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5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菏泽开发区洪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人民路凯瑞国际广场第1座03单元17层31706号。 诉讼代表人：黄金华，该企业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磊，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忆，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明碧蓝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明县城关镇唐庄村。 法定代表人：高志锋，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帆，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菏泽开发区洪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明碧蓝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碧蓝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初2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洪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碧蓝公司偿还洪源公司借款本金400万元、利息24万元、逾期利息394.2万元，本息共计818.2万元（逾期利息暂算至2019年5月15日，以后利息按合同约定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诉讼费用全部由碧蓝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洪源公司与碧蓝公司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碧蓝公司应当履行还款义务。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认定碧蓝公司与洪源公司自愿签订《借款合同》，且借款合同约定山东斯普莱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斯普莱，现更名为碧蓝公司)向洪源公司借款4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6年1月19日至2016年5月18日，月利率2%到期还本付息，不能按约定时间还款，除应承担本合同约定的利息外，还应按逾期时间承担应付数额日万分之九的迟延履行金。同日借款凭证显示山东斯普莱借款400万元，山东斯普莱出具400万元收据，洪源公司分别于2016年1月19日、20日分两笔共计400万元通过网上银行将款汇入山东斯普莱账户，双方借款关系成立，且洪源公司已经履行了出借款项的义务，碧蓝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偿还借款。碧蓝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如生认为碧蓝公司欠付洪源公司的借款是冲抵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欠付江苏斯普莱环境科技公司（以下简称江苏斯普莱）的工程款，而要求管理人核实借款的真伪性及借款的真实用途，进而否认该借款行为的真实性是不能成立的，其应当通过各自的基础合同关系主张权利。二、管理人对涉案借款的背景已经进行调查，确实不符合债务抵销的条件。洪源公司进入重整程序后，江苏斯普莱已经就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欠付的工程款申报债权。江苏斯普莱与碧蓝公司系两个完全独立的法人组织。且在重整受理时，碧蓝公司的股东早已发生变更，两公司已无关联关系。即便其原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但二者并未经法院裁判文书确认存在人格混同，仍为两个独立的法人，洪源公司欠付江苏斯普莱的工程款与碧蓝公司欠付洪源公司的借款之间无法抵销。且管理人曾就该笔借款向洪源公司工作人员调查，洪源公司工作人员表示该款项确系碧蓝公司欠付洪源公司的借款，其应当履行还款义务。三、借款后洪源公司未及时向碧蓝公司催收存在客观原因，但并未超过诉讼时效。2017年6月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因经营不善等原因被山东玉皇化工有限公司托管，由山东玉皇化工有限公司对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财务、人事等整体负责。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被托管后对于债权催收确实存在维护不及时的情况，但依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洪源公司向碧蓝公司主张返还借款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碧蓝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洪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碧蓝公司向洪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利息24万元、逾期利息394.2万元，本息共计818.2万(逾期利息暂算至2019年5月15日，以后利息按合同约定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诉讼费、保全费等相关费用由碧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19日，洪源公司作为出借人（甲方）与山东斯普莱为借款人（乙方）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借款金额4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6年1月19日至2016年5月18日，月利率为2%，到期还本付息。如乙方不能按约定时间还款，除应承担本合同约定的利息外，还应按逾期时间承担应付数额日万分之九的迟延履行金。同日，借款凭证显示山东斯普莱借款400万元，山东斯普莱出具400万元收据。