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4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桂香，女，1964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江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丽萍，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利军，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玉琴，女，1963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海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丹东，浙江天册（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稼秾，浙江天册（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桂香因与被上诉人张玉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民初161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桂香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张玉琴归还江桂香借款本金175000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以仅凭借条不足以证明江桂香已经向张玉琴交付了相应款项的事实，而认定本案借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系认定错误。张玉琴向江桂香包括其丈夫孙培发在内共出具了三份借条，在2011年12月的借条上，张玉琴对此前的借款进行了结算，确认共借了165000元。本案借款双方均系年龄较大的女性，日常生活多以现金交付，借款金额不大且借条内容具有连贯性，现金交付借款符合日常交易习惯。张玉琴在一审庭审中也自认涉案款项为借款；2.该笔借款来源并非江桂香替张玉琴垫付佛事的费用，一审法院以双方及案外人在宁波市公安局鄞州分局福明派出所（以下简称福明派出所）所做的笔录及欠条，证明江桂香以做佛事名义向他人收取钱财的事实具有高度可信进而认为张玉琴关于借条形成的陈述具有一定合理性和可信度系错误的。张玉琴为了躲避债务，在明知江桂香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下，故意联合案外人戴定仙、陈桂凤等人虚构事实向福明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在经过数月调查核实后，最终未以诈骗罪立案，说明江桂香未骗取张玉琴任何钱财，借款发生是真实有效的；3.江桂香患有精神疾病，本身就是做佛事的需求者，不可能作为佛事提供者。张玉琴作为一个正常人，交了钱却没有看到江桂香做佛事，没看到台湾师傅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钱交付给江桂香，甚至多次让江桂香垫付160000元多的佛事费用，违背常理；4.2012年9月20日出具的借条的诉讼时效问题。张玉琴在一审时自认江桂香通过口头、电话向其催讨过借款。多年来，江桂香通过电话、上门等形式多次向张玉琴进行催讨，但作为一个年龄较大、存在精神疾病且没有法律知识的女性，并没有意识到要保留催讨证据。结合本案事实，从张玉琴报案开始、到案外人起诉再到江桂香起诉，整个案件一直是持续进行的，故该笔借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张玉琴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1.民间借贷合同系实践性合同，江桂香陈述系现金交付的，但江桂香对款项交付细节比较模糊，对张玉琴的借款用途也讲不清，甚至自相矛盾。一审法院认定未交付款项，并无不当；2.江桂香向包括张玉琴在内的10多位受害人，以做佛事为名收取钱财。其中张玉琴一人就被骗了400000元多，后张玉琴钱不够了，才向江桂香出具借条。既然未做佛事，说明江桂香钱也未付；3.有关精神疾病的情形，不能认定江桂香为民事能力缺陷的人；4.2012年9月20日出具的借条未出现诉讼时效中断情形，已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多次提问，孙培发明确表示，张玉琴向公安机关报案后至江桂香向一审法院起诉期间，江桂香未催讨过欠款。 江桂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玉琴归还江桂香借款本金17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江桂香于2007年至张玉琴开设的保姆介绍所寻找保姆，江桂香、张玉琴由此相识。张玉琴于2007年至2013年期间陆续居住于江桂香家中。2009年6月张玉琴向江桂香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江桂香、孙培发49000元。2011年12月张玉琴向江桂香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江桂香15000元，过去一共165000元。