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105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财富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月坛北街25号3号楼2层。 法定代表人：王波，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艺，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尹玉生，男，汉族，1966年7月28日出生，住河南省开封市顺河回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晓倩，浙江文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博库数字出版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文海北路359号5楼。 法定代表人：蒋传洋，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旻，公司员工。 上诉人中国财富出版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财富出版社）因与被上诉人尹玉生、博库数字出版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库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19)浙8601民初1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财富出版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2.改判财富出版社在国内任一公开发行的报纸或期刊上刊登赔礼道歉的声明，而不应指定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刊登赔礼道歉的声明；3.改判财富出版社赔偿尹玉生600元。事实与理由：一、财富出版社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侵权的故意。其一，出版《遇见喜悦》一书时财富出版社遵循著作权法、图书出版管理条例以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一方面，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出版行业的出版流程和内部规章制度，对此书的出版进行了选题论证、稿件三审三校、图书资料归档，以保证图书的出版质量。另一方面，在图书形式的审查上，对此书出版行为的授权、稿件的来源、稿件的署名、所编辑出版物的内容以及其他可以进行审查的内容进行了详细的审查和确认。并提交了在出版涉案图书时的稿历和校对单的复印件。其二，在图书内容的审查上，《遇见喜悦》一书全文250千字，被诉侵权内容约640字，仅占全书内容的0.3%，且被诉内容不构成《遇见喜悦》一书的主体部分或核心观点，而仅是为了说明、论述作品观点引用的小故事、小案例。作为出版单位，在对图书进行内容审查时，必然会受到查重手段和知识储备的限制，要求其在几十万字的图书中找到三百余字的侵权内容，实在过于苛刻。其三，在审查作品是否存在侵权内容时，秉持着出版行业文责自负的原则，出版者只能要求作者承诺其作品是真实原创的，同时审查作者的身份、自身素质、工作经验、文字素养等综合系数。在作品浩如烟海的当今，要求出版者通过自身有限的审查手段保证其所出版所有图书内容的绝对原创性，几乎是无法做到的。国家对出版者所要求的审查义务是合理范围内的审查和注意义务，而不是严格的审查和注意义务。二、尹玉生作品的市场影响小。尹玉生的作品发表在新浪博客，发表时间为2010年，时间较早，且此篇博文的阅读量较少。综合考虑尹玉生作品发表时间、作品类型、作品内容等因素，尹玉生作品在相关领域内的知名度、影响范围并不高。三、一审判决赔偿数额过高。尹玉生文章首发刊载于新浪博客，相比于刊载在公开发行的期刊报刊图书等纸质媒体，其博客阅读量、转发量和关注人数有限。根据《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第五条规定的基本稿酬和计算方法，原创作品每千字80－300元，改编每千字20-100元，翻译每千字50-200元，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涉案作品字数约700字，故酌情确定的赔偿额过高。四、一审判决赔礼道歉的具体要求于法、于理不合。即使法院最终认定财富出版社存在侵权事实，也不应将赔礼道歉声明刊登的报刊强制规定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是由中国新闻出版传媒集团主办的，刊登的内容是围绕新闻出版广播影视改革发展工作大局，力争做到上情下达、下情上传，是为广播影视行业读者提供权威信息的平台，考虑到此案的标的额、案件本身可能在社会上产生的影响力、尹玉生作品的传播度、被诉图书的销量、被诉侵权内容的字数等多方因素，一审判决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登报道歉处罚过重，罚不当罪，建议改判为在国内任一合法公开发行的报纸或期刊上刊登赔礼道歉的声明即可。 尹玉生答辩称：财富出版社未经尹玉生许可，在其出版发行的图书中使用尹玉生的文字作品，构成侵权，一审法院的判赔金额合理，判令财富出版社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刊登声明赔礼道歉恰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博库公司坚持一审答辩意见，二审中未发表新的答辩意见。 尹玉生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财富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发行使用作品《真正智慧的人》的图书《遇见喜悦》（ISBN：978-7-5047-5348-9）；2.财富出版社就侵权行为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向尹玉生赔礼道歉；3.财富出版社赔偿尹玉生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合计10000元人民币；4.博库公司停止销售使用作品《真正智慧的人》的图书《遇见喜悦》（ISBN：978-7-5047-5348-9）；5.财富出版社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8月16日，尹玉生的博客上发布《真正智慧的人》一文，载明伊然编译，全文约700字。开封市作家协会出具《证明》载明尹玉生为开封市作家协会会员，常用笔名包括伊然、乖女瑶瑶。一审庭审中，尹玉生认可涉案文章由其通过翻译、改编而成。 2011年8月22日，尹玉生（甲方）与读者杂志社（乙方）签订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一份，其中约定对于甲方向乙方投稿且尚未发表的作品，在乙方《读者》半月刊上使用的，按照千字600-1000元的标准支付稿酬；对于甲方已经发表的作品，在乙方《读者》半月刊上使用的，按照千字400-500元的标准支付稿酬。许可使用合同期限为五年。 尹玉生通过博库公司购买由财富出版社出版的《遇见喜悦》一书，金额为26.25元。该图书第74页刊载一篇的文章（以下简称被诉侵权文章）与涉案文章增加前两段文字以及部分同义词语的替换、用词调整，表述基本一致，构成相同。《遇见喜悦》全文约250千字，被诉侵权文章约640字。该书定价35元，版次为2014年9月第1版，印次为2014年9月第1次印刷。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与博库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双方互为供应商，所产生的订单也由浙江省新华书店统一配货。现涉案图书已经从www.bookuu.com（博库网）下架。 财富出版社成立于2011年3月2日，注册资本为人民币3000万元，经营范围为：物资经济管理和物资专业技术理论著作、工具书、教材、文献资料出版；出版《中国证券期货》；代理、发布广告。 博库公司成立于2011年5月11日，注册资本人民币20000万元，经营范围：出版物批发零售、图书包装服务等。博库公司于2019年3月6日由博库网络传媒集团有限公司变更为现名称。 