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9）川行再1号 抗诉机关：四川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俊，男，汉族，1958年2月28日出生，住四川省阆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天荣，四川法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阆中市房地产管理局，住所地四川省阆中市七里新区巴都大道48号。 法定代表人：王昕，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小云，四川源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第三人、二审第三人）：四川省阆中安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阆中市新村路横街8号。 法定代表人：蔡先全，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忠，该公司工作人员。 申诉人陈俊因与被申诉人阆中市房地产管理局（以下简称阆中房管局）及原审第三人四川省阆中安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泰公司）房屋行政登记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行终字第154号行政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四川省人民检察院认为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九十三条规定的情形，以川检民（行）监﹝2018﹞51000000364号行政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12月29日作出（2018）川行抗3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魏薇、付星出庭。申诉人陈俊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天荣、被申诉人阆中房管局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小云、安泰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阆中房管局抵押登记行为违法；2.阆中房管局赔偿其借款损失60万元本金、银行同期四倍贷款利息以及一、二审诉讼费23800元、律师费15万元、差旅费10万元。 一审法院查明：2003年11月23日，案外人刘元强与第三人安泰公司签订了《开发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案外人刘元强向第三人安泰公司缴纳一定的管理费，全资建筑开发二元街与三元街之间十字路口的建筑工程。2004年3月3日、2005年1月3日、2005年4月5日，刘元强以第三人安泰公司名义办理了20040023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20050009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2005-019号《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中的用地单位和建设单位栏内填写第三人安泰公司名称后括号内另填写有刘元强的名字。 2004年6月7日、8日、7月4日，刘元强分别与被拆迁的三户人签订了拆迁协议，拆迁协议约定将4-A-4-E轴35平方米、3号楼转角处50平方米、3号楼3-N-3-P轴宽3.3米和长9.6米作为被拆迁人的还房。 2005年9月5日，刘元强在未取得第三人安泰公司同意的情况下，以安泰公司名义与陈俊签订《房地产抵押贷款合同》，用该房产（3-1）-（3-9）轴5间营业房、（3-L）-（3-N）轴1间营业房、（4-A）-（4-N）6间营业房共计12间，建筑面积570平方米作抵押，向陈俊借款60万元，借款期限12个月。陈俊和刘元强共同向阆中房管局申请抵押登记，刘元强提供了该房产的规划、用地、施工许可证、房屋平面图、实地勘验资料。申请人甲方即第三人安泰公司名称后括号内另填写有刘元强的名字，甲方签字人案外人刘元强，乙方签字人陈俊。2005年9月6日，阆中房管局作出房他字第020776号房屋他项权登记，房屋他项权人陈俊，房屋所有权人第三人安泰公司（刘元强），抵押面积570平方米。房屋他项权证当日由陈俊保管至今。后案外人刘元强隐瞒抵押事实又将抵押门面分别出售给他人。 2006年9月30日，陈俊向阆中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案外人刘元强偿还借款，如不能偿还，则请求拍卖、变卖抵押房屋，对其所得价款优先受偿。本案经阆中市人民法院民事一审、再审，陈俊不服上诉至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发回阆中市人民法院重审。2012年4月5日，阆中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阆民重字第4号判决，确认陈俊与第三人安泰公司的抵押关系无效，判决案外人刘元强偿还刘俊借款60万及商业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给付资金占用费至还款之日止，诉讼费14,000元由刘元强承担。陈俊不服重审判决上诉至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2年12月6日作出（2012）南中法民终字第1279号判决，该判决确认因签订抵押合同的案外人刘元强无权处分抵押物，事后未经第三人安泰公司确认或追认，因此，案外人刘元强与陈俊虽然签订了抵押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但抵押合同因案外人刘元强无权处分不能产生相应的法律效力，陈俊亦不能实现抵押权，陈俊上诉要求对抵押的讼争房屋享有优先受偿权不能成立，遂判决驳回陈俊的上诉，维持阆中市人民法院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陈俊负担。