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6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诸暨市直埠旦旦橡塑厂，住所地诸暨市直埠镇直埠村。 经营者:杨松全，男，1963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卫义，诸暨市浣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燕超，男，1976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建，杭州市滨江区天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爱芳，女，1963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汪金芳，男，1958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汪迪超，男，1987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建，杭州市滨江区天官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汪陈超，男，1981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上诉人诸暨市直埠旦旦橡塑厂（以下简称旦旦橡塑厂）因与上诉人汪燕超、被上诉人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汪陈超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9）浙0681民初12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旦旦橡塑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卫义，上诉人汪燕超及被上诉人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建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旦旦橡塑厂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李爱芳等经营期间，原杭州肯莱特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肯莱特公司）向旦旦橡塑厂购买价值1062323元制鞋原料的事实，有旦旦橡塑厂提供的税务发票和送货单可证实，买受方在接收税务发票时，送货单是必须随票附上以核对发票中交易额的真实性，旦旦橡塑厂提供的送货单不在税务发票之内。汪小平也是肯莱特公司的职工。二、肯莱特公司原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除简单的协议外，无其他债权债务、财产交接等内容，结合旦旦橡塑厂在以前多次催讨中李爱芳一直在企业中办公的事实，实际上是虚假转让，让无承受债务能力的人应对债权人，实为逃避债务，应责令股东提交转让关系的实质性证明材料。三、肯莱特公司交易期间所负债务的经营者，即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就转让事实未告知旦旦橡塑厂，不符合我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的规定，未尽告知义务的债权转让对债权人不具有法律效力。 汪燕超、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共同辩称，旦旦橡塑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在依法转让股权后，不再是案涉纠纷的适格主体。根据我国公司法的规定，只有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行为的股东，才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早在2014年2月即将其持有的肯莱特公司股权转让给他人，不应承担偿还公司债务的责任。至于旦旦橡塑厂上诉所称的股权转让款交付、资产盘点等，系另一法律关系，不在本案审理范畴。二、肯莱特公司依法注销，股东汪燕超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需要有三个要件，即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股东主观上有过错、债权受损与股东滥用行为有因果关系。肯莱特公司的注销行为符合国家有关企业简易注销规章的规定，属于依法注销，股东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汪燕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旦旦橡塑厂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旦旦橡塑厂主张的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根据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点以权利被侵害时为准，结合本案，应以债权人向债务人提出履行请求并经过必要宽限期的次日起算。根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旦旦橡塑厂最后一次向汪燕超催讨货款的时间为2009年金融危机期间，此后长达10来年时间里，旦旦橡塑厂没有证据证明其曾主张过权利，故肯莱特公司虽在2009年底尚有85565元价款未付，但该款项已超过诉讼时效保护期间。一审判决以汪燕超未提供证据为由作出未超过诉讼时效的认定，也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情形。 旦旦橡塑厂辩称，本案所涉债务没有约定履行期限，不涉及诉讼时效的问题。 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同意汪燕超的上诉请求。 对于旦旦橡塑厂和汪燕超的上诉，汪陈超均未陈述意见。 旦旦橡塑厂于2019年7月24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汪燕超、汪陈超等五人共同支付货款228278元及自起诉之日起相应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旦旦橡塑厂系经营制鞋业所需鞋底原料的个体工商户，肯莱特公司在2007年至2009年期间向旦旦橡塑厂购买鞋底原料，其中有效送货单上载明的货物金额99465.75元，到庭四人自认收到旦旦橡塑厂开具的增值税发票的金额总计为919610元。后原肯莱特公司支付货款834045元。 另查明：肯莱特公司成立于2005年11月3日，注册资本50万元，登记股东为李爱云（投资额为25万元，投资比例50%）、李爱芳（投资额为25万元，投资比例50%）。2006年5月10日，李爱云将在肯莱特公司的出资25万元转让给汪金芳，2011年6月17日，汪金芳将肯莱特公司的出资25万元转让给汪迪超，2012年4月28日，李爱芳将肯莱特公司的20万元股权转让给汪迪超，2014年2月18日，李爱芳将肯莱特公司10%的股份转让给汪燕超，汪迪超将肯莱特公司90%的股份转让给汪陈超，并分别办理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手续。2017年8月24日，肯莱特公司由股东汪陈超、汪燕超申请，办理了简易注销登记手续，并承诺申请注销登记前未发生债权债务/已将债权债务清算完结。如果违法失信，则由全体投资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和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是肯莱特公司是否尚欠旦旦橡塑厂货款228278元。旦旦橡塑厂提供了送货单以及增值税发票用以证明。该院认为，送货单具有证明货物是否送达及送货内容、数量、价款等的证明力，但并不当然是欠款凭证。在本案中，旦旦橡塑厂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除柴亦生以外的收货人在肯莱特公司的身份情况，也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收货人的行为得到了肯莱特公司的授权，故在肯莱特公司对收货人的行为未追认前，该行为对肯莱特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至于柴亦生签字的送货单，时间均在增值税发票之前，且旦旦橡塑厂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增值税发票的总额不包括柴亦生签字的送货单所对应的货款。故旦旦橡塑厂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向肯莱特公司交付了价值1062323元的货物，更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肯莱特公司尚欠其货款228278元，鉴于到庭当事人自认，认定肯莱特公司尚欠旦旦橡塑厂货款应为85565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二是旦旦橡塑厂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未明确约定货款支付时间，系属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合同，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故旦旦橡塑厂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三是旦旦橡塑厂所诉各被告是否应对肯莱特公司所欠货款承担清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条的规定，汪燕超、汪陈超作为肯莱特公司的股东，在其作出解散公司决议后，属于法定清算义务人，依法应当对肯莱特公司进行清算。