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9民终8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贾万林,男,1956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书可，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沧州市运河区西环中街90号。 法定代表人:刘福东,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迪，河北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贾万林因与被上诉人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基房地产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9）冀0903民初18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贾万林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2019）冀0903民初1829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查明案件事实，错误认定上诉人贾万林为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并错误认定上诉人实缴出资后又抽逃出资，属于严重事实认定错误。首先，本案争议的焦点即为上诉人贾万林被登记为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恒毅公司”）股东是否系被冒名登记。一审法院应围绕前述焦点问题展开事实调查，原告在一审程序中已提交恒毅公司设立、变更登记资料，以及银行开户、存取款业务票据、账户注销等证据，其中所有涉及“贾万林”的签字及捺印均非本人签署或捺印，其与上诉人在起诉状等文件上所签署的名字及擦印的指纹具有明显区别，通过肉眼便可清晰识别。但一审法院却罔顾该等重要事实与证据，仅依据错误的工商登记便认定上诉人贾万林为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属于严重的事实认定错误。其次，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已提交证据中“贾万林”的签名和指纹是否为其本人签署或捺印，均不能作为上诉人对其被登记为公司股东是否知情或同意的判断依据，该认定缺乏事实依据和常识判断。一方面上诉人与恒毅公司股东李彦来认识、并短暂担任过该公司顾问的事实并不能推定出上诉人即为恒毅公司股东，两者之间没有必然因果关系，一审法院的推定无任何事实依据；另一方面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真实意思表示可以通过作为或不作为的行为方式作出。而本案中，上诉人本人即未直接作为股东参与公司设立与运营管理，也未在公司设立、变更登记、甚至验资账户开立等相关文件中对其拟担任公司股东并实缴出资等行为进行签字或捺印确认；同时，也从未授权他人代为签署过相关文件，无论是作为还是不作为的方式，均能明确确定上诉人并无担任恒毅公司股东的意思表示。目前，除恒毅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外，无任何其他证据可以辅助证明上诉人知晓并同意作为恒毅公司股东。因此，对于当事人本人都未签字确认过的文件，法院又依据何等事实认定被伪造的签名和捺印，是上诉人担任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再次，如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证明力较弱，但事实又明显存疑的情况下，应当依职权调取相关证据、委托专业鉴定机构对待证的关键事实予以鉴定，而不应直接认定由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责任”。综上，一审判决既未查明本案的关键事实，即上诉人是否是公司的真实股东，又拒绝了上诉人为查明事实而提出的鉴定申请，仅按照外观主义原则（上诉人为工商登记的股东）即驳回上诉人主张，这不但于法无据，亦违背了“九民会议纪要”精神。该“纪要”明确指出，“外观主义是为保护交易安全设置的例外规定，一般适用于因合理信赖权利外观或意思表示外观的交易行为，实际权利人与名义权利人的关系，应注重财产的实质归属，而不单纯取决于公示外观”。故一审判决未查明事实，仅凭工商登记，在上诉人有明确反证的情况下，拒绝查明股权的实质归属，是错误的。二、一审法院既然已经认定590万元增资款并未转入上诉人“贾万林”的账户，而是转入了公司控股股东李彦来的账户，却又以此断定上诉人构成抽逃出资，前后逻辑存在严重矛盾。首先，如前所述，上诉人并非恒毅公司股东，根本不具备承担股东抽逃出资责任的主体资格。其次，退一万步讲，即便认定上诉人为恒毅公司股东，对于判定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应至少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主观上股东具有抽逃或协助其他股东抽逃出资的故意或过错；二是客观上具有抽逃出资或协助他人抽逃出资的行为。被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存在抽逃出资的主观故意及拍逃出资的具体行为，且通过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可明显看出，590万元增资款并未从恒毅公司账户进入“贾万林”账户，恒毅公司直接将两笔增资款同时转入李彦来名下账户。可见，这590万增资款的抽逃，行为人是公司控制人李彦来，受益人也是李彦来，上诉人未收到一分钱，何谈抽逃出资。股东出资，一日进入公司帐户，即已成为公司财产，不再具有股东个人财产属性。如有出资被抽逃，应当由抽逃人在抽逃数额内承担责任。抽逃数额，既有可能小于等于抽逃人自己的出资，在存在其他股东的情况下，也可能大于抽逃人自己的出资，即拍逃人将自己的出资和其他股东的出资都一起抽逃了。这关键要看被抽逃出资归谁所有了，归谁就应由谁承担责任。否则，公司控制人利用权力将所有股东出资均抽逃了，其它履行了出资义务的出资人未抽逃一分钱，却要为别人的行为买单，于情于法都是不公平的。综上，仅就这590万增资款而言，抽逃人是李彦来，抽逃资金亦归李彦来所有，上诉人毫不知情，又分文未得，让上诉人承担责任实属错判。三、一审法院在另案中已基于错误认定把上诉人追加为被执行人，本案是上诉人可以弥补一审法院另案错误裁定的最后救济手段，一审法院更应审慎对待案件事实和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公平分配举证责任。以维护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在（2018）冀0903执异57号裁定中错误将上诉人追加为“河北荣基及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刘连东、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彦来追偿权一案”的被执行人已经严重侵犯了上诉人合法权益，正基于此，上诉人才通过本诉向一审法院提起异议。