陈俊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4月1日作出民事裁定，确认刘元强仅仅是第三人安泰公司“内部承包”的投资人，不能依据“内部承包合同”成为所涉工程建筑物的所有权人，驳回了陈俊的再审申请。 阆中房管局已经于2009年注销了本案所涉他项权登记，相关资料未保存。陈俊向阆中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2011）阆民重字第4号判决,阆中市人民法院查明被执行人刘元强下落不明且无可供执行财产，于2013年6月4日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陈俊向阆中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阆中市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向陈俊释明，按照国家赔偿法的规定，未向义务机关提出赔偿请求前不能单独提起国家行政赔偿诉讼。陈俊于2015年5月中旬向阆中市人民法院提交补充诉讼状，增加诉讼请求确认阆中房管局作出的房阆他字第020776号房屋他项权抵押登记违法，并赔偿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２年。本案所诉抵押登记行政行为作出时间2005年5月6日，抵押他项权证书一直在陈俊处保管，陈俊2005年5月6日知道该行政行为的具体内容，其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限届满时间是2007年5月5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2015年5月1日前起诉期限尚未届满的，适用修改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关于起诉期限的规定。本案陈俊起诉期限是在2015年5月1日之前届满，其起诉期限应当适用旧法及其司法解释，故陈俊起诉超过了法定的起诉期限，且陈俊超过期限起诉没有法定的理由。据此，根据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一审法院裁定：驳回陈俊对本案的起诉。 二审法院查明，一审认定“陈俊阆中房管局已经于2009年注销了本案所涉他项权登记，相关资料未保存”的事实没有相应证据证明。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依照第一款“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２年。”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在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时一并提出赔偿请求的，适用行政复议法、行政诉讼法有关时效的规定”之规定，本案被诉抵押登记行政行为的作出时间是2005年9月6日，抵押他项权证书一直在上诉人处保管，陈俊从2005年9月6日就知道该登记行为的具体内容，如对登记行为有异议，应及时行使诉讼权利，即最迟应当在2007年9月5日前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因此，陈俊对案涉抵押登记行为的起诉以及一并提起的赔偿诉讼已超过了法定的起诉期限。 陈俊认为其从2006年起一直通过民事诉讼主张权利，在民事诉讼终结后即提起本案行政诉讼，未超过两年的起诉期限。但依照“由于不属于起诉人自身的原因超过起诉期限的，被耽误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间内。因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而不能提起诉讼的，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间内”的规定，陈俊长期认为被诉抵押登记行为合法有效，进而通过多年的民事诉讼以实现抵押权，在生效民事判决最终认定抵押合同无效、抵押权不能实现且申请再审被驳回的情况下，才转而对抵押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由此超过起诉期限，属于可归责于上诉人自身的原因所致，不属“由于不属于起诉人自身的原因超过起诉期限”的情形。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1.阆中房管局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在未经任何有权机关依法撤销之前，应被推定为合法有效，在未经依法撤销之前，任何国家机关、社会组织或公民个人都应当予以遵守和服从，且该抵押登记行政行为并未侵害陈俊的合法权益，陈俊没有理由对阆中房管局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提起诉讼。2.法院对民事案件的审理期间，不属于陈俊自身原因被耽误的时间，不应计算在本案起诉期间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三条规定：“由于不属于起诉人自身的原因超过起诉期限的，被耽误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间内。因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而不能提起诉讼的，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间内。”该条规定的不属于起诉人自身原因被耽误的时间，不仅指因地震、洪水等客观因素被耽误的期间，还包括基于对相关国家机关、行政部门等的信赖，等待其就相关争议事项进行处理的期间。陈俊出于对法院的信赖，等待法院就其提起的民事诉讼作出裁判，法院对民事案件的审理期间，不属于陈俊自身原因被耽误的时间，不应计算在本案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间内。3.