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1091民初2050号 原告：周欣雨，女，1991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扬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永龙，江苏宪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江苏扬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河支行，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江阳西路199号长河大厦。 负责人：卜玮，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鸿钧，该公司员工。 第三人：周志明，男，1969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思杰，系第三人周志明女婿。 原告周欣雨与被告江苏扬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河支行（以下简称农商银行长河支行）、第三人周志明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0月15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12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周欣雨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永龙、被告农商银行长河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樊鸿钧、第三人周志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思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周欣雨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不得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采取执行措施,确认该房屋归原告周欣雨所有；2、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事实及理由：原告系周志明与刘红琴的婚生女。2013年，周志明与刘红琴在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诉讼离婚。2013年2月4日，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制作（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刘红琴与周志明离婚，确认共有的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通过赠与归原告周欣雨所有。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在执行被告农商银行长河支行作为申请执行人与第三人周志明等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于2016年11月11日裁定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采取保全措施。原告知晓后提出执行异议，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苏1091执异24号裁定，驳回原告的异议请求。原告上诉至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苏10执复14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撤销（2019)苏1091执异24号裁定，发回重新作出裁定，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重新作出（2019)苏1091执异29号裁定，再次裁定驳回原告的异议请求。原告认为，（2019)苏1091执异29号执行裁定书适用法律严重错误，刻意回避物权法第二十八条及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将形成性民事调解书错误等同于民间的赠与协议。原告要求对案涉房屋排除执行的异议是成立的，具体理由分述如下：一、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分割共有不动产案件中作出并依法生效的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调解书，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称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人民法院法律文书。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是周志明与刘红琴在分割共有不动产离婚案件中作出的，该调解书改变了原有共有物权关系，调解书载明案涉房屋通过赠与归“婚生女周欣雨所有”，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法律文书，产生物权变更的效力。二、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属于形成性调解书，能够直接变动物权。该调解书使婚姻法律关系及婚姻法律关系中的共有不动产物权关系产生变动，婚姻关系归于消灭，夫妻二人共有的不动产变动为他人所有，即“周欣雨所有”,该调解书属于形成性调解书，能够直接变动物权，周欣雨无须办理不动产物权登记,凭此调解书即享有物权。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理指南(二)》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前作出的另案生效确权或形成性质的法律文书，主张其享有所有权，因此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请求排除对该执行标的执行的，原则上应予支持。（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确认案涉房屋通过赠与归“婚生女周欣雨所有”，是江苏高院审理指南明确规定的“生效确权或形成性质的法律文书”。四、（2019)苏1091执异29号执行裁定书错误否定（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产生物权变动效力，将导致民事调解书在诉讼中毫无法律意义。五、（2019)苏1091执异29号执行裁定书错误认为“…法院作出的民事调解书仅为当事人达成的赠与协议”，颠覆了法律人对民事调解书的认识，与基本的法律常识相背。执行裁定书错误认定原告“未提供证明产权己过户至其名下的证据”。执行裁定书是故意回避物权法第二十八条及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等相关法律规定。综上所述，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属于形成性调解书，是周志明与刘红琴在分割共有不动产案件中形成的，该调解书使共有的不动产关系发生变动，变更为“周欣雨所有”，根据物权法及物权法司法解释（一）规定，产生物权变动，不经登记或交付，可以直接生效。执行裁定书仍然以不动产登记证书及物权登记簿等基于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进行审理，是法律适用错误，依法应予纠正。原告诉请排除对案涉房屋的执行异议成立。 