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3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绵阳市游仙区东林镇狮庵村第六合作社。 负责人：李小强，社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太华，男，1941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 原审被告：李小强，男，1970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 上诉人绵阳市游仙区东林镇狮庵村第六合作社（以下简称社）因与被上诉人周太华、原审被告李小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人民法院（2019）川0704民初2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社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或改判；二、撤销周太华的林权证；三、由周太华赔偿上诉人全部经济损失；四、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被上诉人在社取得的林权是其利用职务之便非法取得，被上诉人是东林镇干部，迁出社已65年之久，在社落户。被上诉人的家属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平均分配有林地、土地，又在社分配有4人林地，违反法律规定。二、被上诉人母亲周玉清已去世15年之久，被上诉人不是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又和其母亲不是一个家庭承包户，其身份是公务员，怎么可能继承其母亲在社平均分配的自然生长的林木的林权。三、被上诉人的家属以及其母亲生前没有给社履行任何义务，比如修堰塘、武引沟、公路，集资修建水泥路时也没有出钱。四、原判认为被上诉人享有社的林权，是对事实不了解。社收回的是被上诉人非法拥有的4人林权，包括被上诉人继承其母亲的林权，理由是被上诉人家属不是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被上诉人继承的林权不是其母亲生前种植，且被上诉人1954年就与其母亲不是一个家庭户，不是在其母亲的家庭户分到林权后离开集体经济组织的，被上诉人1963年就是公务员，1982年至1983年土地承包到户时，被上诉人就是镇干部，其家属在社已分得了土地、林地、宅基地。被上诉人的母亲落户在社，被上诉人又利用职权在社给其家属分配了4人的林地，违反了土地承包法、公务员法的规定，应予撤销。 周太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社、李小强赔偿周太华因滥伐林木的经济损失11130元（林木价值3074元，山场清理费1050元，差旅费506元，山林恢复费4500元，后期管护费2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太华提供绵阳市游仙区人民政府2005年补（换）发的林权证载明：周玉清享有位于游仙区社环山（小地名）林地的林权；2009年，因周太华母亲周玉清已去世，绵阳市游仙区人民政府颁发的林权证载明，周太华享有位于游仙区社环山林地的林权，主要树种有松树等440株。2018年1月1日，社就集体经济组织产权制度改革工作召开社员大会，会上多数社员同意“周太华等的山林集体所有”。社在2018年4月向东林镇狮庵村村委及东林镇政府申请林木采伐，经村委及东林镇领导签字盖章，林木采伐申请表载明采伐单位（个人）为“集体”、采伐地点为“田埂”、采伐株数“20”。在未办理林木采伐许可证的情况下，2018年5月22日至23日，社社长李小强安排本社社员匡长明找人将周太华名下山林树木进行了部分砍伐。砍伐出卖林木所得款项700元现已交狮庵村村委会集体账户。绵阳市游仙区森林公安局于2018年7月6日接到报警后，于当日前往现场进行了勘验检查，确认2018年5月22日至23日，李小强组织当地村民采伐绵阳市游仙区社周太华责任山柏树35株、青冈树6株、马尾松树37株，该森林公安局委托绵阳市游仙区价格认证中心进行了价格认定，认定涉案被采伐林木总计折算金额为1036.4元。2018年6月19日，游仙区东林镇光明院村村民委员会出具书面证明，载明“杨立秀与周太华于1965年登记结婚。杨立秀与周太华夫妻婚后将周玉清（周太华母亲，周太华是周玉清唯一儿子及继承人）供养至老人去世……”。2018年9月7日，游仙区东林镇狮庵村村民委员会对砍伐林木事件作出说明：“2018年1月，游仙区东林镇党委政府要求对东林镇辖区所有村集体资产进行清理。2018年1月，狮庵村村委会将此项工作安排各社。2018年1月中旬，社社长李小强通知六社社员召开集体资产清理大会，大家在清理过程中提出狮庵村原村民周玉清（已死亡10年）环山山林系列问题，我村委会也未核实此山的具体情况，六社村民通知村民自治大会讨论决定将周玉清环山山林收归社集体。2018年7月六社社长李小强申请，希望把六社公山山林砍伐后修路，未标明具体位置，我村委会同意将其砍伐。李小强又向党委政府申请砍伐证，但实际上李小强未把《四川省森林砍伐证》办下来”。2018年9月17日，绵阳市游仙区森林公安局对李小强作出林业行政处罚决定，认定：李小强于2018年5月22日至23日，在未办理林木采伐许可证的情况下，组织当地村民采伐绵阳市游仙区东林镇狮庵村6组村民周太华责任山林柏树35株、青冈树6株、马尾松树37株。作出行政处罚：1．责令补种滥伐株数5倍的树木，计390株；2．并处滥伐林木价值4倍的罚款，计4145.6元。并向李小强发出《责令补种树木通知书》。 上述事实，有林权证、六社产权制度改革工作会议签到册及会议记录、林木采伐申请表、勘验检查笔录、涉案财物价格认定表、狮庵村情况说明、林业行政处罚决定书等在案佐证，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归纳双方争议焦点并分析评述如下： 1.