陈俊提起本案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限应从民事诉讼终审判决文书送达陈俊之日起算。在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中法民终字第1279号民事判决送达后，陈俊才知道阆中房管局为其作出的抵押登记不能实现抵押权的法律效力，其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该判决于2013年1月3日送达陈俊，陈俊提起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限应当从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经阆中房管局作出抵押登记的抵押权无法实现之日起算，即应从2013年1月3日起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2年”之规定，陈俊最迟应在2015年1月2日前提起行政诉讼，其于2014年向阆中市人民法院起诉，并未超过2年法定期限。 陈俊的申诉意见与检察机关抗诉意见一致。 阆中房管局辩称，陈俊起诉抵押登记违法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1.陈俊提起民事诉讼，原一审民事判决认为部分在建工程建筑抵押有效，以部分在建工程抵押有效的财产变卖后的价款优先受偿，该一审判决生效后各方无异议，包括陈俊也无异议，说明陈俊知晓抵押前房屋拆迁事实。虽然陈俊进行了多年诉讼，但一直没有对抵押的合法性提出异议，其2006年就知晓抵押行为存在瑕疵、侵犯其权利的事实，至2015年5月才起诉主张，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陈俊长期进行民事诉讼耽搁的时间不是延长期限的法定理由。2.阆中房管局为陈俊办理抵押登记时不存在主观过错，尽到了合理审查义务。该项目的实际投资人、开发者应是刘元强，实际有权处置的人是刘元强。办理登记有刘元强是案涉工程实际承建人、实际开发销售人以及相关开发建设、建筑施工、规划用地、土地费缴纳等依据。基于当时房地产销售行业法律、法规的规定，需要挂靠开发公司、建筑公司进行建筑开发，安泰公司仅仅承担的是挂靠管理责任，并不享有实体权利，抵押借款并未损害安泰公司的权益。陈俊知晓刘元强挂靠公司开发、建筑，知晓刘元强的实际控制地位，并与刘元强一起申请办理在建工程抵押，陈俊没有合理防范风险。3.关于赔偿损失的请求,登记机关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办理程序合法，且陈俊的民事权利得到了保障，刘元强是否完全不能偿还债务没有结论，其损失是否存在也无法确认。刘元强在抵押之后将房屋进行了变卖，责任不在登记机关。阆中房管局请求维持一、二审裁定，驳回陈俊的起诉。 安泰公司辩称，陈俊、刘元强签订的房屋抵押合同无效，陈俊所取得的房屋他项权证不具有合法性，只有安泰公司才是唯一合法的项目主体，才享有法律上完全的处分权。安泰公司与刘元强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只约束内部关系当事人。陈俊提供虚假信息办理的房屋抵押违反法律规定，该他项权证应当是无效的。阆中房管局办理抵押登记的行政行为存在审查不严的错误，既无涉案在建工程项目主体安泰公司的盖章认可、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同意，也无该公司书面委托授权书，阆中房管局办理房屋抵押担保及房屋他项权证，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阆中房管局应当知道陈俊和刘元强均不享有对在建工程抵押借款和申办房屋他项权证的主体资格，而且抵押权人只能是银行。抵押贷款申请审批书中调查审核所记载的信息有失全面，审批意见错误确定为符合抵押登记条件。此外，陈俊、刘元强之间进行民间借款，安泰公司无从知晓，陈俊与刘元强随后直接向阆中房管局申请办理房屋抵押登记，安泰公司均不知情，由此引发的行政纠纷，安泰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设定起诉期限的立法初衷在于防止行政相对人怠于行使诉权，但本案中阆中房管局于2005年9月6日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应被推定合法有效，且该行政行为并未成为阻却陈俊权利实现的不利因素，陈俊此时没有必要对阆中房管局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刘元强逾期未按约偿还借款，陈俊向阆中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南中法民终字第1279号民事判决于2013年1月3日送达陈俊，自此，陈俊才知道阆中房管局为其作出的抵押登记不能实现抵押权的法律效力，其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根据原审时有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２年。”因此，本案中陈俊提起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限应当从2013年1月3日起计算，最迟应在2015年1月2日前提起行政诉讼，其向阆中市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行政诉讼，并未超过2年的法定期限。 综上，检察机关抗诉理由成立，一、二审裁定适用法律有误， 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 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行终字第154号行政裁定； 二、撤销阆中市人民法院（2015）阆行初字第7号行政裁定； 三、指令阆中市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案。 审判长  张碧芳 审判员  何 雪 审判员  陈 红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程书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