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沪01民特676号申请人：上海金狮塑胶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华新镇嘉松中路3555号。法定代表人：高雄，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一帆，男，该公司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鹏，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上海链益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岚丰路1150号1幢2589室。法定代表人：周克平，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秋君，上海市方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楼德贤，上海市慧众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上海金狮塑胶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狮公司）与被申请人上海链益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链益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金狮公司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8）沪仲案字第3458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情形：一、仲裁的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1、仲裁庭在案件出现新的事实的情况下，无视申请人要求中止审理的请求，迳行作出裁决，导致双方的权利义务严重失衡。2、仲裁裁决以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青浦法院）审理的相关案件中的工程造价司法鉴定意见书作为认定被申请人建房损失的依据，但在青浦法院的案件审理期间，尚无相关违建的认定文件，故造价鉴定系参照合法建筑的标准作出，而本仲裁案件审理期间，违建的事实已被认定且该违章建筑已被强拆，如按违建评估补偿标准，则被申请人的投入远低于司法鉴定意见书的评估结论，仲裁裁决采用该司法鉴定意见书属于程序违法。二、仲裁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1、被申请人在仲裁中提交的《回复函》及《建筑布置方案图》是伪造的，申请人从未收到过该些文件更未作出过任何回复，该些文件上“安某”的签名系被申请人为本仲裁案件让安某补签的，安某因与申请人存在矛盾，故为发泄私愤与被申请人串通制造了虚假证据。2、被申请人在仲裁中提交的《关于上海金狮塑胶工业有限公司扩建厂房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系申请人其他厂房建设的报批文件，与案涉违章建筑无关，但该证据却被仲裁庭错误采用。三、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被申请人自认案涉违章建筑于2007年竣工并投入使用，至系争《土地租赁合同》期满，合计25,000平方米的建筑物中除自用2,000平方米外，其余均对外出租，但其在仲裁中未能完整提交对外出租收益的证据，以致被申请人的盈利状况无法确定。四、仲裁裁决所涉实体结论错误的其他分析。1、系争合同第3-2条适用于在被申请人实施合法建设的情况下，申请人于租期届满后向被申请人购买合法建筑物的情形，该项条款不适用被申请人实施违法建设的情形，仲裁裁决对该项条款解读有误。2、被申请人于2005年下半年至2007年完成案涉厂房的建设，彼时其应该知晓所实施的建设未经审批，但其无视该等风险并执意施工，且之后又对外出租违章建筑并获取收益长达十余年，说明其对相关法律风险及商业回报已有充分预判，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况且，被申请人并未因违建而不能实现系争合同目的，在合同履行期间，并未有任何政府职能部门禁止或限制被申请人使用该违章建筑，本案亦无证据显示被申请人通过十余年经营违章建筑所获取的巨额租金回报仍不能弥补其建设资金投入，故被申请人所谓的建房损失并无事实依据。3、案涉违章建筑系因被申请人违法建设所致，其责任在于被申请人，仲裁庭对此认定有误。据此，金狮公司依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至第六项的规定，请求撤销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8）沪仲案字第3458号裁决。被申请人链益公司称，1、申请人未明确仲裁的程序究竟违反了哪一项法定程序，他案与本仲裁案件的请求权基础不同，不存在关联和重叠，不应中止审理。2、安某已在仲裁中确认《回复函》及《建筑布置方案图》上“安某”的签名为本人所签；申请人亦承认安某是其授权代表，且其在仲裁审理时曾认可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在长达四年多的时间内，申请人从未提出过对该份证据进行鉴定的请求。3、被申请人在仲裁中已经提交了租金收入的相关证据，不存在隐瞒证据的情况。4、申请人关于仲裁裁决所涉实体结论错误的分析意见，不属于撤销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经审查查明：2005年2月26日，金狮公司与案外人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由XX公司承租金狮公司具有使用权的位于上海市青浦区XX镇XX路XX号的工业土地，租期自2005年1月18日至2015年1月17日止。2006年3月，上述合同项下XX公司的权利义务由链益公司承继。因双方当事人在履行合同中发生争议，金狮公司、链益公司分别提起了包括（2015）沪仲案字第0664号案件、（2015）青民三（民）初字第4973号案件（以下简称4973号案）、（2018）沪0118民初16355号案件（以下简称16355号案）、（2019）沪仲案字第1975号案件（以下简称1975号案）以及本仲裁案件在内的多起仲裁或诉讼。