一审法院尤其应对上诉人是否为恒毅公司股东事宜，审慎查明案件事实，对于需要专业机构鉴定才能查明案件事实真相的事项，更应委托专业机构进行鉴定。恒毅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纠纷，应由恒毅公司自行承担，上诉人仅短暂担任恒毅公司顾问，其后便与恒毅公司、李彦来无任何往来。顾问责任显然与公司股东应承担的股东责任存在着天壤之别，如果仅因为上诉人曾经短暂担任过公司顾问，便要承担因恒毅公司违法行为所产生的巨额债务，对上诉人极其不公平。综上所述，请贵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维护其合法权益。 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贾万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不得追加原告为被执行人，确认原告并非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8）冀0903执异57号执行裁定书认定的股东，亦不存在抽逃注册资本的行为，不应当在抽逃资金700万元内对被告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裁定停止执行原告名下财产;3.返还扣划原告的资金50185元;4.诉讼费等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10年2月8日申请设立登记，股东由李彦来、贾万林组成，李彦来任公司执行董事，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现已变更），原告贾万林任公司监事，公司成立时注册资本550万元，股东李彦来以货币实缴出资440万元，持股比例80%，股东贾万林以货币实缴出资110万元，持股20%，贾万林的出资系通过其本人在河北省农村信用社的银行账户转入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账户。但在出资次日即2010年2月9日，贾万林、李彦来的出资又由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还款的名义全部退还至李彦来、贾万林银行账户。2010年2月24日，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增加注册资本至3500万元，李彦来新增出资2360万元，贾万林新增出资590万元，增至700万元，原告贾万林仍通过其本人名下在河北省农村信用社账户向公司账户转款增资款590万元，沧州骅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沧源会验报字[2010]第117号验资报告、验资事项说明等文件。但于增资次日即2010年2月25日，原告贾万林新增出资590万元及李彦来新增出资2360万元共计2950万元由该公司银行账户以借贷转账的名义转入股东李彦来个人银行账户。 又查明，2017年，一审法院受理原告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被告刘连东、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彦来追偿权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7年12月12日作出(2017)冀0903民初1521号民事判决，判决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荣基房地产公司欠款18782695.2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8月21日起至判决履行完毕止，利率按年息24%计算），被告刘连东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在该案执行过程中，因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荣基房地产公司申请追加李彦来、贾万林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作出(2018)冀0903执异57号执行裁定，认为李彦来、贾万林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裁定追加该二人为该案的被执行人，由李彦来在抽逃资金2800万元内、贾万林在抽逃资金700万元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限期履行。本院于2019年4月29日作出(2018)冀0903执652号之三执行裁定，扣划了被执行人即本案原告贾万林银行存款50185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为原告贾万林被登记为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是否系被冒名登记。原告贾万林称该公司设立、注册资本变更登记申请材料中的“贾万林”签字、捺印，以及以贾万林名义交纳注册资本的银行账户开户、存取款业务票据、账户注销手续中的“贾万林”签字并非原告本人所为，并申请对上述签字及捺印是否系贾万林本人所为进行司法鉴定。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作为公司登记机关，已对原告贾万林作为该公司的股东身份进行了确认并予以登记，对外具有公示的效力。其次，经一审法院当庭询问贾万林代理人其是否与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彦来相识，其代理人当庭陈述“双方认识，在该公司设立之前，李彦来邀请贾万林担任其未来打算成立公司的顾问，后来没有进一步交涉。”针对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在设立及变更登记过程期间，贾万林的身份证是否交由他人持有的问题。贾万林代理人提交书面核实意见称“因聘请原告当公司顾问，需要订酒店及机票等，曾将身份证交给过公司，拿原告身份证办理工商登记和银行注册不知情。”则贾万林自认受聘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顾问，且曾将身份证原件交由公司持有。