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110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1，男，1969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上诉人（原审原告）：石某，女，1980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陆艳，上海市天一律师事务所律师。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涛，上海市天一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羽山路601号。法定代表人：金卫东，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靖，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上海理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新城镇环湖西二路888号11区28073室。法定代表人：孙志强，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全武，上海市申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某1、石某因与上诉人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简称进才北校）以及原审被告上海理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简称理家物业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5民初516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受新型冠状肺炎病毒疫情的影响，经征询意见，各方当事人均同意本院进行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某1、石某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进才北校、理家物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进才北校在明知李某2存在割腕等行为的情况下，未予以重视，没有采取心理危机干预措施，也没有将该情况告知家长，反而采取放任、不作为的态度，导致事故发生，理应承担主要责任。其中，心理老师存在选择谈话地点不当、谈话时间过短、未及时采取措施等错误。原判仅认定进才北校承担20%的责任，责任比例过低。同时，理家物业公司自述，其管理事发小区要求对来访人员进行登记，然而李某2进入该小区时却没人过问也未作登记，原判遗漏查明该项事实。由于理家物业公司未尽安保、管理职责，放任非本小区住户的李某2随意进入小区，且未在小区屋顶平台安装任何监控或防护设施，导致李某2在该小区内跳楼死亡，故该公司存在明显过错，也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进才北校辩称，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错判。1.校方虽承担教育和管理职责，但该职责范围并不是无限扩大的，有其合理限度，即按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其界限为“在学校期间”。李某2的自杀行为发生在校外，显然不在学校应当承担的法定职责范围内。2.校方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是其行为存在过错，且该过错行为直接侵害李某2的生命权，但进才北校已经尽到教育和管理职责，不符合前述承担法律责任的要求。3.李某2因早恋导致自杀，无证据证明老师的心理辅导不到位，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如损害是自己故意造成的，校方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理家物业公司辩称，李某2坠楼是其故意造成，与该公司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该公司已履行物业管理职责，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故不同意李某1、石某的上诉请求。进才北校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李某1、石某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同前。李某1、石某辩称，不同意进才北校的上诉请求。李某2割腕行为是进一步发生悲剧的先兆，进才北校已发现该问题，对此不予重视，采取放任态度，其不作为的行为导致悲剧发生，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理家物业公司述称意见同上。李某1、石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进才北校、理家物业公司向李某1、石某出具书面道歉信；2、进才北校向李某1、石某赔偿李某2死亡赔偿金人民币1,360,680元（以下币种同）、丧葬费46,992元、交通费3,000元、误工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10,000元，合计1,473,662元的40%计589,468.80元，理家物业公司赔偿上述损失的10%计147,367.2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某1、石某系夫妻，2005年5月29日生育女儿李某2。李某2生前就读于进才北校初一年级。2018年6月15日上学期间，预备年级学生冯某向老师刘某反映李某2有割腕情况，此后刘某找李某2单独交流。李某2放学回家后又独自出门，于15时03分左右进入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小区南门，15时25分自该小区XX号楼楼顶平台坠落。此后经人发现报警。120急救医护人员到场后确认李某2死亡。公安机关现场勘查发现XX号楼楼顶平台围墙上正对楼下尸体处有与死者鞋印一致的印证。法医尸表检验发现尸体面部擦伤、肋骨、双腕、下肢多发性骨折，符合高坠伤特征。公安机关留存的现场照片显示尸体手腕内侧有结痂的划痕。