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3民终2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桔山办民族风情街1-16-1号。 法定代表人：雷峻，系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祥辉，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伟，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玉成，男，1972年8月5日生，布依族，贵州省兴义市人，住兴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伟，黔西南州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细叶，黔西南州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海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玉成劳动争议一案，不服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9)黔2301民初76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阳光海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王玉成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阳光海纳公司不承担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王玉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没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不存在人身隶属性，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应认定为劳务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不受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调整。（一）王玉成提供服务的工作时间、地点不固定，王玉成是否提供服务由其本人决定，王玉成不接受阳光海纳公司的管理；从服务关系的表现形式看，王玉成可自由选择全职或兼职，只要其在平台系统注册登记为“骑手”，便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选择是否提供配送服务，服务形式松散。（二）王玉成是否领取报酬及领取多少，完全由其本人是否进行配送业务决定。（三）王玉成在接受服务期间使用的工具（配送摩托车）系其自行提供。二、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之间系合同关系，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判令阳光海纳公司支付王玉成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属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王玉成二审辩称，一、王玉成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首先，阳光海纳公司系相关部门登记成立的合法企业，具有相应的用工主体资格，王玉成系符合法律规定的劳动者。其次，王玉成从事的外卖配送工作是阳光海纳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王玉成所接收的订单来源于阳光海纳公司开发、经营的软件“生活Plus”，直接参与到阳光海纳公司的业务中去。再次，阳光海纳公司采取底薪加计件提成的方式向王玉成支付报酬，其发放的劳动报酬具有长期性、稳定性。最后，王玉成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的人身依附较传统经营模式弱，这是经营模式发生转变造成的。二、根据《贵州阳光海纳配送部考勤管理办法（试行）》规定，阳光海纳公司实行严格的上下班制度，对请假、休假都有明确的规定，对迟到、早退、旷工等都有严格的惩罚制度，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之间系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三、阳光海纳公司要求配送员严格执行标准配送流程、着装及仪容仪表规范、设备使用规范、送餐取餐规范等。此外，阳光海纳公司对配送员的送餐时间有严格规定，并且在配送过程中，必须身着带有阳光海纳公司名称标识的服装，使用其提供的外卖配送箱进行配送，不论从对外宣传还是规范配送员的行为都有强制性和管理性。四、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判令阳光海纳公司支付王玉成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属适用法律正确。 阳光海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判决阳光海纳公司无需向王玉成支付双倍工资差额33989元及经济补偿金5372元;3.案件受理费由王玉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阳光海纳公司创办“生活Plus”互联网平台，该平台通过网络对用户相应需求进行分析，其中包含客户对餐饮配送的需求进行收集、分析，进而通过该平台推送到王玉成等人（俗称“骑手”）所持终端，由“骑手”选择接单或阳光海纳公司强制向“骑手”派单的方式，最终由“骑手”完成向客户的送单的任务。在王玉成接单过程中，阳光海纳公司会对其作出一定要求，如使用上下班签到、自主接单限制、调单、选单限制，使用统一着装、印有阳光海纳公司标识的统一配送箱等，如果王玉成等“骑手”违反上述限制，将遭致公司的相应惩处措施等。王玉成自2018年9月入职于阳光海纳公司，从事外卖员送餐工作。王玉成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期间，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阳光海纳公司未为王玉成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王玉成工资为底薪加提成，每月一发，次月十五日发放上一个月的工资。2019年5月7日，王玉成离职。后王玉成向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就其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申请仲裁，2019年6月27日，市劳动人事仲裁委作出案涉仲裁裁决，裁决：一、王玉成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2018年9月至2019年5月存在劳动关系；二、由阳光海纳公司向王玉成支付经济补偿金5372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3989元。阳光海纳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此外，对于仲裁裁决过程中双方无争议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阳光海纳公司自2018年10月15日至2019年4月15日向王玉成发放工资共计37607.76元，其中王玉成在2019年2月份共领取工资两次，合计6055.85元，经计算，王玉成月均工资为5372.53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互联网经济高速发展的大时代背景下催生的新型用工形式而产生的争议，王玉成所从事的外卖员工作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的用工关系是否构成劳动关系是本案的关键问题。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由用人单位支付劳动报酬的职业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因王玉成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期间双方并未签订书面协议，故判断双方是否成立劳动关系仍然应从以下方面综合分析：一是主体上，阳光海纳公司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主体资格，王玉成也是属于法律规定的劳动者，双方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可能。二是王玉成所从事的工作是否需要受到阳光海纳公司规章制度的管理，是否从事阳光海纳公司安排的有偿劳动。本案中，王玉成工作内容主要依赖于其所持终端所获取的信息，该信息是通过原告的“生活Plus”平台对用户的相关需求进行收集、分析，再通过平台反馈到被告终端，并由王玉成按照终端反馈信息（俗称“接单”）、指示，完成配送工作。