在清算期间，汪燕超、汪陈超明知肯莱特公司尚欠旦旦橡塑厂的货款尚未付清，然，汪燕超、汪陈超没有通知旦旦橡塑厂，反而向工商登记机关申请注销登记，申请书上注明债权债务已清理完毕，足以认定肯莱特公司未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且汪燕超、汪陈超在申请肯莱特公司简易注销时承诺以上清算内容不含虚假，如有虚假，全体股东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因此，旦旦橡塑厂主张汪燕超、汪陈超对公司剩余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原虽系肯莱特公司股东，但其股权已经转让，故旦旦橡塑厂要求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承担责任的依据不足。 综上所述，旦旦橡塑厂与肯莱特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合法有效，肯莱特公司应支付旦旦橡塑厂货款85565元的事实清楚。因旦旦橡塑厂与肯莱特公司未约定付款期限，应在旦旦橡塑厂主张的合理期限内支付货款，其未支付货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民事责任。旦旦橡塑厂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应予支持。汪陈超虽未到庭参加诉讼，但鉴于本案事实已查清，可依法缺席判决。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汪燕超、汪陈超应共同支付旦旦橡塑厂货款85565元，并支付自2019年7月24日起至款付清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款限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旦旦橡塑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汪燕超、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汪陈超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旦旦橡塑厂在庭询中提交了二页明细账和一页出库单汇总清单，称该组证据系其会计所制作，以证明其一审中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项下的货物和送货单项下的货物不同的事实。汪燕超、李爱芳、汪金芳、汪迪超共同质证认为，该证据只是旦旦橡塑厂单方记录，未经肯莱特公司确认，对其证据三性均有异议。本院认为，旦旦橡塑厂提交的该组证据只是其单方制作，对方当事人不予认可，且从证据内容看，只是对发票和送货单载明的事项进行了摘录记载，不能以此印证一审中旦旦橡塑厂已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和送货单的证明力，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二审中，到庭应询双方对于旦旦橡塑厂与肯莱特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关系、肯莱特公司设立变更和注销登记的基本事实没有争议。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以下三点：一是原肯莱特公司结欠旦旦橡塑厂的货款数额如何认定，二是旦旦橡塑厂主张权利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三是原肯莱特公司的历任股东是否需要承担原有的公司债务。 关于欠款数额的认定。旦旦橡塑厂主张肯莱特公司结欠其货款228278元，其依据是增值税专用发票及送货单，以两组证据所载明的货款金额相加而得。然，送货单上仅有一个签收人员的身份得到对方当事人的确认，其余签收人员身份未得到确认，对此旦旦橡塑厂未能进一步举证加以证明。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本案中，汪燕超等到庭当事人虽认可旦旦橡塑厂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项下的货物均已收到，但同时认为其另认可的送货单项下的货物也已反映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中。根据上述司法解释之规定，结合案中送货单与增值税专用发票载明时间的交叉性，旦旦橡塑厂应提供证据证明送货单项下的货物未在增值税专用发票载明的货物中体现，但其并未能提供，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旦旦橡塑厂提出的这一上诉理由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案中，旦旦橡塑厂和肯莱特公司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未就货款支付期限作出约定，也未有交易习惯可以参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从旦旦橡塑厂要求肯莱特公司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因本案中没有证据表明旦旦橡塑厂有确定宽限期，故肯莱特公司主张应从2009年旦旦橡塑厂催讨货款时起算没有法律依据，旦旦橡塑厂依法可随时主张权利。即便在肯莱特公司于2017年8月注销时，旦旦橡塑厂应当知道肯莱特公司的注销事实，继而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其于2019年7月提起本案诉讼也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因此，汪燕超就时效方面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肯莱特公司历任股东的责任问题。这里涉及两个方面，一是肯莱特公司的原转让股东是否需要对公司债务承担民事责任，二是简易注销时股东是否承担民事责任。就第一个方面的问题，基于公司的独立地位和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以其自有的责任财产对外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公司股东转让股权只需符合我国公司法的相应规定即可，故一般情况下转让股东无需对公司债务承担民事责任。旦旦橡塑厂上诉提出的股权转让应通知债权人、转让对价不明、转让股权后的股东仍在公司履职等均不影响公司责任财产的增减，股权的转让也不会影响债权的实现。旦旦橡塑厂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显然缺乏法律依据。就第二个方面的问题，汪燕超在答辩时提出，其申请注销是依法进行的，符合主管部门关于简易注销的有关规定。对此，本院认为，公司注销是否符合法定形式和要求，与公司对外是否有负债没有必然的关联关系，客观上登记机关也不可能审查拟注销公司对外的真实债权债务状况。本案中，肯莱特公司接受了旦旦橡塑厂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尚有余款未予支付，这一事实应当在肯莱特公司财务账目中反映，肯莱特公司股东应当知道对外有对旦旦橡塑厂的债务尚未清偿，然在申请注销时未通知债权人旦旦橡塑厂，仍向登记机关作出“注销登记前未发生债权债务/已将债权债务清算完结”的虚假陈述，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中规定的“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的情形，依法应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一审判决对此适用前述司法解释第二十条规定，虽不准确，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因此，汪燕超关于股东只要依照规定程序办理注销登记即无须承担民事责任的意见，于法不合，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旦旦橡塑厂和汪燕超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在适用法律条文上不够准确，但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24元，由诸暨市直埠旦旦橡塑厂负担3349元，汪燕超负担13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小梁 审判员  柳雪松 审判员  杨 华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童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