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68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世界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百万庄大街24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102400004967R。 法定代表人：李春凯，总经理兼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伟娜，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兴宇，男，1971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晓倩，浙江文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博库数字出版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文海北路359号5楼。 法定代表人：蒋传洋，董事长。 上诉人新世界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世界出版社）因与被上诉人高兴宇、原审被告博库数字出版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库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19）浙8601民初3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世界出版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高兴宇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高兴宇承担。事实与理由：1.被诉侵权图书出版于2011年，当时稿件来源合法，形式要件充分，新世界出版社在出版过程中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且被诉侵权图书销量较差。新世界出版社既不存在侵权的主观故意，亦无明显侵权行为，更无违法收益，故不构成著作权侵权行为的要件。2.一审判决认定《钻石就在你身边》一文刊载于《心理世界》2002年第一期，署名为高兴宇，全文约1070字。事实上，该作品中的故事来源于美国演讲大师鲁塞·康维尔（RussellConwell,1843-1925）的著名演讲，取材于真实事件，即世界上最大的钻石矿——印度戈尔康达矿被发现的传奇过程，因此涉案作品在内容及思想上不具有独创性，高兴宇无权禁止他人以相似表达方式转述同一个故事。3.被诉侵权图书第185、186页刊载了《钻石就在你身边》一文，刊载内容仅为全书第七章第三节之下的三级小标题，是用来论证二级标题观点的论据，仅552字（不含标点符号），根本未独立成文，不属于“作品”。4.《心理世界》现已改名为《心理研究》，仅为校办省级期刊，当年不具备查重的能力，一审判决在高兴宇未提交公证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认定该期刊17年前发表的千字小文即涉案作品为“原创”，且拥有著作权，显属事实不清。同时，被诉侵权图书所载文章与涉案作品的故事出处皆为鲁塞·康维尔之演讲，两者在故事情节结构安排、语言叙述方面“高度近似”、“实质相似”势必难免。高兴宇有义务举证证明新世界出版社有接触其作品的可能。5.在高兴宇未提交维权合理费用相关证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考虑高兴宇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费用且适用法定赔偿不当，判赔金额存在主观随意性。6.“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涉及高兴宇的著作权侵权之诉多达824个，高兴宇存在以维权之名牟利的嫌疑。 高兴宇、博库公司二审期间未作答辩。 高兴宇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新世界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发行使用作品《钻石就在你身边》的侵权图书《心灵的七面镜子：现代人每天必上的心灵修炼课》（ISBN:978-7-5104-1428 -2）；2.新世界出版社就侵权行为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向高兴宇赔礼道歉，内容包含作者信息，字数不少于500字；3.新世界出版社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合计10000元；4.博库公司停止销售使用作品《钻石就在你身边》的侵权图书《心灵的七面镜子：现代人每天必上的心灵修炼课》（ISBN:978-7-5104 -1428-2）；5.一审诉讼费用由新世界出版社承担。一审庭审过程中，高兴宇明确第三项诉请中的维权合理费用指的是律师代理费2000元、购书费23.9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钻石就在你身边》一文刊载于《心理世界》2002年第1期，署名“高兴宇”，全文约1070字。 2011年10月，高兴宇与读者杂志社签订《读者杂志社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约定：对于高兴宇向读者杂志社投稿且尚未发表的作品，在《读者》半月刊上使用的，按照千字600-1000元的标准支付稿酬；对于高兴宇已经发表的作品，在《读者》半月刊上使用的，按照千字400-500元的标准支付稿酬。 图书《心灵的七面镜子：现代人每天必上的心灵修炼课》（ISBN:978-7-5104-1428-2）版权页载明有如下内容：出版发行为“新世界出版社”，全书共计187千字，定价32元，版次信息显示为2011年5月第1版及第1次印刷。该图书第185页至186页刊载《钻石就在你身边》一文，未注明作者，全文约900字。2018年8月，高兴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通过www.bookuu.com（博库网）订购被诉侵权图书，并支付23.90元，博库公司于同年8月8日开具增值税发票。 经比对，被诉侵权图书所载被诉侵权文章与涉案作品的文字内容相比，段落和语句有所删减整合，文章主要内容近似度高。高兴宇当庭确认被诉侵权图书已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从博库公司经营的www.bookuu.com（博库网）下架。 