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2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福建省肿瘤医院，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福马路420号。 法定代表人：郑雄伟，党委书记、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春治，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娟，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玉，女，1988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华斌，上海锦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肿瘤医院因与被上诉人王玉人事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9）闽0111民初23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建省肿瘤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福建省肿瘤医院的诉讼请求、驳回王玉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的“国务院另有规定”应当包括国务院各部门发布、转发、确认的各项文件，《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的通知》（国办发[2002]35号）属于此列。国办发[2002]35号文件第六条规定的“补偿”实际上也是对违约责任的约定，不能仅以名义上的理解来否认其包含“违约责任、赔偿金”的含义。规培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第十二条关于违反服务期约定的违约责任的约定不仅符合上述文件规定，也符合《福建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人事厅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实施意见的通知》（闽政办[2002]162号）以及福建省卫生厅、福建省财政厅印发的《福建省选派优秀临床医学毕业生到上海接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工作实施方案》的规定，系属有效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一审法院认为国办发[2002]35号文件第六条规定的是“补偿”而非“违约责任”，不能适用于规培协议第十二条，从而认定该条款无效于法无据。退一步说，假使本案适用《劳动合同法》，该法第二十二条并非效力性规定，一审据此认定合同条款无效也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按照规培协议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约定，王玉服务期限未满而提出解除聘用合同，需支付赔偿金1541870.4元。 王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福建省肿瘤医院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福建省肿瘤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王玉按照规培协议向福建省肿瘤医院支付赔偿款1541870.4元。 王玉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规培协议内容第十二条赔偿条款无效(到期未归或者服务不满五年的,要求按己享受的工资、奖金、补助及培训费总额的五倍数额赔偿)；2.福建省肿瘤医院赔偿因拖延办理辞职相关手续及档案、社保等关系转移造成的王玉无法再就业薪资损失和社保及住房公积金损失（无法再就业薪资损失按照每个月平均薪资14991元自2018年8月3日起计算，住房公积金损失按照医院原缴纳水准每月5113元自2019年01月31日起计算，社保按照医院原缴纳水准养老保险每月1057元自2019年2月起计算，均计算至医院按照法定要求办理辞职手续完毕）；3.福建省肿瘤医院5日内为王玉办理离职相关手续(包括但不限于离职证明、退工单、社保关系、人事关系档案资料转移等)。诉讼中，王玉当庭撤回第三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福建省肿瘤医院属财政拨补的事业单位，于2014年1月26日与王玉签订《事业单位聘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为五年，自2014年8月1日至2019年7月31日止，试用期陆个月，王玉在妇科放疗岗位工作；合同解除后，福建省肿瘤医院应当为王玉开具《解除聘用合同证明书》，并办理相关手续。双方应当在3个月内办理人事档案转移手续；王玉经福建省肿瘤医院出资培训，原约定的服务期未满而提出解除本合同的，应当向福建省肿瘤医院赔偿培训费，标准为：按每出资培训一次，约定五年服务费，赔偿额按五年逐年递减，每年递减20%（另有协议的按协议办理）等。2014年7月14日，福建省肿瘤医院（甲方）与王玉（乙方）签订《福建省肿瘤医院选派赴沪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协议书》，约定：“第一条乙方经甲方选派赴沪接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拟于2014年7月21日赴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进行为期2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第二条专科：瘤放疗科；第四条赴沪规培期间的培训费为每人每年7000元，管理费为每人每年1000元，由省卫生厅按每人每年5000元，甲方按每人每年3000元发放。生活补助由福建省省级财政按省内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补助标准给予每人每月1000元，乙方在沪培训期间的住宿自行解决，甲方按每人每月1500元标准给予乙方房租补贴；赴沪培训期间人事待遇不变，享受同类人员的基本工资、奖金、津贴补贴和社会保障待遇；第十一条乙方保证在规培协议结束后至少在甲方工作五年，甲方有权单方决定缩短服务期限；第十二条乙方保证遵守本协议各条约定，在沪期间努力完成规范化培训工作内容，并按期回到甲方服务，到期未归或服务不满五年的，按已享受的工资、奖金、补助及培训费总额的五倍数额赔偿给甲方，其中培训费、管理费及已享受财政补贴的补偿款全部由甲方通过财政非税收收缴系统上缴。”等内容。后，王玉按规培协议赴沪进行两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并在培训结束后返回福建省肿瘤医院工作。2018年6月29日，王玉因身体及家庭原因决定于2018年8月1日辞职为由递交辞职申请表，科室及相关职能科室于2018年7月2日填写意见同意。同年7月18日，福建省肿瘤医院书面通知王玉：其2016年7月29日规培结束回院报到，2017年8月起请病假至2018年2月，2018年2月请产假至今，2018年7月辞职，经测算规培期间单位发放工资、绩效扣除应纳税额后发放281506.08元及培训费、管理费16000元应按五倍赔偿，另根据医院规定，王玉未完成服务期辞职应退还医院多给的住房公积金54340元，以上共计1541870.4元。王玉就赔偿款过高与福建省肿瘤医院发生争议，后福建省肿瘤医院于同年8月24日书面通知王玉其辞职报告已于2018年7月2日收到，因人事关系未处理完结无法同意其辞职申请。 双方就辞职事宜协商不成，均申请仲裁，其中王玉申请仲裁事项为：1.请求裁决福建省肿瘤医院按医院平均工资水准暂定月2600元支付其6月份、7月份工资；2.请求裁决规培协议第十二条无效（被申请人要求申请人按已享受的工资、奖金、补助及培训费总额的五倍数额赔偿）；3.