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55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何桥青，女，1973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怡陶，四川合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继伟，四川合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赖新，男，1981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墨青，四川恒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王一（系赖新前妻），女，1981年2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再审申请人何桥青因与被申请人赖新、一审被告王一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6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26日作出（2019)川民申270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何桥青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怡陶、吴继伟，被申请人赖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墨青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王一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进行了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桥青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643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申请人归还申请人借款125万元；一、二审诉讼费由被申请人负担。再审庭审中，何桥青变更再审请求为归还借款518933元。其主要理由为：㈠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二审期间，申请人依法提交相关银行账户2014年5月至2016年5月、2015年4月至20l7年3月期间交易明细，证明被申请人从2014年7月至2016年2月期间每月主动按月利率2％向申请人支付利息，二审判决对此予以确认，但二审判决却错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对申请人不利的判决。虽然申请人在一审庭审中自认双方借款没有约定利息，但二审判决也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三款“自认的事实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之规定，以查明的双方之间存在利息约定并已实际履行的事实为准。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之规定，对己方不利的事实的自认，允许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人民法院不予确认其效力。本着实质正义与程序正义并重的理念，当事人如果提出足以推翻自认的证据的情况下，应当允许其反悔。具体到本案中，申请人依法提交了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利息的充分证据，实现了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的统一，二审判决应按照前述法律规定以该证据证明的事实为准，不应再确认自认的效力。㈡二审开庭仅有一名法官在场，合议庭组成不合法，违反法定程序，足以影响到案件的公正审理。㈢二审判决显失公平。如前所述，二审判决对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口头约定利息并已实际履行的事实予以查明并确认，却将利息部分的诉讼利益归于被申请人，对申请人而言显失公平，也违背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的公平原则。被申请人在明知申请人已经起诉的情况下，不积极应诉，不及时行使诉讼权利，法律不应该保护这种躺在法律上睡觉的人。被申请人向申请人借款用于资金周转，解决资金紧张的燃眉之急，已获得资金方面的利益，同时被申请人仅按照双方约定支付部分利息，之后拒绝归还本金和利息，被申请人始终是受益一方。在被申请人已经获益的情况下，二审判决再将诉讼利益归于被申请人，对申请人显失公平。何桥青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七项的规定申请再审本案。 赖新答辩称，㈠二审审判程序并无不当，且二审判决结果在一定时期内双方均认可和接受。2018年6月20日二审调查笔录中，法庭已明确告知二审法院合议庭采取“书面审理的形式”，双方均同意，何桥青无权对此再提出异议；二审判决后，答辩人积极筹措资金履行判决，2019年3月27日，何桥青收到答辩人支付的全部欠款后出具《结案申请书》，而何桥青申请结案后又提出再审申请，属于通过诉讼行为谋求不当利益。㈡二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不妥。本案至2018年6月20日二审调查期间，双方对还款性质从未有任何争议，争议焦点问题始终是是否应还款。此后，何桥青又谎称已还的部分款项为利息。故二审法院的评述虽有不妥，但审判结果却符合立法精神和司法公正。诉讼中，何桥青多次反悔的行为违反诚实信用，而且何桥青没有提供新证据，二审结果也仅是推论，故不存在“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情形。㈢何桥青撤销自认的不诚信行为亦有违有关新的司法解释的精神。请求驳回何桥青的再审请求。 一审原告何桥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赖新、王一归还借款本金160万元；2.赖新、王一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于2017年8月14日作出（2016）川0105民初5086号民事判决，认定：何桥青于2014年6月27日通过银行向赖新指定收款账户（吴利剑的银行账户）转款160万元。同年7月2日，赖新向何桥青出具《借条》，载明其借何桥青160万元。赖新与王一于2007年6月6日登记结婚，于2015年5月21日登记离婚。何桥青于2016年7月5日起诉来院。 一审法院认为，何桥青出示借条及银行流水，证明与赖新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借款金额为160万元，赖新对此表示认可，故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之间借贷关系成立，借款金额为160万元。赖新提出其已委托陈文斌、杨波代为归还借款共计868933元，并提交银行流水、证人证言予以证明，因何桥青已举证证明何桥青与杨波、吴利剑之间还存在其他经济往来，赖新亦未提交证据证明陈文斌向何桥青的转款系代为归还本案案涉借款，故对赖新的上述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王一与赖新于2007年6月6日登记结婚，于2015年5月21日登记离婚，赖新与何桥青之间的借款发生在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系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二人共同偿还。综上，对何桥青要求赖新、王一归还借款16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赖新、王一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何桥青归还借款本金160万元。案件受理费192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650元，共计24850元，由赖新、王一负担。 赖新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2016）川0105民初5086号民事判决，改判归还731067元；2.何桥青承担上诉费用。