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湘07行终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常德市武陵区柳叶大道189号。 法定代表人马业文，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惠敏，男，该局工作人员，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曾筱，湖南博集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远华建设有限公司常德鼎城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红云街道西站社区花溪路（紫薇佳园二期1046号）。 负责人彭智勇，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文锋，湖南独角兽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第三人张泽明，男，1991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 上诉人常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与被上诉人湖南远华建设有限公司常德鼎城分公司（以下简称远华鼎城分公司）、原审第三人张泽明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常德市鼎城区人民法院（2019）湘0703行初13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案外人湖南远华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华公司）与常德市嘉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美公司）于2017年6月6日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远华公司承建嘉美公司开发的嘉美·桃花源府（一期）工程，承包人项目经理为杜争鸣。杜争鸣将涉案工程项目的木工活交由罗守国负责，2017年10月24日，罗守国要求工人刘宏圣请4个人拆模，刘宏圣委托袁学付邀人，袁学付邀请了张家顺。2017年10月25日，张家顺受邀到桃花源府项目工地做工一天，当天完工后，袁学付要张家顺次日仍到工地做工。2017年10月26日，张家顺骑摩托车沿常德市鼎城区G319出城口机场快速路（以下简称鼎城区机场路）马桥村路段前往该工地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身亡，经鼎城区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张家顺负事故同等责任。2018年1月，张泽明就张家顺因交通事故身亡事宜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工伤认定申请表上填写的建筑施工企业为远华公司。市人社局于2018年1月11日向远华鼎城分公司邮寄送达工伤认定协助调查通知书，要求于收到通知之日起10日内提交相关证据材料，该邮件注明的收件人为远华鼎城分公司法定代表人彭智勇，该邮寄件于2018年1月15日妥投。远华鼎城分公司未向市人社局提交证据材料，市人社局于2018年3月8日作出16号工伤认定，对张家顺的事故伤害予以认定为工亡。远华鼎城分公司不服，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作出78号复议决定，决定撤销市人社局16号工伤认定，责令市人社局收到复议决定之日起60日内依法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市人社局于2018年12月向吴开明、袁学付进行调查，形成书面调查笔录，调查笔录记载“袁学付2017年10月25日叫张家顺到桃花源府工地做事，当天下工时，袁学付交代张家顺次日还来桃花源府做事。”市人社局于2018年12月13日作出71号工伤认定，决定对张家顺的事故伤害予以认定为工伤。远华鼎城分公司不服，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复议决定，认为市人社局作出71号工伤认定程序违法，决定撤销市人社局71号工伤认定，责令其收到复议决定之日起60日内依法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市人社局于2019年5月30日作出常人社工伤认字（2019）13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13号工伤认定），仍对张家顺受到的事故伤害予以认定为工亡。远华鼎城分公司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另查明，张家顺与张泽明系父子关系。鼎城区机场路系城市快速道路，禁止行人、非机动车、电动车、摩托车、拖拉机、低速车驶入，通行车速仅次于全封闭的高速公路。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之规定，市人社局具有受理常德市辖区内的工伤认定申请并作出决定的法定职权，市人社局主体适格。本案争议焦点为：市人社局作出13号工伤认定是否合法？ 张泽明申请工伤认定时，填写的申请表载明施工单位为远华公司，本案涉案工程的承建方也系远华公司，市人社局未查明涉案工程的实际承建单位，认定远华鼎城分公司为用人单位，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张家顺当天是否上下班途中，当事人存在争议，远华鼎城分公司认为张家顺骑摩托车驶入禁行道路不属于合理路线，市人社局认为张家顺从居住地到涉案工程项目工地，走鼎城区机场路路程最短，路况最好，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六条第（六）项规定，属于合理路线。根据《规定》第六条第（六）项，在本案中,确认张家顺是否上班途中,除了考察时间上的合理性，还应考察路径的合理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五条和第三十八条规定，交通标志属于交通信号，车辆应按照交通信号通行。本案中，张家顺代步工具是摩托车，而鼎城区机场路的交通标志明确禁止摩托车进入，张家顺驾驶摩托车进入该路违反道路交通法规定，属于违法行为，交警部门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也确认了这一事实，张家顺选择通行道路违法，如认定违法行为具有合理性，将与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立法目的相悖，故对张家顺明知道路禁止摩托车行驶仍驶入的路径选择，不应认定为合理路径。市人社局以小汽车为交通工具得出的导航路线图不应适用于摩托车，市人社局依据该导航图认定张家顺该日骑摩托车走鼎城区机场路属于合理路线证据不足。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市社局作出13号认定工伤决定；二、责令市社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对第三人张泽明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市社局负担。 判决后，市人社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张家顺系为远华公司承建的工程务工有误。嘉美·桃花源府项目是由远华公司鼎城分公司进行施工、操作、管理，张家顺等人均系远华公司鼎城分公司雇请的人员；被上诉人主张其不属于工伤责任主体，但本案经历数次行政复议，被上诉人均未对此提出异议，现在诉讼中提出其不是用工主体、不是工伤责任主体，明显违反了禁止反言的原则；被上诉人虽然是远华公司的分公司，但根据相关规定，用人单位设立的分支机构，依法取得营业执照或者登记证书的，可以作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被上诉人正是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法人的分支机构，其完全可以作为劳动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因此，被上诉人属于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2.原审判决否认张家顺的上班路线为合理路线不当。合理路线，是指工作地与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单位宿舍等之间的一个较为合理的路线，如因个人非工作需要和非生活需要而发生绕道的路线不属于合理路线。本案张家顺驾驶摩托车行驶在机场快速路，虽然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机场快速路禁止非机动车、摩托车的驶入，但并不意味着张家顺通过机场快速路往返于上、下班途中不属于合理路线。