此后，李某1、石某与学校交涉过程中，进才北校于2018年11月14日回函表示李某1、石某提出的200万元赔偿和补偿诉求不成立，并认为该校健康教育工作根据教育主管部门的相关实施要求有序展开，配备的心理健康教育人员刘某老师具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学校中级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书，2008年入职该校前已在他校担任过六年的心理老师，2012年至今先后五年被评为浦东新区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先进个人。上海市浦东新区教育局、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分别于2018年11月26日、2019年1月23日在信访答复意见书、信访复查意见书中确认了刘某心理老师的相关资质并建议李某1、石某通过司法途径妥善解决纠纷。因协商未果，李某1、石某提起本案诉讼，并为此支付律师费1万元。另查明，李某2由上述小区南门进入后，于15时06分30秒左右行至XX号楼底楼门禁区域，原地等待时有按门铃动作，15时09分乘楼内人员出入进入XX号楼，15时09分10秒进入电梯，直接按下右侧顶部楼层按钮，15时10分06秒从最高层29层出电梯，15时25分19秒坠落至XX号楼门禁外空地。该楼29层向上可走楼梯至楼顶平台，出入楼顶平台的门未锁。李某1于事发次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反映，从女儿日记里发现可能早恋，与坠楼有关，家中桌上留有一份遗书可提供。公安机关留存的李某2遗书内容为：“我太累了。我太让你们失望了。”班主任韩某于2018年6月17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事发当天周五13时40分放学，但李某2因参加学校培训而在14时左右离校。老师刘某于2018年6月19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其系进才北校的心理老师，教过李某2思想品德课，知道李某2成绩优秀，性格较开朗。2018年6月15日12时20分左右，其在预备（9）班教室与同学谈话，预备（10）班的男生冯某与几个同班男生跑来告诉初一（6）班的李某2割腕了，让其去看一下，其等到12时30分午休开始去了初一（6）班，当时该班班主任也在教室，就让班主任把李某2叫到了教室门口，与李某2聊了十分钟，先问了些学习情况做铺垫，李某2都回答了，当问到割腕的情况时李某2只是沉默、哭泣，其问了很多原因，李某2都不答、不置可否，其问家长是否知道，李某2答母亲知道，还带她去过医院，只是表皮伤、不严重，其见李某2手腕有白纱布包着，李某2称父亲不知道此事，其又开导，告诉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自伤、让父母担心，李某2回答知道了，称自己之前做错了，让大家担心了，之后不会了。谈话时，李某2一直默默流泪，等谈好，李某2至厕所整理后独自回了教室，其离开时李某2看上去比较正常，并无异常。因当天下午学校安排很紧张，其一直没空同其他老师讲过此事。冯某系预备年级的大队委员，与李某2认识，其不清楚二人有无其他关系，也不清楚李某2割腕的原因。公安机关调取的QQ记录含有以下内容：（一）2018年6月14日17:05:22chèri：我只是觉得要期末考了，你们初一还要汇考，我不想打扰你，一定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对，惹你生气了。我本以为你脾气好，不会怪我的，可你……17:18:17夜雨之狸（李某2）：明天能见一面吗？21:36:03夜雨之狸：明天中午，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能来三楼吗？晚安。2018年6月15日14:19:38夜雨之狸：永别了，亲爱的。14:41:30chèri：永别了？14:42:25：伤口是假的对吧14:42:29：何必呢14:43:42：我懂你的用意。（二）李某2去世后，有人以李某2姐姐的身份登录该QQ号与QQ好友交流，其中“她的同学”称：周五中午有一个六年级的女生找过李某2，是李某2的朋友，哭了并说过一句“晚上你来我家玩，不准走”，李某2就抱着她。“叶某”称：李某2说没了冯某活着没有意义，并在周五放学给了其一本本子，告诉其等李某2走了交给冯某，不要让人知道李某2走的原因是冯某。“杨某”称李某2去世前曾阻止过。再查明，2018年5月12日后，李某2的医保卡（卡号XXXXXXXXXX）并无使用记录。2018年6月，在李某2住所附近的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上海市东方医院并无患者“李某2”的就诊记录。审理中，李某1、石某提供了《中国死亡文化大观（上）》一书封面复印件，贴有“进才北校图书馆”条形码标签。原审法院依法传唤刘某、韩某到庭接受询问，但该二人未出庭。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进才北校、理家物业公司是否应对李某1、石某之女李某2之死承担法律责任。依据事发后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事发前李某2的QQ聊天记录、遗书及当事人陈述意见可以判断，李某2坠楼的性质系因早恋困扰引起的自杀，死亡是其个人意志追求的结果。李某2已年满13周岁，在法律上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已具备一定的辨别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对于跳楼的危险性应该有足够的认知。两原告作为父母，依法负有保护和教育未成年子女的权利和义务。李某1、石某在朝夕相处中，应密切关注、关心未成年子女的成长，对其在生活和学习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可疑信息、异常举动等应时刻保持高度的警觉，及时给予正确的引导、教育、疏导和防范，最大限度防患于未然。然本案不幸终未能幸免，故李某2之死的主要责任应由李某1、石某一方承担。《上海市未成年人保护条例》规定，发现学生行为异常或者缺课的，学校应当及时与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取得联系，查明原因。进才北校的心理老师刘某在接报李某2有自伤行为并亲眼目睹李某2手腕包有纱布的情况下，未引起足够重视，未及时联系其监护人，而是放任李某2独自离校最终引发悲剧。