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云01民终43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安石公路昆明至安宁段28公里处。法定代表人：董兴齐，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丹丹，云南恒矩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桂妃，女，1942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现住云南省临沧市临翔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敏，上海段和段（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小炜，上海段和段（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上诉人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彭桂妃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安宁市人民法院（2019）云0181民初2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的医疗人员是在2019年2月26日诊断确认江惠精神症状稳定，可通知家属接其出院。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通知江惠家属的时间是2018年2月26日错误。2、一审判决遗漏认定江惠跳楼的具体情况，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以证实，江惠从事康复工作治疗的分餐地点为病室区域，该区域内均设有防护及防撞设施，江惠利用分餐可以从病室区域走出至护士办公室，江惠的行为系自我意思导致，并非上诉人护士办公室未加装防护装置的原因。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六十条规定适用的情形是××人受到伤害或者给他人造成伤害，而江惠的死亡结果是由于其自杀行为造成的。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的规定，损害是由于江某意识清楚的情况下跳楼自杀造成的，上诉人不应承担责任。3、上诉人已经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上诉人已经将江惠存在自伤自杀的高度风险告知了家属；上诉人有效制止了江惠刚入院时出现的两次自杀行为，并要求家属进行24小时陪护，但家属拒绝履行监护职责；上诉人对病房区和用餐区的窗户采取了防护措施，在用餐区衔接医护办公室之间存在刷卡才能通行的大门。4、上诉人采取的康复治疗是完全符合诊疗规范的，××人康复治疗期间，均有可能多次出入医务大楼，甚至到医院外活动，如果按照一审判决的认定，上诉人将无法继续开展精神疾病的康复治疗。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被上诉人彭桂妃辩称，江惠系高度危险的××患者，至悲剧发生时仍未康复，处于不稳定状态，上诉人未对江惠的康复治疗进行有效监督，办公区无人值班也未关闭房门，未对窗户设置防护措施，上诉人未对江惠提供相应保护，存在过错。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彭桂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因江惠死亡给原告造成的损失的80%即599064.8元（死亡赔偿金669760元、丧葬费52038.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7032.5元，共计748831元×80%=599064.8元）；2、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3、请求法院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确认以下事实：2017年4月，江惠至被告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进行治疗，其病情经被告诊断为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在治疗过程中，江惠于2017年5月14日出现自杀行为，经被告医务人员发现后予以制止，并将该情况向江惠亲属进行告知，并要求亲属进行24小时陪护，但江惠亲属表示因家庭原因不能在院陪护。2017年8月8日，受害者再次出现自杀行为，被医护人员制止。2018年2月26日，经被告医疗人员诊断确认江惠精神症状稳定，可通知家属接其出院。2018年10月9日经云南省公共卫生诊疗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江惠患严重应激反应，目前病情处于不稳定期，民事行为能力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8年12月10日，经云南省临沧市临翔区人民法院（2018）云0902民特1号民事判决书依法判决确认江惠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由其哥哥江菡作为其监护人。在被告的治疗过程中由医务人员所载病历记录反映江惠经过治疗情绪稳定，无自杀念头，无冲动言行，能主动与人交往，参加工娱活动等。后经被告医疗人员诊断江惠已达到康复治疗标准，并让其从事分餐的康复治疗工作。2019年4月22日，江惠从被告医院科室内护士办公室6楼窗户跳楼，坠落到该楼二楼平台后死亡。安宁市公安局接警后，经法医现场勘验，从江惠身上发现1份5张遗书，遗书载明江惠自杀的原因以及指导其亲属如何进行生产经营。后经安宁市公安局尸表检验，确定江惠的死亡原因符合高空坠落死亡的病理生理特征。2019年4月23日，安宁市公安局出具《死亡证明》，载明：江某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住院楼死亡，尸表检验意见为高空坠落死亡。另查明，死者江惠为临沧市临翔区人，系城镇户口。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死者江惠从住院楼护士办公室六楼窗户跳出后坠落到二楼平台后死亡，经尸表检验鉴定其死亡原因为高空坠落死亡，经现场勘验，法医从其身上发现一份遗书，遗书内容意思表达清楚、条理清晰，可以证实其跳楼自杀是其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实施的行为。故江惠死亡的损害后果系自杀，并非因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对其采取医疗救治行为造成，故本案并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系一般侵权责任纠纷案件。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被告在江惠住院治疗期间是否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为，死者江某被告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接受治疗，双方之间形成医患关系。