周太华是否享有社环山的林权？周太华认为社违法滥伐自己所有的林木，已为绵阳市游仙区森林公安局依法处理确认违法；李小强、社认为，因周太华母亲周玉清已去世多年，其户早已消失，周太华已于包产到户前（即林地分配到户前）迁出我社，至今已有64年；周太华于1954年从社迁到社并分得了土地、林地、宅基地修建了房屋，1963年被东林乡招聘为公务员，其农业户口也转为非农业户口，2002年才退休，其林地应归还集体。一审法院认为，农村林地的承包经营权属于用益物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法对其承包经营的耕地、林地、草地等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有权从事种植、林业、畜牧业等农业生产”的规定，周太华母亲周玉清生前对社环山的林地享有承包经营权人的相应权利。周玉清去世后，周太华是否取得林地承包经营权？对此，2018年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承包人应得的承包收益，依照继承法的规定继承。林地承包的承包人死亡，其继承人可以在承包期内继续承包。社环山山林的林权在原承包有效期内，周太华作为周玉清的唯一继承人，并非系依继承法规定仅继承周玉清的承包收益，而是可以依法继续承包周玉清获得的山林承包经营权，这也已为绵阳市游仙区人民政府颁发的林权证所确认；社认为，周玉清去世后，继承人周太华非本集体经济组成成员，山林可收回发包方，其认识系对我国土地承包相关法律及政策的错误理解；承包期内，发包人不得随意收回承包地，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均已明确的一项重要原则，也是农村土地承包立法的核心内容。2018年12月29日修订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承包期内，承包方全家迁入设区的市，转为非农业户口的，应当将承包的耕地和草地交回发包方。承包方不交回的，发包方可以收回承包的耕地和草地”的规定，曾赋予发包人在承包期内可以收回承包地仅此一种情形，且承包人符合以上条件可以收回的承包地只限于耕地和草地，不包括林地，是因以上规定考虑到林地收获期较长，要求承包方交回承包的林地不利于维护其承包收益。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决定提出“维护进城落户农民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支持引导其依法自愿有偿转让上述权益”，这在2018年12月29日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已有所体现，即删除了原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内容，在第二十七条第二、三款新增内容即“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国家保护进城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得以退出土地承包经营权作为农户进城落户的条件。承包期内，承包农户进城落户的，引导支持其按照自愿有偿原则依法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或者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也可以鼓励其流转土地经营权”。从以上变化可见，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加强了对进城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保护，农民进城落户，无论部分成员或者举家迁入，都不以退出土地承包权为前置条件，维护土地承包经营权稳定是其主基调，并未赋予发包方在土地承包期内收回土地的权利，发包方仅能引导支持承包方自愿有偿在本集体组织内转让或交回发包方，也可以鼓励其流转土地经营权。举重以明轻，以上2018年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相应的规定变化应为农村集体组织成员熟知，并作为共同遵守的法律底线。综上所述，周太华享有社环山的林权。 2.侵权行为主体是李小强个人还是社？一审法院认为，李小强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职务行为是确认侵权行为主体的关键，从本案双方提供的证据以及法院调取的绵阳市游仙区森林公安局对李小强、周太华、赵文建、陈德松、陈德云、匡长明等的询问笔录，均显示在采伐周太华山林树木过程中，李小强组织了社员大会签字确认环山山林归集体、递交村镇领导审批的林木采伐申请表载明采伐单位为集体、组织社员联系他人实施砍伐等，其行为表现均系出于为本集体组织利益，并在其社长的职责范围内以社长名义实施的行为，事后也将采伐的林木款项交回了集体账户；本案尽管有绵阳市游仙区森林公安局对李小强作出林业行政处罚决定和责令补种树木通知书显示被处罚人为李小强个人，但该处罚决定书认定查明事实部分也明确，“李小强在未办理林林采伐许可证的情况下，组织当地村民采伐……”，与本案查明事实并无差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国家机关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社会管理职能的组织，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所记载的事项推定为真实，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绵阳市游仙区森林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中的结论与本案查明的事实相悖，故该处罚决定书中的结论不予采信，李小强的行为应属于职务代理行为，相关的法律后果应由被代理人即社承担。 