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2民终7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南堡经济开发区南源路。 法定代表人：郝拴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振波、张永刚，该公司专职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女，1953年9月24日生，汉族，现住唐山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长红，女，1981年3月1日生，汉族，现住唐山市曹妃甸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海英，女，1986年8月25日生，汉族，现住唐山市曹妃甸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海振，男，1988年8月7日生，汉族，现住唐山市曹妃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桂荣，河北实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金花、王长红、王海英、王海振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2019）冀0209民初29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2019）冀0209民初2925号民事判决，查清事实，依法改判上诉人与王俊翠生前不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主要生产活动为原盐生产，因生产季节性较强，为弥补生产旺季劳动力不足，公司下属分场将一些简单生产环节每年通过劳务用工的形式交由场外人员负责。因此类人员流动性较大，且大部分不具备订立劳动合同的条件，故未订立劳动合同，而采用劳务用工形式，同时通过商业保险为此类人员受到事故伤害后提供保障。王俊翠，男，1957年1月9日生，汉族，生前住唐山市曹妃甸区，2017年2月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2019年3月29日因交通事故死亡。王俊翠生前分别于2015年7月至10月、2016年2月至10月、2017年2月至10月、2018年2月至10月、2019年2月至3月在上诉人下属一场处提供劳务。被上诉人于2019年9月16日向唐山市曹妃甸区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委员会于同日因王俊翠主体不适格以曹劳人仲字（2019）305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决定不予受理。同日，被上诉人向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确认上诉人与王俊翠生前存在劳动关系。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25日以（2019）冀0209民初292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王俊翠生前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理由如下：一、关于劳动法律关系主体资格认定、养老保险待遇、劳动合同终止等方面适用法律错误。（一）劳动法律关系主体资格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项规定，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的，劳动合同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是国务院为贯彻实施《劳动合同法》制定的行政法规，属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项规定的授权范围。该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劳动合同终止。《国务院关于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规定，男职工的退休年龄为60周岁，女职工的退休年龄为50周岁。《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企业职工“法定退休年龄”涵义的复函》（劳社厅函［2001］125号）亦明确规定，国家法定的企业职工退休年龄是：男年满60周岁，女工人年满50周岁，女干部年满55周岁。因此，根据上述法律法规等规定，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对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第3686号建议的答复》（人社建字【2015】64号）指出“建立劳动关系的重要前提条件之一是劳动关系双方具备法定的主体资格。对劳动者而言，必须是达到法定就业年龄（即年满16周岁）、具有劳动能力且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国家出于保障劳动者身心健康的考虑，对劳动者的退休年龄做出了规定，并在《劳动合同法》和《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中明确，劳动者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在2010年9月13日公布的《有关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0〕12号）第七条中进一步明确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因此，在《劳动合同法》和《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尚未修改的情况下，将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农民工和退休后再次就业的人员与用人单位形成的用工关系认定为劳动关系有法律障碍。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农民工、退休后再次就业人员因和自由职业者因工作原因发生职业伤害的权益维护问题，可发挥商业保险对社会保险的补充作用，为上述人群提供意外伤害等方面的保障。”《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对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第4497号建议的答复》（人社建字【2016】209号）指出“按照现行制度，建立劳动关系是参加工伤保险的前提。而根据《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规，单位招用已超过退休年龄人员，建立的只是劳务关系，不是劳动关系，无法再缴纳社会保险。”《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第6979号建议的答复》（人社建字【2019】37号）指出“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主要考虑是：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再符合劳动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即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条件，劳动合同自然终止。”王俊翠至2019年2月已年满62周岁，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具备法律、法规规定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不能与上诉人建立劳动关系。一审法院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三条之规定，认为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是劳动合同终止条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养老保险待遇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以下简称社会保险法）是规范社会保险关系的基本法律，该法第一章总则之第二条规定国家建立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在该法第二章基本养老保险之第二十条、二十一条规定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制度。该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建立和完善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同时在第二款规定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根据实际情况，可以将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和新型农村养老保险合并实施。2012年5月22日河北省人民政府发出《关于合并实施新型农村和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制度的通知》，通知要求自2012年7月1日起，我省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和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合并实施，合并实施后统称为“河北省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河北省人民政府《关于开展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试点的实施意见》（冀政【2009】180号）规定年满60周岁、未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农村有户籍老年人，可以按月领取新农保养老金。