另查明，博库网络传媒集团有限公司与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于2017年6月30日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互为供应商，开展采供业务合作，博库公司将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作为其采购一般图书（含音像制品、电子出版物）的重要渠道。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与新世界出版社签订《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图书经销协议》，约定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采购新世界出版社出版的图书等相关事宜，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与新世界出版社的落款时间分别为2011年7月1日、2011年8月31日。 新世界出版社成立于1992年8月17日，注册资本为人民币3030万元，经营范围为：出版与外文局业务有关的社会科学各门类的学术著作、工具书、普及读物；翻译出版外国社会科学著作等。 博库公司成立于2011年5月11日，注册资本为人民币20000万元，经营范围为：计算机网络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服务，出版物批发零售、图书包装服务等。2019年1月25日，其法定代表人由徐冲变更为蒋传洋，同年3月6日，其名称由博库网络传媒集团有限公司变更为博库公司。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之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涉案作品的内容及表达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创造性，整体具备独创性，属于文字作品。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除该法另有规定外，作品的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结合在案证据，高兴宇创作涉案作品《钻石就在你身边》，其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有权向侵权使用者提起诉讼。高兴宇已经举证证明涉案作品被刊载于《心理世界》2002年第1期，且新世界出版社在出版被诉侵权图书前有合理的机会可以接触涉案作品。经比对被诉侵权文章和涉案作品，两者在整体结构安排、具体叙述语言等方面均高度近似，被诉侵权文章虽对段落及语句进行删减修改，但不影响整体观感，从综合判断的比对视角来看，两者构成实质性相似。 新世界出版社作为专业的出版机构，未举证证明对其出版行为的授权尽到合理审查和注意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新世界出版社未经许可，在其出版发行的图书中使用高兴宇的文字作品，且未署名，侵犯了高兴宇对涉案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博库公司销售刊载被诉侵权文章的被诉侵权图书，其行为亦构成侵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规定，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其作品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结合新世界出版社的上述侵权行为，其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对于高兴宇的相应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博库公司通过正规途径购进具有书号的正规出版物后进行销售，结合在案证据不足以认定博库公司明知出版物的内容构成对他人著作权的侵害，其作为销售商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故博库公司的合法来源抗辩成立，因其举证证明已停止销售被诉侵权图书，且高兴宇对此予以认可，故对博库公司的相关答辩意见予以采纳，而高兴宇已实现其诉讼目的，故对高兴宇针对博库公司的相关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赔偿数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因高兴宇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损失或者新世界出版社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且要求适用法定赔偿，综合考虑以下因素：涉案文字作品的独创性程度、市场影响；新世界出版社的主观过错程度；被诉侵权图书的出版时间、印刷版次、售价和发行量；被诉侵权文章抄袭涉案作品字数，及被诉侵权文章在被诉侵权图书中所占的比例；高兴宇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费用，其虽未提交据以主张律师费的相关证据，但确已委托律师参加诉讼，结合律师的工作量，对该部分合理开支应酌情认定，另有购书费支出。综上，酌情确定赔偿额为3300元。新世界出版社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庭审，应按缺席处理。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一项、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新世界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发行使用作品《钻石就在你身边》的侵权图书《心灵的七面镜子：现代人每天必上的心灵修炼课》（ISBN:978 -7-5104-1428-2）；二、新世界出版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上刊登声明，向高兴宇赔礼道歉（内容需经法院审核）；三、新世界出版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含制止侵权的合理支出）3300元；四、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高兴宇负担8元，由新世界出版社负担17元。 