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24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证大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善县罗星街道白水塘西路39号滨湖绿洲小区38幢三楼。法定代表人：范阳春，经理兼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玉龙，浙江永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振荣，男，1956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宁岳，浙江子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嘉兴证大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证大物业）因与被上诉人吴振荣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19）浙0421民初27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证大物业上诉请求：1、查明事实，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上诉人就被上诉人的各项物质性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关于本案被上诉人的受伤与上诉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从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全部证据来看，无法确定其受伤是发生在上班之时，没有证人证言、报警记录、监控视频等其他有效证据。一审法院以调查笔录、当事人陈述及现场勘察来确定被上诉人受伤的确是发生在小区内是错误的，上述证据并不能确定被上诉人受伤的原因。另外，一审法院也注意到了被上诉人对其如何摔倒及摔倒地点等陈述与相关证据、当事人陈述不一致，却又以民事证据的高度盖然性来确定上诉人系本案的民事侵权责任主体，是有违侵权类民事审判对于证据的原则性要求的。二、关于被上诉人所受损害的责任承担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提供劳务者在为接受劳务者提供劳务活动中自己受到损害的，应根据双方的过错大小承担相应的责任。被上诉人从事的是小区门卫保安工作，属一般成年人就能完成的工作，并非特殊的带有危险性的工种，故物业公司无需提供特殊的工作装备或者提供特殊的安全保障措施。结合本案现场，事发地属绿化带，并非人行道，更不属具有安全隐患的区域，故物业公司无需设置安全警示标示，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应在该区域设置禁止通行或小心滑倒的警示标示，是完全为了判决而在找理由。设置警示标示是有前提的，即具有危险性，比如道路市政施工、桥梁施工、建筑施工等，而本案所谓的事发地并不危险。再者，被上诉人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责任能力的人且工作多年，对小区的环境是较为熟悉的，其在正常行走的前提下，理应对自己的行走负有小心谨慎的义务，故其摔倒系其自身的主观过错导致，与上诉人无关。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负有一定的过错有失公平正义。吴振荣辩称，第一，被上诉人的受伤与上诉人公司存在因果关系，结合公安部门的处警记录、上诉人公司其他员工的笔录、事故发生地点的现场勘查，能够确定被上诉人是在上诉人公司的工作区域内、工作时间内受伤，故存在因果关系。第二，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相关规定，对被上诉人损害上诉人存在过错，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未能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导致被上诉人受伤。故原审认定的过错程度、责任比例基本正确。吴振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证大物业立即向吴振荣支付赔偿款273775.8元（详见赔偿清单，医疗费增加101.5元，护理费变更为90天×144元/天=12960元）。2、本案诉讼费由证大物业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2月21日，吴振荣应聘进入证大物业工作，从事保安工作。吴振荣在见工登记表中健康状况一栏填写正常，并承诺所填资料均属实等。年满六十周岁后，吴振荣（乙方）于2017年4月1日与证大物业（甲方）签订《劳务合同》一份，约定期限自2017年4月1日至2018年3月31日止，劳务内容为保安，劳务报酬为1470加补贴；因乙方系退休返聘人员，故不享受甲方的养老保险等。2018年2月9日17时左右，吴振荣称为解决其工作的东方之珠小区业主的纠纷，在往回岗亭的路上摔在一棵树底下。后吴振荣被120急救车送至嘉善县第一人民医院治疗，病例记载：主诉摔伤致左肩、腰背部、左胸部疼痛半小时；现病史患者半小时前不慎跌倒，倒地时多处受力，即感伤处疼痛；体格检查左肩稍肿胀，伴压痛，左胸壁、腰背部、左肩压痛；初步诊断肱骨头骨折。同日，吴振荣入住武警浙江省总队嘉兴医院，行左肱骨近端骨折切复内固定术，入院及出院诊断均为：左肱骨近端粉碎性骨折，腰1椎陈旧性骨折、陈旧性肋骨骨折、胆囊炎、肝囊肿。吴振荣此次住院12天，花费20493.08元。2019年2月20日，吴振荣再次入住武警浙江省总队嘉兴医院，行左肱骨外科颈骨折内固定取出术。吴振荣此次住院5天，花费6516.95元。此期间，吴振荣门诊检查及重新鉴定等花费医疗费1548.89元。2019年4月22日，吴振荣自行委托鉴定机构对其伤残等级等进行鉴定，鉴定机构于2019年4月28日出具鉴定意见：吴振荣外伤致左肱骨近端粉碎性骨折、左肩冈上肌腱损伤、左肩锁关节积液，现遗留左肩关节功能丧失50%以上后遗症，评定为人体损伤九级伤残；误工期建议九个月（包括住院时间），护理期建议三个月（包括住院时间），营养期建议三个月。