由此可见，阳光海纳公司是通过互联网平台以及相应的办公软件对被告的工作内容实行一定的安排和管理，相较于传统用工模式下面对面的管理，在互联网高速发达的今天，通过互联网平台、互联网数据，运用管理软件等对劳动者的工作情况进行监督、安排，实则实现了更佳高效的管理、任务派送等目的，王玉成的工作内容受到“生活Plus”平台推送信息的限制和指示，其工作完成情况通过“钉钉”办公软件、客户反馈情况如好评率、送达率等指标进行考核，实现了公司对员工工作的考核，与劳务关系只注重结果具有明显的差别。此外，王玉成工作过程中身着具有阳光海纳公司名称、标识的统一着装，使用统一的保温箱，实则按照阳光海纳公司要求的行为准则和规范完成相应工作任务，对于王玉成而言，上述种种均能达到阳光海纳公司对其工作内容施以管理和规范的目的。综上所述，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之间具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并相对固定的获取有偿报酬，符合提供有偿劳动的特征。三是从阳光海纳公司的业务范围来看。其包括利用互联网进行经营，通过互联网平台收集客户需求，并以“骑手”配送的方式最终向客户完成送餐服务，其经营范围遂成为餐饮售卖的一个环节。相较于传统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售卖方式，阳光海纳公司所提供的平台积极参与其中，一定程度上实现了阳光海纳公司所称的互联网平台下的“生态系统”。综上所述，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之间具有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工之日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之日，本案双方均未对王玉成入职时间2018年9月和离职时间2019年5月提出异议，结合仲裁裁决双方无异议部分，予以确认。关于阳光海纳公司是否应支付王玉成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应获取双倍工资差额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满一个月的次月起开始计算二倍工资，最长不超过十一个月。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王玉成于2018年9月至2019年5月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且双方一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事实均无异议，王玉成主**光海纳公司支付其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应获取双倍工资差额，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因王玉成的工资是足月领取，其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时间不满一年，则计算阳光海纳公司应承担的双倍工资差额扣除其第一月领取的工资即可，经计算为33989元。关于王玉成是否应获得经济补偿金的问题。经济补偿金是在发生法定的事由，即用人单位存在过错、代通知金、双方协商一致等情形时双方解除劳动合同，由用人单位给予劳动者的经济补偿。王玉成主张经济补偿金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一项和第三十八条规定，应予支持。阳光海纳公司与王玉成之间的劳动关系持续时间为2018年9月至2019年5月，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计算王玉成应获得的经济补偿金为5372元（5372元/月×1个月）。综上，一审判决：一、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与王玉成自2018年9月至2019年5月存在劳动关系；二、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玉成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3989元；三、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玉成经济补偿金5372元；四、驳回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王玉成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1.阳光海纳公司营业执照一份，拟证明：阳光海纳公司系经相关部门登记成立的合法企业，具有相应的用工主体资格。2.工作订单总量截图一份，拟证明：王玉成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的事实。3.“钉钉”打卡记录一份，拟证明：王玉成严格遵守上、下班制度。4.《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生活Plus配送员工作流程规范》《贵州阳光海纳配送部考勤管理办法（试行）》各一份，拟证明：王玉成受到阳光海纳公司严格的管理，工作内容、时间、地点、行为规范、请休假、仪容仪表等都要严格遵守公司规定。5.生活Plus招聘广告一份，拟证明：阳光海纳公司对配送员采取招聘制度，招聘要求服从公司管理并自带交通工具。6.“下五屯站”排班表一份，拟证明：王玉成上班时间明确。7.订单奖励微信截图一份，拟证明：王玉成通过底薪加订单计件方式领取工资。阳光海纳公司质证称：对其提交的证据三性均不予认可，来源不明，无法核实其真实性。经本院调查询问，阳光海纳公司招聘的“骑手”陈述：其薪酬是采取底薪加跑单提成方式计算，“骑手”每月可休息两天，请假需公司领导批准，如果缺勤1日将被扣罚50元；阳光海纳公司员工陈述：公司招聘的“骑手”有事需请假，如果未批准，缺勤1日将被扣当日的激励金50元，报酬每月发一次。本院的认证意见是：对第一、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内容均予以采纳；对第三组证据，阳光海纳公司采用“钉钉”打卡的方式记录考勤情况，有微信聊天记录予以佐证，本院对此予以采信。对第四、五、六组证据，因王玉成无法提供文件原件予以证实，真实性无法核实，对该组证据不予采纳。对第七组证据，该份记录上载明的报酬发放计算方式与阳光海纳公司员工的陈述基本一致，本院对该组证据的证明内容予以采信。 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王玉成作为“骑手”从事外卖配送服务期间，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由用人单位支付报酬的职业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确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主要通过认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劳动者从事的工作是否受到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管理，是否接受劳动报酬，以及劳动者提供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等因素来确定。具体到本案，首先，阳光海纳公司系经相关部门登记成立的合法单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主体资格，王玉成亦属于符合法律规定的劳动者。其次，阳光海纳公司对平台“骑手”进行管理和约束：在应聘时，“骑手”需现场提供健康证和摩托车驾驶资格证等书面证明，不能仅仅在“生活Plus”软件上自行注册成为平台配送员；阳光海纳公司通过微信、“钉钉”等办公软件对“骑手”进行考勤管理和相关业务指导，若缺勤则会扣除相应报酬；“骑手”需统一身着带有阳光海纳公司“生活Plus”标识的服装、使用阳光海纳公司提供的外卖配送箱进行配送服务，接受阳光海纳公司的管理和监督。再次，从劳动报酬方面来看，王玉成称阳光海纳公司采取底薪加计件的方式向其发放报酬，若“骑手”使用摩托车作为配送交通工具，底薪为1800元，若使用电动车则底薪为1500元。阳光海纳公司辩称其系采取接单量在某个区间范围内有不同报酬的激励机制，其实质仍属于底薪加计件提成的计算方式，符合一般劳动关系的特征。最后，“生活Plus”系一款由阳光海纳公司开发、经营的软件，该软件通过收集、分析用户需求，以“骑手”配送的方式最终向客户完成配送服务，王玉成正是通过接收“生活Plus”发出的订单，从事外卖配送工作，该项工作可以认定为是阳光海纳公司业务组成部分。综上所述，应当认定王玉成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据此认定阳光海纳公司应向王玉成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方被工资差额以及经济补偿金正确，本院予以确认。阳光海纳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简 坤 审 判 员  石 鑫 审 判 员  陆金凤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吕 娜 书 记 员  罗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