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65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科学院成都有机化学研究所实验厂，住所地：成都市琉璃乡麻柳湾村。 法定代表人：孙永进，该研究所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坤长，北京大成（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市锦江区柳江街道凯天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成都市锦江区翠风路446号。 法定代表人：张强，该居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静文，四川海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应涛，四川海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科学院成都有机化学研究所实验厂（以下简称“中科院成都实验厂”）因与成都市锦江区柳江街道办事处凯天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凯天社区居委会”）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4民初43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裁定驳回凯天社区居委会的起诉、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凯天社区居委会的全部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1.中科院成都实验厂对涉案土地有合法使用权，对其上附属房屋拥有所有权，属于拆迁安置对象，涉案纠纷属于征地拆迁事宜，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范围，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凯天社区居委会的起诉。2.一审判决中凯天社区居委会作为原告不适格。依据法律规定，凯天社区居委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非原麻柳湾村民委员会重新组建，其不能继承和管理财产，其就辖区内拆迁事宜提起诉讼，属于原告身份不适格。3.一审判决遗漏了必要的当事人，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应当参与到诉讼中，成都中科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对本案有独立请求权，也应参与诉讼。二、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1.凯天社区居委会与原麻柳湾村民委员会属于不同性质的组织，二者无法概括承受，因此凯天社区居委会无权提出解除案涉“用地协议”。2.一审判决认定“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提交的财政部关于批复成都中科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筹）国有股权管理有关问题的函无法核实真伪，与本案无关”不当。该函虽为复印件，但加盖有工商专用章，且可以与政府部门存档文件相佐证。3.一审判决认为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提供的政府文件系复印件，且凯天社区居委会不认可，真实性无法核实，不予采信，有失偏颇。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于2017年生效，本案涉及租赁行为以及征收行为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生效以前，按照法律“实体从旧、程序从新”原则，法不溯及既往，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本案属于征地拆迀事宜，应该适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以及相关实施办法。2.凯天社区居委会因政府征地失去了对原《用地协议》的土地所有权，凯天社区居委会概括承受前原麻柳湾村委会被撤销，所以案涉租赁协议在政府征地时已经终止，凯天社区居委会在一审中提出的是解除合同，解除合同系变更之诉，前提是原合同存续，而征地之后，合同终止，凯天社区居委会不能解除已终止的合同；凯天社区居委会的撤销权存在法律规定撤销权行使是有合理的期限，在2005年到凯天社区居委会起诉之间有10多年的时间，其解除权已消灭。四、一审判决判令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承担诉讼费于法无据。本案不该由人民法院受理，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无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诉讼费用。审理中，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补充上诉理由，认为凯天社区居委会已因政府征收导致失去了案涉土地所有权，且原麻柳湾村已被撤销，所以该协议已因上述客观原因而终止。本案的解除之诉系合同存续为前提，鉴于该合同已终止，故不能再解除案涉合同。 凯天社区居委会辩称，一、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认为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理由不成立。1.本案的案由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凯天社区居委会诉请为解除《用地协议》、腾退土地，凯天社区居委会之所以解除合同系因案涉土地被政府征收导致《用地协议》无法继续履行，双方之间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作出实体判决不违反法律规定。2.与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签订《用地协议》的当事人为原成都市琉璃乡麻柳湾村民委员会，根据锦府发（2005）7号文和柳江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说明，原麻柳湾村委会权利义务由凯天社区居委会概括承受。凯天社区居委会是依法设立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凯天社区居委会作为《用地协议》的当事人，具有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凯天社区居委会组织性质不影响概括承受原麻柳湾村委会的权利义务。3.