洪源公司于2016年1月19日、20日分两笔分别200万元通过网上银行将款汇入山东斯普莱账户。 2010年10月18日，江苏斯普莱与东明县人民政府签订了《东明化工园区污水处理厂项目的特许经营合同》，江苏斯普莱取得了东明化工园区污水处理厂投资建设、运营的特许经营权。2016年10月30日，东明华北石油化工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北公司）作为甲方与江苏斯普莱作为乙方签订补充协议。协议约定，山东斯普莱于2016年9月进行了资产重组。经审计，山东斯普莱有部分债权、债务，涉及到菏泽市环保局、山东洪方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东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洪源公司等。经双方协商一致，山东斯普莱2016年9月30日之前的债权债务由公司的投资人江苏斯普莱负责处理，与重组后的公司无关。2016年11月29日，华北公司在报纸发表声明，称华北公司与山东斯普莱于2016年11月4日达成股权收购协议，华北公司收购山东斯普莱100%的股权，并于2016年11月4日完成了工商登记变更。请各债权人于本公告之日起三个月内向华北公司提出债权登记，逾期则视为放弃债权。 2018年9月28日，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鲁17破6号民事裁定，裁定受理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业集团）、洪源公司等二十九家企业合并重整，并作出(2018)鲁17破6号决定书，指定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担任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二十九家企业管理人。 另查明，2016年12月2日，山东斯普莱名称变更为东明中信国安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公司）。2017年9月29日，中信公司名称变更为碧蓝公司。 原江苏斯普莱、山东斯普莱法定代表人李如生一审出庭作证称，2015年底，根据菏泽市政府和环保局的要求，污水处理厂必须进行提标改造，最初的预算资金1000多万元，后来实际发生了900余万元。因为山东斯普莱只是江苏斯普莱在山东的项目公司，所以投资资金需要江苏斯普莱投入。由于时间紧，资金需求量大，加上洪业集团名下多家企业拖欠工程款时间较长，数额较大，故其一直盯着洪业集团催要工程款。同时其也向洪业集团称如果不及时付款，将不让洪业集团的企业将污水排放到山东斯普莱。后经政府和环保局协调，洪业集团余庆明董事长同意支付部分工程款。由于几家企业资金也不是很好，后来经东明县环保局党组副书记李雪生亲自到洪业集团与余庆明董事长协调，余庆明董事长同意从原告处先支付400万元。当时也说明这笔借款将来通过工程款抵销。后来几家企业形式不容乐观，迟迟不能付款，每家企业其都去过多次，要求办理转据，抵冲这笔借款，洪业集团负责该事情的牛玉喜副董事长也亲自协调过多次，其把收据都开给了，因没有抵销，后来又把开具的收据还了。用于污水处理厂改造的款项是由江苏斯普莱全部投入，因为污水处理是政府主抓的，环保局有人进驻，按照工程进度施工，所有的款项都受环保局监督支付。其认为江苏斯普莱公司和山东斯普莱人格混同。关于案涉借款，2016年3月份支付过一次8万元的利息，后来牛玉喜副董事长说他们欠我们工程款没有支付利息，故之后就没再支付利息。支付利息的背景是当时洪源公司的负责人说不要为难他，他把钱支付给我们他有责任，第一次就把利息给洪源公司了，后来通过余庆明董事长协调就没再给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借款形成的真实背景。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山东斯普莱确实承担了洪业集团等公司的污水改造项目。因洪业集团、洪源公司等二十九家企业已经合并重整，管理人在接管洪业集团等二十九企业后，对于该笔款项的形成，有义务向洪业集团余庆明董事长、东明县环保局的工作人员以及当时借款的经办人等了解案涉借款真实的形成背景，以确定案涉借款是否是当时为了冲抵工程款而作出的走账行为。在本案中，洪源公司并未提交借款到期后至宣告重整时（两年多的时间）向碧蓝公司进行催收本息的证据，亦与常理不符。管理人在未进行实际调查的情况下，仅仅根据借款合同及凭证提起诉讼，要求碧蓝公司偿还借款本息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洪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9074元，由洪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洪源公司提交，证据1.2019年1月7日碧蓝公司债权申报材料，证明：碧蓝公司已经就洪业集团等二十家企业欠付的工程款申报债权，申报债权数额为3912745.09元。证据2.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债权确认函[编号（2018）东巨04债申73号]，证明：经管理人初步审核确认，碧蓝公司确认债权数额为3142754.31元，且碧蓝公司对该债权数额确认无异议。证据3.2018年10月18日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债权申报材料一宗，证明：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已经就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欠付的工程款申报6笔债权，申报债权数额合计12968266.46元。证据4.洪业集团等二十九家企业债权确认函一宗，证明：经管理人初步审核确认，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确认债权数额为7748838.62元，且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对该债权数额确认无异议。证据5.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7破6号之三民事裁定书，证明：经管理人申请，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对包含碧蓝公司、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在内的1357笔债权予以确认。 碧蓝公司质证称，对于证据1、证据2，该两份证据并非碧蓝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对真实性、合法性不予确认。碧蓝公司向管理人提出债权抵销，洪源公司并未予以确认，也未明确告知申请方式，迫于无奈只能签字。