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20民终778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麦氏皮具实业（中山）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三乡镇大布工业区。法定代表人：麦志业，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丘丽琳，广东百臻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丽，广东百臻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满宗，男,1974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西藤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更生，广东三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雯静，广东三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麦氏皮具实业（中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麦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满宗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2071民初185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麦氏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杨满宗向麦氏公司支付款项15992元。事实和理由：杨满宗曾是麦氏公司的员工，杨满宗于2017年7月6日签署了《承诺书》，表示收取麦氏公司支付的62000元后放弃追究麦氏公司公司包括但不限于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加班工资、年休假工资、高温补贴、生育保险、社会保险以及住房公积金等一切约定或法定劳动待遇的责任，后2017年7月19日，双方在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签订了《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约定以67723.54元了结劳动关系，杨满宗不得再向麦氏公司主张权利。麦氏公司依约支付了相应的补偿款，后杨满宗违反约定，另行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投诉要求麦氏公司补缴公积金，导致麦氏公司为其补缴公积金15992元，麦氏公司的上述损失应当由杨满宗承担，遂诉至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要求杨满宗支付15992元，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出具（2019）粤2071民初18532号判决书，认为杨满宗在承诺书中作出不得追究麦氏公司住房公积金法律责任的承诺无效，判决驳回了麦氏公司的诉讼请求，麦氏公司认为上述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承诺书》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强制性规定是分为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以及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上述规定，只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能确认合同无效。关于《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认定，麦氏公司认为，一方面，《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没有明确规定违反的后果是导致合同无效；另一方面，违反《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使合同继续有效并没有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的规定仅仅是为了行政管理的需要，并不属于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麦氏公司认为，首先，《承诺书》为杨满宗单方作出，不属于合同；其次，双方签署的《劳动争议调解承诺书》亦明确杨满宗收款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以后再无关系；最后，结合《承诺书》的内容以及双方在《劳动争议调解承诺书》的约定，关于杨满宗收取补偿款后不得向麦氏公司主张住房公积金的约定是有效的，一审法院仅仅以缴纳公积金是强制性义务径行认定《承诺》内容无效没有法律依据，且一审法院未依法审查麦氏公司提交的《劳动争议调解承诺书》。退一万步而言，一审法院认定杨满宗在《承诺书》中放弃追究麦氏公司住房公积金的法律责任的条款无效，鉴于该条款无法独立于整个《承诺书》，即《承诺书》亦无效，那么杨满宗根据无效《承诺书》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二、关于《承诺书》的内容的理解。根据《承诺书》的内容：杨满宗自愿承诺收到款项后放弃追究麦氏公司得任何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住房公积金等等一切约定或法定劳动待遇……。杨满宗确认与麦氏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结清，双方不存在其他纠纷。从上述表述中知悉，麦氏公司同意支付补偿金，是已经包含由麦氏公司应当补缴的公积金部分的，也是为了换取杨满宗不申请补缴劳动关系期间的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不主张劳动关系期间的其他权利，本案为劳动合同纠纷，杨满宗签署《承诺书》并收取款项后，双方劳动关系所产生的一切纠纷就已经终结了，杨满宗自愿收取款项后放弃其权利，而法律并不限制当事人放弃其自身享有的权利，该承诺书是有效的。是杨满宗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也违反了其签订的承诺书。况且，《承诺书》签订的时间点在麦氏公司与杨满宗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之时，并非杨满宗入职时麦氏公司要求其放弃权利，而是麦氏公司在未缴纳住房公积金的情况下，在劳动关系解除时双方对之前的行为达成的协商一致的处理、解决方式，是事后的补偿行为，用人单位缴纳公积金的义务并没有通过约定免除，而是通过支付补偿款的方式来完成了，杨满宗是确认并同意的，没有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三、换个层面分析，解除劳动关系员工与用人单位协商达成协议，员工立刻收取款项了结劳动关系是化解矛盾、解决争议的和平方式，若按照一审审判逻辑，此类约定或承诺认定为无效的话，一方面，此前很多与用人单位签订过协议、收取含公积金项目补偿款的员工将依样画葫芦，投诉要求补缴公积金，届时将产生大量的社会矛盾；另一方面，此后对用人单位的借鉴作用便是，支付款项原来无法了结劳动关系，员工投诉便可重复获得住房公积金款项，那用人单位这边将不会积极主动支付类似方面的补偿款了。四、麦氏公司除本案外，另起诉李寿国、严小红、周丽霜三案，涉麦氏公司的上述四案中，劳动关系的解除情形以及麦氏公司与上述四员工关于住房公积金的约定也是不一致的，但是一审法院未全部查明并区分案情的情况下，在“本院认为”部分的表述雷同并使用了一致的裁判理由与裁判标准，麦氏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请贵院依法查明事实后改判。杨满宗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麦氏公司与杨满宗于2017年7月6日签订的《承诺书》是麦氏公司首先用电脑打印后叫杨满宗签名的，当时双方签订《承诺书》还未解除劳动合同。2017年7月19日，麦氏公司正式通知与杨满宗解除劳动合同，这时杨满宗认为双方于2017年7月6日签订的《承诺书》具有不合法性和欺诈性。2017年7月19日杨满宗因解除劳动合同及劳动报酬争议向中山市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杨满宗认为不能按照《承诺书》的内容履行，在中山市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下，双方于当日重新协商签订了《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在中山市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有存档，双方是按照该协议书的内容履行的。