《用地协议》的当事人为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与凯天社区居委会，一审判决没有遗漏必要的当事人。二、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认为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1.凯天社区居委会作为合同当事人，有权提出解除《用地协议》。2.中科院成都实验厂在一审提交的《财政部关于批复成都中科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管理有关问题的函》不能证明中科院成都实验厂完成了改制的工商登记，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至今的登记状态为：吊销、未注销，其法人资格仍然存续。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提交的其他相关部门文件均为复印件，且与本案无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上述证据符合法律规定。3.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认为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的理由亦不能成立。因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至今未将占地腾退，导致凯天社区居委会辖区内的村民至今未能获得征地的土地补偿等款项，村民利益严重受损，为维护村民利益，凯天社区居委会不得不诉请解除《用地协议》，双方之间的纠纷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处理争议是正确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程序合法，应当依法驳回上诉。 凯天社区居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解除凯天社区居委会、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于1996年1月1日签订的《用地协议》；二、判令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立即将位于锦江区12亩土地全部腾退给凯天社区居委会；三、判令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立即向凯天社区居委会支付土地青苗费（占地青苗费自2009年1月1日起计算至土地腾退给凯天社区居委会之日止，暂计算至2017年4月30日为374794.52元）（一审审理过程中，凯天社区居委会自愿撤回该项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6年1月1日，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麻柳湾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签订了《用地协议》。合同约定乙方使用甲方位于本村一组土地12亩兴办企业，甲方协议办理土地、建设、工商、税务等证照。用地期限为50年，即从1996年1月1日至2045年12月31日。占地青苗费45000元，在每年的5月30日和11月30日前分两次支付，每次各付50%。协议期内，乙方可变占地为征用，一经征用，该协议自行终止。占用期内，乙方可用土地作价入股联办企业，也可转让土地使用权，但不得损害甲方利益，并经甲方同意。 1996年6月10日，中科院成都实验厂取得琉璃乡麻柳湾村一组5.74亩土地用于修建厂房的《建设用地许可证》，1996年5月3日、14日和2000年11月13日，又先后取得建筑面积为1042.9平方米、307.2平方米、1959.54平方米的《村镇房屋所有权证》三份。 2005年1月19日，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对柳江街道办事作出批复，同意撤销琉璃村、麻柳湾村建制，该行政区域并入琉璃社区，琉璃社区更名柳江社区。后柳江社区分为柳江社区、琉璃社区、凯天社区。原琉璃乡麻柳湾村一组未拆迁部分并入凯天社区。 2005年12月22日，四川省人民政府作出《关于成都市中心城区2003年第四批城市建设用地的批复》，同意对麻柳湾村一组等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2007年7月20日，成都市人民政府发布《征用土地公告》内容包括：经四川省人民政府2005第395号文件批准征用麻柳湾村一组土地。2007年9月10日，成都市国土资源局发布《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内容包括：将麻柳湾村一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予以公告。2009年10月9日，成都市人民政府办公厅作出同意成都市国土资源局报送的征收土地补偿安置方案。 2017年4月27日，凯天社区居委会向中科院成都实验厂邮寄《解除用地协议通知书》，告知因麻柳湾村一组土地被依法征收，该公司从2009年1月起，一直未支付青苗费。现通知送到之日起解除双方签订的《用地协议》，并要求腾退土地及支付全部费用。该邮件无人签收，退回。 一审同时查明，2008年11月25日，中科院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支付2008年下半年青苗费22500元，凯天社区居委会出具收据予以确认。2017年7月19日，中科院高分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先后通过银行转账向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柳江街道办事处村组集体财务会计集中代理核算中心转款，备注：2016年1月1日至12月31日青苗费45000元、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的青苗费22500元。一审庭审中，凯天社区居委会对上述2017年7月19日的支付行为不予认可，认为不清楚费用交至哪一个社区居委会，凯天社区居委会也未出具收据认可上述交费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凯天社区居委会与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签订的《用地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因麻柳湾村委会经重新组建后，其权利义务应由凯天社区居委会概括承受。在上述合同履行过程中，凯天社区居委会向中科院成都实验厂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收到该解除通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达到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定解除合同的效力。”之规定。