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民终13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灸力康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永嘉县乌牛街道东蒙工业区（浙江红依利鞋业有限公司内）。法定代表人：向阳，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亚飞，北京市京哲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宁，北京市京哲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芸，女，1982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四海，浙江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邦云，浙江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浙江灸力康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灸力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芸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3民初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灸力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王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灸力康公司与王芸之间系代理销售合同关系，而非特许经营合同关系，一审判决法律关系认定错误。灸力康公司不具备特许经营备案资质，没有统一的商业经营模式，未向王芸收取加盟费，也未将自有“灸力康”商标授权给王芸使用，而仅将使用自有商标的商品生产出来后授权王芸在特定区域内销售。2.双方于2018年12月22日签订的《灸力康健步功能鞋代理合同》（以下简称涉案合同）不应解除。一审判决认定灸力康公司因产品质量瑕疵及虚假宣传等问题与代理商发生纠纷，导致大部分代理商中止与公司交易以及公司经营处于事实上的停顿状态，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事实上，在260余家代理商中与灸力康公司发生纠纷的仅60余家，其余大部分代理商并未与公司中止交易，灸力康公司在纠纷发生后仍然积极筹措资金发展生产为代理商供货，同时确保产品质量。灸力康公司有能力继续履行合同，一审法院判令解除合同错误。3.涉案进货押金应不予返还。涉案合同系双方平等自愿签订，体现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王芸应当充分预见到相应风险。涉案进货押金实质是王芸为获得独家代理权限所应支付的费用，具有保证合同履行的性质。因王芸的进货金额未达到合同约定的进货量，灸力康公司没有返还进货押金的义务。王芸辩称：涉案合同对店铺管理系统、管理费用、经营指导、技术支持、广告和监督培训等均有约定，其实际上是以销售为目的而使用灸力康公司的商标，涉案合同属于特许经营合同；由于灸力康公司提供的产品存在质量不合格、价格过高以及虚假宣传等问题，导致灸力康公司的经营状况严重恶化，并无法提供担保，王芸可以中止履行并解除合同，灸力康公司应返还进货押金。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灸力康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王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撤销其与灸力康公司签订的两份《灸力康健步功能鞋代理合同》；2.灸力康公司返还进货押金20万元。一审庭审期间，王芸将诉请1变更为撤销或解除其与灸力康公司签订的两份《灸力康健步功能鞋代理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灸力康公司系成立于2018年5月17日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经营范围为：鞋帽、服装服饰、针纺织品、电子产品及配件加工、生产、销售、设计；鞋帽领域内的技术开发和转让等。灸力康公司成立后，与吉林蓝色星空公司、北京三七二一公司、北京烁火公司签订了多份合同，在电视、网络等媒体上对公司及公司产品进行宣传。2019年3月6日，灸力康公司从湖北炎升态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受让取得第22191683号“灸力康”注册商标。该商标核定使用商品类别为第25类中的鞋、跑鞋（带金属钉）、爬山鞋等。2018年10月30日，王芸、灸力康公司签订《灸力康健步功能鞋代理合同》，约定：1.由王芸独家代理浙江省安吉县区域内“灸力康”品牌健步功能鞋及非功能鞋相关产品；2.代理期限自2018年10月30日至2019年10月29日止，双方可根据合同的约定提前终止或续期；3.王芸必须向灸力康公司缴纳进货押金5万元，进货押金根据年进货数量或额度有条件退返；4.合同年度完成进货任务指标30万元；5.进货押金返还标准为县级市、地级市、省会市年度进货额分别达到30万元、45万元、300万元时一次性全部返完；6.