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苏06民终43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李经纬，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亮，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健，江苏清竹律师事务所。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云峰，男，1970年2月4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兵，江苏苏尊容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万尔阀门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雷鸣亮，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斌，江苏山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融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云峰、江苏万尔阀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尔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44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俊融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诉讼费用由黄云峰、万尔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并非中国能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下属子公司，一审法院认定的该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系万尔公司70%股权的股东是主观臆断，上诉人在借款发生时并非万尔公司股东。3.一审法院对借款数额的认定错误。本案中，万尔公司系担保人，一审法院认定其向上诉人偿还的200万元系提前归还本案所涉借款明显不符合常理，万尔公司曾于2017年8月31日、2017年10月23日分别向上诉人借款100万元，该两份银行转账凭证及会计记账凭证，黄云峰与万尔公司并未否认，一审法院却不认可。4.上诉人与黄云峰在借款合同中约定黄云峰将借款用于万尔公司“股权投资及生产费用”，而黄云峰在收到款项后，将其中的200万元投入万尔公司，万尔公司利用该投资款偿还之前的借款，符合借款合同的约定。 黄云峰辩称，上诉人主张曾经借给万尔公司200万元，其不清楚，本案的300万元中，200万元还给了上诉人，100万元给了上诉人的关联公司。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 万尔公司辩称，万尔公司并不欠上诉人的钱，上诉人的大股东刘昌俊利用其大股东身份以及对万尔公司的控制权，将300万元资金全部转回上诉人及其关联公司，上诉人的诉讼是虚假诉讼，相关的财务权完全由上诉人的实际控制人刘昌俊掌控，并没有用于万尔公司的经营。 俊融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其与黄云峰、万尔公司签署的借款合同；2.判令黄云峰偿还借款本金300万元，并按约支付2018年7月5日起至2019年6月30日按8%年利率计算的期内利息237369.86元以及2019年7月1日起按12%年利率计算至实际还款日的逾期利息；3.判令万尔公司对上述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判令黄云峰、万尔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俊融公司成立于2015年9月24日，股东刘昌俊占股90%；万尔公司成立于2017年4月1日，中国能源工程（海门）辰鑫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辰鑫公司）占股70%；辰鑫公司成立于2014年6月6日，股东俊融公司占股30%，法定代表人刘昌俊。上述三公司均为中国能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下属的子公司，独立法人，具有关联关系。 2018年7月2日，俊融公司作为贷款甲方、黄云峰作为借款乙方、万尔公司作为担保丙方订立“借款合同”1份，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人民币300万元用于万尔公司股权投资及生产费用，分别于2019、2020、2021年的7月1日前各还款100万元；借款期内按年8%、逾期按年12%利率计算，按季付息；丙方提供连带返还借款本息的担保责任等内容。该合同落款的甲方签字栏盖有俊融公司公章，黄云峰作为时任万尔公司负责人分别在乙方、丙方签字栏签名并在丙方签字栏上加盖万尔公司公章，但无万尔公司股东会决议。同年7月3、4、5日，俊融公司通过银行分别汇款100万元共计300万元给黄云峰，其收到后即于当月4、5日通过银行分别转汇100万元共计200万元给万尔公司、5日转汇100万元给辰鑫公司。2019年2月19日，俊融公司通过律师向黄云峰邮寄了“律师函”，以其未按季付息构成根本违约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并还本付息等。之后，俊融公司又通过短信等形式催要无果，于8月1日诉讼来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 一、关于本案的债务主体？ 由于企业不同于自然人，其为法律拟制的人，企业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的一切活动均通过其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来实施。在涉及民间借贷关系中，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者负责人具有双重身份，或以个人名义借贷或以企业名义借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者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从“借款合同”借款方的个人签名以及俊融公司支付钱款的对象，证明时任万尔公司负责人黄云峰个人为债务主体，但事后其将所借款项全部转入万尔公司帐上后，万尔公司即将全部款项又分别转给俊融公司及其关联的辰鑫公司，期间不存在黄云峰个人生活或者其他原因使用。而且，合同约定所借款项用于公司股权投资及生产费用，事实上既无投资股权份额记载也无支出生产费用依据。因此，按上述法律规定，黄云峰所借的款项应视为用于公司生产经营，万尔公司应为本案的共同债务主体。 二、关于担保成立与否？ 案涉借贷期间，黄云峰时任万尔公司负责人，属于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在无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其超越职权加盖公司公章为个人借款担保，违反了《公司法》第十六条公司担保须依法通过决议程序的规定。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或者担保合同，债权人为公司股东的，应当认定对越权情形明知。