2012年9月20日张玉琴向孙培发借款并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孙培发10000元，2012年12月归还。 2014年11月，张玉琴与陈桂凤、戴定仙、案外人应信菊、王桂珍、张惠玉、陈梅青、刘菊英、翁翠芳、陈燕梅共同到福明派出所报案，称江桂香以有亲戚在台湾寺庙可以帮忙做佛事等名义骗钱。2014年11月26日，张玉琴在福明派出所所做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其被人以做佛事骗了钱，所以来派出所报案。2007年5月，其在宁波市海曙区小沙泥街开保姆中介所，江桂香来让其介绍保姆，由此相识。江桂香称其有嬷嬷在台湾当国师做佛事，很灵验，因张玉琴儿子的身体不太好，江桂香说可以让她嬷嬷做一下佛事，保佑张玉琴儿子身体健康，因张玉琴本身也是信佛之人，遂答应了。之后江桂香又说做其他佛事，保佑张玉琴身体健康，这样一直到2012年11月，张玉琴一直在江桂香处做佛事。张玉琴在江桂香处做佛事与其接触期间，江桂香称台湾的师傅会在浅水湾这里造房子，然后让张玉琴等在江桂香处做佛事的人去那里干活，给高一点的工资，还说在宁波包了十辆出租车，以后给这些人的孩子安排工作，给这些人一人一套房子住，但是至报案时止都没有看到江桂香兑现这些承诺，加上大家都没有看到过台湾嬷嬷，所以张玉琴觉得受骗了。张玉琴称从其手上拿出给江桂香的有21万元，均为现金，因为有时候江桂香要的钱比较多，张玉琴一时付不上，就当问江桂香借，所以当时张玉琴还有195000元欠着，也写了欠条。张玉琴及应信菊等人根据辨认照片均指认江桂香为其报案所称的骗钱之人。 2015年3月4日，江桂香在福明派出所所做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家里住在宁波市江东区（现为鄞州区）兰亭绿源26幢86号304室，家里放着很多跟拜佛有关的东西是因为其身体有毛病，到处求医没有治好，所以就拜菩萨求身体健康；还有其他香客在其家里拜菩萨、做佛事；其没有拿过香客一分钱，没有跟香客说过做佛事烧的佛经从台湾师傅那里来的，也没有卖经给香客；至于有没有跟香客说其认识一个台湾的国师就记不起来了，因为其有时候会发病，说过什么没说什么就不清楚了，医生说其神经和精神都有毛病。2015年7月22日，江桂香在福明派出所所作询问笔录中陈述，家里来的人很多，但他们都不拜佛的，其在保姆所认识张玉琴，张玉琴说来家里照顾其，后来有一次其和张玉琴在公交车上认识了陈桂凤，张玉琴把陈桂凤叫到其家里，其他很多人怎么来的想不起来了，其没有叫他人来家里。这些人中很多人都生着病，大家同病相怜，有时候一起聊天。其没有跟他们说过有个嬷嬷在台湾做国师，做佛事方面很灵光，也没有以做佛事拜佛等名义收钱。关于江桂香提供的张玉琴写的“我做佛事是我个人自愿与别人无关”的字条，江桂香称当时张玉琴妈妈死了，其让张玉琴回去，但张玉琴不回去，还说要写下字据，表示张玉琴在其处做佛事是个人意愿，与江桂香没有关系。关于江桂香与其他报案人之间的矛盾，江桂香称因为张玉琴欠其丈夫孙培发钱，是张玉琴把他们叫来与其吵架；张玉琴那时候没有什么钱，有时候其夫妇和张玉琴一起去外面要花钱，张玉琴是问孙培发借的；因为张玉琴想把欠孙培发的钱赖掉，故找人来与其吵架。 另认定，江桂香曾于2013年至2017年间陆续到宁波市康宁医院、宁波市精神病院、上海市华山医院就诊。2015年8月，江桂香取得残疾人证，证件载明残疾类别为精神，残疾等级为二级。2015年11月，戴定仙书写欠条一份，欠条内容为：“今欠陈燕梅人民币壹拾肆万柒仟元整（147000）。戴定仙人民币壹万玖仟元整（19000）。陈桂凤人民币陆万肆仟元（64000）。翁翠芳人民币伍万元整（50000）。没做佛寺（事）。2个月还清。”江桂香在欠条的“欠款人签字”一栏签名。戴定仙于2017年10月向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江桂香归还欠款。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委托宁波天童司法鉴定中心对案涉欠条上“江桂香”签名是否系张玉琴所签进行司法鉴定。该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确认案涉欠条的“欠款人签字”处的“江桂香”签名系江桂香所写。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民间借贷涉及两张借条，分别为张玉琴于2011年12月向江桂香出具的165000元的借条，以及张玉琴于2012年9月20日向江桂香丈夫孙培发出具的10000元的借条。因孙培发当庭表示同意上述10000元借款由江桂香在涉案中向张玉琴主张，江桂香、张玉琴对此亦无异议，故在涉案中一并处理。案件争议焦点为，一、江桂香的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江桂香、张玉琴之间的借贷合同是否生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江桂香提供的上述两份借条，其中2012年9月20日出具的借条明确约定了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江桂香主张权利的时效期间应自还款日的次日起算两年。现江桂香未举证证明其夫妇在该两年内就该债务向张玉琴主张过权利，现江桂香诉请要求张玉琴归还该笔借款，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该院难以支持。关于张玉琴于2011年12月出具的借条，并未约定还款日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日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对此，张玉琴主张江桂香曾于2015年2月电话催讨，之后未再催讨，故诉讼时效期间已届满。