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南浔镇大中路526、528号。 负责人：肖培良，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越华，浙江坚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明，男，1997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庭祥，男，1944年3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金翠，女，1947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阳，男，1991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上列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春，安吉县灵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圣凤，男，1983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蕾，浙江浦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剑锋，浙江浦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奇，男，1988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财保）因与被上诉人李爱明、李庭祥、夏金翠、李阳（以下简称李爱明一方）、冯圣凤、高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3民初35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3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中华联合财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越华，被上诉人李阳及其与李爱明、李庭祥、夏金翠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春，被上诉人冯圣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蕾以及被上诉人高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华联合财保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中华联合财保不承担商业险部分的保险赔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爱明一方、冯圣凤、高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冯圣凤存在无证、醉酒驾驶的严重违法行为，保险机构对相关免责条款尽到送达、提示义务即可，并不要求尽到说明义务。1.本案应适用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是保险法明文规定的义务，具有法定性、先合同性和主动性，保险人对免责条款未进行明确说明的，将产生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的后果，但对于无证驾驶、酒后驾驶、交通事故逃逸等严重违反交通法律法规的行为所造成的法律责任和保险不予理赔的法律后果，社会公众能够理解，且不容易产生歧义。2.本案保险条款、保单已经送达车主。事故发生后，肇事司机第一时间将保单交给交警，说明中华联合财保已经将保险条款、保单一并送达车主，尽到了提示义务，一审法院对该事实没有查清，属于认定事实错误。3.中华联合财保的保险条款根据证监会的要求统一印制，不存在没有尽到提示义务的事实。现有证据足以表明中华联合财保已向投保人交付保单且保单背面附有保险条款，并对免责条款以加粗、加黑的形式作出提示，故高奇关于中华联合财保未向其交付保单且未尽提示义务的抗辩理由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中华联合财保主张应免除其商业险部分的赔偿义务，符合法律规定和保险合同约定，应予支持。二、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不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1.一审法院仅以李平生儿子李阳的房产证，水电时间、数量和金额作为李平生生前居住情况的依据，不符合常理。李阳于2013年8月15日与新丰村签订《房屋搬迁安置补偿协议书》，明确安置人员为2人，理由是李平生家分户。结合该协议书的备注信息，可以明确被安置人员为李阳和朱莹莹，而非李平生，故李阳所有房屋的购买、使用与李平生没有关联。2.一审法院程序违法，中华联合财保至今未收到一审开庭后提交的证明水电时间、数量和金额的相关证据。3.中华联合财保一审中已经提供电话调查录音，可以证明死者生前居住、生活在农村。4.一审判决对“户内同住家庭成员”的认定不符合《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审理中适用城镇居民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进行裁量的指导意见（试行）的理解和适用的规定》精神。该指导意见明确，实践中可能会出现所有权人的父母或子女单独在该城镇房屋内居住，或者所有权人与父母、子女以外的其他亲属同住等情形，相比“户内同住家庭成员”情形，此类情形中受害人是否实际居住更难查明，为防止出现道德风险，宜按《复函》的精神要求受害人应在该城镇房屋居住满一年，方可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至于居住满一年的证明，可以公安机关、居委会、社区等证明文件为主，物业公司证明、亲属间证明、收入凭证、生活消费凭证等作为辅助依据，而不是物业公司的证明即可以证明。三、冯圣凤被追究刑事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支持。 李爱明一方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中华联合财保在交强险和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华联合财保主张商业险免责，但未能举证证明其对免责条款已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一审法院依照相关法律的规定，对中华联合财保的免责主张不予支持正确。中华联合财保作为保险机构，理应发挥保障社会和被保险人的保险功能，对其未尽提示和告知义务的失职行为承担法律责任。二、中华联合财保对一审适用城镇居民标准提出异议，但没有提供任何事实依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审理中适用城镇居民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进行裁量的指导意见（试行）的理解和适用的规定》第一条第三项明确，受害人系在城区购买商品房且已办理房产证的所有权人或户内同住家庭成员的，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本案受害人李平生自几年前妻子死亡后，为相互照顾和生活方便，就一直和儿子李阳共同居住生活，符合该家庭的实际情况。