麦氏公司于2017年7月25日通过银行转账一次性支付杨满宗67723.54元，此款项有银行交易流水明细清单为证，该款项包括杨满宗在职期间工资、加班费、双倍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及赔偿金等一切费用，但该款项不包括住房公积金在内。杨满宗依法要求麦氏公司补缴住房公积金是杨满宗诉求的权利，本身是没有违反《劳动争议调解协议书》约定的内容，该协议书没有约定杨满宗追讨并放弃住房公积金的权利，因此杨满宗依法要求麦氏公司补缴住房公积金是合法的。麦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满宗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15992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满宗是麦氏公司的员工。麦氏公司主张杨满宗于1993年2月1日入职。2008年3月15日，双方签订了自2008年3月15日起至2009年6月15日止的劳动合同。2008年10月8日，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变更书，变更劳动合同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7年7月6日，杨满宗向麦氏公司出具一份承诺书，承诺书有如下内容：“本人杨宗满与麦氏公司双方达成协议。麦氏公司同意一次性支付杨宗满62000元。杨宗满自愿承诺收到该款项后放弃追究麦氏公司的任何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加班工资、年休假工资、高温补贴、生育保险、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等一切约定或法定劳动待遇的责任），且对协议内容进行保密。承诺人杨宗满确认其与麦氏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结清，双方不存在其他任何纠纷。杨宗满不得再议任何形式向麦氏公司主张任何权利。”2017年7月19日，杨满宗因解除劳动合同及劳动报酬争议向三乡镇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经调解协议，双方于当天达成如下协议：一、杨满宗于2017年7月18日与麦氏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二、麦氏公司同意于2017年7月25日前以银行转账方式一次性支付杨满宗人民币67723.54元（该款项包括在职期间工资、加班费、双倍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及赔偿金等一切费用）；三、麦氏公司按以上条款办理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以后再无关系，杨满宗不能就解除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加班费、经济补偿及社会保险等问题再向麦氏公司追究并放弃申请仲裁及诉讼的权利。2017年7月20日，麦氏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杨满宗支付了67723.54元。后杨满宗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投诉反映麦氏公司未为其依法缴纳住房公积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于2017年12月18日向麦氏公司出具核查通知书，核查麦氏公司需要补缴杨满宗住房公积金15992元。麦氏公司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为杨满宗补缴了补缴住房公积金15992元。麦氏公司称，杨满宗违反双方的约定，导致麦氏公司为此缴纳了住房公积金15992元，杨满宗依法依约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15992元。另查明：麦氏公司于2019年7月11日向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杨满宗支付违约金款项人民币15992元。该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7月11日作出中劳人仲不字〔2019〕1324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麦氏公司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为由决定不予受理麦氏公司的申请。后麦氏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劳动合同纠纷。本案中，麦氏公司主张，杨满宗违反双方的约定，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主张麦氏公司为其购买住房公积金，麦氏公司因此为杨满宗缴纳了住房公积金15992元，杨满宗的行为构成违约，杨满宗应向麦氏公司支付违约金15992元。经审查，杨满宗在出具给麦氏公司的承诺书中作出不得向麦氏公司追究住房公积金法律责任的承诺依法无效，麦氏公司要求杨满宗支付违约金15992元与法相悖，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第二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根据上述规定，除在违反服务期约定及违反保守商业秘密约定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单位录用职工的，应当自录用之日起30日内到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办理缴存登记，并持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的审核文件，到受委托银行办理职工住房公积金账户的设立或者转移手续。”第三十八条规定：“违反本条例的规定，单位逾期不缴或者少缴住房公积金的，由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责令限期缴存；逾期仍不缴存的，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根据上述规定，用人单位缴存住房公积金是强制性义务，用人单位应当按时、足额缴存住房公积金，不得逾期缴存或者少缴。用人单位该强制性义务不能通过劳动者自愿放弃或双方约定予以免除。麦氏公司向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缴纳住房公积金15992元是其法定的强制性义务，故杨满宗在承诺书中作出不得追究麦氏公司住房公积金法律责任的承诺，违反上述规定，依法无效。综上，麦氏公司以杨满宗违反双方的约定，要求杨满宗支付违约金15992元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缺席判决：驳回麦氏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麦氏公司负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麦氏公司一审起诉时要求杨满宗支付违约金15992元，而其起诉状“事实与理由”部分又是要求赔偿损失，在二审明确其上诉请求为要求杨满宗支付款项15992元，因此本院认定麦氏公司本案诉讼请求是主张杨满宗赔偿损失。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后麦氏公司因杨满宗投诉而补缴住房公积金15992元，麦氏公司可否要求杨满宗赔偿损失。住房公积金是职工法定的住房储金，根据《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三十八条的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缴纳住房公积金是其法定义务。本案中，麦氏公司在收到中山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出具的《核查通知书》后，即补缴了杨满宗在职期间麦氏公司应缴而欠缴的公积金15992元，由此可见麦氏公司亦认为其缴纳公积金的义务并未免除，即麦氏公司补缴15992元系其履行法定义务的行为，该15992元不应当认定为麦氏公司的经济损失，故杨满宗的投诉行为无论是否构成违约，麦氏公司均无权要求赔偿，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麦氏公司称解除劳动关系时向杨满宗支付67723.54元的款项中包括了住房公积金，如属实杨满宗取得该部分款项没有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应予返还，麦氏公司可另行向杨满宗主张权利。综上所述，麦氏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麦氏皮具实业（中山）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瑄审判员 钟平春审判员 王小红二〇二〇年三月三日书记员 郑 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