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1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阳高新区路南工业区石桥铺大桥东侧，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700337821226C。 法定代表人：陈文杉，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威，四川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庆，四川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宗伟，男，1972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胥荣，四川子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潘宗伟与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闽公司）修理合同纠纷一案，川闽公司不服四川省绵阳市高新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792民初11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后决定对本案二审当事人进行询问审理，上诉人川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文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威、被上诉人潘宗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胥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川闽公司上诉称：一、上诉人从第三人处购卖发动机时是按被上诉人的要求采购的，并没有主观上的故意，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实施了欺诈无事实依据。二、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已过除斥期间，法院应驳回。三、本案应当追加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作为本案的第三人，因发动机是从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采购的，其因对产品质量问题负责。综上，请求本院在查明事实后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潘宗伟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原告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撤销原告与被告川闽公司的修理合同，被告川闽公司退还原告支付的更换发动机总成及工时费14万元，并向原告赔偿42万元，共计56万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2018年4月，原告因川Ｂ×××××梅赛德斯奔驰车发动机总成发生故障，将车辆送至被告川闽公司处维修，双方约定本车维修时更换使用德国原厂进口发动机总成，发动机总成及工时费共计14万元。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同月25日车辆维修完毕，被告向原告出具结算单。2019年4月21日，原告使用车辆不到一年，发动机总成再次发生故障，找被告协商未果，后向绵阳高新区市场监管部门和高新区运输管理所投诉，市场监管部门亦调解未果。6月14日，原被告在高新区运输管理所组织下，现场对案涉车辆的发动机进行拆卸确认，发动机编号与原发动机编号相同，均为64282641408124。原告发现被告更换的并非双方约定的德国原厂进口发动机总成且违法刻制编号，在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的调解过程中，被告提供了编号071100309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绵阳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销售单》复印件各一份，及一份未载明生产厂家和出厂日期的自称发动机总成的合格证，其他产品说明书、保修书等相关资料无法提供，被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纯属三无产品。综上，被告采用虚构更换德国原厂进口发动机总成的方式骗取原告维修费的行为，已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构成欺诈。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及相关法律规定，请求判如所请。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4月6日，原告潘宗伟因其所有的车牌号为川Ｂ×××××梅赛德斯奔驰越野车发动机总成发生故障，将车辆送至被告川闽公司维修，双方达成口头维修合同，约定维修方案为更换进口发动机总成，维修费用14万元。原告主张双方约定的是更换德国原厂进口发动机总成，被告在庭审中陈述双方并未明确约定是更换德国原厂进口发动机总成，但自认其“说的是进口”，应当认定双方约定的维修方案是更换进口发动机总成。 2018年4月8日，原告潘宗伟向被告川闽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文杉转款10万元维修费后，陈文杉与绵阳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华鑫公司）法定代表人刘连华联系购买发动机总成事宜。陈文杉与刘连华于当日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陈文杉向刘连华发送了九张原发动机号刻印部位的有标尺对比的不同角度的照片，并发送了原车发动机铭牌照片。双方的语音聊天记录中，陈文杉向刘连华说：“就发上回那种柴油发动机，不要发那种组装发动机，那种有问题，那种朽的很”，“这个是新的吗，不是旧的嘛，不要那种的哈，客户看到不好”，刘连华向陈文杉说：“这个发动机是新的，没动过的放到那，你要凸机他只给你凸机，明白没有，8万多，全新带附件是11万多的进价，不拆的话是11万8，还必须取了才给你，如果确定了，我就给那边说”等内容。2018年4月9日，陈文杉通过其妻王小慧的银行帐户，向刘连华转付发动机总成款7万元。2018年4月14日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向川闽公司出具的销售单上载明，川闽公司购进的是拆除了附件的“发动机凸机”，价款为8.9万元。