该院认为，因张玉琴提供的通话录音系使用案外人的手机录制的固话通话记录，仅凭该录音无法确定该段通话发生的确切时间。张玉琴据此主张诉讼时效期间届满，该院难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张玉琴主张江桂香以做佛事为由向张玉琴在内的多人骗取钱财，江桂香所称做佛事均是虚假的，故借贷合同应属无效。该院认为，案件所涉民间借贷并无相关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江桂香亦未被追究刑事责任，张玉琴主张合同无效不能成立。其次，因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系实践性合同，江桂香主张涉案款项系现金交付，故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自借款人收到借款时生效。江桂香提供了借条作为双方之间的债权凭证，对此张玉琴抗辩借条因做佛事而出具，江桂香并未为张玉琴做佛事，江桂香未向张玉琴交付借款，双方之间的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该院认为，根据江桂香、张玉琴以及其他案外人在福明派出所所作笔录的内容，结合江桂香向陈桂凤、戴定仙等四人出具的欠条，可以证明江桂香以做佛事为名义向其他人收取钱财的事实高度可信，且张玉琴在江桂香处“做佛事”的事实存在，故张玉琴关于借条形成的陈述具有一定合理性和可信度。关于借款的理由，江桂香庭审中陈述张玉琴住在其家中照顾其，期间多次提出向江桂香借款，江桂香考虑到其身体情况，如果不借的话，就没有人陪其去医院，故才一次次同意借给张玉琴，张玉琴的借款用途其记不清了。该院认为，江桂香庭审中关于款项交付经过的陈述较为泛泛，无法陈述具体细节，对于其所述的张玉琴多次借款的用途、理由均以记不清了为由未予回答。而在派出所的笔录中，江桂香明确陈述张玉琴欠其丈夫孙培发款项，张玉琴与其夫妇去外面要花钱，张玉琴是向孙培发借款的。江桂香该陈述与庭审陈述出入较大，对此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其陈述可信度较低。仅凭借条不足以证明江桂香已经向张玉琴交付了相应款项的事实。江桂香亦未举证证明其为张玉琴做了佛事。现江桂香诉请要求张玉琴归还借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难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江桂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00元，减半收取1900元，由江桂香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江桂香以2012年9月20日出具的借条起诉，该笔借款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期间；2.江桂香是否向张玉琴交付了借款165000元。 关于争议焦点1，本院认为，2012年9月20日出具的借条载明了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江桂香主张权利的时效期间应自还款日的次日起算两年。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江桂香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夫妻在该时间段向张玉琴主张过权利，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定该笔借款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于法有据，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为2，本院认为，民间借贷合同系实践性合同，江桂香称涉案款项系现金交付张玉琴的，但江桂香在一审中，并不能说清出借现金的具体细节，如具体时间、金额、次数、借款方的用途等。而在福明派出所所做的笔录中，江桂香对张玉琴向其丈夫借款表述得比较完整清楚，对此其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从本案相关背景考察，根据江桂香、张玉琴及其他案外人在福明派出所所做的笔录内容，及江桂香向陈桂凤、戴定仙等四人出具的欠条，戴定仙已起诉江桂香的事实，可以证明江桂香以做佛事为名义向其他人收取钱财的事实高度可信，且张玉琴在江桂香处“做佛事”的事实存在。根据证据高度盖然性原则，一审法院采信张玉琴抗辩意见，即借条因做佛事而出具，江桂香并未为张玉琴做佛事，江桂香未向张玉琴交付借款，双方之间的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符合证据规则。因此，江桂香关于其以现金向张玉琴交付了相应款项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江桂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00元，由上诉人江桂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宏亮 审判员  胡曙炜 审判员  朱 静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鲁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