吴振荣花费鉴定费2600元。证大物业不认可该鉴定，申请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嘉兴志源司法鉴定所对吴振荣伤残等级等进行司法鉴定。该所于2019年10月8日出具嘉志源司法鉴定所[2019]临鉴字第985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吴振荣左肩部外伤，左肱骨近端粉碎性骨折，左肩关节活动功能障碍，为人体损伤九级伤残；拟给予误工270日，护理90日，营养30日。证大物业支付鉴定费2470元。证大物业于事发后向吴振荣支付21679元。另关于事发经过及原因，吴振荣称是为解决小区业主纠纷，回门卫室的路上左胳膊向前摔趴在一颗树下；摔跤原因是路不平。证大物业则提交一组照片称工作人员拍摄到吴振荣当时趴在绿化带一棵树旁，据公司其他员工反映是吴振荣处理完事情后走捷径回门卫室，不清楚吴振荣怎么受伤。嘉善县公安局罗星派出所于事发后前往现场查勘，并向事发小区物管处负责人“杨金龙”进行调查、制作相应笔录。杨金龙称：事发当天17点15分左右，本人在办公室值班，接到小区维修主管**成电话，说我们一个保安摔倒了，我让他打120，当时我走到老吴摔倒的地方，看见老吴趴在地上，就问他摔到哪里要不要紧，他就和我说他右肩膀疼……吴振荣是在上班时间摔倒的；摔倒的地方在涉案小区32幢北面的露天12号停车位香泡树下，路面上有泥和青苔，昨天傍晚下着雨，老吴估计是脚滑摔倒的。另据现场照片、视频及现场勘察可见：吴振荣摔倒的地方并非小区车辆及行人通行道路；事发地高于道路及停车位十厘米左右，部分地方不平整，其四周有路沿石，上面种植了树木，树木四周亦有路沿石，树木四周地表有绿色青苔等。另事发前九个月，吴振荣的平均工资为2641元/月。因双方分歧较大，本案调解未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证大物业是否应对吴振荣所受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的大小。一、吴振荣受证大物业雇佣在证大物业管理服务的小区从事保安工作。根据本地一般居民小区的管理现状，小区保安不仅从事安保巡逻、查验进出人员身份等本职事务，往往在小区业主要求协调解决邻里纠纷时也会出面处理。吴振荣称其便是在为解决小区业主纠纷时，因路不平而摔倒。证大物业则称不清楚吴振荣如何摔倒，但据其他员工反映吴振荣是处理完事情后回门卫室走捷径。结合调查笔录等相关证据、当事人陈述及现场勘察，同时根据民事证据高度盖然性原则，可确认吴振荣确系在证大物业雇佣其提供劳务的小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摔倒在绿化带中的一棵树旁受伤。吴振荣受伤符合因提供劳务受害的构成要件，即：1.双方存在劳务关系；2.提供劳务者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伤害。证大物业辩称不能确认吴振荣系在提供劳务的小区摔伤，与相关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二、关于吴振荣所受损害的责任承担问题。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提供劳务者在为接受劳务者提供劳务活动中自己受到损害的，应根据双方的过错大小承担相应责任。结合现场情况来看，事发地虽非正常通行道路，但也并非完全是不能行走的草坪类绿化带，反倒小区任何人都可能从此经过。本案证大物业作为合法登记注册的物业管理公司，应在其服务的小区尽到合理的安全警示注意义务，如在存在安全隐患的地方设置禁止通行或小心滑倒等警示标示，并及时清理、平整相应地块，以保障小区人员的通行安全等。但事发地既未设置任何安全警示标志，且部分地方不平整，树木四周有高出的路沿石、地表有绿色青苔等，均存在一定安全隐患。证大物业在小区管理方面存在一定的疏忽和过错。另吴振荣作为具备相当生活经验的成年人，行走或者采取其他动作时均应当小心而为之，以确保自身安全。加之，本案事发于吴振荣工作数年且十分熟悉的小区，对吴振荣的安全注意义务要求更高。且当时尚未天黑，如吴振荣从正常道路通行，且小心为之，完全可避免摔倒。但吴振荣却从高出正常道路十厘米左右的树间地面穿行，又因疏忽大意，未尽到必要的安全注意义务，致摔倒在树旁。吴振荣未尽到其应尽到的安全注意义务，亦存在一定过错。另吴振荣作为当事人对其如何摔倒及摔倒地点等陈述或较为含糊或与相关证据、当事人陈述不一致。故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吴振荣、证大物业在事故中的过错大小、过错程度及对事故所起的作用，酌定由吴振荣对其损失承担45%的责任，由证大物业对吴振荣的损失承担55%的责任。三、关于吴振荣各项损失，吴振荣两次住院的诊疗措施合理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吴振荣诉请的残疾赔偿金计算标准并无不当，计算年限以第一次伤残等级鉴定出具之日计算为18年。吴振荣所诉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合理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吴振荣主张的营养费计算标准依据不足，一审法院根据相关标准予以调整。吴振荣诉请的交通费，一审法院结合吴振荣及其必要陪护人员就医或治疗的次数、时间及吴振荣住所与就诊医院间的距离等因素，酌情支持300元。吴振荣诉请的鉴定费应予支持。吴振荣诉请的误工费，虽其已超过六十周岁，但吴振荣事发前仍在从事劳动并有固定收入，亦确因本案事故损失相应劳动报酬，故一审法院酌情参照其此前的工资标准支持相应误工费。故就各项损失，一审法院核算为：医疗费28558.92元（20493.08元+6516.95元+门诊1548.89元）、残疾赔偿金200066.4元（55574元×18年×20%）、住院伙食补助费255元（17天×15元/天）、营养费2700元（90天×30元/天）、护理费12960元（90天×144元/天）、误工费23769元（270天÷30天/月×2641元/月）、鉴定费2600元、交通费300元，以上共计271209元。