而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自成立至今长达九年之久，贾万林称不知自己被登记为该公司股东，明显与常理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且贾万林称被冒名登记为该公司股东，但并未提交其通过公司类诉讼程序或其他途径予以救济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设立、注册资本变更登记申请材料中以及贾万林名下用于缴纳注册资本的银行账户开户、转账、销户是否系贾万林本人签字、捺印，并不能作为贾万林对其被登记为公司股东是否知情同意的判断依据，故原告申请鉴定与待证事实认定无意义，对其鉴定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综合以上分析，原告贾万林称其系被冒名登记为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贾万林作为该公司登记的股东，应按照公司法规定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另外，从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原告贾万林、李彦来作为股东在缴纳注册资本出资次日将相应出资从公司账户以还款名义退回股东本人银行账户，于增资次日将相应增资从公司账户以借贷转账方式汇入股东李彦来账户，应认定贾万林构成抽逃出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综合以上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在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债务的情况下，依法裁定追加贾万林为被执行人并查封扣划其银行存款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告贾万林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贾万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151元，由原告贾万林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贾万林提交如下证据：第一组证据为上诉人贾万林的退休证，第二组证据为贾万林2005年6月至2010年12月全部工资流水。用以证明上诉人贾万林退休前是国家公职人员，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设立时贾万林已经退休近五年，退休后一直靠退休金生活，没有经济能力向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进行巨额投资，贾万林系被他人冒名登记为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其本人没有向该公司进行投资，不可能成为抽逃出资的主体；荣基房地产公司质证称，对两组证据真实性、合法性请求法庭核实，对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认可，关联性不认可，该两组证据与上诉人是否被冒名登记为公司股东没有任何关系，不属于民事诉讼法等法律规定的二审期间的新证据，不应予以采纳。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作为公司的登记机关，已经对贾万林作为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身份进行了确认并予以登记，对外具有公示效力。贾万林主张系被他人冒名登记为股东，可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相关工商登记以及银行开户、存取款业务、销户等资料中是否为贾万林本人签名、捺印，均不足以否认工商登记中确认贾万林股东身份的效力。故一审法院认定贾万林系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 应予支持：（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设立时，贾万林的货币实缴出资110万元通过其本人在河北省农村信用社的银行账户转入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账户，但在出资次日即2010年2月9日该出资又由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还款的名义退还至贾万林银行账户，故应认定贾万林抽逃出资110万元，贾万林应在抽逃出资110万元范围内对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案涉债务中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对于2010年2月24日贾万林新增出资590万元，该590万元增资于2010年2月25日由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银行账户转入股东李彦来个人银行账户，并未转入贾万林个人银行账户。当时贾万林既不是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不是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且荣基房地产公司也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贾万林同意该590万元增资转入李彦来个人银行账户或进行了协助、参与。故不应认定贾万林实施了抽逃新增出资590万元的行为，贾万林也不应在该590万元范围内对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案涉债务中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贾万林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9）冀0903民初1829号民事判决。 二、追加贾万林为案涉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贾万林在抽逃出资110万元范围内对沧州恒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案涉债务中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61151元，由上诉人贾万林负担9609元，被上诉人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515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151元，由上诉人贾万林负担9609元，被上诉人河北荣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5154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卫东 审判员  胡希荣 审判员  王兰英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李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