发动机运到后，2018年4月23日，川闽公司完成了对川Ｂ×××××号车进行更换发动机的维修，并将车辆交付原告，同时向原告交付了被告所称的发动机总成“合格证”，该“合格证”为全英文打印的塑封卡片。被告川闽公司向原告潘宗伟出具的《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结算单》载明，维修项目为“1.更换发动机总成2.建议更换前刹车片”，同时该结算单“材料清单”一栏载明配件名称为“发动机总成”，应收费为140000元。2018年4月25日，陈文杉在上述结算单上手写注明“收条今收到川Ｂ×××××车主维修费140000元（人民币）壹拾肆万元整。其中壹拾万转账肆万刷卡（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邮政账号）收款人：陈文杉2018年4月25日”；同日，陈文杉在该结算单上又手写注明“本公司免费与客户在车辆管理所备案发动机号及相关手续（全权负责包括费用）”。2019年4月21日，案涉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出现冒黑烟问题，原告认为是发动机总成存在问题并找到被告进行协商，被告认为是涡轮增压的问题，双方发生争议。在绵阳高新区运输管理所组织下双方进行协商处理，并对车辆发动机进行拆卸，拆卸后发现发动机编号与原发动机编号相同，均为64282641408124。在协商过程中，兴华鑫公司向被告提供了编号071100509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复印件，上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机场海关验讫章”。北京海关法规处出具的《律师调查令回执》载明：“不能提供律师调查令所要求的071100509报关单相关证据材料，原因：经查，无相应编号报关单”。据此，一审法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不予采信。履行维修合同更换的发动机是否系双方约定的进口发动机，举证证明责任应当由被告承担。被告提供的进口货物报关单复印件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依法不予采信，不能认定被告更换的案涉发动机总成系双方约定的进口产品。 另查明，川Ｂ×××××号车未按相关规定到车辆管理部门进行更换发动机登记备案。2018年9月3日该车通过车辆检验。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川闽公司在车辆维修过程中是否构成欺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本案原告潘宗伟在被告川闽公司处接受汽车维修服务属于生活消费，其作为消费者的权益应依法予以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条规定中经营者是否有欺诈行为，应当按照有关民事法律规定进行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据此，欺诈行为的认定，应当要求行为人主观上要有欺诈的故意，客观上要有欺诈的行为，并使被欺诈人陷入错误认识，被欺诈人基于错误认识而作出不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原告潘宗伟交付被告维修的奔驰越野车购价90万元左右，按照一般消费者的认知能力和消费心理，如果维修更换的发动机总成不是进口的，显然足以影响原告更换发动机总成的选择。被告应当知道其为原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不是进口的，却故意隐瞒，未告知原告，致使原告误认为被告为其所更换的发动机总成是进口的，并基于该错误认识与被告完成维修合同交易，应当认定被告川闽公司构成欺诈。理由如下： 首先，被告为原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没有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不能证明案涉发动机总成系进口产品。被告川闽公司是具有二类汽车维修资质的专业汽车维修企业，其法定代表人陈文杉具有10年以上的汽车维修从业经历，应当知道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是证明进口发动机总成的必备附随凭证，也是办理发动机变更登记时应当提供的资料，但其在整个购买发动机总成的磋商、验收、安装过程中及向客户交付车辆后，没有证据证明其向购买发动机总成的上家查验索要过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而是在维修完成一年多后原被告双方发生争议才在有关部门的要求下向其上家索要。并且，客观上其事后提供的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复印件亦不属实。 其次，被告为原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没有合法的产品标识，被告没有告知原告相关案涉发动机总成的真实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消费者有权根据商品或者服务的不同情况，要求经营者提供商品的价格、产地、生产者、用途、性能、规格、等级、主要成份、生产日期、有效期限、检验合格证明、使用方法说明书、售后服务，或者服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有关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七条规定，“产品或者其包装上的标识必须真实，并符合下列要求：（一）有产品质量检验合格证明；（二）有中文标明的产品名称、生产厂厂名和厂址；（三）根据产品的特点和使用要求，需要标明产品规格、等级、所含主要成份的名称和含量的，用中文相应予以标明……”被告为原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没有符合上述要求的产品标识或附随凭证，作为被告承诺的进口发动机，未标明原产地，亦无进口代理商名称和地址，被告没有告知原告该发动机总成的相关真实情况。被告向原告提交的所谓英文“合格证”，不符合上述规定，不能证明其为原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是进口合格产品。 第三，被告指示擅自模仿刻制原发动机号。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安全法》第十二条以及《机动车登记规定》第十条的规定，本案案涉车辆更换发动机总成后，应当按规定向车辆管理部门办理新的发动机号变更登记备案，被告法定代表人陈文杉明知擅自刻制原发动机号违法仍指示上家模仿刻制原发动机号，为尽量刻制得与原发动机号外形一致，事前还向上家发送过其精确测量的原发动机号照片。如果被告更换的是正规的有发动机号的新的进口发动机，仅需按规定进行备案登记，完全没有必要模仿原发动机号进行刻制。 第四，没有证据证明被告要求其上家购进的发动机总成是进口的。