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24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顺城大街8号中环广场2座21楼01-06室。 法定代表人：李文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意恒，北京中伦（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思伟，北京中伦（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四川得月科技种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天元东海路。 法定代表人：钟颖，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明全，四川仁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金林，四川仁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中信保四川公司）与被申请人四川得月科技种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得月种业公司）进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6民终16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9月26日作出（2018）川民申33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信保四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意恒、杨思伟，被申请人得月种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明全、蒋金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信保四川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适用相关法律问题的批复》的规定，确定了出口保险合同应当采取“约定优先，参照适用保险法”的法律适用顺序。依照《综合保险保险条款》的约定，案涉合同先决条款符合双方的约定以及国际交易习惯和惯例，应当合法有效，该条款旨在确定无瑕疵的债权和保险理赔条件，仅使保险人获得“暂不定损核赔”的程序性抗辩权，并非免除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义务或加重被保险人责任以及排除被保险人依法应当享有的权利的情形，依法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九条关于格式条款无效的规定。二审判决认定该纠纷先决条款无效，并在被申请人与买方存在贸易纠纷的情况下，判决再审申请人承担保险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二）二审判决援引保险法第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认定案涉纠纷先决条款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案涉纠纷先决条款与保险法第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所调整的内容、适用对象截然不同，前者系确定保险事故是否发生的必要条件及保险人是否应予理赔的必要条件，而后者在于要求被保险人必须先向买方进行赔偿，两者分属不同层面的法律适用情形，并不冲突也不矛盾，反而符合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中的“另有约定”的情形。在保险人已经向被保险人提示该等内容，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分摊诉讼成本的情形下，亦不构成对被保险人的不公平。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第（一）、（二）项；2.确认《综合保险条款》第十三条第（二）项的有效性；3.确认案涉的110吨货物存在贸易纠纷，再审申请人有权暂不定损核赔；4.驳回被申请人全部诉讼请求；5.本案一审、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 得月种业公司辩称，1.我公司不存在购买水稻种协议约定的违约行为。交货时水稻种子质量经检验为合格，种子质量问题发生在买方收货并检验合格后的国内零售阶段；2.我公司与买方不存在贸易纠纷。本案的贸易关系基于《购买水稻种协议》建立，该协议的履行并不存在数量、质量、价格、交货时间、交货地点、付款时间方面的争议。至于买方在国内零售阶段出现的问题，以及后期协商处置稻种是新的法律关系，不属于《购买水稻种协议》约定的内容。且协商处理合同以外的问题与双方的贸易关系没有什么矛盾。3.本案不适用保险条款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买方的行为是典型的拖欠货款的行为，符合保险条款第三十二条第十一款关于“拖欠”的名词解释，属于典型的商业风险，再审申请人应按照约定承担保险赔付责任。