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再28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吕炳贵，男，1964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高新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合作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四川省成都高新区天骄路1号。 法定代表人：赵凯文，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欣宁，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吕炳贵与被申请人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合作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合作街道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于2018年5月9日作出（2018）川0191民初1778号民事判决。吕炳贵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16日作出（2018）川01民终11696号民事调解书。吕炳贵不服，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27日作出（2019）川民申336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吕炳贵，被申请人合作街道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欣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吕炳贵申请再审称：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合作街道办属于行政机关，作出的行为是行政行为，其借款30万元给吕炳贵用于妻子治病的行为也属于行政行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条、第八条的规定提起行政诉讼。一审法院错误适用法律，将本应是行政机关与公民之间的行政诉讼当成民与民之间的民事诉讼处理，严重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2.一审法院枉法裁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吕炳贵可以承认或反驳诉讼请求，有权提起反诉。一审中，吕炳贵提出反诉，请求追加张碧琼作为第三人，判决合作街道办对张碧琼的精神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判决合作街道办承担351.51平方米宅基地上房屋及地上附着物的赔偿责任后才能判决吕炳贵归还案涉借款30万元等，一审法院均予以驳回，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十三项规定的枉法裁判情形。3.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根据新证据《关于同意郫县部分行政区划调整的批复》，合作街道办是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政府设立的，实际是成都市郫都区合作街道办事处，因此，成都市国土资源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分局超越法定权限征地，涉嫌故意毁灭吕炳贵合法房屋罪，由此证明合作街道办向人民法院提交伪证，妨害国家司法公正。一审法院采信伪证作出判决，属于认定事实错误。4.二审调解书违反自愿原则。二审开庭查明一审判决应予撤销，却拒不支持吕炳贵的上诉请求，在没有调解协议的情况下作出民事调解书，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侵害了吕炳贵的合法权益。综上，合作街道办勾结成都市国土资源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分局违法侵权在先，案涉借款亦是因其违法侵害吕炳贵宅基地上房屋后拒不依法赔偿所形成，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及二审调解书；2.改判合作街道办在规定的期限内依法赔偿吕炳贵351.51平方米宅基地上房屋及地上附着物损失后才能判决吕炳贵归还案涉借款30万元；3.判决合作街道办承担张碧琼因特定意义的房屋被侵害造成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 被申请人合作街道办辩称：1.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吕炳贵对此也予以确认，故其应当归还借款并支付逾期还款的利息。2.拆迁安置补偿与本案借款纠纷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且拆迁实施主体系成都市国土资源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分局，与合作街道办无关。对此问题，吕炳贵一审中提起反诉，一审法院对其反诉不予受理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合作街道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吕炳贵归还借款30万元、支付逾期利息（从2017年7月1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暂计算至2017年11月23日的逾期利息为651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13日，吕炳贵因妻子张碧琼患肝硬化需要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进行肝脏移植手术，向合作街道办借款30万元，吕炳贵出具《借条》载明“此笔款项仅用于支付吕炳贵妻子张碧琼的肝脏移植手术费用”、“吕炳贵于2016年10月13日之前向合作街道办还清”等。2016年8月8日，合作街道办通过其工作人员将上述作为治疗费的借款支付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张碧琼住院账户，该笔借款已用于支出张碧琼的肝脏移植相关费用。借款到期后，吕炳贵未归还。2017年4月12日，吕炳贵再次出具《借条》，《借条》末段载明“现还款期已到，鉴于吕炳贵家庭实际情况，合作街道办同意吕炳贵于2017年7月13日前还清借款30万元人民币（大写：叁拾万元整）”。 一审法院认为，合作街道办作为机关办事机构，具有独立从事民事活动的主体资格，与吕炳贵之间发生的借贷行为，并非合作街道办基于行政主体身份对吕炳贵实施的行政行为，本案原告主体适格，且应属于民事法律关系。吕炳贵向合作街道办出具30万元的《借条》，合作街道办已经支付借款，吕炳贵亦认可收到该款，故认定双方借贷关系成立。合作街道办、吕炳贵在《借条》中约定的借款事由、借款金额、借款用途、还款期限等内容，属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现已超过还款期限，合作街道办主张吕炳贵归还30万元借款并支付逾期利息（以30万元为基数，从2017年7月1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本金清偿完毕为止）的诉求，依法予以支持。 吕炳贵提交借款申请书及房屋拆迁等证明材料，表明其房屋已被拆除但未得到赔偿款和安置，导致家庭经济困难，家属患重病无钱医治而向合作街道办借款，以上材料属于与借款原因相关的证明，吕炳贵不能因此否认双方的借贷关系已经成立的基本事实。吕炳贵称在借款申请中其提出待拆迁问题解决后还清全部款项，一审当庭要求在房屋获得赔偿后归还借款，因借款申请仅是吕炳贵的单方意见，合作街道办并未认可，且双方在《借条》中并无此项约定，而是约定了具体的还款时间，吕炳贵不能因此否认借款到期后应当及时归还的基本事实。