本仲裁案件由链益公司于2018年11月29日提起，其仲裁请求为：1、金狮公司赔偿链益公司在XX路XX号26亩土地的建房损失28,964,733元；2、金狮公司支付链益公司因评估而产生的评估费466,080元；3、仲裁费用由金狮公司承担。金狮公司在仲裁中答辩称，1、链益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金狮公司存在侵权或违约事实。2、链益公司应知晓其所实施的建设未经审批，但其执意实施并在完成建设后将违章建筑对外出租，获取收益长达十余年，说明其对相关法律风险及商业回报已充分预判，且其实际上并未因违建产生任何损失。3、金狮公司仅收到链益公司支付的十年租金260万元，在案涉违章建筑已灭失的情况下，要求金狮公司赔偿建房损失及评估费总计近3,000余万元，显然有违公平正义。4、青浦法院的判决程序违法、实体错误，仲裁庭不应采信青浦法院的判决结论。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1、关于金狮公司要求暂停及中止审理案件的请求。仲裁庭已给予充分的时间等待16355号案件法律文书的生效，现该案终审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故对金狮公司要求暂停本仲裁案件审理的请求不予采纳。此外，法律并没有以立案时间的先后顺序作为其中一个程序应当停止审理的规定，在两个正在进行的程序中，即使两案有关联或重叠，也并不必然发生或产生停止一个程序等待另一个程序结果的情形。况且，1975号案件的立案时间在本仲裁案件之后，故仲裁庭对金狮公司要求中止审理本仲裁案件的请求亦不予采纳。2、关于诉讼时效。即便如金狮公司所言，从2007年起算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但自2014年3月28日至2015年11月12日链益公司向青浦法院提起诉讼，双方围绕系争合同终止后的安排进行了一系列的权利主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不予支持。据此，仲裁庭对金狮公司关于仲裁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3、关于系争合同的效力。系争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的规定，合法有效。链益公司承继XX公司在合同中的权利义务，已书面通知金狮公司且获得同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债权债务转让的规定，仲裁庭予以认可。4、关于链益公司的仲裁请求。系争合同第2-1条约定，金狮公司作为案涉土地的使用权人，确保链益公司在租赁土地上的使用权利；第7-1条约定，金狮公司有义务协助链益公司以金狮公司的名义办理具体项目的报批，申请建筑执照和施工许可证等相关手续，使土地得到合理的使用。故根据上述约定，金狮公司应是办理案涉厂房审批手续的义务人，且上述约定亦符合《建筑法》《城乡规划法》关于办理建设许可等手续的义务主体的规定。金狮公司怠于履行审批手续导致案涉厂房成为无合法建设手续的违章建筑，应对此承担主要责任。链益公司在明知金狮公司没有办妥建设许可等手续的情况下依然投资建设，且在承继XX公司成为合同一方当事人后直至2007年底将厂房建设完毕，在将近两年的时间内无证建设，其应当预见到无证建设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同时，链益公司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已按合同约定或习惯，向金狮公司提供了办理建设许可等手续的完整材料，故链益公司应对厂房建设成为违建承担相应的责任。仲裁庭以4973号案中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为依据，认定由金狮公司承担链益公司建房损失23,970,000元。链益公司关于评估费系由法院指定评估机构鉴定而产生，应由金狮公司承担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鉴定机构收取评估费用的基数并非链益公司在本仲裁案件中提出的仲裁请求，且链益公司的仲裁请求并未得到全部支持，故仲裁庭对链益公司主张的评估费不予支持。仲裁费由链益公司承担20%，金狮公司承担80%。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9月20日作出（2018）沪仲案字第3458号裁决：一、金狮公司于裁决作出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链益公司建房损失23,970,000元；二、对链益公司的其余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三、仲裁费232,734元，由链益公司承担46,546.80元，由金狮公司承担186,187.20元；金狮公司于裁决作出之日起十日内向链益公司支付186,187.20元。本案审理中，金狮公司向本院申请对《回复函》及《建筑布置方案图》上“安某”的签名形成时间、证据材料的纸张年份进行司法鉴定。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二、仲裁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否是伪造的；三、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四、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一、关于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的问题。针对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庭未中止审理案件违反了法定程序的主张，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我国《仲裁法》和《上海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均未对中止审理作出规定，故中止审理不是仲裁的法定程序，是否中止审理案件由仲裁庭根据案件具体情况自主决定，法院无权进行干预。仲裁庭在仲裁裁决中已对申请人提出的中止审理的请求进行了回复。