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10民终39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丽晶，女，1988年7月5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莉华，湖南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凡艳，湖南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邝永莉，女，1984年8月26日出生，汉族。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利师，女，1988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茵，女，1981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小飞，湖南奋斗者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周丽晶因与被上诉人邝永莉、邓利师、李茵（以下简称邝永莉等三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郴州市苏仙区人民法院（2019）湘1003民初20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周丽晶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周丽晶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邝永莉等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涉案《承诺书》是周丽晶在邝永莉等三人胁迫下出具，依法应予撤销。1.周丽晶虽然制作了虚假流水作为进货事项，但购买产品及退还消费股，整体还是属于合伙经营事项，最终还是要纳入合伙经营清算，故周丽晶的行为虽然存在瑕疵，但总体来说没有损害合伙利益。2.2019年7月30日，邝永莉等三人通知周丽晶到××头道汤店进行封闭式问责，强调如周丽晶不出具承诺书即向公安机关报案抓人。周丽晶由于对合伙经营的法律性质不明，加之自身确实存在制作虚假流水的瑕疵，出于对邝永莉等三人报案抓人的无知和恐惧，违背意愿出具了涉案《承诺书》。3.周丽晶在2019年7月30日凌晨受胁迫出具《承诺书》后，于当日下午拨打了110报警，声称被恐吓写了一份保证书，白鹿洞派出所对邝永莉等三人进行了询问，但未作出处理。周莉晶于8月20日到郴州市人民来访接待中心信访，要求对公安干警包庇邝永莉等三人一事作出处理。上述事实足以证实《承诺书》是在邝永莉等三人胁迫下出具，否则周丽晶不会到公安机关及郴州市人民来访接待中心主张权利。但周丽晶的一审诉讼代理人对周丽晶报警及信访的事实未调查取证，导致周丽晶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二、涉案《承诺书》约定周丽晶与邝永莉等三人合伙期间的亏损全部由周丽晶承担，违反了《合伙企业法》的规定。且《承诺书》约定周丽晶承担的违约责任明显过高，有违公平原则。请求二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之规定撤销涉案《承诺书》。邝永莉等三人辩称：一、邝永莉等三人约周丽晶在合伙经营场所商谈周丽晶瞒报收入、提供虚假银行流水侵占合伙款项的事情，系处理合伙事务的正当行为，邝永莉等三人并没有限制周丽晶的人身自由，且周丽晶的丈夫当时也去了并在门外等候。二、在商谈过程中，周丽晶自觉理亏，向邝永莉等三人承认了错误，愿意按《合伙协议》的约定承担相关责任，在此情况下出具了《承诺书》给邝永莉等三人，出具《承诺书》是周丽晶的自愿行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邝永莉等三人并未对周丽晶实施胁迫、威逼行为。且公安机关对周丽晶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周丽晶并未提到其受到了邝永莉等三人的胁迫。三、周丽晶出具的《承诺书》，是按照双方签订的《合伙协议》的约定承担法律责任，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合法有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周丽晶的上诉，维持原判。周丽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周丽晶于2019年7月30日签订的《承诺书》；2、本案的诉讼费用全部由邝永莉等三人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丽晶与邝永莉、邓利师、李茵四人,原本各自经营美容、美发、养生业务,且各自拥有自己的经营门店。为扩大店面规模和影响力并做大做强,周丽晶与邝永莉、邓利师、李茵决定将各自的门店一起合伙经营。2019年3月6日,周丽晶与邝永莉、邓利师、李茵签署了《合伙协议》,约定四人一同合伙经营××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店面（包括:××××头道汤一店;××××头道汤二店;郴州××头道汤养生会所;郴州××头道汤店）。