一审法院另查明，浙江文曜律师事务所向尹玉生出具的增值税发票载明诉讼代理费为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文章的撰写、用语及表达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创造性，属于著作权法中的文字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除该法另有规定外，作品的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涉案文章发表于尹玉生新浪博客，署名尹玉生的笔名伊然，在无相反证据的前提下，应当认定尹玉生为涉案文字作品的作者。 财富出版社认为涉案文章是翻译作品，尹玉生未取得原作者的同意，且发表文章时未对原作者进行署名，侵犯了原作者的著作权，不能成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之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根据该规定，构成作品的智力成果应具有独创性和可复制性，其中独创性是作品的本质属性，亦即受到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应是作者独立创作的智力成果，而非对他人智力成果的抄袭。基于此，涉案作品是否可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取决于其是否有独创性部分，只要该作品中有作者独创性部分，作者对该独创性部分依法享有著作权，有权禁止他人使用。虽涉案作品是翻译而来，但其在遣词用句、行文方式等表达方式上具有独创性，尹玉生作为该文字作品的翻译者，依法享有著作权，有权向侵权使用者提起诉讼。至于尹玉生翻译该文时是否取得原作者许可，不影响其取得翻译成果的著作权，亦不影响尹玉生对他人使用其翻译成果的禁用效力，仅对其是否有权自用作品产生影响。因而，财富出版社关于尹玉生属于擅自翻译他人作品，侵犯原著作权人的权利、不享有案涉作品著作权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经对比被诉侵权文章和尹玉生享有著作权的作品，两者在整体结构安排、具体叙述语言等方面构成相同。财富出版社认为因语言的局限性，对同一篇外文文章的翻译会形成类似文章。一审法院认为，对同一文章的翻译确会存在类似表达，但被诉侵权文章和涉案文章在篇幅、字数、翻译框架和表达方式、用词方式等方面仅存在个别词语的同义替换，重合度明显超出正常限度，故对于财富出版社的该项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认可。财富出版社作为专业的出版机构，未能证明对其出版行为的授权尽到合理审查和注意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之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其作品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财富出版社未经许可，在其出版发行的图书中使用尹玉生的文字作品，侵犯了尹玉生对涉案作品的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等，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对于尹玉生相应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博库公司销售刊载被诉侵权文章的涉案图书，其行为亦构成侵权，因其已举证证明被诉侵权图书有合法来源且已停止销售侵权图书，博库公司无需承当其他法律责任。 关于赔偿数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因尹玉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损失或者财富出版社侵权所获得的利益，且要求适用法定赔偿，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以下因素综合酌定赔偿数额：1.涉案文字作品的类型、市场影响；财富出版社的主观过错程度；2.被诉侵权图书的出版时间、售价；3.被诉侵权文章使用涉案作品字数，及其在被诉侵权图书中所占的比例；4.尹玉生为制止侵权行为聘请律师支出了合理费用。虽尹玉生提交的律师发票金额为2000元，但其未提交相应委托代理合同及支付凭证予以佐证，故一审法院对该金额不予直接支持，并考虑本案取证之难度、委托律师在本案中付出的劳动等因素对合理费用酌情予以认定。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一）项、第十条、第十一条、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财富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使用发行《真正智慧的人》文章的侵权图书《遇见喜悦》（ISBN：978-7-5047-5348-9）；二、财富出版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刊登声明，向尹玉生赔礼道歉（内容需经一审法院审核）；三、财富出版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尹玉生经济损失（含制止侵权的合理支出）1200元；四、驳回尹玉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元，由尹玉生负担11元，由财富出版社负担14元。 二审期间，财富出版社、尹玉生及博库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查明的事实及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一、一审判决侵权认定是否准确；二、如构成侵权，一审判决财富出版社承担的侵权责任是否合理。 关于焦点一，财富出版社上诉认为其对被诉侵权文章的授权情况已尽合理审查义务，不存在侵权行为。对此，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出版者需举证证明其出版物获得了相应的合法授权，包括对出版行为的授权、稿件来源和署名、所编辑出版物的内容等进行必要的审查。但本案中，作为专业出版机构的财富出版社并未举证证明其对被诉侵权文章进行了符合法律规定的审查，因此，一审法院关于财富出版社未尽合理审查义务、构成侵权的认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财富出版社未经著作权人许可、擅自使用了尹玉生的涉案作品，且使用时未标明作者身份，侵害了尹玉生就涉案作品享有的著作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应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故一审法院判决财富出版社停止出版发行涉案图书、赔偿损失并登报赔礼道歉具有事实依据，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在何报刊上刊登声明，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到财富出版社侵权行为的方式及其造成的影响范围，确定财富出版社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刊登声明赔礼道歉，并无不当。关于赔偿数额，一审法院依法适用法定赔偿，综合考虑财富出版社的过错程度、侵权文字字数、侵权图书的出版时间、售价、尹玉生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等因素，确定赔偿数额1200元，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财富出版社的相关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财富出版社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中国财富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玲 审判员 梁 琨 审判员 徐 珺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毛枭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