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津民终252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香港分行，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中环金融街8号国际金融中心二期40楼及41楼06-08室。代表人：杜云飞，该分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柴奕,北京市立方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术恒，北京市立方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佳盈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屯门震寰路9号好收成工业大厦3座8层。代表人：王丽，该公司董事。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大洋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尖沙咀东科学馆道1号康宏广场702号。代表人：陈威政，该公司董事。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天津鑫汇洋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东丽区金钟公路1501号。诉讼代表人：天津鑫汇洋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家绪，天津入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虎，天津入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香港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因与被上诉人佳盈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盈公司）、大洋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洋公司）、天津鑫汇洋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汇洋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7）津02民初754号民事裁定（以下简称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津02民初754号民事裁定；2.指令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案。事实和理由：1.一审裁定仅以《入库单》具有瑕疵为由便认定涉案货物没有实际交付或没有实际入库，进而认定本案不属于经济纠纷，属于事实查明与法律适用错误。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提交的证据相互佐证，足以证明涉案《入库单》项下的货物真实存在并已存入鑫汇洋公司冷库。即使佳盈公司和鑫汇洋公司存在犯罪嫌疑，亦不影响其民事责任的承担，应在移送犯罪线索的同时按照民事程序继续审理本案。2.刑事案件尚未立案，一审法院在无法查明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是否属于同一法律事实的情况下驳回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的起诉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损害了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的诉讼权利。即使认为刑事程序对本案认定事实、责任承担具有重大影响，也仅应裁定中止审理，而非驳回起诉。鑫汇洋公司辩称，一审裁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裁定。1.一审裁定认为有经济犯罪嫌疑的案件事实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一审起诉的事实系同一事实；两者是基于同一个事实、同一个借款合同关系，并非只是牵连关系，故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2.案件是否立案并非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之前提，驳回民生银行香港分行起诉也不会影响其权益。3.一审裁定驳回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的起诉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制定司法解释的目的，也符合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在一审程序中所表达的追究鑫汇洋公司刑事责任的要求。4.一审裁定认为本案涉嫌犯罪是基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在借款过程中的种种不正常的表现。5.鑫汇洋公司目前处于破产重整当中，由于管理人的监督，不会出现转移财产的情况。目前已有明确的意向战略投资者向管理人提交了重整方案。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仅以在案单据要求鑫汇洋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且损害鑫汇洋公司以及各债权人的利益。佳盈公司与大洋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赔偿民生银行香港分行贷款本金损失69095724.73美元及相应利息、手续费损失；2.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赔偿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为本案支付的律师费300000元人民币；3.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和财产保全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28日，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与借款人佳盈公司及保证人陈威政、王丽、大洋公司、天津祥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签署授信函，约定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向佳盈公司提供限额9100万美元的贷款，并就担保、可获得性、优先权等其他内容进行了约定。