请求裁决解除自2018年8月3日开始双方的人事关系。福建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11月30日作出闽劳人仲案字（2018）第283-1号裁决书，裁决福建省肿瘤医院支付王玉2018年6月和7月产假工资共计5200元；作出闽劳人仲案字（2018）第283-2号裁决书，裁决王玉与福建省肿瘤医院自2018年8月3日解除聘用合同即解除人事关系，驳回其他仲裁请求事项，但就规培协议效力问题不予审查。福建省肿瘤医院按裁决内容支付王玉工资5200元、为其办理减员手续，后又于2019年6月4日按照王玉出具的调档函将其档案转出。福建省肿瘤医院于2019年4月16日申请仲裁事项为：裁决王玉赔偿福建省肿瘤医院1541870.4元。福建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4月19日作出闽劳人仲不字（2019）第21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其提出仲裁请求不够具体明确不符合受理案件为由不予受理。福建省肿瘤医院遂诉至法院。2019年5月8日，王玉再次申请仲裁，事项为：1.请求裁决规培协议第十二条无效（被申请人要求申请人按已享受的工资、奖金、补助及培训费总额的五倍数额赔偿）；2.福建省肿瘤医院赔偿王玉因拒绝为王玉办理辞职相关档案、社保等关系转移对王玉造成的无法再就业经济损失；3.请求裁决福建省肿瘤医院10日内为王玉办理辞职手续以及人事档案及社保等关系的转移手续。福建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5月21日作出闽劳人仲不字（2019）第25号《不予受理通知书》。王玉遂诉至法院。审理中，因与福建省肿瘤医院所诉案件属同一法律关系而发生纠纷，遂合并审理。 诉讼中，王玉确认培训费用共计76000元，包含培训费、管理费16000元及生活补贴、住房补贴6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故本案案由应为人事争议纠纷。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该法有关规定执行”规定，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为王玉在接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后未满五年服务期辞职是否应按规培协议约定承担已享受的工资、奖金、补助及培训费总额的五倍数额赔偿问题，福建省肿瘤医院主张适用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第六条“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然该意见并非系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规定，仅是国务院转发人事部意见，且该条规定只涉及培训费的补偿问题，并非本案争议的因未达到最低服务年限所需承担的违约责任的问题，因此，该意见不适用于本案的实际情况，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按照《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服务期的，不影响按照正常的工资调整机制提高劳动者在服务期期间的劳动报酬”规定，福建省肿瘤医院主张赔偿金额应不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规培协议第十二条约定违反劳动合同法的上述规定，应属无效。根据上述查明事实，王玉已履行聘用合同2年，尚有3年服务期未履行，按照《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违约金赔偿数额应以45600元（培训费76000元÷5年×3年）为限。福建省肿瘤医院主张王玉未满服务期应按福建省肿瘤医院住房补贴的有关规定退还多给的住房公积金，但未举证证明双方就此达成协议或告知王玉此院内规定，不予支持。王玉主张福建省肿瘤医院拖延办理辞职、档案及社保转移手续对其造成的无法再就业薪资及社保、公积金损失，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实际发生，该诉请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综上，福建省肿瘤医院及王玉超出上述认定部分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九十六条，《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福建省肿瘤医院与王玉于2014年7月14日签订的《福建省肿瘤医院选派赴沪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协议书》第十二条无效；二、王玉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福建省肿瘤医院违约金45600元；三、驳回福建省肿瘤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王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0元，由福建省肿瘤医院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王玉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供新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王玉违反服务期约定引起的人事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执行。”《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的通知》（国办发[2002]35号）是国务院规范性文件，《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经国务院同意，转发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和国务院各部委、各直属机构执行，属于“国务院另有规定”。关于受聘人员违反服务期约定的法律后果，《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服务期的，不影响按照正常的工资调整机制提高劳动者在服务期期间的劳动报酬。”。依照上述规定，事业单位受聘人员违反服务期约定，违约金以聘用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为限。故，本案规培协议第十二条约定违反上述规定，王玉反诉诉请确认该约定无效，应予支持。关于王玉应当补偿的培训费用数额，按照《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第六条规定以及王玉与福建省肿瘤医院签订的《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中培训费赔偿“约定五年服务期，赔偿额按五年逐额递减，每年递减20%”的约定,王玉应向福建省肿瘤医院支付45600元（76000元×60%）。一审适用法律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此外，福建省肿瘤医院诉请王玉退还部分住房公积金，并无合法依据，一审未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福建省肿瘤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然适用法律不当但是判决结果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福建省肿瘤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哲森 审判员  金光玉 审判员  黄 锋 二〇二〇年三月五日 书记员  郭梦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