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14民终13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先胜，男，汉族，1955年3月20日出生，住所地：梅州市梅江区更楼下20号。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长云，广东粤梅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骏，广东粤梅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始环，男，汉族，1958年8月15日出生，住所地：梅州市梅江区城西大塘17号。原审被告：宋德珍，女，汉族，1956年10月20日出生，住所地：梅州市梅江区更楼下20号。上诉人温先胜因与被上诉人谢始环，原审被告宋德珍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梅州市梅江区人民法院（2019）粤1402民初24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温先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长云，被上诉人谢始环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宋德珍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温先胜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案涉法律关系认识不清。上诉人对外给付费用的行为对被上诉人具有约束力。上诉人认为，从一审判决确定的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来看，一审判决实质上对案涉法律关系认识不清，这是判决错误的根源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可以通过代理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第二款规定，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本案中，上诉人听他人介绍可以帮忙安排工作，本身也成为受害人，出于帮忙被上诉人的主观目的和动机，于2011年4月19日收取了8万元费用，该费用也已代为支付给他人。2013年2月22日，根据案外人陈开顿建议和提供的文书格式，双方补签了一份书面合同即《安排工作协议》。据上述事实，上诉人收取前述费用时，双方均清楚该费用的用途，即用于被上诉人委托上诉人寻找关系(不特定的第三人)为其子安排工作提供帮助。该费用并非为上诉人所得或受益，也就是说，并不是上诉人承诺自己有能力为被上诉人之子安排工作。上诉人对外给付前述费用纯属受人(即被上诉人)所托，因履行被上诉人的委托事务所致，上诉人对外给付费用的行为对被上诉人具有约束力。上诉人认为，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案涉安排工作事项涉及多种法律关系，既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委托关系、被上诉人与案外人陈开顿之间的委托关系(通过受托人即上诉人建立)，也有被上诉人与林建明等之间的合同关系(通过受托人即上诉人、陈开顿建立)。判断法律关系性质的核心在于权利义务。本案中承诺具有能力安排工作的当事人是林建明，其是费用取得者和最终受益者，故，其与被上诉人建立了有关安排工作的合同关系。一审判决混淆了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的委托关系与上诉人对外给付案涉费用所产生的关系，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二、案涉委托事项“找人帮忙为谢威安排工作”，即使不具有合法性，被上诉人也是明知的，其应对上诉人对外给付费用的行为风险承担全部责任。上诉人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规定，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第三百九十九条规定，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本案中，上诉人也是受骗者，案涉行为的主观目的是好意帮忙，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需返还费用，背离了彼此的委托关系，将费用给付风险归于代理人即上诉人承担，有违公平原则。另外，上诉人并未取得并占用案涉费用，返还费用的判决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返还财产”，应以该财产为合同当事人占有为前提，本案不具有该前提。三、一审判决认为合同无效的情形下，本案不适用上诉人所主张的诉讼时效制度，适用法律明显错误。1、上诉人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第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由此可见，诉讼时效制度指向的对象是当事人保护民事权利的请求权，债权请求权适用于诉讼时效制度，时效起算点应为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债务有履行期限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为诉讼时效起算点。本案中，双方签署的《安排工作协议》第五条约定，甲方(即上诉人，下同)安排工作如果未能成功，费用由甲方全负，金额如实退还给乙方(即被上诉人)。第七条约定，2013年12月30日止。假如前述约定依被上诉人的主张对上诉人具有约束力的话，上诉人返还费用的履行期限届满日为2014年1月1日，至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早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2、合同无效的情形下，上诉人主张适用诉讼时效制度，符合司法实践。(1)最高人民法院在(2003)民二终字第38号民事判决(中国五交化公司与光大银行合肥分行借款担保合同纠纷案，公报案例)中认为，“在合同纠纷中，一方当事人到期不履行合同义务，即构成对另一方合同权利的侵害。