王俊翠生于1957年1月9日，符合领取新农保养老金条件，也就是符合领取河北省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金条件，并于2017年2月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综上可知，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二章之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之中，当然属于基本养老保险，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也就当然属于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一审法院认为“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是指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已累积缴纳养老保险费十五年以上，已办理退休手续并按月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退休金的情形。”，不符合我国《社会保险法》关于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规定。我国《社会保险法》规定的基本养老保险有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和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等三种形式。职工退休享受退休金，农村居民和城镇居民年满60周岁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一审法院将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和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等同，混淆了养老保险待遇和退休金的区别。同理，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中“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是指“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非“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不属于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是我国关于社会保险的基本法律，其将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制度规定在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一章，可见，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是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一审法院认为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不属于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混淆了劳动合同解除和终止的区别。《劳动合同法》第四章规定了劳动合同的解除和终止。其中第三十六条至四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可以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及劳动者或用人单位可以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第四十四条规定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形，但并未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可以协商终止劳动合同及劳动者或用人单位可以单方终止劳动合同。因此可以得出如下结论，解除劳动合同是用人单位或劳动者的意思表示行为，是由一定的意思表示产生的法律后果。终止劳动合同是以一定的法律事实出现为条件，不以用人单位或劳动者的意思表示行为为条件。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劳动合同终止。是指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均可以终止劳动合同。”是混淆了劳动合同终止和解除的区别，将不以当事人意思表示为条件的劳动合同终止理解为以当事人意思表示为条件的劳动合同解除。二、认定事实不清。（一）关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问题，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的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由上述规定可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方是否形成劳动关系，应从双方是否同时具备上述构成要件来进行判断。就第一项主体资格而言，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司法解释、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对全国人大建议答复等法律文件规定，王俊翠不符合劳动法律关系主体资格，唐山市曹妃甸区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也因王俊翠主体不适格决定对被上诉人的仲裁请求不予受理。就第二项而言，被上诉人提交的《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众安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险金受益人确认表》、《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团体保险合同》只能证明王俊翠从上诉人处获得报酬和保障，并不能证明上诉人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王俊翠，也不能证明王俊翠受上诉人的劳动管理，二者不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据被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认为王俊翠生前接受上诉人的管理，遵守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缺乏事实依据。（二）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9月9日起至2019年5月7日止上诉人每月向王俊翠发放工资于事实不符。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有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唐山南堡支行《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上诉人向王俊翠发放劳务报酬的时间分别是2015年9月至12月、2016年4月至12月、2017年4月至12月、2018年4月至12月、2019年4月至5月，并非每月发放。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事实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法律法规规定，请求贵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与王俊翠生前不存在劳动关系。 李金花、王长红、王海英、王海振答辩意见：一、一审判决认定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的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这表明，劳动关系与劳务关系的划分是以是否“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为标准，否定了以“超过退休年龄”来否认劳动关系的观点。按此司法解释，如果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与用工单位发生的争议，按劳动关系处理。为此，为了进一步明确该司法解释第七条规定，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又作出了参考意见，即《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我省劳动争议案件若干疑难问题处理的参考意见》第10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招用达到退休年龄但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退休金的人员，双方形成的用工关系按劳动关系处理。”