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5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纬二路138号。 主要负责人：符盛丰，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向东，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洁，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洪丰面粉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明县工业路27号。 法定代表人：余洪勇，总经理。 诉讼代表人：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二十九家企业管理人。 负责人：黄金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玉龙，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萍，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以下简称华夏济南分行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洪丰面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丰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初3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夏济南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洪丰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由洪丰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案涉还款系债权人依据合同约定及交易习惯的“自主划扣”，并非债务人主动行使的“个别清偿”行为。首先，华夏济南分行与洪丰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为有效合同，双方均应如约履行合同义务。其次，洪丰公司未按照合同的约定支付贷款利息，华夏济南分行分别依约及《贷款通则》《商业银行法》等法律规定及行业的交易习惯，于2018年4月8日分别在其还款账户中自主划扣两笔共计222627.68元，用于清偿到期的借款利息，该行为系并非洪丰公司主动行使的“个别清偿行为”。第三，案涉222627.68元资金的来源，本就是洪丰公司质押于华夏济南分行处保证金存款的利息，该资金本身具备担保特定化的性质，且早已移交华夏济南分行占有，洪丰公司对该账户资金无法主动做出相应的行为，案涉划扣行为并非洪丰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华夏济南分行主动划扣的行为不应当适用《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的情形，不应予以撤销。首先，从上述规定中可以看出，对个别清偿行为行使破产撤销权应具备以下条件：一是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二是债务人出现了破产原因，即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三是该行为没有使债务人的财产受益。其次，针对于“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这个必要条件，《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所以规定需债务人出现了企业破产法第2条第1款规定的情形，显然是为了赋予获得受偿的债权人以善意抗辩权，即站在债权人的角度上，只有当债权人明知债务人出现了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而仍然为个别受偿时，人民法院才能依破产管理人的申请对债务的个别清偿行为予以撤销。第三，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立法目的是防止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公平受偿权利，虽然华夏济南分行扣款受偿行为确实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但该扣款行为系依据双方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系主动划扣行为，不是债务人自行清偿行为，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范范围，洪丰公司的破产管理人据此主张撤销，法律依据不足。且洪丰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华夏济南分行知晓洪丰公司当时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不应对洪丰公司破产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洪丰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应予维持。2017年5月26日，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组织召开洪业公司债权人委员会，华夏济南分行也一同参加该会议。华夏济南分行明知洪丰公司已经客观存在资不抵债的事实，但其仍于破产受理申请前的六个月内，也就是2018年4月8日划扣了银行利息222627.68元。该划扣行为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二、《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并没有约定保证金担保方式。双方共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均未约定保证金担保，也没有书面关于保证金的约定。三、《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七次法官会议纪》要明确了银行于破产受理申请前六个月的划扣行为应当予以撤销。会议纪要的意见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财产申请前六个月内，银行债权人利用其对债务人银行账户的控制地位扣划债务人银行账户资金清偿其债务的，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管理人请求人民法院撤销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但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本案中，华夏银行的划扣行为就是属于该会议纪要中明确需要撤销的情形。因此，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四、主动清偿亦或被动清偿不是决定是否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的因素。《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并没有区分债务人主动清偿还是被动清偿，虽然在立法上使用了“债务人……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表述，但是根据该条款的规定，判定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可以撤销的关键，是债务人的财产是否因为划扣行为而减少受损，是否会对其他债权人的清偿利益造成损害，客观上是否有违破产法公平清偿的基本原则。清偿行为由谁做出，并非是决定能否构成个别清偿的因素。 洪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洪丰公司于2018年4月8日向华夏济南分行支付222627.68元的行为；2.判令华夏济南分行返还洪丰公司222627.68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自2019年2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用由华夏济南分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6日，洪丰公司作为甲方与华夏济南分行作为乙方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借款金额2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4月6日至2018年4月6日，约定年利率为5.8725%，每月20日支付利息，借款到期后一次性还本。同日，华夏济南分行向洪丰公司支付人民币2000万元。2017年4月7日，洪丰公司作为甲方与华夏济南分行作为乙方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借款金额2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4月7日至2018年4月7日，约定年利率为5.8725%，每月20日支付利息，借款到期后一次性还本。同日，华夏济南分行向洪丰公司支付人民币2000万元。两份借款合同第9.3条约定“乙方有权就甲方应还未还款项，从甲方在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所有营业机构开立的账户中直接划收”。2018年4月8日，华夏济南分行从洪丰公司还款账户中划扣两笔111313.84元，共计222627.68元借款利息。 2018年9月2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鲁17破6号民事裁定，裁定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洪丰公司等二十九企业合并重整，并于同日指定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管理人于2019年1月28日做出通知书，要求撤销此次个别清偿行为的，华夏济南分行在7日内将扣划款项予以退还。经查询，华夏济南分行于2019年2月11日签收了该通知书，但并未在规定期限内退还。 一审法院认为，破产撤销权制度设立的目的，在于维护债权人的整体利益，实现公平清偿的价值。通过对债务人相关行为的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判定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可以撤销的关键，是债务人财产是否因清偿行为而减少受损，是否对其他债权人的清偿利益造成损害，客观上是否有违破产法公平清偿的基本原则。清偿行为由谁做出，并非问题的核心。银行按照合同约定“自主划扣”，虽然与债务人完全主动履行债务有一定区别，但其中确实也包含了债务人事先认可的特定情况下予以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并非完全脱离债务人的清偿意愿。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构成要件，银行扣划行为符合利用自身优势地位实施的单方债务清偿，造成了其他债权人清偿利益受损的客观结果，也未使债务人的财产获益，故应属于个别清偿，应予以撤销。洪丰公司向华夏济南分行发出了撤销并返还的通知，华夏济南分行收到后并未履行，对于洪丰公司主张的资金占用利息，一审法院亦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洪丰公司对华夏济南分行的清偿，华夏济南分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洪丰公司返还222627.68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9年2月17日起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案件受理费4639元，由华夏济南分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主动划扣利息的行为是否属于个别清偿的问题。《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本案中，华夏济南分行依据合同约定及交易习惯从洪丰公司账户自行划扣两笔共计222627.68元用于清偿到期的借款利息，且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本院认为，洪丰公司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向华夏济南分行清偿涉案贷款利息的行为应当认定为个别清偿行为，洪丰公司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华夏济南分行划扣款项的行为是否为符合合同约定、交易习惯以及是否为自动划扣，均不影响对该行为为个别清偿行为的认定。另华夏济南分行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贷款存在保证金质押以及还款来源于保证金存款利息的事实。故对华夏济南分行关于划扣利息行为不属于个别清偿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华夏济南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39元，由上诉人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成安 审 判 员 张秀梅 审 判 员 邝 斌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魏江山 书 记 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