在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已经履行合同义务而对方违反合同约定未按期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尽管已履行合同的一方当事人的合同权利因合同在事后被确认无效而不为法律所认可，但因合同双方是在自认为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基于其真实、自愿的意思表示而签订和履行合同的，任何一方对其合同约定权利的实现期限均有其明确、合理的预期；一方当事人未按约定期限履行合同义务之时，另一方基于其对合同有效的认识以及对方到期不履行义务的事实自当意识到其合同权利已经受到侵害，即应关注并及时行使其权利；即使其行使权利的结果会因合同无效而使该项归于无效的权利不能实现，但在处理无效合同之后果的过程中亦即依法返还财产、使双方的民事关系恢复到合同履行之前的状况的同时，其因对方当事人不履行合同或合同被确认无效所遭受的损失亦得以弥补，其合法的民事权利即得以实现。所以，合同当事人在知悉其预期的合同权利受到侵害即对方当事人在约定期限届满而不履行约定义务之时，即有权亦应当及时提出权利主张，无论合同在事后是否被确认无效，其对合同对方的请求权亦即其基于双方的真实意思签订并履行合同以及对方到期不履行合同等事实而形成的要求对方履行合同或赔偿损失的权利即已产生。权利人怠于行使权利或以合同无效为由得以在无限的期间内随时要求合同对方实施给付行为，必将使其间的民事关系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有碍于社会流转的客观需求和民事秩序的稳定，有悖于民事诉讼时效制度的本旨，对此依法不应认可与支持。据此应当认为，即使在合同应当或事后已经被确认无效的情况下，已经履行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因对方不履行合同而要求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的，其行使该项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亦应从合同约定的对方履行合同义务的期限届满后的次日起计算。”(2)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关于《民商事审判实践中有关疑难法律问题的解答意见》在“如何确定无效合同的诉讼时效起算点”方面认为，“合同签订后，尚未完全履行，当事人因履行中产生争议诉至法院，经法院释明后，提出确认合同无效，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的请求的，对于诉讼时效的起算，合同约定了履行期限的，应当从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算，没有约定履行期限的，从一方向另一方主张履行合同，另一方拒绝履行之日起算，即按有效合同的诉讼时效起算方式处理；在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一方当事人请求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的，从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损失实际发生之日起算。”(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民商事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之五(试行)》中认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应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请求权，应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诉讼时效自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次日起算。”(4)《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主张因无效合同产生的返还财产、损害赔偿请求权应如何适用诉讼时效、保证期间等问题的处理意见》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37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由于当事人一般均基于真实、自愿的意思表示而签订和履行合同，各方对该合同约定权利的实现期限均有明确、合理的预期。在合同约定的履行期届满后，相对方未按照该合同约定履行义务，不管该合同在事后是否被确认无效，其应当知晓其预期的合同权利受到侵害，故其对合同相对方的请求权即要求对方履行合同或赔偿损失的权利已经产生，并应当及时主张权利。如当事人已经认识到合同可能是无效的，其可直接请求法院或仲裁机关确认合同无效，并按照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请求返还财产、损害赔偿。如当事人未认识到合同无效的，则应当按照合同约定主张权利。虽然当事人主张权利的结果会因合同无效而使该项权利归于无效不能实现，但因处理无效合同的后果即产生依法返还财产、损害赔偿的法定债权，其合法的民事权益亦可得以实现。据此，在合同被确认无效的情形下，当事人主张基于无效合同产生的返还财产、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自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的次日起计算。”综上，诉讼时效制度与合同效力制度不矛盾。一审判决以合同无效为由，否定上诉人的时效抗辩权，于法无据，且与司法实践相悖。谢始环辩称，其当时与温先胜签订协议约定如果一次性成了，还要另外付款给温先胜。现在事情未成，温先胜曾说拿回的钱会还给其，但温先胜没有还给其，而是想自己获利。对方说交了钱后才补写协议书，根本没有这回事，实际上是先签了协议才交钱。拿回的钱，温先胜一分都没有拿给其，温先胜就是占有了其的钱，应返还。宋德珍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材料。谢始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返还8万元给原告，并按银行利息全额返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与被告温先胜签订《安排工作协议书》一份，约定：温先胜通过关系负责安排原告的儿子谢威到市农业局工作，单位性质属机关事业单位全额财政拨款，原告需支付费用13万元；原告现预交7万元给被告温先胜，代工作安排接到通知后，原告应一次性付清全额6万元给被告温先胜，另奖励作报酬等相关内容。签订协议后，原告支付了8万元给被告温先胜，其中7万元为安排工作业务费预交费，1万元为代收本科证费。被告温先胜于2011年4月19日出具了收据一张给原告收执，载明代收到谢威工作安排业务费预交费7万元，代收本科证费1万元。