中华联合财保推测实践中可能会出现所有权人的父母或子女单独在该城镇房屋内居住，或者所有权人与父母、子女以外的其他亲戚同住等情况，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受害人李平生在2013年其家庭房屋被拆迁安置后，一直从事开船职业，其主要收入来源为从事开船的工资收入。交警部门出示的《交通事故死者及家庭情况登记表》中，李平生职业一栏，新丰村村委会填写的是“工人”，并非务农。根据受害人生前居住情况、主要收入来源、工作等因素，其符合适用城镇居民赔偿标准的条件。因受害人家庭的房屋于2013年被拆迁安置，安置购买的商品房在拆迁第二年就已建成，受害人家庭在建成后入住，因政府部门的原因，购房协议和房产证至2××18年才签订办理。一审庭审中，对于中华联合财保的质证意见，李爱明一方陈述在该房屋居住三、四年，有缴纳的水电费票据的事实，并明确庭后向法庭提交相关票据，对此中华联合财保是明确清楚的。三、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因李爱明一方本案单独提起民事赔偿诉讼，而不是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故应予支持。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冯圣凤辩称，对中华联合财保关于免责的主张不予认可。涉案保险在网上购买，保单直接邮寄给投保人，中华联合财保并未明确告知免责条款的具体内容，也未作出提示和明确说明，故相应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中华联合财保应在第三者责任险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对于一审判决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赔偿没有意见。综上，请求维持原判。 高奇辩称，一、冯圣凤是高奇的客户之一，与其认识多年，近几年冯圣凤欠了很多货款。冯圣凤曾因醉驾被吊销驾驶证并接受刑事处罚。为避免其他供应商起诉冯圣凤导致其车辆被扣，经冯圣凤与高奇协商，将肇事车辆过户至高奇名下，但该车辆归冯圣凤妻子宋晓利无偿使用，并与宋晓利签订借车协议。二、保险免责条款应在事故发生前尽到送达提示义务，而非事故发生后，中华联合财保一直未尽到相关义务。社会公众可能对免责条款产生歧义，即使社会公众理解相应免责条款，保险公司仍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告知义务。本案保险的购买人和付款人并不是车主。高奇从未收到过保单，保单没签字可见保单没有送达车主。中华联合财保的保险人员在卖保险时未尽到义务，保险条款不产生效力。综上，请求维持原判。 李爱明一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冯圣凤赔偿李爱明一方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等费用共计1317973元；2.高奇对上述损失承担过错赔偿责任；3.中华联合财保在交强险和商业险范围内承担理赔责任；4.本案的诉讼费由冯圣凤、高奇、中华联合财保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有争议的事项为第五至九项，其他事项双方无争议。一、事故发生概况：2019年6月13日，冯圣凤驾驶高奇所有的浙Ｅ×××××号小型轿车，与驾驶电瓶车的李平生发生碰撞，造成车辆损坏、李平生死亡的交通事故。二、交警部门的责任认定结果：冯圣凤负事故全部责任。三、受害人概况：李平生，男，汉族，1968年7月11日出生，住安吉县，因本次交通事故死亡。四、丧葬费：30549.5元。五、亲属办理丧事的误工费、交通费10000元：冯圣凤、高奇、中华联合财保质证认可2000元；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实际，酌定亲属办理丧事的误工费、交通费为3000元。六、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中华联合财保质证不认可，冯圣凤、高奇认为过高；一审法院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应根据侵权人的过错、负担赔偿能力的大小以及受害人的损害后果和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综合确定，结合本案情况对李爱明一方主张予以认定。七、财产损失：3500元；未举证；冯圣凤、高奇、中华联合财保认为未定损，不认可；一审法院结合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受害者李平生系驾驶电瓶车相碰撞，故酌定财产损失1000元。八、死亡赔偿金1223923.5元（含被扶养人生活费112443.5元），为此提供交通事故认定书、死者家庭情况登记表、户口本、李阳房屋产权登记（浙20190013184号）、商品房（购买）交易委托书、新丰村村民委员会证明各一份，证明死者李平生因交通事故死亡，其生前与李阳共同居住在递铺阳光美辰小区，父母各需扶养5年和8年，有兄弟姐妹4人，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赔偿死亡赔偿金；冯圣凤质证未提出异议，高奇、中华联合财保认为死者李平生系农村居民，商品房登记时间为2019年6月28日，交通事故发生在2019年6月13日，且商品房面积为86平方米，祖孙三代共同居住可能性小，村委会证明不符合证据形式要件，另中华联合财保同时提供电话录音佐证李平生生前在家务农，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赔偿；一审法院认为，综合李爱明一方举证及庭后提供的用水电时间、数量及金额，受害者李平生生前居住在递铺阳光美辰小区，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赔偿，故对其主张予以认定。九、本案争议的焦点1：第三者责任险（商业险）是否赔偿，中华联合财保主张，冯圣凤无证醉酒驾驶且事后叫人冒名顶替，系法律的禁止性行为，其应免责。李爱明一方和冯圣凤、高奇认为，中华联合财保未对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内容作出提示和明确说明，以冯圣凤的违法事由作为免责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为，第三者责任险（商业险）如何赔偿，现行法律并无明确规定，保险人和投保人权利义务依据保险合同条款约定，本案中，冯圣凤无证醉酒驾驶且事后叫人冒名顶替，是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但并非保险人免责的法定事由，中华联合财保主张商业险免责，但未举证证明已免责条款作出说明和提示的义务，而作为格式条款的保险条款，一般都由保险公司单方提供，条文众多、内容复杂，投保人通常难以读懂，鉴于此，保险人负有向投保人交付该保险条款并就其内容作出说明的义务，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中华联合财保未举证证明其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或明确说明，故其主张商业险免责不予支持。