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15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缪树仁，男，1965年2月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如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身银，如东县洋口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毛德元，男，1978年3月9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兴化市，现住江苏省东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爱国，东台市三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缪树仁因与被上诉人毛德元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东县人民法院（2018）苏0623民初38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缪树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庭审过于草率，“本院认为”中画蛇添足，该查清的事实没有查清。本案系个人之间的合伙纠纷，因没有订立书面协议，相关合伙事宜均以口头约定为准。因毛德元没有按约定准时提供白花菜（包菜）种苗，导致缪树仁承包的200亩待种菜地闲置4个月，缪树仁诉请毛德元赔偿因违约而造成的损失，并提供了通话记录、村经济合作社证明、公安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土地流转协议书、租金明细及种菜前期投入等证据，这些证据互相印证，可以证明毛德元未提供种苗所导致的损失。虽然毛德元及其代理人极力否认，但没有相反证据支撑。让毛德元无处抵赖的是双方之间2018年1月13日的通话录音记录，这是毛德元与缪树仁合伙种菜基础法律关系的唯一证据。一审法院经审理也认定“双方曾因合伙种植白花菜事宜进行了商谈，未签订书面协议。毛德元曾在电话中表示将提供种苗，但未能实际提供”。很明显，未能实际提供种苗就是违约。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违约了并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就应予赔偿。但一审法官对当事人的诉请庭审审理过于草率，不是围绕是否提供种苗？是否因此造成损失作为法庭调查重点，而是画蛇添足牵扯到诉求外“具体到合伙双方如何种植，如何管理，如何承担种植风险和收益分配问题”，判决书在“本院认为”部分接着说“双方均未有任何书面证据，仅凭当事人双方各执一词的陈述，本院无法进行确认”，其实，这些不是缪树仁在一审中要求确认的事实，相反，法官的这一作法混淆了事实真相，该查清的事实没有查清，偏袒了另一方，损害了缪树仁的合法权益。二、一审事实认定错误，法官滥用自由裁量权，剥夺了缪树仁实体救济权利。一审判决认为，“至于缪树仁主张的损失构成部分，包括:200亩土地闲置4个月的地租损失70000元，化肥34500元，鸡粪31500元，农机耕种费23000元，人工工资9680元以及间接损失40000元中，相应的土地投入及农机、人工费用为缪树仁正常种植经营的必要投入”，这一认定显然与事实不符，上述投入不是缪树仁一人经营所需投入，而是两人确认合伙种菜后的先期投入，法官滥用了自由裁量权，对上述损失均不予认可，并错误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驳回了缪树仁的诉讼请求，剥夺了缪树仁程序和实体上的救济权利。 毛德元辩称，一审判决正确，适用法律适当，程序合法，缪树仁为主张其损失一审中提供了协议书、土地租金明细、购买史丹利化肥收据、购买鸡粪收条、工资表等证据。上述证据内容的发生及时间形成均为缪树仁所称口头合伙协议前。其在一审称合伙协议时间为2018年1月13日，庭审中，缪树仁又称合伙协议时间为2018年1月18日，而且缪树仁称，协议定下来后其就准备耕地、肥料、人工等（见一审庭审笔录第4页倒数第一行至第六行）。毛德元认为，缪树仁的陈述与其提供证据相互矛盾，所举证据内容为协商合伙事宜之前形成，与本案无关联性，所举证据不能证明其目的，其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同时，缪树仁与毛德元就合伙具体的要件等事宜没有达成协议。综上，缪树仁主张损失无充分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请求。 缪树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毛德元赔偿其合伙经营种植损失208680元；诉讼费用由毛德元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缪树仁系蔬菜种植户，毛德元从事蔬菜收购工作，双方因业务往来相识。2018年1月份，双方曾因合伙种植白花菜事宜进行了商谈，未签订书面协议。毛德元曾在电话中表示将提供种苗，但未能实际提供。2018年6月13日，缪树仁通过电话将毛德元约至如东县洋口镇三江口村六组养猪场，要求毛德元赔偿其未能种植的损失，毛德元以缪树仁拦住其不让走，双方发生纠纷为由报警。如东县公安局洋口派出所接警后，双方至派出所内进行调解未果。如东县公安局洋口派出所于2018年8月29日出具书面情况说明，毛德元与缪树仁皆承认合伙种菜的事实，但就种植赔偿问题产生分歧，经调解未果，告知当事人如有需要可以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关于缪树仁与毛德元之间的法律关系问题，缪树仁以合伙协议主张赔偿，毛德元予以否认，但根据双方的通话内容以及公安机关的情况说明，可以证实双方就合伙种植白花菜达成口头协议，故对于缪树仁主张的合伙关系，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但具体到合伙双方如何种植、如何管理、如何承担种植风险和收益分配问题，双方均未有任何书面证据，仅凭当事人双方各执一词的陈述，一审法院无法进行确认。