（核实） 得月种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信保四川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保险赔偿金37296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得月种业公司与中信保四川公司2009年开始签订出口信用综合保险合同，约定由被告对原告出口的水稻杂交种子进行保险，到期后续转。2011年11月30日，双方协商将保单号为SCH007940的保险合同再次续转，将有效期延长至2012年9月19日，得月种业公司2013年1月25日交纳了续保的费用。保险单续转明细表上载明：被保险人的主要出口商品种类：水稻杂交种；约定保险范围：全部非信用证支付方式的出口和全部信用证支付方式的出口，买方拒绝接受货物风险所致损失的赔偿比例为80%，但本保单另有约定的除外。《保单续转通知单》上载明：得月种业公司：短期出口信用保险SCH007940号保险单将于2011年9月19日到期，本保单将适用《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3.0修订版）。“请贵公司自行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标注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听取保险公司业务人员的说明，如对保险公司业务人员的说明不明白或有异议的，请在填写并确认本《保单续转通知单》之前向保险公司业务人员进行询问，如未询问，视同已经对条款的内容完全理解并无异议。”（此部分内容加黑加粗）七、声明与保证事项：（一）我公司郑重声明已经详读《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3.0修订版），对上述保险条款，“尤其是涉及免除或限制保险人责任的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此部分内容加黑加粗）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已向我公司进行了明确地提示和说明，我公司已充分理解并无异议。原告在被保险人意见处选择同意按上述内容续保，并在被保险人处盖章。上述保险综合保险条款的主要内容包括：第二条，买方拖欠货款、买方拒绝接受货物引起的直接损失，属于保险人的保险责任，按本保单约定承担保险责任。“第三章除外责任，第三条除非本保单另有规定，保险人对下列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二）被保险人或代理人违约、欺诈以及其他违法行为所引起的损失，或被保险人的代理人破产引起的损失。”（此部分内容加黑加粗）第七章索赔，第九条，被保险人应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本保单条款第二条项下拖欠风险发生之日起30日内，或其他风险发生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向保险人提交《可能损失通知书》。“被保险人提交《可能损失通知书》是索赔的前提条件。被保险人未能在本保单规定期限内提交《可能损失通知书》，保险人有权降低赔偿比例。如果被保险人在规定期限后六个月内仍未提交《可能损失通知书》，保险人有权拒绝承担赔偿责任。”（此部分内容加黑加粗）第十三条，对有付款担保或贸易双方存在纠纷的情况，保险人定损核赔的原则是：“（二）因贸易双方存在纠纷而引起买方拒付货款或拒绝接受货物，除非保险人书面认可，被保险人应先进行仲裁或在买方所在国家（地区）提起诉讼，在获得已生效的仲裁裁决或法院判决并申请执行之前，保险人不予定损核赔。”（此部分内容加黑加粗）（以下简称争议条款）第三十二条名词解释（十一）拖欠：指买方收到货物后，违反销售合同的约定，超过应付款日30天仍未支付货款。（十二）拒绝接受货物：指买方违反销售合同的约定，拒绝接受已出口的货物。 2011年10月10日，得月种业公司与越南北方种子股份公司清化分公司签订了《购买中国杂交水稻种协议》，约定向得月种业公司购买300000千克N69种子，其质量标准应符合中国国家标准（GB4404.1-2008）和越南农业农村发展部种子质量标准规定即纯度不低于96.0%，水分不高于13.0%等。2012年4月10日相关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出具植物检疫证书，证明案涉种用籼米稻谷符合输入国或地区现行的植物检疫要求。2012年4月20日、24日，得月种业公司分别向越南出口138000千克、84000千克，价值分别为2898000元、1764000元的种用籼米稻谷。2012年5月29日，越南清化农业与农村发展局出具《函件》，载明：经检查认定：1.在2012年4月23日，北方种业股份公司-清化分公司进口了得月种业公司138000千克杂交籼稻N优69品种（按2011年6月24日海关单证编号922/NK/KDSOIT）。经过质量检查，以上的品种有水分大于13%，所以，以上品种根据2011年6月24日颁布的技术法规是不合格。2.要求北方种业股份公司-清化分公司立即停止销售2012年4月23日已进口的138000千克杂交籼稻N优69品种。2012年8月，案涉稻谷112000千克退回得月种业公司，在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上备注：因稻谷水分定额大于13%。 2013年1月28日，得月种业公司收到越南买方1198768元货款，因存在手续费，所以不足120万元。 