据此，本院对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针对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庭采用青浦法院案件中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违反了法定程序的主张，本院认为，仲裁庭采用他案中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涉及对证据采信的问题，其属于实体而非程序问题，能否采用该份证据由仲裁庭依职权进行审查和认定，法院亦无权进行干预。综上，申请人以上述理由主张仲裁的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仲裁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否是伪造的问题。针对申请人提出的被申请人在仲裁中提交的《回复函》及《建筑布置方案图》是伪造的主张，本院认为，构成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情形，应当具备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已被仲裁裁决采信；（二）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三）该证据经查明确属通过捏造、变造、提供虚假证明等非法方式形成或者获取，违反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要求。经审查，仲裁庭主要根据系争合同第2-1条、第7-1条的约定，以及《建筑法》《城乡规划法》关于办理建设许可等手续的义务主体的规定，认定申请人作为案涉土地的使用权人应为办理案涉厂房建设审批手续的义务人，但申请人怠于履行审批手续导致厂房成为无合法建设手续的违章建筑，故申请人应为此承担主要责任，进而裁决申请人赔偿被申请人建房损失23,970,000元。而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伪造的《回复函》及《建筑布置方案图》与仲裁裁决认定谁为办理案涉厂房审批手续的义务人并无关联，故该些证据不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有无该些证据对仲裁裁决结果不会产生实质影响，本案也无必要对该些证据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本院对申请人关于《回复函》及《建筑布置方案图》系伪造的主张不予采纳。至于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庭错误采用《批复》的理由，涉及证据能否被采信的问题，与证据伪造与否的认定无关，本院对申请人提出的该项理由亦不予采纳。三、关于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问题。针对申请人提出的被申请人隐瞒了其对外出租收益的证据的主张，本院认为，构成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需符合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经审查，仲裁庭系以案涉厂房工程造价司法鉴定意见书为依据计算被申请人的建房损失，在认定被申请人的建房损失时并未考虑被申请人对外出租案涉厂房所获得的租金收益，故就被申请人出租案涉厂房获得的租金收益的证据，并非仲裁裁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而且，被申请人已在仲裁中提交了租赁合同、每月管理费用分类表等证据材料，用以证明其出租案涉厂房付出的成本及获得的租金等，故从举证角度也不存在被申请人故意隐瞒该方面证据的情形。因此，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四、关于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行为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本案中，申请人虽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但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以案件实体中存在的问题为由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需要指出的是，仲裁裁决实行一裁终局的制度，人民法院对于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并不是仲裁的上诉审或再审，故适用的程序、审查的范围均不同于民事诉讼中的二审或再审。基于仲裁一裁终局的性质和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法律规定司法对仲裁的监督实行有限监督的原则，人民法院对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仅限于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情形，对于超出该条规定的事由，法院无权进行审查和认定。同时，在审查时以形式审查为主，除《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所列情形涉及的相关事实外，一般不对仲裁案件的事实、法律适用进行审查。本案申请人所陈述的大部分事由实质上是对仲裁裁决的事实认定、证据采信或法律适用所提出的异议，而该些异议均不属于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法定撤销事由，本院无权作出评判。既然当事人约定将争议提交仲裁解决，则仲裁庭对双方的争议拥有裁决权，这也是当事人通过仲裁解决纠纷所应当承受的结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上海金狮塑胶工业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上海金狮塑胶工业有限公司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徐燕华审判员 成 阳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日书记员 贺贤迪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