原告周欣雨为支持其诉讼请求，提供下列证据： 1、（2019）苏1091执异29号执行裁定书1份，证明周欣雨在执行过程中提出异议，法院驳回了周欣雨的请求，周欣雨在15日内提起诉讼； 2、（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1份，证明刘红琴与周志明在离婚诉讼中达成调解协议，确认案涉房屋归周欣雨所有，此调解书系形成性法律文书，将刘红琴与周志明共有的不动产物权变更为周欣雨单独所有； 3、房屋所有权证1份、房屋共有权证1份，证明案涉房屋原系刘红琴与周志明共有，各占50%份额； 4、（2019）苏10执复143号执行裁定书1份，证明周欣雨曾提出执行异议，被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驳回，周欣雨上诉至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一审裁定，发回重审。 被告农商银行长河支行辩称：1、周欣雨起诉对象搞错了，被告应该是周志明和刘红琴。我行在人民法院执行周志明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期间，申请查封财产，并无过错。周欣雨因赠与不能过户，应该对赠与方提起诉讼。2、我行认为，周欣雨主张涉案房屋归自己所有，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享有物权，周欣雨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根据物权法规定，不动产物权应该以登记为准。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周欣雨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周志明陈述，民事调解书已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处理，是赠与周欣雨，周志明没有异议。当时担心过户问题，询问了法官，法官说调解书形同于房产证，随时可以过户。 原告周欣雨提供的证据，经庭审质证，被告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对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根据原告周欣雨提供的证据及原、被告和第三人的庭审陈述，进行综合论证后，认定如下事实： 2013年2月4日，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受理刘红琴诉周志明离婚纠纷一案。经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调解，刘红琴、周志明达成调解协议，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据此制作（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其中协议第二条载明：“原、被告共有的坐落于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扬州市时代广场-233A门面房及登记在被告周志明名下的苏Ｋ×××××号轿车均自愿赠与婚生女周欣雨所有；苏Ｋ×××××号轿车于签订调解书之日起一个月内过户给周欣雨；购买扬州市时代广场-233A门面房的贷款由被告周志明负责偿还”。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至今仍登记于周志明、刘红琴二人名下。周欣雨、周志明的陈述，周志明、刘红琴离婚后不久均再婚，二人不再居住于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由周欣雨占用该房屋。 农商银行长河支行与周志诚、周志明、陈如俊、王春香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2月18日立案受理。本院经审理于2016年3月23日作出（2016）苏1091民初22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周志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借款本金50万元及利息；二、周志明、陈如俊、王春香对上述还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后农商银行长河支行依据上述生效判决书向本院提出强制执行申请，本院于2016年11月21日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地产（产权证号10××47）采取了查封措施。周欣雨对本院上述查封行为提出异议，本院经审查作出（2019）苏1091执异24号裁定书，并在裁定书中告知当事人不服裁定向上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的程序。周欣雨不服该裁定，向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复议，认为：（2019）苏1091执异24号裁定书适用法律错误，案外人对人民法院查封的执行标的提出实体权利，只能通过执行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程序处理；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应当重新审查并作出裁定，并告知当事人相应的救济权利。本院遂重新审查周欣雨的异议申请，并于2019年9月27日作出（2019）苏1091执异29号裁定书，裁定驳回周欣雨的异议请求。周欣雨不服该裁定，遂引起本诉。 上述事实，由原、被告提供的证据及庭审陈述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1、周欣雨对坐落于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产是否享有所有权；2、周欣雨主张不得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采取执行措施，是否应该支持。 一、针对“周欣雨对坐落于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产是否享有所有权”问题。 周欣雨认为，根据物权法第二十八条及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的规定，（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系形成性法律文书。根据民事调解书所载，刘红琴与周志明在离婚诉讼中已经达成调解协议，确认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归周欣雨所有。因此，周欣雨对上述房屋享有所有权。本院认为，周欣雨的该项诉求为确认之诉，周欣雨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不享有物权。理由如下： （一）不动产物权以登记为原则。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物权法第十六条规定“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根据”。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至本案法庭辩论终结时仍登记于周志明、刘红琴名下。 （二）形成性法律文书必须具备导致物权变动的形成要件。