二审期间，新世界出版社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中国版本英汉双语图书《钻石就在你家后院》（[美]鲁塞·康维尔（××well）/著，刘津/译，中国发展出版社2002年6月第1版，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2）第033240号），用以证明被诉侵权文章的中英文双语对照内容在国内早已正式出版； 2.购自www.amazon.com（亚马逊海外版）的英文原版纸质图书《AcresOfDiamonds》（作者RusswllH.Conwell，出版社TempleUniversityPress，出版时间2002年，印刷地美国，国际书号ISBN-10：1566399629）； 3.购自www.amazon.com（亚马逊海外版）的英文原版纸质图书《MotivationalClassics:ThreeRenownedBooksinOneVolume(AcresofDiamonds/TheKingshipofSelf-Control/AsaManThinketh)》（作者RusswllH.Conwell、WilliamGeorgeJordan、JamesAllen，出版社ExecutiveBooks，ASIN:B004TGNSHI，出版时间1983年，国际书号1-800-233-BOOK）； 证据2、3，用以证明被诉侵权文章系美国演讲家、作家鲁塞·康维尔撰写的作品，并非高兴宇原创，涉案作品不具有任何独创性； 4.取自证据2的版权页复印件及取自证据3的作者介绍页，用以证明鲁塞·康维尔生卒年为1843年、1925年，其作品早已进入公版； 5.购自www.amazon.com（亚马逊海外版）的英文原版Kindle电子书《AcresOfDiamonds》(作者RusswllH.Conwell，出版社Digireads.com，ASIN:B000FC1CBE，国际书号ISBN1494424754)，用以证明被诉侵权文章载明内容散见于美国演讲家、作家鲁塞·康维尔署名的各种正规出版物中，绝非高兴宇原创； 6.输入RussellConwell和AcresOfDiamonds两个关键词，呈现于www.amazon.com（亚马逊海外版）页面的127条相关图书条目截图，用以证明被诉侵权文章来源于鲁塞·康维尔的代表作，该作者知名度高，其作品广为流传，涉案作品并非高兴宇原创。 对新世界出版社提交的上述证据，高兴宇质证认为：对证据1-5的关联性有异议，证据1晚于涉案作品发表时间，证据2-5系涉外证据，但未经公证认证，亦未附有中文译本；对证据6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该组证据仅是相关页面打印件，不能确认图书的内容。博库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对此，本院经审查认为，高兴宇的质证意见成立，对上述证据的证据效力不予确认。 高兴宇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心理世界》2002年第1期目录的页面，用以证明《心理世界》2002年第1期于2002年1月1日出版。 对高兴宇提交的上述证据，新世界出版社质证认为：对真实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博库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对此，本院认为，经核对证据原件，该证据具有真实性、且与本案存在关联，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予以确认。 博库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心理世界》2002年第1期的出版日期为2002年1月1日。 本院认为，构成作品的智力成果应具有独创性和可复制性，其中独创性是作品的本质属性，亦即受到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应是作者独立创作的智力成果，而非对他人智力成果的抄袭。基于此，涉案作品是否可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取决于其是否有独创性部分，只要该作品中有作者独创性部分，作者对该独创性部分依法享有著作权，有权禁止他人使用。涉案文章的撰写、用语及表达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创造性，属于著作权法中的文字作品。高兴宇作为该文字作品的作者，依法享有著作权，有权向侵权使用者提起诉讼。 新世界出版社上诉称被诉侵权文章翻译自鲁塞·康维尔的演讲，因语言的局限性，对同一篇外文文章的翻译会形成类似文章。对此，本院认为，经对比被诉侵权文章和高兴宇享有著作权的作品，两者在整体结构安排、具体叙述语言等方面构成相同。对同一文章的翻译确会存在类似表达，但被诉侵权文章和涉案文章在篇幅、字数、翻译框架和表达方式、用词方式等方面仅存在个别词语的同义替换，重合度明显超出正常限度，故对于新世界出版社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新世界出版社提出其对被诉侵权文章的授权情况已尽合理审查义务，不构成侵权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出版者需举证证明其出版物获得了相应的合法授权，包括对出版行为的授权、稿件来源和署名、所编辑出版物的内容等进行必要的审查。但本案中，作为专业出版机构的新世界出版社并未举证证明其对被诉侵权文章进行了符合法律规定的审查，因此，一审法院关于新世界出版社未尽合理审查义务、构成侵权的认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赔偿数额，一审法院依法适用法定赔偿，综合考虑涉案文字作品的独创性程度、市场影响，新世界出版社的过错程度，侵权图书的出版时间、售价，侵权文字字数，高兴宇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等因素，确定赔偿数额3300元，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新世界出版社的相关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新世界出版社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于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新世界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玲 审判员 徐 珺 审判员 徐 雁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毛枭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