凯天社区居委会发出的上述解除通知并未发生效力。案涉协议在履行过程中，因作为合同标的物的集体土地经国家依法征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法律效力。”征收属于国家行为，对被征收主体而言属于不可抗力，同时征收也导致土地原所有权人丧失所有权。凯天社区居委会因不可抗拒的原因导致事实上的不能继续履行，双方又不能就变更合同等达成补充协议，凯天社区居委会有权要求解除上述用地协议。对凯天社区居委会的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腾退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一般情况下，合同解除后权利人对标的物有取回权，但凯天社区居委会因征收已经丧失土地所有权，再无该土地的物权请求权，同时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依法取得建设用地许可证，在租用场地上修建厂房的添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修建的厂房等财产受法律保护，添附的厂房等作为地上附着物，也属土地征收补偿的范围。案涉标的物的土地如何交出，如何补偿均是土地征收中的事宜，不属于民事诉讼案件审理范围，一审法院依法不予处理。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凯天社区居委会自愿撤回对青苗费的主张，其行为属于其对诉讼权利的自由处分，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凯天社区居委会与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于1996年1月1日签订的《用地协议》；二、驳回凯天社区居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9127元，由凯天社区居委会负担3127元，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负担6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提交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锦府函（2017）3号，拟证明2017年1月10日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发函，明确界定凯天社区居委会与原麻柳湾村委会租地事宜为征地拆迁安置事宜并与权利人协商补偿。 凯天社区居委会对该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与本案土地纠纷无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采信的证据与一审法院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对案涉的争议焦点问题评判如下： 关于案涉争议是否属于民事法律关系的问题。本案中，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认为案涉纠纷属征地拆迁事宜，不属于民事争议。对此，本院认为，凯天社区居委会于本案中系以案涉用地协议为依据提起诉讼，而非基于土地征收补偿争议提起诉讼，且其诉请系解除合同及腾退，故属于民事合同法律关系的审理范围。关于征收的问题，双方的争议焦点系该征收是否已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规定的不可抗力情形，亦属民事案件审查的范畴，故对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案涉用地协议的效力状态问题。对于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认为案涉用地协议已终止的问题，本院认为，租赁法律关系的正当权源系基于合法占有，而非基于对标的物的所有权，尽管于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了征收行为，但并无足以采信的证据证实凯天社区居委会已因该征收行为而事实上丧失了对案涉土地的合法占有，故中科院成都实验厂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凯天社区居委会是否有权解除合同的问题，本院认为，尽管双方约定了征用的条款，但该征用并非征收，前者以转移使用权为特征，而后者则以转移所有权为特征，故审查本案解除权仍应以法律规定作为依据。鉴于双方合同签订于1996年，且原《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对此情形已有规定，即该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凡发生下列情况之一者，允许变更或解除经济合同:……二、由于不可抗力致使经济合同的全部义务不能履行”之规定，鉴于案涉征收行为的发生系双方签订合同时无法预见、无法避免且无法克服的情形，故一审以此认定双方合同解除并无不当。另，关于凯天社区居委会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本院认为，尽管案涉合同签订之初的主体系麻柳湾村委会，但之后已由凯天社区居委会承受了其权利义务，故中科院成都研究厂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解除权是否已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鉴于原经济合同法并未规定解除权的除斥期间问题，故应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之规定审查。本案中，鉴于双方并未于合同中约定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且并无足以采信的证据证明发生征收行为之后，中科院成都试验厂曾催告合同相对方解除合同，故中科院成都实验厂主张对方解除已超过除斥期间缺乏依据，本院对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中科院高分子材料股份公司与本案的关系问题。鉴于签订案涉合同的主体系中科院成都试验厂，且该主体并未注销，权利能力主体仍为该中科院成都实验厂。故案涉合同权利义务关系并未发生转移，中科院高分材料股份公司并无作为本案的诉讼主体进入诉讼的必要。对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中科院成都实验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254元，由中国科学院成都有机化学研究所实验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晟翔 审判员  廖 方 审判员  赵 韬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符 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