即使确如刘某老师陈述的在经过交流开导后，李某2“看上去比较正常，并无异常”，但交流过程中李某2默默流泪、拒答割腕原因的行为恰恰反映出当时李某2心结未开，评估其已脱离危机状态并放任其独自离校，既违反了《上海市未成年人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又与其职业规范相悖。近年来，本市教育主管部门十分重视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已在中小学广泛设立了心理咨询室，配备了具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心理老师开展学生心理健康辅导。危机干预是心理咨询师培训中非常重要的一门课程。作为具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质的心理老师，应当对学生自伤的异常情况提高警惕，妥善处置，纵使不能完全化解危机，至少应当将学生安全交接至其监护人。但遗憾的是，刘某老师在履职过程中既未有效识别李某2的精神状态，又未及时联系监护人或采取其他确保其安全的方式，故进才北校对李某2之死不能完全免责，依法应承担相应责任。李某1、石某基于楼顶平台未封闭、小区门禁松散的理由，请求理家物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而根据法律规定及相应国家标准，高层住宅单元内须设置通向顶层的疏散楼梯，且该楼梯不得封闭。李某1、石某否认涉案建筑内疏散通道的属性并要求封闭的意见缺乏依据。况且，楼顶平台未封闭、小区门禁松散与李某1、石某提出的学校提供死亡书籍等问题均与李某2的死亡事实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李某1、石某作为父母尚且不能察觉李某2有轻生可能，若要求物业公司通过上述途径预见并避免李某2的跳楼行为，显然有失公允。故李某1、石某要求理家物业公司赔偿的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李某1、石某主张的赔偿项目中，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金额均属合理，但交通费、误工费缺乏证据印证，李某1、石某亦未举证证明该费用属于丧葬费范畴外实际产生的必要费用，故无法确认。综上，原审法院确认的损失金额合计1,467,672元，酌定由进才北校赔偿30万元。因李某1、石某对李某2坠亡负主要责任，且赔偿范围内已酌情考虑精神损害抚慰金项目，故李某1、石某要求进才北校、理家物业公司赔礼道歉的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李某1、石某30万元；二、驳回李某1、石某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68元，由李某1、石某负担5,368元，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负担5,800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审理期间，诉讼各方无法达成调解。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依法受到保护。因过错而造成他人损害的，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与原审相同。对于进才北校是否应对李某2之死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本院作如下评判：第一，学校对未成年学生负有教育和管理职责。案发后经公安机关调查，从QQ记录等证据反映李某2因受早恋困扰而有轻生念头，但该情况尚属同学间的私信交往，直至同学发现李某2有割腕情况而向校方心理老师反映后，该异常情况才公开并被关注。此时，心理老师的及时、妥当的处理十分关键。对于自伤或自杀意图明显的割腕行为，心理老师应及时工作，消除李某2的心理危机，并对可能发生的危害后果予以预判和评估，有效防止可能出现的危害后果。但校方老师的处理较为简单，与李“聊了十分钟”，且“因当天下午学校安排很紧张，其一直没空同其他老师讲过此事”，当然也更未及时采取预防措施，故校方对学生的教育和管理上存在疏漏。第二，依照未成年人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学校有责任将行为异常的情况告知李某2的家长。在该校已知李某2有异常行为时，未按规定与其家长进行有效沟通和安全责任的衔接，相反却让尚未解除心理危机的李某2自行离开学校，而事实上李离校不久即发生轻生行为，且无证据证明其间存在其它引发轻生行为的旁外因素，故不能排除校方的过错行为与李某2死亡后果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李某1、石某要求校方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法有据。第三，校方老师得知李某2有异常行为后即予心理疏导，且因李“只是沉默、哭泣”，对于问题“都不答、不置可否”，因而对于可能发生的危害后果难以作出具体、准确的判断，故从法律层面而言，无法将校方的上述行为视为对李某2轻生行为的一种放任。且李某2轻生行为有其自身心理方面等原因，自主性的行为选择当为主因。同时，李某2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法定代理人应当承担更多监护职责，原判确定其法定代理人负主要责任并无不当。原判对于进才北校所负责任比例的判定，符合本案实际，本院予以确认。至于李某2在理家物业公司作为物业管理单位的小区内坠亡，根据在案证据及公安机关的勘查并不能得出系管理不善造成，未作人员登记与轻生行为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李某2的死亡系其自身行为所致，李某1、石某要求理家物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此外，进才中学对李某1、石某承担一定赔偿责任，已包含对李某1、石某的歉意，故原判不支持李某1、石某的相应诉讼请求，未尝不可。综上所述，李某1、石某以及进才北校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852元，由李某1、石某负担人民币3,926元，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负担人民币3,92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列宾审判员  朱雁军审判员  单文林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俞俊俊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