2013年3月1日，得月种业公司向中信保四川公司出具《可能损失通知书》，在情况说明项下载明：得月种业公司发货到越南的稻米合格，但买方收货后在越南储藏保存时出现种子问题，因此买方借故拖欠货款。2013年3月5日，中信保四川公司收到该通知书。 2013年11月12日，得月种业公司向中信保四川公司发出关于问题种子的《处理意见》，载明：买方拒绝付款原因：货物在越南买方收货后出现了种子芽率下降问题，导致种子无法销售，越南买方以此拒绝付款。 2013年11月12日，中信保四川公司向得月种业公司回函：……我司与贵司已形成了投保关系。根据保单条款第七章索赔第十三条和第十五条，请贵司尽快处置涉案货物。同时，如若我司同意贵司的货物处理方案，也并不意味着必然地完全承担保险责任，后续我司仍将根据保单条款相关约定，结合买方认债情况、被保险人贸易合同和保险合同义务履行情况等因素，综合判定保险责任。 2013年11月15日，中信保四川公司向得月种业公司回函：……三、特提示贵司，我司本次答复贵司上述货物处理方案不构成对将来承担赔偿责任的任何承诺。如日后贵司向我司索赔，我司将结合海外调查结果，以及被保险人义务履行情况，综合判定保险责任。 2013年11月20日，买方越南北方种子股份公司出具《证明》一份，载明案涉货物由于质量原因退回得月种业公司112吨，剩余80吨蛀虫较多已蛀成粉末无法转商，另外30吨可以加工粹米用于饲料。得月种业公司对此称，与越南买方协商退货112吨及作价25500元处理剩余110吨稻谷，是为了双方的长期合作及减少损失，并非由于销售的稻谷存在质量问题，剩余的110吨稻谷已由越南买方处理完毕，25500元款项已收到。 2016年11月9日，得月种业公司向中信保四川公司邮寄询问函一份，主要内容为：由于与买方越南北方种子有限公司发生贸易纠纷，我司向贵司提出索赔，贵司于2013年立案，案件编号为EC20131306。2013年11月15日，贵司最后一次回复关于本案件的情况，同意了我司向贵司报告的处理货物意见，并请我司密切跟踪本案进展，此后，该批货物的状况一直未有变动，我司也一直在等候贵司的处理意见。然而贵司在这3年内从未主动与我司进行任何联络。2016年11月21日，中信保四川公司向得月种业公司回复：……我公司于2013年11月15日就贵公司提供的货物处理方案进行答复，其后尚未获得贵公司关于货物处理结果的正式反馈及相关凭证的提供。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得月种业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案涉保险条款中的免责内容是否有效；3.如何理解“买方拖欠货款”和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先行诉讼、仲裁条款”的关系。 关于焦点1，得月种业公司于2013年3月1日填写的《可能损失通知书》表明得月种业公司已向中信保四川公司申请理赔，2013年11月15日中信保四川公司的回函内容称：案件尚需审理查明是否属保险责任，结合海外调查情况，综合判定保险责任。上述事实表明双方曾就理赔事项进行磋商但未达成合意，而中信保四川公司并未明确表示不予理赔。得月种业公司在2013年11月15日之后等待中信保四川公司的审查，并非放弃自身的权利。因此，得月种业公司有权依法行使诉权主张其民事权利，故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2，由于本案涉及的是出口信用保险，保险法没有明确规定该类型的保险发生纠纷应如何认定和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适用相关法律问题的批复》关于“对于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法律适用问题，保险法没有作出明确规定。鉴于出口信用保险的特殊性，人民法院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可以参照适用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出口信用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的规定，本案可以参照保险法的相关法律规定。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本案中，得月种业公司已通过在《保单续转通知单》第七项“声明与保证事项”处盖章方式确认中信保四川公司已对相关免责条款内容进行了明确提示和说明，其已理解无异议。现得月种业公司反驳称中信保四川公司未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但未提供证据推翻其盖章确认的事实，故保险条款中的免责内容有效。得月种业公司以该些条款属于加重其负担的格式条款为由主张无效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 关于焦点3，一审法院认为，“买方拖欠货款”属于双方约定的中信保四川公司的保险责任，该条款系保险责任的一般性规定，保险条款第三十二条第（十一）款对“拖欠”的含义进行了具体的解释。而第十三条第（二）款约定的“因贸易双方存在纠纷而引起买方拒付货款或拒绝接受货物”系特定情形下的定损理赔原则，应作如下理解：一方面，买方拒付货款或者拒绝接受货物必须是因贸易双方存在纠纷导致，“拖欠货款”或“拒绝接受货物”本身并非贸易纠纷；另一方面，保险条款名词解释中没有对其作出专门解释，通常理解贸易纠纷的情形有贸易双方对交易标的的数量、质量、价格、交货时间、交货地点、付款时间等发生争议。