其中，由证大物业负担55%即149165元。吴振荣因本案受损，构成九级伤残，精神上确遭受一定痛苦，对其提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酌定由证大物业负担5500元，以上合计154665元。另证大物业于事发后已向吴振荣支付21679元应予扣除，剩余132986元证大物业仍需向吴振荣支付。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证大物业赔偿吴振荣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各项物质性损失149165元（271209元×55%）及精神损害抚慰金5500元，合计154665元，扣除已付款21679元，余款132986元，由证大物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付清；二、驳回吴振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证大物业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63元，减半收取881元（吴振荣已预交），由证大物业负担483元，由吴振荣自行负担398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吴振荣从事劳务所在的小区为嘉善县东方名家-东方之珠。该小区共有三栋住宅楼，入口处东侧设有岗亭。进入小区为一条南北走向的小区道路。小区内的三栋住宅楼均在该条道路的东侧，从北往南依次为31幢、32幢和33幢。31幢和32幢中间有一条带状绿地（绿地南侧用植草砖建有停车位）。绿地南北各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区道路，该两条道路与前述进入小区的南北向道路相连。31幢与32幢不在一条直线位，31幢靠东，32幢靠西，位呈交错。31幢西侧亦为一块绿地，该块绿地的南侧即为前述31幢与32幢之间绿地北侧的小区道路，该块绿地的西北角则与小区岗亭相接。小区道路路面铺有水泥砖，绿地周边则围有水泥条石，中间载有排列整齐的树木，树木与树木之间间距较大，视野较为开阔。每棵树木四周均以花岗岩条石围起，呈正方形，中间铺有鹅卵石，周边再铺以水泥砖和花岗岩方砖，整个造型亦呈方形，事发时，吴振荣就摔倒在该以水泥砖和方砖铺就的地面。吴振荣陈述事发经过为，事发前其在岗亭值班，因32号楼内业主有纠纷，其前往处理。完毕后返回岗亭，在通过绿化带时，踩到一块石头，滑倒后受伤。证大物业在吴振荣从事保安工作期间，为其参保了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事故发生至目前，吴振荣已获得保险理赔款21679元。二审中，证大物业表示，在不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下，自愿在保险理赔款外补偿吴振荣50000元，并继续协助吴振荣办理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理赔事宜，理赔所得款项归吴振荣所有。本院认为，吴振荣受雇于证大物业时已到达我国法定退休年龄，故双方间应认定成立劳务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吴振荣主张证大物业存在的过错内容为事发地点存在安全隐患、证大物业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一审亦以此为由认定证大物业存在过错并判决其承担55%的责任。对此，本院不予认同，理由为：一、顾名思义，安全隐患是指某种潜藏、隐蔽的不安全因素。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吴振荣摔倒的位置位于小区绿化带内，地面铺有水泥砖和石材砖，因地处露天，故上面有些许泥土和青苔应属正常，至于吴振荣陈述其踩到并导致其摔倒的石头，现已无从查实，但即便有石头，因为该区域原本为绿化带，树木周围铺有鹅卵石，故边上有散落的小石头亦属正常，且整个绿化带视野开阔，路面情况清晰可见，不存在隐患一说。二、吴振荣摔倒的位置并非其返回岗亭的必经之路，从32号楼到岗亭本有小区道路相连通，只是走小区道路需比穿过绿化带多走一个直角。吴振荣作为在小区工作多年的人员，对小区内的道路及通行状况应当是十分清楚的，其选择通行状况不如小区通道的绿化带，更应注意安全，现其因在走路过程中不慎而摔倒，自不能归咎于小区物业。三、安全保障义务是安全保障义务人对进入安全保障义务范围内的人员所应承担的注意义务。就当事人主张的安全警示义务而言，其保护的对象应当是那些对安全保障义务范围内的情况不了解或不熟悉的人员。吴振荣作为安全保障义务人的内部人员，早已熟悉小区环境，并无需依靠警示标志来调整其行为，故一审以未尽安全警示义务认定证大物业存在过错，显然是对安全警示义务的错误适用，二审应予纠正。综上所述，证大物业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但鉴于证大物业愿意对吴振荣作出补偿，故可按其补偿方案作出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19）浙0421民初2763号民事判决；二、嘉兴证大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吴振荣补偿款50000元（不含保险理赔款），并继续协助吴振荣办理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理赔三、驳回吴振荣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8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63元，均由吴振荣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坤审判员 徐连忠审判员 刘 春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苏 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