其中授信函第1条“授信贷款”约定:由鑫汇洋公司/或上海广铭冷链物流有限公司（统称为“仓库”，每个称为“一个仓库”）开具的原始入库单应按照本行（民生银行香港分行）要求的形式和内容向本行交付，且应按照本行的指令开具（“入库单”）。第2条“担保”第（c）(i)、（c）(ii)、（d）（i）、（d）（ii）条分别约定由佳盈公司、公司保证人（指大洋公司）以及中国公司保证人（指天津祥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就与中国自由贸易区或者非自由贸易区相关的交易而分别正式签署的、以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为受益人的《动产抵押合同》、《动产质押合同》；第(e)(i)、(e)(ii)条分别约定由中国公司保证人就与中国自由贸易区、非自由贸易区相关的交易而正式签署的，以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为受益人的《三方货物监管合同》。第3条“可获得性”（i）约定：冷冻肉类产品相关的入库单和交易发票的原件应交付给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且每次提货时都应符合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的形式和内容要求。第5条“承诺”约定：贵方（指佳盈公司）在此承诺，只要本函所述的授信贷款或其项下任何款项未被偿付，贵方将保证授信贷款项下所使用资金用于向批准的供应商购买冷冻肉类和偿还本行（指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授予的额度不超过3000万美元的银行贷款。2015年10月28日，佳盈公司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签订动产质押合同。质押合同第1条“定义和解释”第1.1条“质押财产”的定义为，指出质人已经及未来自供货商处购买的全部货物，出质人应按照质权人的要求将全部货物保存于保管人处，并将全部货物依据本合同全部质押予质权人，包括但不限于附件一所列货物，但于本合同签署时已经抵押/质押予其他任何第三方的货物除外。“仓储合同”指出质人与保管人就质押财产的保存和储藏而达成的全部和任何仓储合同、保管合同或者其他具有类似法律性质和效果的文件。“保管人”指对质押财产进行保管的保管方，该等保管方需经质权人书面同意。第2条“质押”第2.3条规定，本合同项下的质押财产应交由保管人（代表质权人）保存和监管，未经质权人事先书面同意，出质人不得移动或转移任何质押财产。第3条“质押财产的交付、审批和登记”第3.1条规定，出质人应当在本合同签署后立即将质押财产交付质权人占有和保管。为该等交付之目的，质权人在此指示出质人将所有质押财产交付保管人，由保管人代表质权人实际占有和保管质押财产。如有任何质押财产已经于本合同签署之前交由保管人实际占有和保管，为本合同项下质押之目的，该等质押财产应视为于本合同签署之时自动转由保管人代表质权人占有和保管，由此视同出质人同时将该等质押财产交付予质权人。如出质人未来自供货商处购买任何新的货物，该等货物均应为质押财产的一部分。出质人应在供应商向其交付该等货物后立即将该等货物交付质权人占有和保管。为该等质押交付之目的，质权人在此指示出质人将所有该等货物交付保管人，由保管人代表质权人实际占有和保管该等货物，作为质押财产的一部分。第3.2条规定，本合同签署后，质权人有权利要求保管人直接向质权人出具仓单/或其他任何入库证明文件，出质人应予以全力协助及配合。第3.3条，出质人应当在本合同签署后立即在海关完成就本合同项下质押的审批手续，并将海关出具的批准文件原件提交质权人保管。2015年11月2日，上述各方签字确认了授信函的修改内容，将前述授信函第2条“担保”全部删除并以修改条款替代。鑫汇洋公司就上述修改内容加盖了公司印鉴。修改后的第2条“担保”的（c）(i)、（c）(ii)、（d）（i）、（d）（ii）条将原授信函的相应条款中的“公司保证人”改为鑫汇洋公司，其他内容不变。第(e)(i)、(e)(ii)条将原授信函的相应条款改为“由一个仓库和中国公司保证人就与中国自由贸易区、非自由贸易区相关的交易而正式签署的以本行（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为受益人的《三方货物监管合同》”。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按照授信函向佳盈公司陆续发放了48笔贷款，本金金额共计69876899.73美元。2016年11月1日，第一笔贷款到期后，佳盈公司偿还了贷款本金781175美元，其余贷款到期后未偿还。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持有鑫汇洋公司出具的入库单原件共计3086份，入库时间主要为2014年、2015年，入库单载明的货主为佳盈公司/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户别显示为“保税货物”，货物重量总计8万余吨。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同时持有鑫汇洋公司出具的入库货物的统计表。2016年4月，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为其他贷款业务派员工前往鑫汇洋公司进行核库。2017年5月5日，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派员与公证人员共同前往鑫汇洋公司处查验入库单项下的货物，未发现相应货物。根据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王丽、陈威政分别为佳盈公司、大洋公司的唯一股东、董事，彭珂为佳盈公司、大洋公司共同的财务操作负责人；陈威政同时担任鑫汇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根据鑫汇洋公司提交的员工名册及社保缴费明细，王丽、彭珂均由鑫汇洋公司缴付社保费用。上述事实表明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彼此之间存在关联关系。鑫汇洋公司并非保税仓库，设计库存能力为8万吨，冷库的地下一层为常温库，无冷藏设施。根据鑫汇洋公司提交的2014年、2015年库存货物数据、货主名称及电脑存储资料，鑫汇洋公司的冷库同期也在经营，未检索出货主为“佳盈”或者“银行”的存货记录，2014年、2015年也没有入库单载明数量的存量库存。根据鑫汇洋公司诉讼中对3086份入库单的统计显示，8万余吨货物均载明存放于2号冷库，多数集中在该冷库的6、7层，还有大部分没有标明具体库位。天津祥万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租赁鑫汇洋公司仓库3888平方米设立保税仓库，于2013年10月获得天津海关批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涉港侵权纠纷，各方当事人明确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故本案的准据法为我国内地法律。