焦点2：高奇是否担责，李爱明一方认为，高奇系车辆所有人，应承担过错责任；高奇认为，车辆是登记在其名下，但在事故前，该车出借给宋晓利的，并提供交警对冯圣凤、高奇笔录及汽车借用协议、案外人证言予以佐证；冯圣凤对高奇举证无异议，李爱明一方及中华联合财保不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谁主张，谁举证”，李爱明一方未举证证明高奇在本次事故中具有过错，故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之主张不予采信。十、有关保险合同类型、期间、金额情况：肇事车辆在中华联合财保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1000000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一审法院认为，冯圣凤因交通事故致受害者李平生受伤后死亡，应当对由此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因肇事车辆在中华联合财保投保有交强险，故中华联合财保依法应当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内先予赔偿，在死亡赔偿限额内先赔偿李爱明一方精神损害抚慰金、死亡赔偿金等110000元，财产损失1000元，合计111000元。李爱明一方的其余损失，应由冯圣凤根据其在交通事故中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予以赔偿，鉴于冯圣凤在交通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确定其应承担全部的民事赔偿责任，即冯圣凤应赔偿李爱明一方1197473元，因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肇事机动车所投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期限内，且其保险限额为100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三款的规定，中华联合财保对冯圣凤上述已经确定应当承担的1000000元应予理赔。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冯圣凤赔偿李爱明、李庭祥、夏金翠、李阳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1308473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对上述款项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理赔责任111000元，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理赔责任1000000元，上述责任先于冯圣凤履行。三、驳回李爱明、李庭祥、夏金翠、李阳本案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95元（已减半），由李爱明、李庭祥、夏金翠、李阳负担26元，冯圣凤负担3469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交纳。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中华联合财保是否应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二、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是否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三、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联合财保上诉认为，冯圣凤存在无证、醉酒驾驶的严重违法行为，其对相关免责条款尽到送达、提示义务即可，故其可免除商业险的保险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保险人须对相应免责条款作出提示，但本案一、二审期间，中华联合财保均未举证证明其已尽到提示义务，其甚至无法向法院提交由投保人签章的投保单，故相关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中华联合财保应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对其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李爱明一方为证明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一审庭审中提交了死者家庭情况登记表、户口本、李阳房屋产权登记、商品房（购买）交易委托书、新丰村村民委员会证明，庭后提交了水电费缴纳凭证等证据，据此可以认定受害人李平生生前长期与其子李阳一家共同居住在城镇地区的事实，一审法院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适用城镇居民标准并无不当。一审法院未将李爱明一方庭后提交的水电费缴纳凭证交予其他当事人进行质证确实存在程序瑕疵，但鉴于水电费缴纳凭证系佐证李阳一家在城镇居住多年的事实，且李阳一户在其商品房内长期使用水电的事实客观存在，该程序瑕疵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结果，故本院仍予以维持，对中华联合财保的相关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三，中华联合财保上诉主张驾驶人冯圣凤已受到刑事处罚，故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予以支持，本院认为，本案系民事赔偿责任纠纷，本案涉及的赔偿义务主体既包括直接侵权人即驾驶人，又包括肇事车辆的所有人、保险公司等多人，涉及的诉讼请求既包括精神损害赔偿部分，又包括物质损害赔偿部分等多项，故李爱明一方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以支持，对中华联合财保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中华联合财保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00元，由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市南浔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晶 审判员 黄丽琴 审判员 沈筱婕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沈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