陈文杉在与兴华鑫公司法定代表人刘连华联系购买发动机总成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没有要求兴华鑫公司提供进口发动机总成，仅提出应是“新的”，但“新的”并不等于是进口的，况且，陈文杉在聊天中告诉刘连华“就发上回那种柴油发动机，不要发那种组装发动机，那种有问题，那种朽的很”，“这个是新的吗，不是旧的嘛，不要那种的哈，客户看到不好”，如果被告从兴华鑫公司购进的发动机总成是全新进口发动机总成，陈文杉就没有必要叮嘱刘连华不要发组装发动机，也没有必要询问购进的发动机总成是不是旧的，其提出不要旧的，也仅仅因为“客户看到不好”。 第五，即使按被告陈述其是通过其他“渠道”进口的发动机总成，也并未如实知之原告，且不符合原告要求。原告与陈文杉于2018年4月8日商议维修事宜时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原告潘宗伟明确要求被告“请按要求购买发动机、须要合格证和正规的发票”。被告明知14万元不能为原告更换德国原装进口发动机总成，其以8.9万元用自己陈述的其他“渠道”购进无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的“进口发动机”，亦属非正规渠道，且并未如实告诉原告，也不符合原告要求。 第六，被告购进的是拆除了发动机总成附件的“凸机”，亦未如实告知原告。兴华鑫公司向被告出具的销售单上载明销售的是“发动机凸机”，被告向原告出具的结算单上载明的维修项目是“更换发动机总成”，被告为原告更换的是“发动机凸机”，但并未如实告知原告。 综上，被告川闽公司为维修购进“进口”发动机总成却不查验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不能证明为原告更换的发动机总成系进口产品，不能提供进口产品合法的标识和凭证，没有告知原告案涉发动机总成的真实情况，事前即指示违法擅自模仿刻制原发动机号，未如实告知原告所谓发动机总成实际上是拆除了附件的“凸机”，上述事实足以证明被告川闽公司应当知道其从上家兴华鑫公司购进的发动机总成不是进口的,却故意隐瞒不告知原告潘宗伟，其主观上有欺诈故意，客观上有故意隐瞒真实情况的欺诈行为，并使原告潘宗伟相信被告为其更换的发动机总成是进口产品，从而作出与被告进行维修合同交易的不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欺诈行为的构成要件，被告川闽公司构成欺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告川闽公司构成欺诈，原告提出撤销双方的修理合同，并要求被告返还原告14万元修理费的请求，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同时，潘宗伟应当向被告返还更换的发动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经营者对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川闽公司构成欺诈，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按修理费用的三倍向原告承担增加赔偿的金额。原告要求被告按修理费的三倍赔偿其42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上述规定，一审法院予支持。被告提出案涉车辆维修后通过年检，且原告无证据证明发动机存在质量问题，无法证明车辆故障与被告更换发动机总成的维修行为具有因果关系，被告不应当承担责任的抗辩，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根据原告的诉讼请求，审理的主要内容为被告是否构成欺诈，不涉及案涉发动机总成质量问题，也不涉及被告履行修理合同中是否有违约行为。对被告的该项抗辩，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潘宗伟与被告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之间的修理合同；二、被告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原告返还车辆维修费140000元，原告潘宗伟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被告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返还更换的发动机；三、被告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原告损失42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700元，财产保全费3320元，由被告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在二审中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2019年4月21日，案涉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出现冒黑烟问题，双方交涉未果，被上诉人于2019年6月27日向法院提诉讼，本案修理合同撤销权的行使期限起算点应为被上诉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涉案发动机出现故障时，即从2019年4月21日被上诉人发生了故障经检查确认发动机不是双方约定的更换发动机之日起一年内被上诉人可行使修理合同的撤销权，故本案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的期限未过。上诉人作为专业维修车辆的单位，理应知晓查验“进口”发动机所需相关手续，但上诉人却没查验为维修购进“进口”发动机总成没有验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并将没有合法进口手续的不合格的发动机装在维修车辆上，其行为构成欺诈，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欺诈并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合法。本案被上诉人是以修理合同纠纷一案进行起诉的，因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不是合同相对人，故本案不追加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合法。上诉人若认为其从兴华鑫汽配有限公司处购卖的发动机为其造成了损失，侵权了上诉人的权利，上诉人可另案主张。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400元，由上诉人绵阳川闽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坚 审判员 马红科 审判员 严 炎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贾蕊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