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以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恶意串通，损害其质权为由提起侵权诉讼，其提交的证明其动产质权依法设立的主要证据为质押合同和入库单。根据质押合同第3条“质押财产的交付、审批和登记”的约定，佳盈公司应当将所有质押财产交付保管人，由保管人代表质权人实际占有和保管质押财产。因此，佳盈公司将货物交付保管人即完成质押财产的交付。根据质押合同第3.2条，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有权在质押合同签署后，要求保管人直接向其出具仓单，而鑫汇洋公司在案涉授信函签署后，曾出具载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为货主之一的入库单。根据质押合同关于“仓储合同”的定义，“仓储合同”是指出质人与保管人就质押财产的保存和储藏而达成的全部和任何仓储合同、保管合同或者其他具有类似法律性质和效果的文件。鑫汇洋公司与佳盈公司虽然未签署仓储合同或者保管合同，但鑫汇洋公司出具了证明其与佳盈公司存在仓储合同关系的入库单，符合质押合同关于“仓储合同”的定义，故鑫汇洋公司应为“仓储合同”项下的保管人。根据质押合同“保管人”的定义可知保管方须经质权人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书面同意，而授信函已经载明鑫汇洋公司系民生银行香港分行认可的“仓库”之一。上述事实可以证实鑫汇洋公司为质押合同约定的质押货物的保管人。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持有入库单原件3086份，用以证明其动产质权依法设立。上述入库单项下的货物均为冷冻肉类，总量逾8万吨。鑫汇洋公司现有两座冷库，总储藏容量为8万吨，但两座冷库的地下一层均为常温库，无法储存冷冻肉类；鑫汇洋公司同期还存在出租仓库的经营行为，因此上述入库单载明的货物总量已经超过鑫汇洋公司的库存能力。根据鑫汇洋公司诉讼中对3086份入库单的统计显示，8万吨货物均标明存储于2号冷库，但该冷库的总储藏量为4万吨；对入库单的统计显示，大部分货物集中于2号冷库的部分区域，远超该部分区域库存能力，不具有可行性。同时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持有的所有入库单均载明货物为保税货物，但鑫汇洋公司并非保税仓库。由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持有的入库单在货物类别、库存位置、货物总量等方面与鑫汇洋公司实际情况不符，具有重大瑕疵，同时结合鑫汇洋公司提交的2014-2015年库存货物出入库数据、货主名单等，无法证实佳盈公司已将入库单载明的货物实际交付鑫汇洋公司。由于佳盈公司为货主和出质人，其应当明确知道货物是否实际交付给了鑫汇洋公司；鑫汇洋公司作为仓储方，对于其出具的入库单项下的货物是否实际入库也应当清楚。佳盈公司与鑫汇洋公司利用双方之间的关联关系，为满足贷款条件出具多份具有重大瑕疵的入库单，所涉贷款数额巨大，可能存在犯罪嫌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裁定驳回民生银行香港分行的起诉。案件受理费2467368元人民币退还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保全费5000元人民币、公告费600元人民币由民生银行香港分行负担。二审期间，当事人补充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民生银行香港分行补充提交了证人陈某出具的《核库说明》，拟证明涉案货物真实存在。鑫汇洋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该证据系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员工出具，对其证明力不予认可。本院认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该证据系证人证言，证人与民生银行香港分行存在关联关系，未出庭接受质询，对该证据证明目的本院不予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侵权责任纠纷，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佳盈公司、大洋公司均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的公司，案件系涉港民事纠纷，应比照涉外案件确定准据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但当事人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侵权行为发生后，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法律的，按照其协议。”之规定，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民生银行香港分行以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恶意串通导致质押货物灭失，侵害其担保物权为由，诉请上述三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已将本案有关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相应公安机关，就本案中各方争议的质押权是否成立以及佳盈公司、大洋公司、鑫汇洋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等侵权纠纷应继续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津02民初754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唐 娜审判员 赵清泉审判员 于轶男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日法官助理张洪川书记员闫玮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但当事人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侵权行为发生后，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法律的，按照其协议。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