合同终止后，按照责任自负原则，决定进货押金退返与否；7.根据上述合同条款，考虑到进货押金要返还，产品包换，王芸交款、灸力康公司开具票据的同时，王芸需预交相应的税金，待双方合同期结束时酌情退税处理。2018年12月22日，王芸、灸力康公司签订涉案合同，约定：1.由王芸独家代理浙江省湖州地区“灸力康”品牌健步功能鞋及非功能鞋相关产品；2.代理期限自2018年12月22日至2019年12月21日止，双方可根据合同的约定提前终止或续期；3.王芸必须向灸力康公司缴纳进货押金20万元，进货押金根据年进货数量或额度有条件退返；4.合同年度完成进货任务指标120万元；5.进货押金返还标准为县级市、地级市、省会市年度进货额分别达40万元、55万元、500万元时一次全部返完。2018年10月30日、12月23日，王芸分别向灸力康公司支付“代理保证金”5万元、“代理押金”15万元。灸力康公司在2018年11月至2019年5月期间多次向王芸发货。2018年11月19日，永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永市监处字（2018）138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1.灸力康公司在其官网www.jlkgnx.com上宣传“公司多次被评为浙江省皮鞋行业明星企业，温州市先进企业，产品荣获中国真皮标志产品消费者信得过产品等先进称号……成为国内首家向市场推出系列健康功能鞋的专业制鞋企业”等信息与实际情况不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以下简称《广告法》）第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属发布虚假广告行为，责令灸力康公司停止发布广告，在相应范围内消除影响，处以罚款7200元；2.灸力康公司在官网上宣传其产品对内分泌失调、颈腰腿疼痛、免疫功能低下、“三高”以及慢××有治疗功能，违反《广告法》第十七条之规定，决定责令灸力康公司停止发布广告，在相应范围内消除影响，处以罚款2800元。2019年7月5日，温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温市监处字（2019）115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灸力康公司分别于2018年12月10日和2019年2月23日制作的公司一楼店面背景墙宣传画和“灸力康健步功能鞋”使用说明书的宣传广告涉及疾病治疗功能，违反了《广告法》第十七条之规定，责令灸力康公司停止发布广告并在相应范围内消除影响，处以罚款5470元。另查明，灸力康公司共招收260余家代理商，收取了1200万余元保证金（或进货押金）。从2018年7月起，灸力康公司因产品质量存在瑕疵、产品价格较高及存在虚假宣传等原因与代理商发生纠纷，导致与除20余家外的大部分代理商中止了经营活动。灸力康公司表示无法对公司的后续经营提供担保。一审法院认为，王芸、灸力康公司签订的涉案两份合同均约定了品牌、特许区域、店铺智能管理系统和统一的经营模式等内容，双方因此产生的纠纷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本案中，王芸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约时已对灸力康公司及产品进行了考察，且在获得县域代理后进一步申请获得地市级代理，应认定涉案两份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虽然灸力康公司因发布虚假广告两次被市场监管部门行政处罚，但尚不足以达到导致合同被撤销的程度，故对王芸要求撤销涉案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根据本案认定的事实，灸力康公司在收取王芸押金后，因出现产品质量瑕疵及虚假宣传等问题与代理商发生纠纷，大部分代理商已中止与灸力康公司的交易，原有的生产、发货等经营行为处于事实上的停顿状态，可认为处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经营状况严重恶化”的情形。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依照该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中止履行的，应当及时通知对方；对方提供适当担保时，应当恢复履行；中止履行后，对方在合理期限内未恢复履行能力并且未提供适当担保的，中止履行的一方可以解除合同。王芸有权中止履行并要求解除合同。王芸中止合同履行后，及时向法院提起诉讼，灸力康公司在该院所作询问笔录中明确表示无法就公司后续经营提供担保，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已恢复履行能力，故对王芸要求解除涉案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双方签订的前一份合同已于2019年10月29日到期，且因双方未续约而终止，故无需再就是否解除该合同进行评述。灸力康公司辩称因王芸进货未达约定额度，应不予退还全部或部分进货押金。该院认为，涉案合同虽约定“进货押金应根据年进货数量或额度有条件退返”，但该条款应解释为双方之间存在正常经营情况下对进货押金返还的约定。在灸力康公司因出现产品质量瑕疵及虚假宣传等问题与代理商发生纠纷，大部分代理商已中止与灸力康公司的经营活动，原有的生产、发货等经营行为处于事实上停顿状态的情况下，灸力康公司不予退还进货押金的理由不能成立。