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中界定的合理路线并非合法路线，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行为被认定为违法，但并不一定认为其行驶路线不合理。且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并未认定张家顺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张家顺驾驶摩托车经过机场快速路前往上班地点，并未因私绕道，而是为了更快更便捷地到达上班地点，正是契合其上班的目的性要素。原审判决称小汽车为交通工具得出的导航不应适用摩托车，但通过高德地图选择骑行—电动车，仍显示经过桃花源路。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判决驳回远华鼎城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远华鼎城分公司答辩称，市人社局作出的13号认定工伤决定以远华鼎城分公司为用人单位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认定死者张家顺与远华鼎城分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即交通事故发生时死者是前往远华鼎城分公司单位工作务工途中的证据不足，事实不清；认定死者发生交通事故是在“上班途中合理的路线上”错误。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张泽明未予陈述。 当事人提交并质证的证据材料已随案移送至本院，本院对双方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材料的分析、认定与原审一致，故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市人社局具有对本行政区域内职工伤亡是否构成工伤进行认定的职权，市人社局受理张泽明的工伤认定申请后，依法进行了调查，作出了工伤认定并予以送达，符合工伤认定的法定程序。张家顺发生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张家顺负事故同等责任。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家顺发生交通事故时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所规定的上班途中；其用人单位系远华公司还是远华鼎城分公司。 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第一，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符合正常的上班时间和路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住所地的上下班途中的可以认定为上下班途中。本案中，根据鼎城区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认定，张家顺发生交通事故的时间为清晨5时50分左右，发生交通事故的地点为常德市鼎城区桃花源路机场快速路斗姆湖街道办事处马桥村2组路段。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属于张家顺上班的合理时间，地点也属于张家顺上班的合理路线。故符合上班途中的时间、地点诸要素。市人社局认定张家顺发生交通事故属于上班途中有法律依据。在张家顺发生交通事故的时间及地点是其从家中上班途中的合理时间和路线时，要否认张家顺系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用人单位应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规定来举证证明。该条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应当根据用人单位就劳动者不是工伤的举证情况来作出是否认定工伤的决定，若用人单位的举证达不到否认工伤的程度，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作出属于工伤的认定结论。在工伤认定程序中，被上诉人远华鼎城分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并未就张家顺上班经过的路线问题予以提及。根据相关立法宗旨，在用人单位不能举出优势证据的情况下，工伤行政保险部门应作出对劳动者有利的认定。工伤保险是为使因工负伤或患职业病的职工及利害关系人的基本生活得到保障而建立的社会保障体系。本案张家顺因交通事故受到非本人主要原因的事故伤害，用人单位在工伤认定及行政诉讼程序中提供的证据不能直接否定张家顺系上班途中发生事故，在用人单位的举证达不到优势证据、不能排除合理怀疑标准的情况下，应根据工伤保险的立法宗旨以及举证原则等，作出有利于劳动者的认定。 综上，市人社局认定张家顺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属于上班途中并无不当，原审法院认为张家顺上班路径的选择不是合理路径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第二，原审第三人张泽明在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时，填写的申请表载明施工单位为远华公司，本案涉案工程的承建方也系远华公司，市人社局下达的认定工伤决定书载明的用人单位系远华鼎城分公司。嘉美·桃花源府项目是由远华公司与嘉美公司于2017年6月6日签订，施工合同中约定由远华公司承建嘉美公司开发的嘉美·桃花源府（一期）工程，承包人项目经理为杜争鸣。杜争鸣将涉案工程项目的木工活交由罗守国负责。嘉美·桃花源府项目是由远华鼎城分公司进行施工、操作、管理，张家顺等人均系远华鼎城分公司的相关人员雇请的务工人员。虽然被上诉人远华鼎城分公司一直未主张其不属于工伤主体责任，违反了禁止反言的原则，但在行政复议与原审法院审查期间一直不认可与张家顺存在劳动关系。从法律上分析，被上诉人远华鼎城分公司系远华公司的分公司，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设立的分支机构，依法取得营业执照或者登记证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四条明确规定，可以作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被上诉人远华鼎城分公司系领取了营业执照的法人分支机构，其完全可以作为劳动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故被上诉人远华鼎城分公司属于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主体。对于张家顺与远华鼎城分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市人社局并未予以核实查明，就直接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认定远华鼎城分公司系张家顺的工伤保险责任单位，该认定不当，本院予以指正。此外，原审认为本案涉案的承建方系远华公司，远华鼎城分公司不是用人单位的认识亦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被诉认定工伤决定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适当，原审法院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13号认定工伤决定并予以重作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德市鼎城区人民法院（2019）湘0703行初130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湖南远华建设有限公司常德鼎城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被上诉人湖南远华建设有限公司常德鼎城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晋 审 判 员  覃宏庆 审 判 员  杨名夏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邹 敏 书 记 员  粟钟亚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六十九条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能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