将各自的门店装修估价作为合伙出资,并按门店的估价约定各自的所占股份。2019年6月1日,周丽晶与邝永莉、邓利师、李茵协商签署了《退股协议》,协议约定“按原始股份及费用退岀”,各方当事人均在协议上签名认可，但各方其后仍在合伙经营。2019年7月30日，因周丽晶在合伙经营中存在瞒报收入、提供虚假流水等情况，邝永莉等三人与周丽晶约好到郴州××头道汤店协商此事。经协商，周丽晶向邝永莉等三人出具了一份《承诺书》，该《承诺书》的主要内容为：“因为本人周丽晶2019.3.6与邝永莉、邓利师、李茵合伙经营××××良田店、××头道汤、××头道汤店，经营期间私做假账，瞒报业绩，严重违反协意，并私刻公章触犯刑法，现表示回（悔）改，依据合伙协议特做出以下承诺：1.在5天内把12万返回到公司，公司他们三人给我补其60套蜂毒（含女王天下30套）；2.在一个月内把××店20万给邝永莉跟李茵；3.在一个月内把8万给××店；4.3至7月公司亏损由本人周丽晶承担，以快（会）计核算为准，在财务核算结果以后2019年8月18日前付清亏损的四家店。本人周丽晶如有还（还有）存在其他未发现的违法损害企业及其他股东的行为，不能免除其法律责任。以上承诺湘Ｌ×××××车跟两个店面、本人良田镇房做当（担）保。”案涉《承诺书》签订时，周丽晶的丈夫在外等候。现周丽晶诉称该《承诺书》的签订受到了邝永莉等三人的威胁，《承诺书》的内容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周丽晶是否是在受胁迫情况下签订了案涉《承诺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周丽晶对自己提出的主张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周丽晶因瞒报收入、提供虚假流水被发现后，与邝永莉等三人协商处理，出具了《承诺书》，且周丽晶的丈夫当时也在外面，如出现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形，应当及时报警。因周丽晶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受胁迫情形下签订《承诺书》的相应证据，故对周丽晶的诉请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周丽晶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原告周丽晶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认为：一、周丽晶提交的证据。证据一三台合一指挥中心接警单，邝永莉等三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因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该证据不能证实周丽晶在邝永莉等三人胁迫下出具《承诺书》，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二来访登记表，邝永莉等三人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周丽晶未提交原件予以核对，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证据三消费股合同书及收条，邝永莉等三人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周丽晶未提交原件予以核对，且无其他证据佐证，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证据四视频，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不能证实视频中的警察系邝永莉等三人邀请并出动警车来胁迫周丽晶出具涉案《承诺书》，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二、邝永莉等三人提交的证据即郴州市公安局苏仙分局白鹿洞派出所询问笔录，周丽晶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该笔录中周丽晶未陈述受胁迫出具《承诺书》的事实，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本院除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1.2019年7月29日晚，周丽晶和邝永莉等三人在××头道汤店协商处理周丽晶提供虚假银行流水等事宜，邝永莉等三人及其邀请到现场的一法律工作者与周丽晶对话时有以下言语：（提供虚假银行流水）是贪污行为……比挪用还严重……我们（邝永莉等三人）如果按司法流程走……他们两口子（周丽晶及丈夫）有孩子有老人……问了北湖公安分局经侦队的负责人，（该负责人）说还是我们先协商，如果一立案调查清楚她（周丽晶）伪造公章做了假流水，撤案就很难撤……你（周丽晶）搞完以后（出具承诺书以后），兑现以后，她们（邝永莉等三人）也会给你一个承诺，不会再追究……你（周丽晶）也有犯罪行为，这种情况下你要拿出点诚意来。