《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涉案合同解除后，该院对王芸要求灸力康公司返还20万元进货押金的诉请予以支持。本案中，双方均未对合同结算等问题提出诉请，可另案提起诉讼。综上，一审法院依照《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六十九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之规定，于2019年12月20日判决：一、解除王芸与灸力康公司于2018年12月22日签订的涉案合同；二、灸力康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王芸20万元；三、驳回王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灸力康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根据灸力康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王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为特许经营合同关系；二、涉案合同是否应予解除；三、灸力康公司是否应当返还进货押金。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涉案两份合同约定，王芸在浙江省湖州市或安吉县区域内独家销售灸力康公司的“灸力康”品牌健步功能鞋和非功能鞋相关产品，向灸力康公司交纳年度管理费，利用灸力康公司提供的统一的店铺智能管理系统进行进货、销售，并向灸力康公司通报财务报表；灸力康公司制定统一的价格体系，对王芸的经营活动进行辅导、检查监督和考核，并提供相应培训。涉案合同还对奖励政策、道具制作和道具费的返还以及“灸力康”品牌的宣传和广告等进行约定。灸力康公司将其拥有注册商标专用权的“灸力康”品牌产品授权王芸销售，王芸在灸力康公司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灸力康公司支付相应管理费。综上，涉案两份合同具备特许经营合同的主要特征，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系特许经营合同关系，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二。永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永市监处字（2018）13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温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温市监处字（2019）11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在涉案合同签订前以及履行期间，灸力康公司在其所获荣誉、涉案产品具有疾病治疗功能方面存在虚假广告和虚假宣传行为。灸力康公司法定代表人向阳在一审法院向其调查取证时自述，代理商于2019年2月底到同年3月开始以产品存在质量瑕疵和虚假广告为由要求退货，部分鞋子确有断底情况，公司曾召回过数千双，发生纠纷前代理商有260余家，2019年7月开始不再招商，到一审期间尚有进货的代理商仅有20余家，公司无法对后续经营提供担保。一审法院将此次调查取证所作的谈话笔录作为依职权调取的证据在庭审时出示、质证，双方均无异议。此外，包括王芸在内的灸力康公司系列案多名原告陈述，涉案产品存在质量瑕疵、价格虚高等问题，且能相互印证。综上，足以认定灸力康公司的涉案产品存在质量瑕疵与虚假宣传等问题，到一审期间大部分代理商中止与灸力康公司的交易，灸力康公司的经营状况出现了严重恶化的情形。灸力康公司未提交在合理期限内恢复履行能力的证据，且明确表示无法对后续经营提供相应担保。一审法院根据《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六十九条关于不安抗辩权及其行使的相关规定，判令解除涉案合同，于法有据，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三。涉案进货押金为代理商在进货前向灸力康公司交付的押金，灸力康公司上诉称该款项实质为代理商获得独家代理权限所应支付的费用，无需返还，无事实依据。涉案合同虽约定进货押金根据进货数量或额度有条件退还，但同时约定按照责任自负原则决定进货押金退还与否。虽然王芸的进货总额未达到合同约定的退还进货押金所要求达到的额度，但此系灸力康公司的涉案产品存在质量瑕疵、虚假宣传以及价格虚高等原因所致，故应由灸力康公司承担相应后果。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八条关于合同终止后结算和清理的规定，以及涉案合同关于按照责任自负原则决定是否退还进货押金的约定，一审法院判令灸力康公司返还王芸20万元进货押金，并无不当。综上，灸力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浙江灸力康鞋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何 琼审判员 刘建中审判员 陈 宇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日书记员 卓 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