另外，《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工因工伤死亡的，应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请示的答复（2010行他字第10号）》规定“用人单位招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而工伤认定的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因此，该答复规定，是对司法实践中，就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能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有了更明确的规定，上述规定实际上认可了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可以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人社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二条“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未办理退休手续或者未依法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继续在原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受到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的，用人单位依法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该条规定也明确说明了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可以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依据上述法律规定，王俊翠生前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劳动关系主体资格。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判断劳动关系成立与否应审查是否符合以下三方面条件：⑴、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⑵、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⑶、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具体到本案，被答辩人在一审庭审答辩中认可王俊翠生前在被答辩人处工作，只是辩称双方存在劳务关系。劳务关系从法律特征上看，劳动者也得服从安排，听从指挥，具有人身依附性，可见，王俊的工作是由被答辩人安排管理，王俊翠的劳动报酬也由其支付，王俊翠提供的劳动是被答辩人业务的组成部分，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劳动关系主体资格，因而王俊翠与被答辩人虽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存一审判决认定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被答辩人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不存在劳动关系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一）被答辩人上诉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无理，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1、关于劳动关系主体资格认定方面被答辩人提到的的相关法律、法规及部门批复不能否定王俊翠符合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理由如下：首先，被答辩人上诉状第3页中关于法定退休年龄的规定，并不影响王俊翠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能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理由为：首先，虽然相关法规规定了法定的退休年龄，但法定退休年龄不是法定劳动年龄，法定劳动年龄是指能够成为劳动法律关系主体的年龄，我国《劳动法》对最低劳动年龄作出了规定，即年满16周岁的公民才能成为劳动法律关系的主体，但《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有关法律、法规对法定劳动年龄上限并未作出明确规定，即对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能否继续从事劳动，未作禁止性规定，即法律并未禁止聘用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工作人员，因此，只要同时具有劳动权利能力和劳动行为能力的劳动者就具备了劳动法律关系的主体资格。只有当劳动者丧失劳动能力，才会丧失作为劳动法律关系主体的资格。其次，从《宪法》意义上说，劳动既是公民的权利，也是公民的义务，国家关于法定退休年龄的规定，只是免除公民劳动的义务，从而保护公民的休息权利，并不是对公民劳动权利的剥夺和限制。再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的规定也否定了确认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的判断依据是“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作为标准，而是以《劳动合同法》第44条规定的“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作为标准。因而，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可以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其次，《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相悖。《劳动合同法》规定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形是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不是《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21条规定的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当两者出现不一致情形时，因《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是行政法规，依据法律的效力高于行政法规，所以应以《劳动合同法》规定为准，另外，被答辩人提到《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1条是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项的授权，作出了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作为合同终止的情形，但被答辩人没有搞清楚，《劳动合同法》授权的是该法未明确规定的或者需作出补充规定的，而非作出与《劳动合同法》已作出明确规定的法律条文相悖的规定，否则，作为下行法的行政法规必须服从于上位法的法律。无论是《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工因工伤死亡的，应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请示的答复（2010行他字第10号）》，还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2010年9月14日实施）第七条规定，从实施时间上看，均在《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2008年9月18日实施）之后，而上述批复和解释均对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作出了明确具体的规定，从上述法律规定可以得出，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可以作为劳动关系的主体，上述法律规定是对《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1条的否定，这也是人大代表在全国人大会议上建议要求对该条规定撤销的理由（十三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第6979号建议）。再次，关于被答辩人上诉状中提到的《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对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第3686号建议的答复》、《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对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第4494号建议的答复》、《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第6979号建议的答复，首先，对于前两个答复，上诉人没有找到相关内容；其次，对于6979号答复中对于“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主要考虑是：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再符合劳动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即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条件，劳动合同自然终止。”该论述并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再符合劳动法律法规规定主体资格，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条件；再次，上述答复均是以《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21条引申而来，而对《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21条规定因与《劳动合同法》44条规定相悖，应以《劳动合同法》44条规定为法律依据，对此，上诉人在前面已做过论述；最后，上述答复仅是部门答复，效力低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司法解释，当其与最高人民法院意见相冲突的情况下，法院审理案件应当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司法解释为依据，而非部门答复为依据。