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9民终9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力，女，1985年7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何金亮，四川明炬（遂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林会，四川明炬（遂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海，男，1982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李应勤，四川洪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伍吉书，四川骄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遂宁市心弛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五彩缤纷路1010号（第一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9003144710160。 法定代表人：吴扬，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王力因与被上诉人周海、原审第三人遂宁市心弛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心弛管理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9）川0903民初9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金亮、王林会，被上诉人周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应勤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心弛管理公司经本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力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驳回周海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中的一切费用由周海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七条“未缴纳、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理解为“超过缴纳期限后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是错误的。（1）《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三条、第十七条中“未缴纳、未足额缴纳”按照文意解释即是指股东没有缴纳出资或者没有全部缴纳出资的情形，一审法院不能随意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等其他法律规定更改法条本意；《公司法》第二十八条不是赋予股东在公司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缴纳出资的权利，股东在公司成立并确认出资金额时就负有缴纳出资的义务，并非只有在缴纳期限到期时才能要求股东缴纳出资，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七十条的规定可以看出，认缴期限是对股东缴纳出资给予的最后期限和最后底线，若股东在最后期限还未缴纳出资，相关部门将会对其进行处罚。（2）《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可以追加未到出资期限的股东作为被执行人，其并未如该规定第十四条明确写出“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通过体系解释可以看出第十七条的“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实际包含了未缴纳出资、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未到出资期限的出资这三种情形，王力请求追加周海为被执行人符合法律规定。（3）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认为王力只能通过破产清算才能要求周海认缴出资加速到期是错误的。公司破产清算不是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充分必要条件，法律只明确规定了破产清算财产包括未届缴纳期限的出资，并未限制其他加速到期的情形。（4）一审法院认为只能通过申请被执行人心弛管理公司破产清算实现债权，违背了公司法设立认缴制度的立法目的。允许股东认缴出资加速到期更符合保护各方利益的公平原则，理由包括：从利益衡量和公司法立法精神的角度看，债权人的利益相比股东更值得保护；未出资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是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才承担的第二位责任，其已获得公司独立人格的“隔离”保护，相对于重整或破产清算，让未出资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可以避免公司遭受破产清算，使企业维持经营，有利于公司和股东的整体利益；《公司法》采用认缴制允许股东分期缴纳出资，其默示条件应当是公司尚未陷入支付不能的紧急状态，反之则有必要加速股东分期缴纳出资义务的到期。2.一审法院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认定王力不能追加周海为被执行人是错误的。根据《公司法》第十一条的规定，公司章程仅约束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股东与股东之间、股东与公司之间均属于公司内部关系，本案系股东与债权人（第三人）的法律关系，基于法律的特别规定而产生，属于外部关系。公司内部合同关系具有相对性，当事人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产生约束第三人的效力，股东对债权人的责任承担并不以其违反内部合同义务为基础。3.一审法院机械理解和适用了公司资本认缴制。《公司法》规定的认缴制没有免除公司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承担责任的义务，公司注册资本是公司生产经营处理一切事务的基础，如公司股东既无任何实际投入又以出资期限未届满为由拒绝履行出资义务，将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的权利，使得认缴制成为股东逃避法律责任的借口，造成债权人债权无法实现。按照心弛管理公司公司章程的约定，股东自公司成立至今无任何实际出资，周海系通过认缴出资方式恶意逃避债务，规避法律责任，故认缴加速到期具有正当性。4.《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公司的全部财产由全体股东的出资构成，包括已经缴纳的部分出资和认缴后尚未到期的出资。当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时，债权人要求尚未缴足出资的股东承担补缴责任以清偿公司债务，并不违背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的规定。心弛管理公司现无法履行还款义务，公司及两股东只有周海名下尚有财产，周海认缴出资5000000元也是公司财产的组成部分，王力追加周海作为被执行人并要求其在公司不能履行义务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5.王力在出借款项时对心弛管理公司股东认缴出资存在高度的依赖。2017年12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第七次法官会议纪要就“认缴出资能否加速到期”进行了讨论，纪要认为：“若某项债权发生时，股东的相关行为已使得该债权人对股东未届出资期限的出资额产生高度确信和依赖，在公司不能清偿该债权时，法院可以判令特定的股东以其尚未届满出资期限的出资额向该债权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力基于心弛管理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0000元才向其出借款项，且因公司认缴出资10000000元和缴纳期限均为2034年而对周海认缴出资依赖程度极高，故有权要求周海以其尚未届满出资期限的出资额向王力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周海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心弛管理公司未陈述意见。 周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撤销（2018）川0903执1228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依法解除对周海财产的查封。诉讼过程中，周海增加一项诉讼请求判令不得追加周海为被执行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海与案外人邓云君系夫妻。心弛管理公司于2014年8月18日成立，注册资本人民币10000000元，股东为周海、吴扬，各自认缴货币出资额人民币5000000元（持股比例50%），认缴期限为2034年8月11日。至今，吴扬、周海未实际缴纳出资。吴扬担任心弛管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力与心弛管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7年12月25日作出（2017）川0903民初422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心弛管理公司偿还王力借款本金人民币500000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本金人民币500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1月23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以月利率2%为标准进行计算。若未按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利息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心弛管理公司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29日作出（2018）川09民终13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心弛管理公司不服，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29日作出（2018）川民申501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遂宁市心弛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2017）川0903民初422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生效后，王力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因王力于2018年6月14日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心弛管理公司股东周海、吴扬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18年7月12日作出（2018）川0903执1228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追加吴扬、周海为本案被执行人，并裁定吴扬、周海在裁定生效之日10日内向王力履行偿还王力借款本金500000元及利息，受理费8800元，执行费7488元。