定代表人：李良松。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雪雷，北京大成（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磊，安徽龙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永顺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长丰双凤经济开发区双凤大道。 诉讼代表人（破产管理人）：安徽汉合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林，安徽汉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迎娥，安徽汉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舒城县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惠民小贷公司）与安徽永顺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顺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2019）皖0121民初45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民小贷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2019）皖0121民初458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永顺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永顺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永顺公司请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个别清偿并返还个别清偿款,缺乏事实根据和相关证据的支持。 根据民事诉讼法律规定,案件审理应围绕原告诉请及请求权基础和证据展开。在本案中,永顺公司举证的七组证据,只能证明永顺公司破产清算和永顺公司与惠民小贷公司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法律事实，但永顺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向上诉人个别清偿的法律事实。根据永顺公司举证和民事起诉状的“自认”，永顺公司早已资不抵债且无正常经营性收入，永顺公司有何证据证明其有正常收入可以对惠民小贷公司进行个别清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永顺公司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并支持其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个别清偿的诉请，永顺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二、永顺公司诉请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个别清偿,不仅诉讼主体不适格，而且违反《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 根据永顺公司诉请，永顺公司以《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为据，诉请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个别清偿，但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只有管理人才有权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债务人对债权人的个别清偿，而债务人并不享有此项权利。由此可见，永顺公司以破产企业名义行使个别清偿撤销权，明显违反《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以致本案诉讼主体不适格，并且有悖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对管理人行使个别清偿撤销权的司法认定，直接导致相关法律关系的紊乱。况且，即使一审判决无视永顺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的法律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永顺公司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个别清偿，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永顺公司诉请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个别清偿，不仅缺乏事实根据和相关证据的支持，而且永顺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且明显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依法应予驳回。恳请贵院依法撤销长丰县人民法院（2019）皖0121民初458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永顺公司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不实诉讼请求,以维护惠民小贷公司的合法权益和法律的公平正义。 永顺公司辩称，一、个别清偿行为发生时，永顺公司已出现破产原因，即明显缺乏清偿能力。首先，根据《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债务人的资产负债表，或者审计报告、资产评估报告等显示其全部资产不足以偿付全部负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债务人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但有相反证据足以证明债务人资产能够偿付全部负债的除外。破产法规定债务人的资产负债表就可以直接作为证据来认定是否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而不是惠民小贷公司所讲的必须由专业的审计单位提供。且上述转账行为发生时，债务人2018年企业月度会计报表“资产负债表”显示永顺公司资产负债率为103.54%，显示债务人已经严重亏损，说明债务人在进行个别清偿时，资产已经不足以清偿负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认定债务人资产不能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其次，根据管理人举示的执行裁定书及执行案件信息表，截止债务清偿时，永顺公司存在大量执行未结案件及未履行完毕的判决书，同时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而且企业资产均被查封、抵押，无法变现。依据破产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规定：（一）因资金严重不足或者财产不能变现等原因，无法清偿（三）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永顺公司在清偿债务符合第一款、第三款的情形，永顺已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综上，在清偿债务之时，永顺公司明显缺乏清偿能力。 二、永顺公司对惠民小贷公司的还款符合《破产法》第32条规定，构成个别清偿。（一）、惠民小贷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永顺公司与惠民小贷公司签订了所谓的《和解协议》。（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旨在明确对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或者基于执行行为形成的个别清偿不予撤销的问题，针对的系生效的法律文书或基于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行为。该条司法解释涵盖的不予撤销的清偿实际上包括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在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或仲裁裁决生效之后尚未启动执行程序之前，债务人主动履行生效裁判文书中的债务清偿义务所形成的个别清偿；二是在上述裁判文书生效之后，债权人依法启动了执行程序，债务人被动履行债务清偿义务形成的个别清偿。 而在本案中，首先，惠民小贷公司确实通过诉讼向永顺公司主张了权利，但诉讼仅仅是主张权利的方式之一，诉讼过程中并不排除其他的权利救济途径，如自行协商等。从惠民小贷公司提交的证据来看，即使存在惠民小贷公司所称的和解协议，也系由案件当事人自行对案件进行了协商，也由当事人自动履行了债务，因此，实际促成债务清偿的原因在于永顺公司与惠民小贷公司的自行协商及自动履行，而非通过生效法律文书的强制执行效力。其次，惠民小贷公司虽然通过诉讼进行权利主张，但之后系通过撤诉结束诉讼程序，而撤诉裁定书并不具有执行内容，因此，永顺公司并非履行生效裁判文书中的债务清偿义务。故涉案清偿行为并不符合个别清偿行为撤销的除外情形。 三、诉讼主体适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早期相关法律文书样式认为应以担任管理人之机构或个人为诉讼主体，然司法实践中，仍存在以担任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为诉讼主体和以债务人管理人为诉讼主体的不同做法。