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民再38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常州市久腾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遥观镇印墅工业园章道桥230号。法定代表人：王伟，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盛，江苏日月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新建，江苏日月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常州大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春江镇圩塘工业园胜利路28号。法定代表人：沈文虎，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庆，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华，江苏金牌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常州市久腾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常州大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千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4民终13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28日作出（2019）苏民申334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久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盛，被申请人大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庆、高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久腾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支持久腾公司的诉讼请求。一、本案纠纷属于加工承揽性质，产品价格并无市场统一价或参考价，完全由双方协商确定，原审判决将本案认定为买卖合同纠纷，进而要求久腾公司对约定价格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本案纠纷属于加工承揽纠纷，采购合同约定的产品名称均为金宝任铜接头，而铜接头仅是产品类别通称，根据材质、尺寸、性能等不同要求，可划分为无数具体产品，因此铜接头本身并不具有市场统一标准，本案是根据大千公司提供的样品和具体要求进行定作。2017年5月14日，双方还订立样品合同一份，由久腾公司向大千公司提供铜接头组合件样品。另外，大千公司在一审中也向法院提供了自己制作的金宝任铜接头的设计图纸三份，对铜接头的型号、材质、基本尺寸、技术要求等做了明确要求，印证本案属于承揽合同纠纷。其次，作为承揽产品，案涉铜接头价格会受到加工精度、表面处理、耐用性、使用寿命、原材料价格波动等各种因素影响，因此产品价格并没有市场统一价或参考价，完全协商一致确定，定做人的要求不同，产品价格也不同。因此，即便大千公司提出产品价格过高，也并非应当由久腾公司对双方已经协商一致的产品价格的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二、原审法院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认定采购合同无效，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久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出借资金给吴严龙的行为属于个人间的正常民事行为，吴严龙也出具书面借条，并不构成商业贿赂。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性质上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即便违反该规定，也不能认定合同无效。大千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一、大千公司与久腾公司之间从未发生业务往来，大千公司只与常州诺多思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多思公司）公司发生过四笔业务往来，并签订四份合同，金额共计36620.6元，大千公司也已实际支付。至于诺多思公司从何处购货，与大千公司无关。二、二审法院已查明久腾公司与吴严龙之间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久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向吴严龙商业贿赂，在此前提下，久腾公司将市场价4.5元的铜接头以13元的价格与吴严龙串通签订合同。三、大千公司曾向原二审法院提交检测报告一份，该报告的检测件是久腾公司原一审中向法庭提交的样品，经检验该样品不符合产品质量要求，为不合格产品。久腾公司向原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大千公司支付货款156000元及逾期利息；二、本案诉讼费由大千公司承担。原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吴严龙系大千公司的采购员，2017年5月4日，由吴严龙具体经办与久腾公司签订一份采购合同，向久腾公司采购10件铜接头样品，单价为13元每只，共计130元，样品由吴严龙签收确认。2017年5月24日，由吴严龙具体经办与久腾公司签订第二份采购合同，采购的货物为2000只单价13元的铜接头，共计价款26000元，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为2017年6月15日，约定的结算方式为分批结算，该份合同的2000只铜接头生产完成后，由吴严龙分别于2017年5月26日和6月2日在收货单位为大千科技的送货单上签字。2017年6月5日，按照与2017年5月24日采购合同相同的签订流程，吴严龙作为经办人和久腾公司签订了第三份采购合同，采购的货物为10000只单价13元的铜接头，共计价款130000元，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为2017年7月15日，约定的结算方式为票到付款。该份合同的10000只铜接头生产完成后，因大千公司拒收货物，久腾公司分别于2017年7月21日和9月11日两次向大千公司发律师函，要求大千公司至久腾公司处自行提取10000只铜接头和发票，但大千公司未予以回应。