另外，答复也与人社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依法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相悖，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前提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同是人社部的答复和意见，却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定，可见，该答复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综上，被答辩人引用的相关法律、法规及部门答复规定不能否定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可以作为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其上诉无理。2、被答辩人上诉中提到的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是指“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非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系适用法律错误，被答辩人此上诉理由不成立。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中“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该如何理解？已经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真正内涵是什么？答辩人做一下分析。首先，从《劳动合同法》第44条规定“劳动合同终止（二）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看，该解释第七条“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指的是享受“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非“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依据《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指的是企业职工的养老保险待遇，即达到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已累积缴纳养老保险费十五年已办理了退休手续，并按月享受养老保险金或退休金的情形。其次，从《社会保险法》及《社会保险法实施条例》看，《社会保险法》第十条“职工应当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由用人单位和职工共同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从第十条至第十九条均是对基本养老保险的法律规定，包括基本养老保险的主体为企业职工（第十条）；保险费交纳由用人单位和职工共同缴纳（第十条至第十二条）；享受基本养老金的条件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累计缴费满十五年（第十六条）等，而新型农村社会养老和城乡居民社会养老均属于社会养老保险，而非基本养老保险。这种社会养老保险的缴费方式根据《社会保险法》第二十条的规定为个人缴费、集体补助和政府补贴相结合。”这两种保险完全不同于基本养老保险。另外，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一章从第一条至第六条完全是对“基本养老保险”的规定，尤其从第三条规定可以明确地说明基本养老保险完全不同于社会养老保险。再次，从人社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二条规定上看，即“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未办理退休手续或者未依法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继续在原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受到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的，用人单位依法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该条法律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指的是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非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最后，无论《社会保险法》、《社会保险法实施条例》及《劳动合同法》、人社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等法律规定均规定“享受养老保险”指的是企业职工的基本养老保险，而不是属于社会养老保险性质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社会保险法中的养老保险是一个包含范围较广的养老保险，在社会保险中包含劳动法中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同时也包括非企业职工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社会保险中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不是劳动法意义上的保险，劳动法律、法规中的养老保险特指的是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综上，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不属于劳动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范畴，不是《劳动合同法》第44条规定的“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中“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中的养老保险待遇特指的是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待遇。一审法院对法律的理解和适用完全正确，被答辩人上诉无理。3、对于被答辩人上诉状中对劳动合同终止与解除进行区别，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人社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二条的规定，不管劳动合同终止与解除有没有区别，均不影响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未享受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待遇的人员作为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被答辩人对此的分析毫无意义可言。（二）被答辩人上诉认为一审法院适用认定事实不清无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1、答辩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不仅能证实王俊翠生前在被答辩人处获得报酬，也能证实受被答辩人的管理，被答辩人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王俊翠，二者具有关联性。理由为王俊翠生前工资发放方式均为按月发放，工资相对稳定，遵守被答辩人上班时间规定，按照被答辩人安排进行工作，并且被答辩人在一审答辩中明确认可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务关系。难道劳务关系就可以不遵守用人单位的上下班时间规定，可以不接受用人单位的工作安排和劳动管理，可以不遵守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吗？如被答辩人所述，如果王俊翠生前在被答辩人处工作，不接受被答辩人的管理，不遵守被答辩人的各项规章制度，难道被答辩人会按月给王俊翠发放工资并为其投保吗？被答辩人所述才是真正的无事实根据，其上诉状所称二者不具有关联性不攻自破。可见，答辩人提交的证据能够充分证实王俊翠王俊翠生前在被答辩人处获得报酬，也能证实受被答辩人的管理，被答辩人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王俊翠，二者具有关联性。2、被答辩人上诉中称“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9月9日起至2019年5月7日止上诉人每月向王俊翠发放工资于事实不符，上诉人向王俊翠绿发放劳务报酬的时间分别为2015年9月至12月、2016年4月至12月、2017年4月至12月、2018年4月至12月、2019年4月至5月，并非每月发放。”但这与王俊翠生前和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任何关系，因而并不影响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理由为除2015年外，自2016年起至王俊翠发生事故去世，每年发放工资均是4月份至12月份，4月份发放的工资系3月份的劳动收入，由于盐场工作的特殊性，一般1月份、2月份不工作，大多直到3月份才开始工作，从上述发放工资的时间上看，王俊翠生前在被答辩人处一直工作了近四年，即王俊翠在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之前就开始在被答辩人处工作，工作时间比较固定即每年的3月至12月，并且3月至12月每月都在上班，工资发放方式均是每月发放。