对此，永顺公司认为：破产撤销诉讼之后果应由破产企业承担，而非由担任破产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承担，以担任破产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为主体，有将其担任管理人所产生的职务性权利与其作为独立民事主体之权利义务混同之虞。据此，永顺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具有相应的法律依据，是适格的诉讼主体且管理人作为诉讼代表人是司法实践中常态。 永顺公司原审诉讼请求：一、判令撤销永顺公司于2018年5月17日、6月12日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并判令惠民小贷公司返还已取得的个别清偿款人民币300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由惠民小贷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胡国开、胡晓丹于2015年2月15日，分别向惠民小贷公司借款500万元，并约定月利息为1.68%。永顺公司分别为胡晓丹、胡国开向惠民小贷公司提供连带责任担保。2018年5月17日杨道银向惠民小贷公司汇款100万元，招商银行电子回单上备注：“代永顺公司付胡国开、胡晓丹借款本金及利息”。2018年6月12日杨道银向惠民小贷公司汇款200万元，招商银行电子回单上备注：“代永顺公司付胡国开、胡晓丹、胡国坤还剩余所有借款本息，结清”。永顺公司2018年5月17日记账凭证记载：转付舒城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还本金及利息-其他应收款（杨道银）-贷方1000000.00元。永顺公司2018年6月12日记账凭证记载：转付舒城县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其他应付款（舒城县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借方2000000.00元；还胡国开、胡晓丹、胡国坤剩余借款本息-其他应收款（杨道银）-贷方2000000.00元。 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16年11月30日至2017年10月27日作出多份执行裁定书，对沈明阳等申请执行永顺公司的二十一件执行案件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8年8月28日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皖0102破申1号裁定书，受理永顺公司破产申请，指定安徽汉合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2019年4月16日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皖01民辖2号裁定书，指定原审法院审理永顺公司破产清算一案。 对双方争议的杨道银向惠民小贷公司转款300万元的还款主体问题，永顺公司提供的杨道银向惠民小贷公司转款银行电子回单与永顺公司记账凭证相互印证，且杨道银在与破产管理人谈话中认可上述转款是永顺公司通过其账户支付给惠民小贷公司，故上述300万元转款的主体应为永顺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永顺公司未按期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经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仍无法清偿债务，永顺公司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具备破产原因。永顺公司在具备破产原因情形下，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进行个别清偿的行为，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情形。永顺公司主张撤销付款行为，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永顺公司破产管理人作为永顺公司诉讼代表人以永顺公司名义，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符合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故对惠民小贷公司主张的永顺公司主体不适格辩解意见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一款、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永顺公司2018年5月17日通过公司财务人员杨道银个人账户向惠民小贷公司汇款100万元、2018年6月12日通过公司财务人员杨道银个人账户向惠民小贷公司汇款200万元的行为；二、惠民小贷公司应归还给永顺公司30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案件受理费30800元减半收取15400元由惠民小贷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惠民小贷公司向本院提交舒城县人民法院存档的《民事起诉状》、《受理案件通知书》、《开庭传票》、《民事裁定书》。证明1、惠民小贷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于2017年6月5日，向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起诉永顺公司等五被告的法律事实；证明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双方当事人可以自行和解的规定，以及惠民小贷公司与永顺公司等五被告达成的和解协议，依法做出民事裁定书的法律事实；2、证明永顺公司根据与惠民小贷公司达成诉讼和解协议，对惠民小贷公司进行的债务清偿，完全符合《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3、证明永顺公司对惠民小贷公司的个别清偿之诉，因违反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依法不予支持。 永顺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首先，惠民小贷公司并未提供惠民小贷公司与永顺公司等人所签订的和解协议。其次，从惠民小贷公司提交的证据来看，惠民小贷公司已经撤诉，并不符合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所规定的情形。 二审查明，惠民小贷公司于2017年6月5日，向安徽省舒城县人民法院起诉永顺公司等六被告。之后，惠民小贷公司以与各被告之间达成和解协议为由申请撤诉，舒城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7日裁定准予撤诉。 本院对原判认定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原审已经查明的事实以及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诉请和答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永顺公司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二、永顺公司诉请撤销对惠民小贷公司个别清偿并返还个别清偿款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该破产企业仍然是独立的民事主体，其主体地位并不因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而消灭。根据企业破产法第25条第一款第（七）项规定“破产管理人有权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以上规定表明，破产管理人是以债务人的名义并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或仲裁，其诉讼的结果也应当由债务人继受或承担。因此永顺公司以自己的名义起诉惠民小贷公司符合法律规定，惠民小贷公司此节上诉意见，本院不予认可。 关于焦点二。首先，永顺公司虽然出现了资不抵债的情况，但其仍有存量资产可以进行个别清偿。其次，根据原审已经查明的事实，永顺公司提供的杨道银向惠民小贷公司转款银行电子回单与永顺公司记账凭证相互印证，且杨道银在与破产管理人谈话中认可上述转款是永顺公司通过其账户支付给惠民小贷公司，故原审法院认定上述300万元转款的主体为永顺公司，有事实依据。惠民小贷公司虽然对此不予认可，但并没有提供相反的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再次，《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中关于“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是指债权人的债权经过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实体审理并经人民法院判决、组织调解或仲裁机构仲裁确认，并由生效法律文书确认的债权。在本案中，惠民小贷公司虽然对包括本案永顺公司在内的其他被告提起过诉讼，但在诉讼过程中其自愿申请撤回起诉，并没有取得上述生效的法律文书，即其债权并没有经过司法或仲裁确认，不属于本条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 综上，舒城县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舒城县惠民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亚娟 审判员  古开利 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二〇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刁春晖 附：相关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