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3民终2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桔山办民族风情街1-16-1号。 法定代表人：雷峻，系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祥辉，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伟，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政银，男，1964年07月26日出生，汉族，贵州省兴义市人，住兴义市。 上诉人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海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政银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9)黔2301民初7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阳光海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杨政银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阳光海纳公司不承担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杨政银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没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不存在人身隶属性，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应认定为劳务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不受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调整。（一）杨政银提供服务的工作时间、地点不固定，杨政银是否提供服务由其本人决定，杨政银不接受阳光海纳公司的管理；从服务关系的表现形式看，杨政银可自由选择全职或兼职，只要其在平台系统注册登记为“骑手”，便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选择是否提供配送服务，服务形式松散。（二）杨政银是否领取报酬及领取多少，完全由其本人是否进行配送业务决定。（三）杨政银在接受服务期间使用的工具（配送摩托车）系其自行提供。二、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之间系合同关系，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判令阳光海纳公司支付杨政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属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杨政银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中，具有充足的事实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杨政银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有规定的时间、工作范围、受阳光海纳公司的管理。杨政银的劳动报酬是阳光海纳公司统一发放，不是由杨政银直接到商家处领取每单的配送费用。工资是由底薪加跑单提成及考勤记录组成，底薪是固定的，具体跑单量与发放工资挂钩是为了增强员工的积极性。阳光海纳公司在杨政银等配送员的用工关系中处于强势地位。阳光海纳公司系用工主体。三、阳光海纳公司应支付杨政银经济补偿金5443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52646元。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人民法院予以维持。 阳光海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判决阳光海纳公司无需向杨政银支付双倍工资差额52646元及经济补偿金5443元;3.案件受理费由杨政银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阳光海纳公司创办“生活PLUS”互联网平台，该平台通过网络对用户相应需求进行分析，其中包含客户对餐饮配送的需求进行收集、分析，进而通过该平台推送到杨政银等人（俗称“骑手”）所持终端，由“骑手”选择接单或阳光海纳公司强制向“骑手”派单的方式，最终由“骑手”完成向客户的送单的任务。在杨政银接单过程中，阳光海纳公司会对其作出一定要求，如使用上下班签到、自主接单限制、调单、选单限制等，如果杨政银等“骑手”违反上述限制，将招致公司的相应惩处措施等。杨政银自2018年7月20日入职于阳光海纳公司，从事外卖员送餐工作。杨政银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期间，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阳光海纳公司未为杨政银缴纳社会保险费用。杨政银工资为底薪加提成，每月一发，次月十五日发放上一个月的工资。2019年5月7日，杨政银离职。后杨政银向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就其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申请仲裁，2019年6月27日，市劳动人事仲裁委作出案涉仲裁裁决，裁决：由阳光海纳公司向杨政银支付经济补偿金5443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52646元。阳光海纳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另查明，阳光海纳公司自2018年8月15日至2019年5月15日向杨政银发放工资共计54393.08元，杨政银月均工资为5439.3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互联网经济高速发展的大时代背景下催生的新型用工形式而产生的争议，杨政银所从事的外卖员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的用工关系是否构成劳动关系是本案的关键问题。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由用人单位支付劳动报酬的职业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本案杨政银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期间，双方并未签订书面协议，故判断双方是否成立劳动关系仍然应从以下方面综合分析：一是主体上，阳光海纳公司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主体资格，杨政银也是属于法律规定的劳动者，双方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可能。二是杨政银所从事的工作是否需要受到阳光海纳公司规章制度的管理，是否从事阳光海纳公司安排的有偿劳动。本案中，杨政银工作内容主要依赖于其所持终端所获取的信息，该信息是通过阳光海纳公司的“生活PLUS”平台对用户的相关需求进行收集、分析，再通过平台反馈到杨政银终端，并由杨政银按照终端反馈信息（俗称“接单”），指示完成配送工作；对于杨政银接单、上下班、送餐时间等，阳光海纳公司通过微信、“钉钉”办公软件等进行管理和约束，均有较为严格的要求和规定，并设置了相应的惩罚措施。