上述事实均是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故被答辩人的该上诉理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综上，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既有事实根据，也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王俊翠生前与被答辩人存在劳动关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答辩人上诉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故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被答辩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李金花、王长红、王海英、王海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王俊翠生前与被告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俊翠与李金花系夫妻关系，原告王长红、王海英、王海振系王俊翠与原告李金花的子女。王俊翠自2015年开始在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处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王俊翠在被告处工作期间，遵守用人单位工作时间、劳动安全、纪律、规章制度等工作要求。自2015年9月9日起至2019年5月7日止被告每月向王俊翠发放工资，并为王俊翠在众安在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办理团体保险。2019年3月29日，王俊翠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其死亡时年满62周岁，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王俊翠于2017年2月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2019年9月16日，王俊翠家属向唐山市曹妃甸区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王俊翠与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之间劳动关系。唐山市曹妃甸区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决定不予受理。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开始依法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的王俊翠与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的用人关系是否为劳动关系。本案中，王俊翠生前接受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的管理，遵守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根据被告的指派从事具体工作，并由被告按月发放工资，形成劳动法上的人身依附关系。王俊翠生前与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具体理由如下：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均以劳动者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社会保险待遇为劳动合同终止条件，而不是以劳动者的退休年龄为劳动合同终止条件。因此，达到退休年龄的劳动者仍可称为劳动关系的主体；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该规定是指劳动合同在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均可终止劳动合同，并不意味着用人单位与已达退休年龄的劳动者之间不能形成劳动关系。第三、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是指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已累积缴纳养老保险费十五年以上，已办理退休手续并按月享受养老保险金或退休金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中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指的是“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非“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不属于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范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四十四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判决如下：王俊翠生前与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被告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缴纳。 二审中，被上诉人提交了如下证据：员工安全生产责任状、员工安全承诺书。证明目的：被上诉人亲属王俊翠系上诉人处员工，遵守上诉人处的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接受上诉人的劳动管理，进而证实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员工安全生产责任状第一页第一段有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的表述，第二页签字的苏仲君系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的正式员工。 上诉人质证意见：第一，被上诉人没有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证据。第二，证据来源没有说明。该两份材料应该由我单位保管，被上诉人没有说明证据来源我认为系伪造。 对证据的分析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没有加盖上诉人的印章，且上诉人有异议，故对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本院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并结合一审的证据认定如下事实：王俊翠自2015年8月份开始在上诉人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处打工，工资通过银行卡转账发放，本月发放上个月的工资，工资发放至2019年5月7日。每年的12月份至次年的2月份不上班，亦不享受工资。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的亲属王俊翠生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通过当事人陈述，对于王俊翠生前在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工作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能否与用人单位成立劳动关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也就是说，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尚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尚未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人民法院仍应按照劳动关系处理。因此，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依然能够与用人单位成立劳动关系。另外，这里的“养老保险待遇”，指的是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不包括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虽然作为养老保险的一种规定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二章里面，但是，它不是劳动法意义上的养老保险，故不能作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构成劳动关系的条件。王俊翠死亡时虽然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是其并未享受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也未在任何单位领取退休金，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其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虽然有瑕疵，本院已经纠正，且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河北南堡盐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文 审判员 赵 阳 审判员 高 颖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刘昕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