至于缪树仁主张的损失构成部分，包括：200亩土地闲置4个月的地租损失70000元、化肥34500元、鸡粪31500元、农机耕种费23000元、人工工资9680元以及间接损失40000元中，相应的土地投入及农机、人工费用为缪树仁正常种植经营的必要投入；虽然蔬菜种植具有一定的季节性，但鉴于涉案土地被闲置的具体原因以及是否属于扩大的损失问题，双方均未有证据证实，一审法院无从核实确认；缪树仁主张的间接损失属于主观臆测，并未有证据证实，故一审法院对缪树仁主张的上述损失均不予确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缪树仁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30元，由缪树仁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 一、缪树仁一审庭审陈述，2018年1月17日那天，毛德元打电话给我，说有230亩的苗，问我这边有没有地，当时我们就谈怎么弄，一种方案他拿过去种，给我300块钱（本院注：应指每亩）。另一种合伙种，土地费用、人工工资、农药化肥我出，种苗及定植人工75元每亩他出，他给我5万元，日常管理我来，卖的时候他去卖，按照市场价格收购，盈亏每人一半。18号我打电话给他的，定下来后，我就准备地、肥料、人工等，要他供应苗的时候，他没有苗，让我去找人家买苗，我让他提供种苗厂电话，他也未提供。后来这个地就一直空着，一直等到清明以后种的玉米。 二、缪树仁二审陈述，毛德元在合伙中须提供包菜种苗、移栽到田的费用、另须出资5万元。毛德元陈述，除此，缪树仁还要求其负担每亩地900元的承包费用，其认可每亩地300元，到6月份结束，缪树仁不同意，其觉得不划算就不合作了。而缪树仁对此予以否认，认为土地原本就由其租赁，承包费用并未考虑要毛德元分担。其另陈述，前期投入中毛德元大概出十万元多一点，缪树仁大概要出十五、六万元。盈亏双方各半承受。 三、双方共同确认的2018年1月18日的手机通话记录内容如下：毛德元：……百分之百的定下来。缪树仁：你能定下来，你尽快打5万元给我，下次白花菜，我也要育苗……我的意思，你要定下来，到25号我就来不及了，兄弟呀！毛德元：我肯定提前打给你，现在生意好做，但钱难拿，春季的钱还没清掉，通达那边……缪树仁：我知道，通达那边欠你的钱……但这边到了25号，就来不及更改了，兄弟呀！毛德元：不要你更改了，你放心，一百个放心！缪树仁：你不做我就完蛋了……毛德元：不可能的，苗我订好的，这个不是开玩笑的。缪树仁：……到时我要找你赔钱的！毛德元：肯定的，我吃饱了没事做呀！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本案中，双方就合伙种植包菜并无书面协议，从双方共同确认的2018年1月18日的手机通话记录内容分析，毛德元如将5万元投资款交给缪树仁，则双方达成的口头合伙协议应认定条件成就并已生效。且因受包菜种植时间影响，该款应在2018年1月25日之前的合理时间内投资到位，否则，因包菜错过农时而无法种植，该合伙协议自无生效可能，此为双方所明知。现因合伙协议未生效，毛德元在缔约阶段是否存在违反先合同义务的情形，并构成缔约过失责任，这是本案须审理的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上述规定在合同法理论上属于缔约过失责任，其构成要件一般包括：（一）缔约一方有违反以诚实信用为基础的先合同义务的行为；（二）违反先合同义务一方有过错；（三）对方受到损害；（四）违反先合同义务的行为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缔约过失赔偿范围一般以信赖利益的赔偿为基础，包括所受损害与所失利益两部分。本案中，从毛德元在2018年1月18日与缪树仁的通话记录内容反映，其当时保证“百分之百的定下来”、“我肯定提前打给你（本院注：指5万元投资款）”、“不要你更改了，你放心，一百个放心！”、“不可能的，苗我订好的，这个不是开玩笑的”、（缪树仁：……到时我要找你赔钱的！）“肯定的，我吃饱了没事做呀！”，而毛德元事后并未兑现上述承诺，其称是因缪树仁又要求其分担土地的部分租金，而缪树仁对此予以否认，毛德元也未就此提供证据，故其以缪树仁在订立口头合伙协议之后又提出条款实质性变更并导致其不能履约的理由不能成立。鉴上，毛德元在合同成立但未生效前有违反以诚实信用为基础的先合同义务的行为，且其对此负有过错。而毛德元的上述陈述会使合伙人缪树仁继续相信，毛德元会在短期内即2018年1月25日之前的合理时间履行其在口头合伙协议中约定的义务，包括提供包菜种苗并负责移栽、投入5万元现金等，而缪树仁在这一时间之前对承租土地适宜包菜种植进行必要的准备工作产生的合理支出应属于其所受信赖利益损失，此后，因毛德元拒绝按约履行，缪树仁应及时采取措施避免租赁土地闲置，包括自行购买包菜种苗移栽种植，或者使用保温地膜种植其他有市场销路的蔬菜，其诉称直至清明前4个月的土地闲置租金损失实系自身过失所致。缪树仁另外主张的购买史丹利复合化肥款损失34500元、购买鸡粪款损失31500元，其购买时间均发生在2018年1月17日与毛德元初次商谈合伙事宜之前，且在1月18日双方手机通话内容中对此未有任何体现，缪树仁在毛德元未有合伙投入，且几天内对此即可知分晓的情况下，却进行大量的合伙投入，包括农机耕种费23000元在内，显然其提供的上述所受损害的证据与毛德元违反诚实信用的行为之间难以认定存在因果关系。缪树仁另主张的人工工资损失9680元，经查，其提供的2018年1月份工资表中自1月16日后仅有19日和20日的工资支出，其中19日是拉肥计400元（80元/人×5人），20日是理墒400元（80元/人×5人），共计800元，该支出应属缪树仁对土地的正常投入，所致损失不应认定为其信赖利益损失，其余人工工资损失发生在双方协商之前，与毛德元违反先合同义务的行为并无因果关系。缪树仁还主张40000元所失利益，其对此并未提供当地其他种植包菜的专业户当季确有盈利的证据，其也未向一审法院申请鉴定，故该项主张亦不能支持。 综上所述，毛德元在与缪树仁缔结合伙协议过程中确有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但缪树仁因此要求其赔偿损失的事实依据不足，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在适用法律上未从缔约过失责任角度分析本案所涉法律关系，确有瑕疵，但不影响裁判结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30元，由上诉人缪树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谦 审判员 吕 敏 审判员 卢 丽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任蕴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