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吕炳贵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合作街道办借款本金30万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利息（以30万元为基数从2017年7月14日起计算至本金清偿完毕为止）。 吕炳贵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规定立案审理；2.判决合作街道办依法履行法定职责，承担侵害吕炳贵351.51平方米宅基地上房屋的赔偿责任后，才能判决吕炳贵依法归还合作街道办的借款30万元。 本院二审作出（2018）川01民终11696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以下协议内容：1.吕炳贵于2020年10月15日前归还合作街道办借款30万元，双方在本案中的债权债务关系结清；2.合作街道办放弃在本案中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本院二审于2018年10月15日开庭审理，吕炳贵在法庭辩论后提出调解方案，即2020年10月15日前向合作街道办归还借款30万元，合作街道办放弃其他诉讼请求。但在庭审笔录末页落款处，吕炳贵签署的意见为“以吕炳（缺‘贵’字）书面的意见为准”。当日，吕炳贵向本院出具的书面陈述意见与其上诉书所提请求一致。此后，本院向吕炳贵送达地址确认书所确认的地址邮寄二审调解书，由张淑玉签收。 上述另查明的事实，有二审庭审笔录、吕炳贵质证意见、送达回证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二审调解书是否违反自愿原则；二是本案属于行政诉讼还是民事诉讼，合作街道办提起民事诉讼是否合法；三是一审法院不予受理吕炳贵的反诉是否违法；四是吕炳贵应否在合作街道办赔偿拆迁安置补偿款后偿还借款3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针对以上争议问题，本院分别阐述如下： （一）关于二审调解书是否违反自愿原则。根据二审卷宗材料，本院二审于2018年10月15日开庭审理，吕炳贵在法庭辩论后提出调解方案，即2020年10月15日前向合作街道办归还借款30万元，合作街道办放弃其他诉讼请求。但在庭审笔录末页落款处，吕炳贵又签署意见为“以吕炳（缺‘贵’字）书面的意见为准”，而当日吕炳贵出具的书面陈述意见仍旧是其上诉书所提意见。因此，双方当事人并未当庭达成调解协议，二审制作民事调解书缺乏当事人的合意基础。此后，本院向吕炳贵送达二审民事调解书，亦非交由其本人签收，而是邮寄到其确认地址由张淑玉签收，但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七条第二款关于“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后，即具有法律效力”的规定，调解书应由当事人本人签收，方表明其同意调解协议内容。吕炳贵本人未签收二审调解书，亦说明其并未同意二审调解书协议内容。综上，本院二审调解违反自愿原则，调解书应予撤销。 （二）关于本案属于行政诉讼还是民事诉讼，合作街道办提起民事诉讼是否合法。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本案中，合作街道办作为机关办事机构，具有独立从事民事活动的主体资格，其出借案涉借款30万元给吕炳贵，并非基于其行政主体身份对吕炳贵实施行政行为，而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发生的借贷行为，双方形成的民间借贷关系属于民事法律关系。因此，合作街道办作为原告提起民事诉讼，其主体适格。吕炳贵对其借款以及至今未归还该借款的事实无异议，故合作街道办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吕炳贵以合作街道办系行政机关，因此作出的任何行为均是行政行为为由，再审主张本案系行政法律关系，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三）关于一审法院不予受理吕炳贵的反诉是否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法律关系、诉讼请求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或者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事实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根据这一规定，提起反诉亦需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条件，且与本诉具有牵连关系这一条件。本案中，吕炳贵反诉请求合作街道办赔偿违法拆除其房屋和地上附着物导致的损失，以及基于该违法拆迁造成其妻子精神损害的损失，并非民事诉讼请求，而是行政赔偿请求，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一审法院以其请求不符合反诉条件为由驳回反诉，告知其另案诉讼并无不当。吕炳贵再审主张一审法院不予受理其反诉违法，不能成立。 （四）关于吕炳贵应否在合作街道办赔偿拆迁安置补偿款后偿还借款3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吕炳贵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借款事实并无异议，其未按约归还借款，依法应当承担归还借款的责任。双方未约定逾期利息，合作街道办一审中主张吕炳贵从2017年7月14日起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利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关于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正确。吕炳贵再审主张在合作街道办赔偿拆迁安置补偿款后偿还案涉借款，但其要求合作街道办赔偿损失的请求属于行政赔偿请求，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故其该项再审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调解违反自愿原则，二审调解书应予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8）川01民终11696号民事调解书； 二、维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8）川0191民初1778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58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均由吕炳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芳 审判员 陈 浩 审判员 邱家德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沈 巧 附：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零六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 第二百零七条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二十九条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 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 （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 （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 （二）有明确的被告； （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