2.二审中，邝永莉、邓利师陈述：合伙时邝永莉、李茵拿了20万元买股份，其中17万余元给了邓利师，2万2千余元给了周丽晶，周丽晶是过错方，该20万元应由周丽晶承担，邓利师合伙时投入了8万元已经亏损，该8万元也应由周丽晶承担。周丽晶则认为该8万元不是邓利师的合伙投入，是合伙之前邓利师支付他人的款项。3.周丽晶二审中陈述，双方在协商过程中，邝永莉等三人叫了律师、警察过来，说周丽晶提供虚假银行流水涉嫌贪污犯罪，如不写承诺就要报案抓周丽晶判刑，构成对周丽晶的胁迫。4.周丽晶出具《承诺书》后的当天下午到苏仙公安分局白鹿洞派出所报案，称被恐吓写了一份保证书（《承诺书》），但在公安机关对其进行询问时未陈述该事实。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承诺书》是否是周丽晶受胁迫出具及是否显失公平，是否应予撤销。一、关于《承诺书》是否是受胁迫出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失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胁迫的核心要义是以造成损害为要挟，或称以加害为威胁，且胁迫须为非法，合法胁迫并不影响民事法律行为效力。本案中，周丽晶未提供证据证明邝永莉三人实施了以给周丽晶及其亲友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造成损害要挟周丽晶出具《承诺书》的行为。而周丽晶在合伙过程中确实有提供虚假银行流水等情形，邝永莉等三人有权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但邝永莉等三人未报案而是与周丽晶进行协商处理，该协商处理并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可撤销的非法胁迫行为范畴，周丽晶以《承诺书》是被胁迫出具为由请求撤销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承诺书》是否显失公平。本案中，周丽晶出具的《承诺书》内容包括，第1条周丽晶将提供虚假银行流水的12万元返还给合伙体等，第2条周丽晶向邝永莉、李茵返还合伙现金投入款20万元，第3条周丽晶向邓利师支付款项8万元，第4条周丽晶承担合伙体全部合伙亏损等。上述内容是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本院评判如下：（1）周丽晶在合伙过程中提供虚假银行流水等行为，违反了相关财务规定及合伙人义务，理应向其他合伙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承诺书》第1条即是对周丽晶该部分责任承担的约定，且该条还约定周丽晶在返还12万元后邝永莉等三人给周丽晶60套蜂毒产品。由此可见，该条款系针对周丽晶违约行为本身所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所作出的约定，内容并无明显不公，周丽晶请求予以撤销，本院不予支持。（2）如上所述，周丽晶对其提供虚假银行流水等行为所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已经在《承诺书》第1条进行了约定，但《承诺书》第2条、第3条、第4条约定的后果是否是周丽晶的违约行为造成、周丽晶是否应当承担第2条、第3条、第4条约定的责任，本案中尚无证据体现。在现有证据情况下，《承诺书》第2条、第3条、第4条约定的内容，与周丽晶违约行为的性质和造成的后果等相比，权利义务有失平衡。且从当时双方协商的过程来看，周丽晶作为一个美容养生行业的从业人员本身对提供虚假银行流水行为的法律后果缺乏判断力，邝永莉等三人还邀请了一法律工作者到现场进行劝说，由此可见，周丽晶作出承诺时所处的状态及判断能力欠缺与权利义务失衡后果的产生之间应具有关联。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的规定，可以认定周丽晶在《承诺书》作出的第2条、第3条、第4条承诺显失公平，周丽晶请求撤销，本院予以采纳。另，《承诺书》中的其他内容尚无明显不当或不公之处，本院不准予撤销。综上所述，周丽晶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郴州市苏仙区人民法院（2019）湘1003民初2074号民事判决；二、撤销周丽晶于2019年7月30日出具的《承诺书》中的第2条即“在一个月内把××店20万给邝永莉跟李茵”、第3条即“在一个月内把8万给××店”、第4条即“3至7月公司亏损由本人周丽晶承担，以快（会）计核算为准，在财务核算结果以后2019年8月18日前付清亏损的四家店”；三、驳回周丽晶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共计120元，由上诉人周丽晶负担60元，由被上诉人邝永莉、邓利师、李茵负担6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 程审判员 许素萍审判员 欧旭敏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张艳婷书记员梁慧婷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