本案中，首先，得月种业公司在2012年12月24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中自认货物因质量问题被买方退货；其次，得月种业公司在2013年11月12日《处理意见》中已表明了中信保四川公司拒付货款的理由是种子的质量问题；再次，越南清化农业与农村发展厅出具的《函件》和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均表明了案涉稻谷的水分不符合双方约定标准。虽然得月种业公司解释称质量问题系越南买方保管不善造成，但该解释与得月种业公司接受退货及处理有质量问题稻谷的做法相矛盾。故依据现有证据可以证明得月种业公司与越南买方确存在因货物质量问题引起的贸易纠纷。而得月种业公司并未提供针对案涉贸易纠纷的生效仲裁裁决或法院判决，中信保四川公司根据保险条款第（十三）条第（二）款的约定拒绝直接理赔，并无不当。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得月种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得月种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7）川0603民初579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得月种业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中，得月种业公司提交了由越南农林水产质量管理分局农林水产质量测试认证中心于2015年5月18日出具的《种子批符合技术标准证书》四份，结论显示为：F1杂交种子-N优69杂交水稻批货的质量符合由农业与农村发展部2011年6月24日颁布的QCVN01-50：2011/BNNPTNT号技术标准。得月种业公司还提交了越南国家种子，植物产品与化肥测试中心于2012年5月21日作出的《种子批符合技术标准证书》两份，结论显示为：上述种子批的质量符合农业与农村发展部2011年6月24日颁布的QCVN01-50：2011/BNNPTNT号技术标准。另查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保单续转通知单》载明，“买方破产、无力偿付债务和拖欠风险所致损失的赔偿比例为90%，但本保单另有约定的除外。”双方形成的《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3.0修订版）第十四条约定：“保险人定损核赔时，应扣除下列款项：（一）买方已支付、已经抵销，及被保险人未经保险人书面同意擅自降价、放弃债权的部分或接受买方反索赔的款项；……”。第十九条约定，“保单约定的风险发生后，无论被保险人与买方是否有特别约定，除非保险人书面同意，买方对被保险人的任何付款均被视为按时间顺序偿还保险项下被保险人对该买方的应收账款。”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本案所涉起诉是否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二是本案所涉的免责条款被上诉人是否完成了明确说明义务；三是本案所涉“先行诉讼、仲裁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四是上诉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在不存在违约行为的情况下上诉人承担保险金责任的范围。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种子在2012年8月3日退货之后，得月种业公司于2013年3月1日即向中信保四川公司提交了《可能损失通知书》，中信保四川公司于2013年11月15日回函称，案件尚需审理查明是否属保险责任，结合海外调查情况，综合判定保险责任。从回函可见，中信保四川公司并未明确向得月种业公司表示拒赔，而是认为需要核查具体情况后综合评定。至此，本案保险事故已经进入理赔环节，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三条“关于保险人应当将核定结果通知被保险人”的规定，中信保四川公司应当将核定结果告知得月种业公司，然而，中信保四川公司不仅不将核查结果告知得月种业公司，也未在保险理赔环节给予被保险人及时指导，以致于得月种业公司认为中信保四川公司一直处于核查阶段，得月种业公司一直并不知晓权利受到损害，故得月种业公司有权依法行使诉权主张民事权利，诉讼时效并未超过。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的是出口信用保险，可以参照保险法的相关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以及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本案中，虽然得月种业公司所持有的保险合同中的保险续转通知单上没有得月种业公司的盖章，但是在中信保四川公司所持有的保险合同中，得月种业公司已通过在《保单续转通知单》第七项“声明与保证事项”处盖章方式确认中信保四川公司已对相关免责条款内容进行了明确提示和说明，其已理解无异议，且相关保险条款已经交付给得月种业公司，得月种业公司反驳称中信保四川公司未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但未提供证据推翻其盖章确认的事实，故应当认定中信保四川公司已经完成了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起诉保险人，保险人以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未要求第三者承担责任为由抗辩不承担保险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中信保四川公司承保出口信用保险，与得月种业公司之间依法形成保险合同法律关系，适用保险法的规定，故中信保四川公司理赔并不需要得月种业公司对买方提起诉讼并执行为前提。