由此可见，阳光海纳公司是通过互联网平台以及相应的办公软件对杨政银的工作内容实行一定的安排和管理，相较于传统用工模式下面对面的管理，在互联网高速发展的今天，通过互联网平台、互联网数据，运用管理软件等对劳动者的工作情况进行监督、安排，实则实现了更佳高效的管理、任务派送等目的，杨政银的工作内容受到“生活PLUS”平台推送信息的限制和指示，其工作完成情况通过“钉钉”办公软件、客户反馈情况如好评率、送达率等指标进行考核，实现了公司对员工工作的考核，与劳务关系只注重结果具有明显的差别。此外，杨政银工作过程中身着具有阳光海纳公司名称、标识的统一着装，使用统一的保温箱，实则按照阳光海纳公司要求的行为准则和规范完成相应工作任务，对于杨政银而言，上述种种均能达到阳光海纳公司对其工作内容施以管理和规范的目的。综上所述，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之间具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并相对固定的获取有偿报酬，符合提供有偿劳动的特征。三是从阳光海纳公司的业务范围来看。其包括利用互联网进行经营，通过互联网平台收集客户需求，并以“骑手”配送的方式最终向客户完成送餐服务，阳光海纳公司经营范围遂成为餐饮售卖的一个环节。相较于传统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售卖方式，阳光海纳公司所提供的平台积极参与其中，一定程度上实现了阳光海纳公司所称的互联网平台下的“生态系统”。综上所述，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之间具有劳动关系。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工之日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之日，本案双方均对杨政银入职时间2018年7月20日和离职时间2019年5月7日无异议，予以确认。关于阳光海纳公司是否应支付杨政银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应获取双倍工资差额的问题。《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满一个月的次月起开始计算二倍工资，最长不超过十一个月。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杨政银于2018年7月20日至2019年5月7日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且双方一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事实均无异议，杨政银主**光海纳公司支付其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应获取双倍工资差额，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因杨政银的工资是按月领取，其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时间不满一年，则计算阳光海纳公司应承担的双倍工资差额扣除其第一月领取的工资即可，经计算为52645.18元。关于杨政银是否应获得经济补偿金的问题。经济补偿金是在发生法定的事由，即用人单位存在过错、代通知金、双方协商一致等情形时双方解除劳动合同，由用人单位给予劳动者的经济补偿。杨政银主张经济补偿金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一项和第三十八条规定，应予支持。阳光海纳公司与杨政银之间的劳动关系持续时间为2018年7月20日至2019年5月7日，故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计算杨政银应获得的经济补偿金为5439.30元（5439.30元/月×1个月）。综上，一审判决：一、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杨政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52645.18元；二、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杨政银经济补偿金5439.22元；三、驳回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杨政银向本院提交“钉钉”平台考勤、请假记录一份，拟证明：杨政银作为“骑手”在阳光海纳公司工作期间，接受公司考勤制度管理。阳光海纳公司质证称：根据“钉钉”小助手反馈的情况，经常会统计出零次的记录，可以看出实际上并未严格采用该考勤制度。经本院调查询问，阳光海纳公司招聘的“骑手”陈述：其薪酬是采取底薪加跑单提成方式计算，“骑手”每月可休息两天，请假需公司领导批准，如果?勤1日将被扣罚50元；阳光海纳公司员工陈述：公司招聘的“骑手”有事需请假，如果未批准，?勤1日将被扣当日的激励金50元，报酬每月发一次。本院的认证意见是：阳光海纳公司采用“钉钉”打卡的方式记录考勤情况，有微信聊天记录予以佐证，本院对此予以采信。 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杨政银作为“骑手”从事外卖配送服务期间，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由用人单位支付报酬的职业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确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主要通过认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劳动者从事的工作是否受到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管理，是否接受劳动报酬，以及劳动者提供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等因素来确定。具体到本案，首先，阳光海纳公司系经相关部门登记成立的合法单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主体资格，杨政银亦属于符合法律规定的劳动者。其次，阳光海纳公司对平台“骑手”进行管理和约束：在应聘时，“骑手”需现场提供健康证和摩托车驾驶资格证等书面证明，不能仅仅在“生活plus”软件上自行注册成为平台配送员；阳光海纳公司通过微信、“钉钉”等办公软件对“骑手”进行考勤管理和相关业务指导，若缺勤则会扣除相应报酬；“骑手”需统一身着带有阳光海纳公司“生活plus”标识的服装、使用阳光海纳公司提供的外卖配送箱进行配送服务，接受阳光海纳公司的管理和监督。再次，从劳动报酬方面来看，杨政银称阳光海纳公司采取底薪加计件的方式向其发放报酬，若“骑手”使用摩托车作为配送交通工具，底薪为1800元，若使用电动车则底薪为1500元。阳光海纳公司辩称其系采取接单量在某个区间范围内有不同报酬的激励机制，其实质仍属于底薪加计件提成的计算方式，符合一般劳动关系的特征。最后，“生活plus”系一款由阳光海纳公司开发、经营的软件，该软件通过收集、分析用户需求，以“骑手”配送的方式最终向客户完成配送服务，杨政银正是通过接收“生活plus”发出的订单，从事外卖配送工作，该项工作可以认定为是阳光海纳公司业务组成部分。综上所述，应当认定杨政银与阳光海纳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据此认定阳光海纳公司应向杨政银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方被工资差额以及经济补偿金正确，本院予以确认。阳光海纳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贵州阳光海纳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简 坤 审 判 员  石 鑫 审 判 员  陆金凤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吕 娜 书 记 员  罗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