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29日作出（2018）川01民终6438号民事判决，查明： 一、何桥青与赖新自2014年6月27日至2016年3月11日的款项往来情况如下： 序号转款时间转款人收款人转款金额 12014.06.27何桥青吴利剑1600000 22014.07.03陈文斌何桥青50××××× 32014.07.28陈文斌何桥青24××××× 42014.07.29何桥青吴利剑500000 52014.08.27陈文斌何桥青31××××× 62014.09.28陈文斌何桥青32××××× 72014.10.27杨波何桥青32××××× 82014.11.28杨波何桥青32××××× 92014.12.29杨波何桥青32××××× 102015.01.28杨波何桥青32××××× 112015.02.04杨波何桥青20××××× 122015.03.03杨波何桥青28××××× 132015.3.30赖新何桥青28××××× 142015.04.28杨波何桥青28××××× 152015.05.06赖新何桥青15××××× 162015.05.28杨波何桥青25××××× 172015.06.29杨波何桥青25××××× 182015.07.28杨波何桥青25××××× 192015.08.31杨波何桥青25××××× 202015.09.29杨波何桥青25××××× 212015.10.28杨波何桥青25××××× 222015.12.02杨波何桥青25××××× 232015.12.28杨波何桥青25××××× 242016.01.28杨波何桥青25××××× 252016.03.11杨波何桥青25××××× 针对上述转款金额，何桥青在二审中陈述：双方口头约定2%的月息。2014年6月27日转款160万元后，因何桥青需要用款，2014年7月3日陈文斌转给何桥青50万元，2014年7月29日，何桥青又转给吴利剑50万元，补足160万元借款。因此，2014年7月28日陈文斌支付24000元构成为：160万自2014年6月28日至7月3日的利息（6天）加上110万元自2014年7月4日至7月28日的利息（24天）。2014年8月27日陈文斌支付31677元构成为：110万元2014年7月29日（1天）的利息加上160万元自2014年7月30日至2014年8月28日的利息。 2015年2月4日，赖新归还本金20万元，每月应付利息为28000元。2015年3月3日杨波支付28933元构成为：160万元自2015年1月29日至2015年2月4日（7天）的利息加上140万元自2015年2月5日起21天的利息。 2015年5月6日，赖新归还本金15万元，每月应付利息为25000元。 赖新主张，2014年7月3日陈文斌转给何桥青50万元、2014年7月29日何桥青转给吴利剑50万元与本案借款无关。 二、2017年1月19日的一审庭审笔录记载：“审：就事实部分询问当事人：有没有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原：没有。”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赖新与何桥青之间的借款是否约定了利息，何桥青的债权数额如何确定。 双方借款有无利息约定。首先，从赖新的还款时间和金额来看，在每月28日左右，赖新通过陈文斌或杨波的银行卡规律性地向何桥青转入固定金额的款项，结合何桥青在二审中的陈述，赖新转账的金额与当期尚欠本金按月利率2%计息的金额一致，因本金数额和实际使用天数的变化，赖新一方支付的利息金额也相应变化；其次，从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来说，双方口头约定利率也较为常见；第三，案涉借款发生在2014年，正是民间融资最为活跃的时间，从双方陈述及提供证据显示，双方都是从事商事活动的经济主体，何桥青与赖新并非亲友，无偿提供借款给一方使用的可能性较小。综上，二审认为，现有证据具有高度盖然性，能够证明双方在借款过程中口头约定月利率2%的利率标准并实际履行至2016年的事实。 赖新的还款认定为利息还是本金。何桥青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双方借款并未约定利息，二审又陈述双方口头约定的月利率为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何桥青在一审庭审中自认双方借款没有约定利息，该自认一经作出，产生两方面的效果，其一、对双方当事人产生拘束力，赖新无需举证证明，即使二审中何桥青举示完整的转账凭证证明双方有利息约定，也不能撤销或否定该自认；其二，对法院产生拘束力，法院在原则上应当予以确认。即使二审查明的事实表明双方有利息约定，但根据诚实信用以及禁止反言的诉讼原则，何桥青自认行为的诉讼利益归于赖新，赖新主张归还868933元，在借款本金中予以扣除，赖新尚欠借款数额为1600000－868933=731067元。 综上，赖新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因二审出现新的事实，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5民初5086号民事判决；二、赖新、王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何桥青归还借款731067元；三、驳回何桥青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650元，共计24850元，由何桥青负担8090元，赖新、王一负担167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489元，由何桥青负担。 再审查明，二审判决生效后，何桥青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赖新、王一已按生效的二审判决内容委托他人履行731067元借款偿还义务，何桥青于2019年3月27日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结案，一审法院于2019年5月5日作出结案通知书。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一、二审及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足以认定，2014年6月27日何桥青通过银行向赖新指定收款账户（吴利剑的银行账户）转款160万元，同年7月2日，赖新向何桥青出具《借条》，载明其借何桥青160万元，据此，足以认定双方构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2015年2月4日赖新归还本金20万元，同年5月6日赖新归还本金15万元。故赖新尚欠何桥青借款本金125万元。赖新已归还的868933元，应扣除35万元借款本金，其余518933元为赖新偿还何桥青截止2016年2月28日的借款利息。综上，截止二审判决之前，赖新尚应偿还何桥青借款本金125万元以及2016年2月28日起至本金还清之日的利息（按双方口头约定的月利率2%计算）。 二审法院已经查明上述案件事实，但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认为何桥青在二审中不能撤销或否定其在一审中关于没有双方约定利息的自认，认定赖新已归还的868933元应作为本金扣除，据此判决赖新、王一向何桥青归还借款731067元。二审判决明显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三款关于“自认的事实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关于“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之规定，因此，该判决认定基本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 再审庭审过程中，查明赖新、王一已按二审判决确认的下欠借款本金731067元履行其部分还款义务，何桥青亦当庭认可已经收到上述款项，故该还款金额应当从赖新、王一应还款金额中扣除，即赖新、王一应偿还何桥青借款本金518933元。鉴于何桥青在本案再审中未主张赖新、王一偿付资金利息，可视为其对自身民事权益的处分，本院依法予以认可。 综上，何桥青关于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申请再审理由依法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实体判决错误，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均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但何桥青在本案一审中因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如实陈述案件事实，导致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实体裁判错误，并直接引起二审诉讼纠纷，应当依法承担由此导致的不利后果，并负担相应诉讼费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第三款、第一百零八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6438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5民初5086号民事判决； 二、赖新、王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何桥青归还借款518933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650元，共计24850元，由何桥青负担5467元，赖新、王一负担1938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050元，由何桥青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 涛 审判员 何 华 审判员 刘冰柔 二〇二〇年三月四日 书记员 杨 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