另外，碧蓝公司是中信国安化工有限公司的子公司，两公司人格混同。中信国安化工有限公司确认的债权为7837892.19元，足以与涉案400万元借款相互抵销。碧蓝公司向管理人提出该抵销的意思表示，管理人未予确认。对于证据3、证据4，该两份证据是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签字盖章的，碧蓝公司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清楚。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与碧蓝公司的前身山东斯普莱都是家族企业。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父子关系，两公司人格高度混同。对于证据5，本案一审案件的合议庭成员与做出该裁定书的合议庭成员基本一致，应当对本案的事实十分清楚。该份证据只是对管理人申报的债权予以确认，并未否认债权是否可以抵销。本案一审判决驳回洪源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对债权可以相互抵销的支持。 本院认为，碧蓝公司对于洪源公司提交的五份证据的真实性均未提出实质性反驳，本院对上述五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是上述五份证据均反映了洪业集团管理人对于碧蓝公司及江苏涵正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已经申报债权的审查及确认情况，与碧蓝公司对本案借款是否主张过抵销以及应否予以抵销无关联关系，故对于上述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中，洪源公司明确其一审诉讼请求中逾期利息的计算方式为：400万元×日万分之九×1092天（自2016年5月19日至2019年5月19日），数额应当为3931200元。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碧蓝公司与洪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及碧蓝公司应当归还的借款数额；二、碧蓝公司能否就涉案借款合同关系形成的债务主张抵销。 一、关于碧蓝公司与洪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的问题及碧蓝公司应当归还的借款数额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九十一条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中，洪源公司为证明其与碧蓝公司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提交了借款合同、借款凭证及汇款记录。对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的事实，洪源公司举证已经达到高度可能性的状态。碧蓝公司对于借款事实未提异议。碧蓝公司未提交反驳证据证明洪源公司曾在法律规定的未禁止的时间段内做出免除其还款责任或者以其他债务对该笔借款予以抵销的意思表示，故碧蓝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碧蓝公司应当按照涉案借款合同约定向洪源公司归还借款本金、利息及迟延履行金。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双方约定的借款利率及迟延履行金之和超过年利率24%的法律规定上限。因此，对于洪源公司主张碧蓝公司应当归还其本金400万元、24万元期内利息以及自2016年5月19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照年利率24%计算的迟延履行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对于洪源公司主张的超出部分的迟延履行金，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碧蓝公司能否就涉案借款合同关系形成的债务主张抵销的问题。本院认为，第一，碧蓝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就涉案借款债务曾经向洪源公司管理人申请过确认、抵销。第二，碧蓝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对洪源公司享有到期债权。根据碧蓝公司一审自认，涉案债务发生时，系其关联公司江苏斯普莱对洪业集团二十九家关联破产企业中的部分企业享有工程款债权。碧蓝公司与江苏斯普莱系两个独立的法人。其以江苏斯普莱享有的债权与其涉案债务主张抵销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洪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初280号民事判决； 二、东明碧蓝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菏泽开发区洪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利息24万元及迟延履行金（迟延履行金以40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5月19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照年利率24%计算）； 三、驳回菏泽开发区洪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9074元，由菏泽开发区洪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12800元，东明碧蓝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负担5627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9074元，由菏泽开发区洪源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12800元，东明碧蓝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负担562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亮 审判员 郑元文 审判员 尹哲璇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周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