2017年9月29日，久腾公司开具两张面值为156000元、购货方为大千公司的增值税专用发票，2017年10月25日，久腾公司再次将10000只铜接头送至大千公司处，但大千公司仍拒不收货。另查明，关于2017年5月24日和6月5日两份合同的签订过程，久腾公司称两份合同的签订均是在大千公司综合办公室，经双方协商一致后由吴严龙在电脑上起草文本，并由吴严龙履行大千公司内部的盖章流程，吴严龙将盖好大千公司合同章的采购合同交给久腾公司，再由久腾公司加盖相应的公章。对于久腾公司提交的两份采购合同上“常州大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的真实性，大千公司在第一次庭审中对于两份合同上印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认为印章系吴严龙偷盖形成的，且认为吴严龙涉及刑事犯罪，故对于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第二次庭审中，大千公司以久腾公司给予吴严龙巨额的好处、合同约定的单价偏高、加盖的合同专用章真实性无法确认等几点理由，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2017年11月6日，大千公司向原一审法院提交鉴定申请，要求对2017年5月4日、5月24日和6月5日三份采购合同上“常州大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的真伪进行鉴定，并要求对2017年5月4日、5月24日的两份采购合同以及大千公司和案外人诺多思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编号为2017-05-025）形成时间先后进行鉴定。大千公司申请鉴定的理由是，其向案外人诺多思公司采购的铜接头单价为5.6元每只，而久腾公司合同中单价为13元每只，且合同签订过程中久腾公司给了吴严龙5万元好处费，因此，久腾公司提交的合同并非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但经原一审法院询问，大千公司不能提供2017年5月4日采购合同的原件。作为大千公司员工的吴严龙目前下落不明，未能到庭对两份合同的签订及履行过程进行说明。又查明，2017年7月19日，大千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吴严龙形成一份笔录，对于为何与久腾公司签订的合同中铜接头单价为13元每只，吴严龙称，“当时因为要他（即久腾电子）送货给诺多思后再送给大千科技，货当时是由我从久腾电子代表诺多思去拿货，签收人是我吴严龙，然后以诺多思名义开票给大千结货款，实际送货的久腾电子未拿钱，当时还跟久腾电子作了一份假合同，骗久腾电子送货”，大千公司对上述谈话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第三次庭审中，久腾公司出示了其生产的铜接头实物，该院要求大千公司在庭审后5日内就铜接头的生产成本予以说明，并说明久腾公司提交的铜接头是否为其采购的产品、是否与大千公司提供的图纸一致，但大千公司在指定的期限内未予以回应。再查明，久腾公司放弃货款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仅要求大千公司支付货款本金。原一审法院判决：大千公司向久腾公司支付货款156000元。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大千公司负担。大千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久腾公司的全部诉请；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久腾公司负担。原二审法院对原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吴严龙原系大千公司采购部副部长，因涉嫌挪用资金罪，已被新北公安分局立案侦查并被刑事拘留。吴严龙在公安机关供述，其与立仁、韩辉、嘉禾、久腾等公司的业务往来中挪用了资金。其中涉及久腾公司的合同有两份，第一份采购合同共2000只铜接头，大千公司是将11200元货款付给诺多思公司的，诺多思公司去掉差价后给了吴严龙10000元，让吴严龙付给久腾公司，吴严龙觉得不急着付给久腾公司，所以就留给自己用了。之后，久腾公司的老总王伟想继续与吴严龙合作，就经常请吴严龙吃饭等。后来王伟找吴严龙谈了一个订单，想把市场价4.5元的连接件以13元的价格供给大千公司，共10000只，王伟承诺这单给吴严龙10000元的好处费，于是吴严龙与久腾公司签订了合同。后来吴严龙的问题被大千公司知晓，所以大千公司否认了吴严龙与久腾公司签订的这份合同。于是王伟找到吴严龙，要吴严龙把之前找吴严龙打关系的钱都退给王伟，共5万元。因这单没做成，所以吴严龙向王伟出具了借条。久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在公安机关陈述，其与吴严龙在2017年5月份经朋友介绍认识，双方共签订三份合同，之前并无往来。其与吴严龙不存在经济纠纷，只是吴严龙之前在外吃喝玩乐由其垫付费用，大概5万元左右。后来其知道吴严龙涉嫌犯罪，于是要求吴严龙将开销的费用出具5万元的借条。王伟还陈述，帮吴严龙垫付费用在生意场上很正常，因为其想与吴严龙搞好关系，指望后面能跟吴严龙多合作，多做一些业务。原二审法院要求久腾公司提交与案涉合同同期的与其他公司签订的同类型产品合同及开具的发票等资料，但该公司以案涉铜接头为定制品，且型号、质量标准不同为由，未按期向原二审法院提交。本案原二审争议焦点：案涉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原二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一、根据吴严龙在公安机关供述以及久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的陈述，久腾公司在与大千公司签订采购合同过程中，法定代表人王伟存在为大千公司员工吴严龙支付消费费用的行为，且王伟也确认为吴严龙支付消费费用的目的在于谋取更多的交易机会，而大千公司对此并不知情。故久腾公司以前述行为促使双方签订案涉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之规定，构成不正当竞争。该行为不仅损害了大千公司和其他竞争主体的利益，还扰乱了社会经济秩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应认定涉案合同无效。二、涉案纠纷属于买卖合同纠纷，并非加工承揽合同纠纷，故久腾公司辩称案涉产品属于定制品的理由不能成立。而且久腾公司作为专业的制造商，理应知晓案涉产品的生产成本、市场交易价格，其不能提供同时期、同类型与其他公司的交易资料，明显与常理不符。