该裁定书告知“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2018年7月1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903执1228号之二执行裁定书，查封周海名下位于遂宁市船山区滨江北路555号5栋5层501号（房屋证号：遂房权船山区字第××号）房屋。2018年12月27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903执1228号之四执行裁定书，因当事人提起了执行异议，本案暂不具备强制执行的条件，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另查明，2019年1月2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903执异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一、变更本院（2018）川0903执1228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中“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为“当事人对本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起诉讼”；二、驳回异议人吴扬的异议申请。2019年1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903执异5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异议人周海、邓云君的异议申请。周海对（2018）川0903执1228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不服，认为认缴期限尚未到期之前，不应当追加其为心弛管理公司的债务的被执行人，据此，向一审法院提起异议之诉，提出前述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周海作为心弛管理公司的股东是否履行或者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应当追加为被执行人。根据《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从文义上看，“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有“超过缴纳期限后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或“不考虑缴纳期限，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两种理解，但《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意即股东仅在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时，才与公司一同对公司债权人承担公司财产不能清偿部分的补充赔偿责任，而所谓“出资义务”，《公司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第一款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应当依法办理其财产权的转移手续。”意即股东应当按照公司章程所定的期限及数额缴纳认缴出资额。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到期应缴未缴的出资，以及依照公司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八十一条的规定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及《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出资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管理人应当要求该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的规定，只有在公司破产、清算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股东认缴出资加速到期。故《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七条中的“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应理解为“超过缴纳期限后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而“缴纳期限”则依公司章程规定。本案中，周海认缴出资的最后期限为2034年8月11日，目前尚未到最后认缴期限，且第三人心弛管理公司尚不存在破产、清算的法定加速认缴出资的情形，不能认为周海违反了其出资义务，亦不能满足《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之追加条件。据此，周海主张不得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关于周海主张解除对周海财产的查封的诉讼请求，非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关于周海主张撤销（2018）川0903执1228号之一执行裁定书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四条“对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判决不得对执行标的执行的，执行异议裁定失效”之规定，该项请求非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规定，判决：“不得追加周海为（2018）川0903执1228号案件的被执行人。案件受理费500元，由王力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周海作为心弛管理公司股东在认缴期限届至前未实际缴纳出资，其是否应当追加为被执行人。 根据《民事执行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在企业法人作为被执行人且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时，依申请执行人的申请，其可作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结合本案而言，关键是审查有限公司股东因认缴出资加速到期承担出资责任的问题。首先，依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可对其出资方式、认缴期限等情况在公司章程中自行约定，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其权益受法律的合法保护，根据民法一般原理，股东未届认缴期限并不需要实际出资。基于此，一般情况下，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二，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系对注册资本认缴制的突破，《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和《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二条分别规定了在破产程序中股东认缴的出资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以及公司解散时股东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应作为清算财产，这是我国目前针对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加速到期作出的明确法律规定。这两条规定的法理在于，公司破产或者强制清算后将终止存在，不可能再根据原定期限请求股东履行，因此，如果公司不能要求股东提前缴付出资，则股东将逃避履行对公司的出资义务，并进而损害公司债权人和其他股东的正当利益。对于公司股东而言，虽然章程规定了明确的出资期限，但是由于出资义务的对象是公司，因此，章程规定的出资期限不能超过公司的存续期限，一旦公司破产或者强制清算，则视为章程规定的出资期限届至，即加速到期。参照该法理精神，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进一步规定了公司在非破产与解散情况下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两种例外情形，其中，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因其结果与《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的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完全相同，故这种情形下比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股东未届期限的认缴出资加速到期。 本案中，虽然心弛管理公司章程约定了股东出资认缴期限为2034年8月11日，周海的认缴出资期限尚未届满，但王力提供的民事判决书、执行裁定书等生效法律文书足以证明其与心弛管理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心弛管理公司的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且未清偿债务，能够认定心弛管理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周海曾在提出执行异议时述称心弛管理公司自工商注册后一直未实际经营，亦无财产投入，经一审法院强制执行，心弛管理公司至今无法清偿债务，能够认定心弛管理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据此，王力举示的证据能够证明心弛管理公司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已具备破产原因。本案一审期间，遂宁市红旗公证处出具的情况说明反映出心弛管理公司没有在工商注册登记地营业，经本院公告送达心弛管理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活动，亦未向人民法院申请破产。综上，参照前述规定和法理精神，王力有权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周海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心弛管理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周海要求不得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王力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9）川0903民初94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周海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周海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周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任红兵 审判员  康 英 审判员  魏 星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张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