3.周太华所受损失金额如何确定？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财产权利受法律保护。社未经周太华同意，砍伐周太华享有林权的山林树木，造成周太华的财产损失，应当承担过错赔偿责任。直接损失金额应以绵阳市游仙区价格认证中心认定的涉案被采伐林木折算金额1036.4元为确认标准。另，周太华提供收条两张、火车票16张，拟证明因社砍伐林木，自己清理山场产生费用1050元、交通费506元，一审法院认为收条载明金额不能确认其真实性，交通费票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能确认，但考虑到周太华在社砍伐林木后清理林场、处理纠纷产生清理及交通费用存在合理性，故酌情确认清理费500元、交通费400元。周太华主张山林恢复费、后期管护费，因周太华的前项财产损失主张已得以支持，且补种树木已体现在林业行政处罚的内容中，故不再支持此两项费用主张；关于误工费的主张，因周太华现已逾70岁，无证据证明其仍从事工作，故对此费用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周太华的损失金额共计1936.4元，应由社全额赔偿。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第三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遂判决：一、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周太华赔偿损失1936.4元。二、驳回周太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9元，由社承担（此款已由周太华预缴，社在履行本判决时一并给付周太华）。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条规定：“森林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除外。国家所有的和集体所有的森林、林木和林地，个人所有的林木和使用的林地，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登记造册，发放证书，确认所有权或者使用权。国务院可以授权国务院林业主管部门，对国务院确定的国家所有的重点林区的森林、林木和林地登记造册，发放证书，并通知有关地方人民政府。森林、林木、林地的所有者和使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第十七条规定：“单位之间发生的林木、林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依法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发生的林木所有权和林地使用权争议，由当地县级或者乡级人民政府依法处理。当事人对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接到通知之日起一个月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在林木、林地权属争议解决以前，任何一方不得砍伐有争议的林木。”2019年12月28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2020年7月1日施行）第二十二条亦规定：“单位之间发生的林木、林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依法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发生的林木所有权和林地使用权争议，由乡镇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依法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30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在林木、林地权属争议解决以前，除因森林防火、林业有害生物防治、国家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等需要外，当事人任何一方不得砍伐有争议的林木或者改变林地现状。”本案中，周太华现持有的林权证载明其为案涉林地的使用权人和林木的所有权人，社、李小强认为周太华所享有的林权系非法侵占集体经济组织的财产，有关争议应依法解决。在周太华已取得林权证的情况下，其获得林权是否合法，林权证应否撤销，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在周太华所取得的林权证并未被撤销的情况下，林权证应当作为认定林木权属的有效凭证。社社长李小强在未经周太华同意、未办理林木采伐许可证的情况下，组织人员砍伐周太华所有的林木，违反法律规定，侵犯了周太华的财产权益，应当向周太华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绵阳市游仙区东林镇狮庵村第六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廖小军 审判员  兰大波 审判员  陈兴旺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毛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