对此，从上述查明公司的股权结构及相互关系上，作为本案借贷关系债权人的俊融公司也是万尔公司占股70%的股东，对公司负责人黄云峰超越职权为个人借款提供公司担保的行为，按上述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俊融公司是明知的。故该担保行为对俊融公司不发生效力，本案的担保不能成立。万尔公司担保不成立的辩称，理由成立。 三、关于债务数额确定？ 从上述查明案件事实和确认债务主体，双方之间借贷关系成立，合同中有关借款、期限及利率等约定有效。在合同履行中，俊融公司通过银行分三笔汇出300万元借款后，将其中收到的200万元钱款又汇给俊融公司，虽无任何理由或说明，但从银行汇款凭据等证据证明了案涉借款的支出、收款、转帐等法律事实存在，故对该200万元应认定为黄云峰、万尔公司提前归还的本金。庭审中，俊融公司称该200万元是万尔公司归还2017年8月31日、10月23日两笔共计200万元的借款，但黄云峰、万尔公司否认。一审法院认为，俊融公司所称该钱款是归还前期借款的依据不足：一是无借条、期限、利息等约定依据；二是如属“借新还旧”，也与案涉借贷约定内容存在矛盾；三是从2018年7月4日、5日两份国内支付业务收款回单反映，万尔公司先后各汇出的100万元是作为收款人（俊融公司）的“转帐收入”等。当然，即使存在俊融公司所述万尔公司有前期借款的事实，亦属于另一借贷法律关系。至于万尔公司汇给辰鑫公司的100万元钱款，双方虽有关联关系，但均为独立法人，应当视为相互经营往来。万尔公司辩称收到钱款由俊融公司实际控制人安排汇出的理由，无证据，不能成立。 四、关于提前解除合同？ 《合同法》规定，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另一方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万尔公司在收到黄云峰转款即将其中200万元汇给俊融公司、100万元汇给辰鑫公司后，对是否还履行还本付息义务，双方产生争议。期间，俊融公司通过“律师函”向黄云峰提出解除合同并主张还本付息等要求无果后，黄云峰、俊融公司现又以辩称理由明确表示拒绝还本付息，故双方再行履行合同已不可能。因此，俊融公司所诉提前解除合同，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予以采纳。黄云峰、万尔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黄云峰在时任万尔公司负责人期间，以个人名义与俊融公司订立的“借款合同”属于民间借贷性质，双方约定的借款本金、还款期限以及期内利率等，不违反法律规定，认定有效；其将所借钱款未用于个人生活或者其他支出，即全部转入万尔公司帐上，对此产生的法律后果，依法由黄云峰、俊融公司共同承担。万尔公司明知黄云峰超越职权加盖公司公章为其借款担保的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相关禁止性规定，担保无效。虽万尔公司不负担保责任，但其作为共同债务人对清偿本案债务，依法与黄云峰承担连带责任。在合同履行中，俊融公司在先后出借300万元当日分别收到万尔公司汇入的共计200万元钱款，应认定黄云峰、万尔公司提前归还的借款本金且不存在利息，故在扣除该款项后尚欠100万元借款本金，由黄云峰、万尔公司依法归还，并承担从俊融公司第三次付款的次日即2018年7月6日起至判决确定债务履行日止、按约定8%利率计算的利息。万尔公司提出有关利息的辩称理由，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由于双方对债务承担存在争议，且黄云峰、万尔公司也已明确表示拒绝还款，继续履行合同已缺乏前提和基础。因此，俊融公司诉称提前解除合同并要求还本付息合理部分的请求，依法支持；超出部分的诉请，依法予以驳回。黄云峰、万尔公司认为不符合提前解除合同条件的辩称理由，不予采纳。本案借贷关系发生在关联企业之间，虽具有一定特殊性，但从借贷约定、款项交付、银行汇款、转帐单据等证据，能够证明借贷关系真实发生且尚欠部分本息的法律事实。黄云峰、万尔公司认为本案可能存在虚假诉讼的事由，缺乏依据，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解除俊融公司与黄云峰于2018年7月2日订立的“借款合同”。二、黄云峰、万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俊融公司借款人民币100万元及其利息（从2018年7月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届满日止，按年8%利率计算）；黄云峰、万尔公司负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俊融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390元，由俊融公司负担11000元，黄云峰、万尔公司负担539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于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中，俊融公司的大股东刘昌俊（持股比例90%）系中国能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斌的父亲，鑫辰公司的股东为中国能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持股40%）、俊融公司（持股30%）、上海昌泰电气有限公司（持股30%），根据被上诉人陈述,上海昌泰电气有限公司大股东（持股98.68%）吴春兰系刘昌俊妻子。万尔公司在2018年7月2日之前的股东为江苏昌源金属构件有限公司、辰鑫公司、吴龙，2018年7月2日，黄云峰0元受让股权，该公司股东变更为吴龙和黄云峰，后经过数次变更，并最终在2019年4月24日股东变更为雷鸣亮。江苏昌源金属构件有限公司的股东为辰鑫公司（持股70%）、黄云峰（持股30%）。以上各公司存在股东交叉持股的现象，俊融公司在2018年7月3日、4日、5日将300万元转账给黄云峰后，黄云峰在同年7月4日、5日将300万元转到万尔公司账户，万尔公司在7月4日、7月5日转账200万元到俊融公司账户，7月5日转账100万元到辰鑫公司账户，即在短短的三天时间，俊融公司出借给黄云峰的300万元分别通过万尔公司流向俊融公司（200万元）、辰鑫公司（100万元），显非正常。俊融公司主张万尔公司在2017年向其借款200万元，并提供了200万元的转账凭证。但在2017年，万尔公司的股东为江苏昌源金属构件有限公司、辰鑫公司、吴龙，此时，万尔公司与俊融公司之间存在较密切的关联关系，对于该200万元，仅有转账凭证，没有借条等证据佐证，而黄云峰2018年7月2日才以0元受让万尔公司的股权，并无证据证明其对于2017年俊融公司转给万尔公司的200万元知情，故不能认定2018年7月4日、7月5日万尔公司转给俊融公司的200万元系针对俊融公司2017年的借款。从本案各公司的关联关系以及资金流向分析，俊融公司存在虚假诉讼的可能性，故应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448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6390元，退还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上诉人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2699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韩兴娟 审判员  王作杰 审判员  谷昔伟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日 书记员  任蕴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