中信保四川公司据以抗辩的格式条款将本应由中信保四川公司承担的追偿成本转移给被保险人，加重了被保险人的责任，根据保险法第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应属无效。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根据得月种业公司提交的越南农林水产质量管理分局农林水产质量测试认证中心出具的《种子批符合技术标准证书》四份，及越南国家种子，植物产品与化肥测试中心作出的《种子批符合技术标准证书》两份可知，得月种业公司提供的种子运至越南买方后进行鉴定的结果于2015年5月18日、2015年5月21日显示为合格产品，虽然越南清化农业与农村发展厅出具的《函件》和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均显示案涉稻谷的水分不符合双方约定标准，但是该函件显示时间为2012年5月29日，是在上述鉴定意见之后形成，即不能排除买方保管不善的原因导致水分超标的可能性，也不能直接指向得月种业公司提供给越南买方时其种子存在质量问题。虽然得月种业公司后期有配合退货的行为，但是在种子已经存在水分超标而不能销售的情况下，从减少损失的角度考虑，得月种业公司的配合退货行为也属于情理范围之内，故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表明种子水分超标是得月种业公司的原因所致，不能直接认定属于双方合同约定的“得月种业公司的违约行为所导致的损失”的情形。因此，中信保四川公司应当承担支付赔偿金的责任。 至于保险金支付金额的范围问题，第一，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范围有：“买方破产、无力偿付债务和拖欠风险所致损失的赔偿比例为90%，但本保单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应属于拖欠风险的范畴，而不属于拒绝接受货物的标准，故在计算保险金标准时，应当按照90%的标准计算。第二，112吨退货是否应当在损失金额中予以扣除的问题，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所涉条款第十四条约定：“保险人定损核赔时，应扣除下列款项：（一）买方已支付、已经抵销，及被保险人未经保险人书面同意擅自降价、放弃债权的部分或接受买方反索赔的款项；……”本案中，该112吨退货已经由得月种业公司退货后作其他处理，得月种业公司未举出证据证明该部分种子损失的情况下，112吨退货按相应的价款按照双方的合同约定应当予以扣除。从得月种业公司的起诉金额看，222吨种子的价值金额为4662000元，相应的112吨退货的价值金额为2352000元，故该部分金额应当作为扣项在损失中予以抵扣。第二，至于1198768元货款是否应当抵扣的问题，根据双方合同第十九约定：“保单约定的风险发生后，无论被保险人与买方是否有特别约定，除非保险人书面同意，买方对被保险人的任何付款均被视为按时间顺序偿还保险项下被保险人对该买方的应收账款。”虽然得月种业公司认为所涉1198768元货款是其他项下的金额，与本案所涉货款没有关系，但是，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得月种业公司1198768元货款在保险事故发生之后给付，也未得到保险人的书面同意，故得月种业公司该部分款项根据合同约定应当在损失金额中予以抵扣。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9日作出（2017）川0603民初579号民事判决；二、中信保四川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得月种业公司支付保险金977158.8元；三、驳回得月种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还查明，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第十三条第三项约定：“上述发生的诉讼费、仲裁费和律师费由被保险人先行支付，在被保险人胜诉且损失属本保单项下责任时，该费用由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按权益比例分摊，否则，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案涉《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第十三条第二项约定的争议条款是否有效及该争议条款是否适用本案。 关于争议条款是否有效的问题。首先，目前我国尚未专门就出口信用保险业务出台相应的法律。为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适用相关法律问题的批复》规定：“对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法律适用问题，保险法没有作出明确规定。