尤其是在大千公司抗辩其提供的案涉产品明显高于正常市场价格的情况下，久腾公司应对双方约定价格的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原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原一审判决；二、驳回久腾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久腾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久腾公司负担（该款已由大千公司预交，原二审法院不再予以退还，久腾公司应于判决生效起十日内迳付大千公司）。本案再审阶段，久腾公司提交（2018）苏0411刑初584号刑事判决一份，该案被告人为吴严龙，证明大千公司与诺多思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真实交易，大千公司收到的货物，实际由久腾公司提供，诺多思公司并未供货，久腾公司是按照与大千公司之间的合同供货，双方之间合同关系真实有效。大千公司质证认为，对该刑事判决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反映久腾公司的证明目的，该判决并未认定大千公司与久腾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与大千公司存在合同关系的是诺多思公司；吴严龙讯问中也陈述，久腾公司的货物是代诺多思公司支付的。对于久腾公司提交的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关联性将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认定。大千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证据1，该公司与诺多思公司签订的四份采购合同，该四份合同除有大千公司盖章外，还有其负责人签字。证据2，四张银行专用汇款回单，拟证明大千公司按照四份合同约定向诺多思公司共计支付36620.6元。证据3，两张增值税发票，金额11200元，证明诺多思公司已向大千公司供应2000只铜接头，并开具相应发票给大千公司。久腾公司质证认为，三组证据真实性无法核实，合法性、关联性也不认可，因为刑事判决已认定大千公司与诺多思公司签订的合同为虚假合同，诺多思公司没有供货，货是久腾公司提供的。对于大千公司提交的新证据，因久腾公司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认可，且与本案法律关系的认定无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对原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吴严龙以大千公司名义订立采购合同的行为，是否对大千公司发生法律效力；大千公司是否应当给付货款。本院认为：首先，行为人没有代理权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本案而言，行为人吴严龙并未取得代表大千公司与久腾公司订立采购合同的授权。但吴严龙在订立合同期间，系大千公司采购部副部长，具有有权对外采购货物的表象。并且，大千公司对于采购合同上该公司合同专用章是否真实虽有反复，但在原一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确认该印章真实，应认定该印章系大千公司印章、吴严龙具有代表大千公司采购货物的较强权利外观，并且也应认定大千公司在人员、印章管理上存在一定过错。大千公司虽主张久腾公司供货价显著高于市场价，但铜接头因品质等差异必然存在价格差异，也并无证据证明案涉铜接头存在市场统一价，结合吴严龙具有的较强权利外观，不足以认定久腾公司明知或应知吴严龙无权代表大千公司采购货物。其次，久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为大千公司采购人员吴严龙支付消费费用的行为，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七条规定，但该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并不能据此认定采购合同无效，相应行为责任应当依据民商事法律及反不正当竞争法予以认定。再次，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被代理人合法权益的，代理人和相对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而言，吴严龙在讯问中陈述案涉铜接头市场价4.5元每只，大千公司与诺多思公司就铜接头达成的交易价格为5.6元每只，应认定久腾公司提供的铜接头市场公允价格在每只4.5元至5.6元左右，采购合同约定案涉铜接头每只13元，显著高于该公允价格。同时，吴严龙在讯问中陈述，久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想将市场价4.5元每只的铜接头以13元价格供应给大千公司，并承诺给予相应好处费。而久腾公司作为铜接头生产厂商，对于案涉铜接头市场公允价格也应当知晓，并且，王伟在公安机关询问中也承认，为搞好与吴严龙的关系、谋取更多交易机会，曾为吴严龙垫付消费费用达5万元。据此，应当认定久腾公司与吴严龙之间存在将市场公允价格每只4.5元至5.6元左右的铜接头以13元每只高价供应给大千公司的通谋。本院酌定以5.6元每只确定公允价格，对于每只5.6元与13元之间的价差，本院不予支持。最后，大千公司虽主张久腾公司提供的铜接头质量不符合要求，但对于大千公司提供的单方检测报告，久腾公司未予认可，且也无证据证明大千公司曾向其所认为的供应商诺多思公司提出过质量异议，对于该主张，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大千公司应当向久腾公司支付货款6.72万元（5.6元/只×12000只），久腾公司也应当在取得大千公司支付货款后，及时向大千公司交付剩余铜接头10000只。原二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1民初4797号民事判决；二、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4民终1302号民事判决；三、大千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久腾公司支付货款6.72万元。如果大千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久腾公司负担1947元，由大千公司负担14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久腾公司负担1947元，由大千公司负担1473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荐审 判 员  杨 艳审 判 员  马 燕法官助理  翟如意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书 记 员  白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