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在分割共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等案件中作出并依法生效的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判决书、裁决书、调解书，以及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作出的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称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本案所涉（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不符合上述规定，非形成性法律文书，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效果。 1、物权具有排他性、绝对性、对世性，其权利变动效力及于不特定第三人。对于物权的变动，为了维护交易秩序，保护交易安全，应根据“物权法定”原则，由法律规范明确物权变动的要件。对于表意存在理解分歧的物权变动法律规范，应作合理限缩解释，不可任意扩大法律规范的适用范围。根据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表述，形成性调解书限定于“分割共有不动产或者动产”，分割主体应限定于共有人之间，分割方式包括将财产权属调整为部分共有人单独所有，或调整共有份额的比例，以此达到物权在共有人之间变动的效果。（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约定共有人将房产赠与第三人，不具备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七条关于形成性调解书的规范要件。 2、（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仅表述“坐落于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自愿赠与婚生子周欣雨所有”，该房屋属于周志明、刘红琴二人共有财产，二人在离婚协议书中仅作出了物权变动的意思表示。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该协议系二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遂在调解书中予以确认。因此，调解书仅确认了周志明、刘红琴二人的意思表示。意思表示仅为物权变动的原因，不能产生物权变动的效果。物权变动尚须原权利人的处分行为，（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生效后，周志明、刘红琴至今未实施处分行为。 3、周欣雨非（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案件的当事人，亦未作为第三人在民事调解书中体现，其未作出具有公示性的接受赠与意思表示。周志明、刘红琴如依据民事调解书实施物权处分行为，实现物权变动，尚需周欣雨相应的接收行为予以配合。周欣雨在民事调解书生效后是否接受赠与的意思表示以及受赠行为，是物权能否产生变动的因素。因此，坐落于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的权属是否变动，因周欣雨的主观意思及是否实施受赠行为而存在不确定因素。 二、针对“周欣雨主张不得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采取执行措施，是否应该支持”问题。 根据本院对本案第1项争议焦点的论述，周欣雨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不享有物权。在此前提下，则退一步审查周欣雨对案涉房产是否享有其他权益，且足以排除本院执行。 （一）（2013）扬邗民调初字第0115号民事调解书系人民法院出具的生效法律文书，具有效力的确定性和强制性。周欣雨虽非民事调解书的当事人，但是与周志明、刘红琴存在亲子关系，民事调解书中关于案涉房产归周欣雨所有的约定，是周志明、刘红琴二人在婚姻关系解除时对夫妻共同财产所作的处理，该约定对二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周欣雨作为生效法律文书中的指定受益人，在案涉房产办理过户登记前，其依据该民事调解书，享有将案涉房屋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债权请求权。 （二）周欣雨对案涉房屋享有的债权请求权与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对周志明享有的债权请求权相比，在多个方面存在不同之处，并因此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具体表现为： 1、从请求权成立的时间来看，周欣雨对案涉房屋享有的请求权是基于2013年2月4日周志明、刘红琴离婚民事调解书产生，而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对周志明享有的请求权是基于2014年5月周志明提供的借款担保产生。虽然成立时间并不影响债权平等性，但在一些情况下可以对债权是否继续履行或履行顺序产生影响。具体到本案，农商银行长河支行的请求权在时间上不具有优先性。 2、性质上来看，周欣雨对案涉房屋享有的请求权具有物权期待权的性质，该物权期待权的权利基础是债权，债权依据是人民法院生效民事调解书，属于法定之债；债权的客体为固定物，即案涉房屋；周欣雨已实际占用案涉房屋，享有部分权能。物权期待全虽不属于物权，但是与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对周志明享有的金钱债权相比，其权利客体指向明确，属于在债权实现过程中针对具体标的物的权益，相比较种类物之债，应优先保护。 3、从保证责任的性质来看，保证人应以其个人财产承担保证责任。本案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对周志明享有的金钱债权成立于周志明与刘红琴离婚之后，属于周志明个人债务，而该债务发生时，案涉房产已因调解书中的约定而不再属于周志明的责任财产。 4、从对权利预期性与期待性程度上衡量，农商银行长河支行对保证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仅具有一般期待，并未对其特定财产产生信赖利益。换言之，即使案涉房屋于周正明作出保证担保前已过户登记至周欣雨名下，也不影响农商银行长河支行于2014年作出同意周正明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决定。与此相比，周欣雨基于其父母在离婚调解书中的约定，对案涉房屋这一特定财产享有的期待利益应当优先保护。 5、从功能上看，案涉房产作为住宅，对周欣雨而言具有为其提供生活保障的功能，与农商银行长河支行的金钱债权相比，周欣雨享有的请求权在伦理上具有一定的优先性。 综上，周欣雨要求确认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归其所有，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周欣雨要求不得对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采取执行措施，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不得执行扬州市四望亭路97号文化局宿舍楼1幢501室房屋； 二、驳回原告周欣雨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12800元，由原告周欣雨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按照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户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工商银行扬州分行汶河支行，账号：11×××57）。 审 判 长  吕士杰 人民陪审员  何承英 人民陪审员  袁桂玲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石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