收取上述费用后，被告温先胜办理了一本本科学历证书给原告，但一直未能按约定安排谢威的工作，亦没有将款项退还给原告。原告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提出上述诉讼请求。另查明，2013年3月，陈开顿向公安机关报案。2013年9月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梅江法刑初字第153号刑事判决书，判决林建明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在林建明涉嫌诈骗案刑事侦查证据卷第13页公安机关对陈开顿的询问笔录中，陈开顿对其所收取费用人员情况中陈述“……我已还清钱的有……共11人，另外温先胜介绍来的16人，我也已将费用退还给他们。”在该卷宗第59页公安机关对温先胜的询问笔录中，温先胜在该页中陈述：其在2011年2月至2012年2月共拿了11个人搞工作的费用共计90.45万元给陈开顿，具体为：……谢威6万元，其女儿温超超10万元；上述人员都是朋友介绍的，具体情况其不清楚，他们的钱都还清了，无法让他们配合公安机关调查。一审庭审中，被告温先胜表示在林建明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前陈开顿共退回了13万元给温先胜，该13万元温先胜用于返还给了案外人，未返还给原告；陈开顿曾表示将土地抵押给温先胜，但实际未将土地抵押或出让给温先胜。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支付了8万元的事实，有被告出具的收据予以佐证，且被告到庭确认，予以确认。原告以被告未按协议约定安排谢威工作为由，要求被告按协议约定返还8万元。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告的主张能否得到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及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的规定，原告与被告温先胜签订的安排工作协议书，因违反法规、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据温先胜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收取原告名下的款项共支付了6万元给陈开顿，被告温先胜在一审庭审中陈述8万元均交给了陈开顿与其在公安机关的陈述相矛盾，且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温先胜主张8万元均交给了陈开顿，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温先胜应对未支付给陈开顿的2万元承担返还给原告的义务。对于剩余的6万元，陈开顿收取费用后交付了本科证书给原告并将安排工作费交给了林建明，林建明因收取安排工作费构成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而林建明在案发前仅退回了30万元给陈开顿。一审庭审中，原告及被告温先胜均确认原告是清楚其支付给温先胜的8万元是由温先胜交给他人用于安排工作及办理本科证书的。原告明知通过花钱疏通关系获取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职位以及购买本科证书是不合法的行为，仍与温先胜签订协议并支付款项，其应预见相应的风险并承担相应的后果。而温先胜明知上述行为不合法仍收取原告费用，导致款项因被诈骗未能退回，应对款项未退回承担相应的后果。虽然陈开顿在事后退回了13万元给温先胜，但据刑事侦查证据卷显示，温先胜共交了90.45万元给陈开顿，而温先胜亦表示13万元已退还给案外人。因此，对支付给陈开顿的6万元，结合双方的过错情况，一审法院酌定由温先胜退还4万元给原告。综上，被告温先胜应退还6万元给原告，对原告超出部分请求，不予支持。至于原告请求被告宋德珍共同承担返还款项义务的问题，因涉案款项是由温先胜收取的，且该款项并非俩被告夫妻共同债务，故原告请求被告宋德珍共同承担返还款项义务，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对两被告提出诉讼时效抗辩问题，因双方的协议在本案中经法院审查认定为无效合同，俩被告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依据不足，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作出判决：一、被告温先胜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6万元给原告谢始环；二、驳回原告谢始环的其他诉讼请求。被告温先胜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00元（此款已由原告谢始环预交）依法减半收取为450元，由原告谢始环负担112元，被告温先胜负担338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属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及处理意见如下：一、关于本案案由问题。被上诉人根据其与上诉人签订的《安排工作协议书》提起本案诉讼，上诉人亦在上诉状中承认其与被上诉人建立了有关安排工作的合同关系。据此，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并无不当。二、关于责任分担问题。《安排工作协议书》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都明知涉案行为属不合法行为，双方对此都有过错，一审法院酌定上诉人承担部分责任、退还6万元给被上诉人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三、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合同被确认无效后的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开始计算。据此，本案被上诉人提请上诉人返还涉案款项的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上诉人温先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00元（已由上诉人温先胜预交），由上诉人温先胜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洪远审 判 员 罗锡芳审 判 员 孔宁清二〇二〇年三月四日法官助理 黄 可书 记 员 陈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