被告作为专业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其医治的患病者普遍具有一定精神障碍的特殊群体，被告应对医院内可能给患者造成损害的设施具有高度的安全保障义务，避免患者发生自伤等意外事故。被告的医务人员办公室虽不是进行医疗救治的场所但也应当意识到窗户未进行安全保障处理可能存在患者跳楼自杀的风险。被告对死者江惠跳楼死亡的损害后果未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被告对江惠的死亡结果仅存在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六十条：“在幼儿园、学校生活、学习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在××院治疗的，精神受到伤害或者给他人造成损害，单位有过错的，可以责令这些单位适当给予补偿。”的规定，一审法院酌情确定被告在其未尽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范围内对江惠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10%的赔偿责任。关于本案的赔偿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根据上述规定，一审法院对原告的损失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本案中，死者江惠为城镇户口，死亡时年满47岁。其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城镇标准来进行计算，故本案的死亡赔偿金计算为：33488元×20年=669760元。2、丧葬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以六个月总额计算。”，故一审法院确定丧葬费用为52038.5元。3、被扶养人生活费，本案中死者江惠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经人民法院判决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且需其哥哥进行监护，江惠已无承担扶养义务的能力，故一审法院对原告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4、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精神损害赔偿数额要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手段、获利情况等情节综合确定，本案中，被告方的过错表现为过失，过错程度不高，其收治××患者虽有一定利益，但并不以盈利为目的，具有公益性社会义务，而××患者客观上又具有冲动性、突发性、隐蔽性等丧失自我控制能力的特点，××医院存在高度风险，被告在收治江惠时已将客观存在的高度风险告知江惠的家属，结合江惠自杀时身上携带的遗书内容，江某自杀前意识清晰，自知力存在，综合上述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死者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可免除被告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综上所述，原告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669760元、丧葬费52038.5元，共计721798.5元。被告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在其责任范围内应赔偿的费用为721798.5元×10%=72179.85元。江惠自杀死亡，其母亲作为其近亲属请求被告承担侵权责任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由被告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彭桂妃72179.85元。二、驳回原告彭桂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291元，减半收取5145.5元，由原告彭桂妃承担4573.5元，由被告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承担572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理，确认2019年2月26日，经上诉人医疗人员诊断确认江惠精神症状稳定，可通知家属接其出院，一审判决认定为2018年2月26日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且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是否应赔偿被上诉人损失？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六十条规定：“在幼儿园、学校生活、学习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在××院治疗的，精神受到伤害或者给他人造成损害，单位有过错的，可以责令这些单位适当给予补偿。”本案中，江惠作为××患者在上诉人处接受治疗，自杀身亡，受到了民事损害，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上述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上诉人作为专业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应清楚知晓其患者大部分无法控制或完全控制自身的言行，并且部分患者存在较高的自残自杀风险。在此情况下，上诉人在对患者进行诊疗时，应尽到充分的安全保障义务，避免患者的伤害行为发生。具体到本案中，江惠可以从其进行康复治疗的地点即分餐室自行走到护士办公室而未受到任何阻碍，而护士办公室无人值守也未锁门，江惠即从护士办公室跳楼身亡，虽江惠的自杀行为是自我意思所致，但上诉人也确实未充分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存在一定的过失，应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对于一审法院确认的损失721798.50元，上诉人并无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上诉人应赔偿被上诉人72179.85元。综上所述，上诉人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291元，由上诉人云南省传染病专科医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本判决送达后即具有法律效力。审判长 朱 欢审判员 刘昕光审判员 杨 艳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法官助理仝倩华书记员吴自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