鉴于出口信用保险的特殊性，人民法院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可以参照适用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出口信用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本案中，争议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尽管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实际特点应当予以充分考虑，但基于上述批复的相关规定，争议条款的法律效力仍须参照保险法的规定加以审查。其次，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中的争议条款已用黑体字形式加以标注，得月种业公司亦声明已经详读条款内容，充分理解并无异议。通常来说，投保人只要具备正常的理性程度，在阅读争议条款时也能够意识到，如果存在贸易纠纷，只有获得生效仲裁裁决或法院判决并申请执行，保险人才会予以定损核赔。因此，从订约程序上看，本案可以认定中信保四川公司已尽到提请注意和说明义务，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之规定，争议条款已产生效力而成为合同的组成部分。最后，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对格式条款的内容进行审查，应以是否明显违反公平原则为衡量标准，只有在格式条款内容明显违反公平原则的情况下，才能否定其效力。投保人购买出口信用保险的目的，是为了应对买方破产、无力偿付债务、拖欠货款等情况，以有效分散风险。争议条款旨在为特殊情况下的保险理赔设定前置程序，既未排除被保险人索赔等依法享有的权利，亦未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赔付义务，故不会导致投保目的落空。此外，争议条款的适用，是以买卖双方确实存在贸易纠纷为前提的。肯定“纠纷先决条款”这一做法有效，并不会赋予保险人任意拒赔的权利。且保险条款第十三条第三项约定，对有付款担保或贸易双方存在纠纷的情况下，发生的诉讼费、仲裁费和律师费由被保险人先行支付，在被保险人胜诉且损失属本保单项下责任时，该费用由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按权益比例分摊。因此，即使争议条款对投保人的实际利益有所影响，但尚未导致权利义务严重失衡、达到严重显失公平的程度，不符合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应无效的情形。综上，本案争议条款不存在违法无效情形，故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 关于本案争议条款是否适用本案的问题。根据争议条款约定，如得月种业公司与越南北方种子股份公司清化分公司之间存在贸易纠纷，得月种业公司应当先通过法律途径对债权进行确认。相关保险法律法规及案涉《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对“贸易纠纷”没有作出专门的解释，通常理解为贸易双方对交易标的的数量、质量、价格、交货时间、交货地点等发生的争议。本案中，得月种业公司提供了2012年4月相关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出具的植物检疫证书、越南农林水产质量管理分局农林水产质量测试认证中心出具的《种子批符合技术标准证书》等证据，主张案涉发货到越南的水稻种子符合质量标准，因买方收货后在储存不当导致种子水分超标，得月种业公司无违约行为。得月种业公司的该主张与越南清化农业与农村发展局2012年5月29日出具的《函件》、2012年8月案涉稻谷112000千克退回得月种业公司时的海关进口货物报关单备注、越南北方种子股份公司2013年11月20日出具的《证明》中载明的内容，以及得月种业公司与买方对所出口的222000千克水稻种子的退赔、处理行为不一致，可以证实得月种业公司与买方已就水稻种子质量产生争议。结合得月种业公司向中信保四川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可能损失通知》和往来信函等相关证据，也进一步印证了买方因种子质量问题而未支付货款的事实。故得月种业公司主张无违约行为仅是其单方的自我评判，不能据此认定该公司与买方不存在合同争议。本案存在贸易纠纷，应适用争议条款由得月种业公司先通过仲裁或诉讼途径对债权进行确认。在通过仲裁或诉讼对债权进行确认前，得月种业公司要求中信保四川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6民终165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7)川0603民初579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36637元，由得月种业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637元，由得月种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向杜梅 审 判 员 王学东 审 判 员 肖黔蜀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卢 佳 书 记 员 陆 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