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18民终19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锦江，男，1966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乐敏，浙江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梦露，浙江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宁国市津河西路110号。 法定代表人：陈益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本发，安徽西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锦江因与被上诉人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景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2019）皖1881民初2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锦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绿景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裁定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为案涉452万元款项系杨锦江私自从绿景公司处领取款项，属认定事实错误。1.杨锦江自2015年9月8日至2016年6月3日陆续从绿景公司领取款项，是因当时绿景公司所有股东杨锦江、何晓勇共同协商决定先行分红，该口头约定实质上就是绿景公司股东会作出分红的股东会决议，即分配给杨锦江452万元是绿景公司的意思表示。2.依据（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案件中证人郭某的证言及该案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杨锦江、何晓勇每次领取款项的比例与该二人的持股比例基本一致，也足以认定上述款项系公司分红的事实，并非绿景公司一审所称的“长期非法挪用资金”。3.如杨锦江存在挪用资金的意图，无需征得另一股东的同意，无需在公司内部账册挂账，亦无需按照股权比例领款。事实上，两股东口头决议提前分红，借款挂账系因当时在绿景公司未进行竣工验收结算和成本转结的情形下的一种财务处理措施，该财务处理不能否认452万元系公司分红的事实。二、一审法院以“公司的利润在弥补亏损、缴纳税收、提取留存收益后才可分红”为由驳回杨锦江的抗辩，但一审法院未审查绿景公司是否存在弥补亏损和提取公积金后所余税后利润，系认定事实不清，且适用法律错误。1.依据公司法第34条规定，股东有权决定分红比例并决定何时分红。根据杨锦江和上海诸暨机电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现更名为“上海灿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灿峰公司）于2017年5月1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二）》，当时绿景公司名下净资产价值高达2000万元，可见当时公司的资产远高于亏损，也足以覆盖应当提取的法定公积金，杨锦江、何晓勇分红取款的行为未给公司造成任何损失，也未违反公司法第166条规定，故本案应直接适用公司法第34条的规定。且一审法院无权对公司内部决议事项进行审查。2.一审中，绿景公司提出请求权的基础是杨锦江作为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挪用公司资金而提起侵权之诉，而一审法院未适用公司法第148条，而引用公司法第166条，诉审不一，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绿景公司滥用权利、恶意诉讼。绿景公司现股东为灿峰公司，灿峰公司实际持股50%，杨锦江系实际持股50%的隐名股东。在杨锦江与灿峰公司签订《股权代持协议》后，绿景公司由灿峰公司实际控制，本案实质上是灿峰公司操纵下的恶意诉讼。1.绿景公司提起（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案及本案，均未通知杨锦江，且该两案均未经公司决议。2.何晓勇向灿峰公司转让股权及杨锦江委托灿峰公司代持股权前，杨锦江与灿峰公司就绿景公司的资产状况做了确认并形成书面文件，上述资产确认不包括452万元款项，且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二》亦明确了公司应收账款的总额。可知灿峰公司控制绿景公司，意图通过诉讼，获取非法利益，构成权利滥用。3.按照绿景公司的逻辑，灿峰公司以承债式收购的方式受让原股东的股权，且其在收购时也明知原股东通过挂账方式提取利润，如判决杨锦江向绿景公司返还，则另一股东何晓勇领取的款项应由灿峰公司返还。四、本案与（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案构成重复起诉，应当驳回起诉。绿景公司于2018年3月22日以民间借贷纠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杨锦江返还452万元并支付利息，一审法院作出的（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民事判决驳回了其诉讼请求。绿景公司又提起本案诉讼，构成重复起诉。1.本案与前案当事人相同。2.两案虽案由不同，但诉讼标的相同，绿景公司均主张杨锦江返还452万元款项，两案的法律关系实为相同。3.如支持绿景公司诉请，则实质上否认前案的裁判结果。 绿景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1.2015年9月8日至2016年6月3日期间，绿景公司两名股东杨锦江、何晓勇利用完全控制公司的便利，滥用股东权利，非法挪用绿景公司巨额资金，假借公司名义损害公司利益。2.绿景公司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杨锦江在2015年9月8日至2016年6月3日陆续从绿景公司取款期间，绿景公司所开发的房地产工程尚未竣工验收，巨额的工程款及税收尚未支付，在工程尚未进行成本结算不知是否盈利及盈利多少的情况下，无法分红。即便杨锦江与何晓勇所谓口头约定是股东会决议，但该股东会决议必须符合公司法第166条的规定，否则该股东会决议无效。公司法第166条旨在保护公司的合法财产权和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杨锦江上诉认为只要公司股东协商一致且取款比例与持股比例一致即合法，违背公司法的精神。3.杨锦江以其与灿峰公司的《补充协议（二）》来证明公司的资产远高于亏损，进而证明杨锦江、何晓勇分红取款行为合法，而该协议仅在杨锦江与灿峰公司之间生效，对绿景公司无约束力，绿景公司不认可该协议的资产现状。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审中，绿景公司以杨锦江作为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挪用公司资金损害公司利益为由起诉，并提举了相关证据，但杨锦江辩称取款用于分红，一审法院针对杨锦江的抗辩适用公司法第166条规定，适用法律正确。三、绿景公司是独立的企业法人，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起诉并非恶意诉讼。法律并未规定公司提起诉讼必须通过股东会讨论决定，且两起诉讼均针对杨锦江，如通知杨锦江并征得其同意，则绿景公司将无法通过司法途径维护合法权益。杨锦江、何晓勇与灿峰公司之间关于股权的一揽子协议只在协议当事人之间有效，对绿景公司没有约束力，杨锦江认为绿景公司是恶意诉讼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本案与（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案不构成重复诉讼。前案是民间借贷纠纷，虽两案当事人相同，但两案所涉法律关系不同，不构成重复诉讼。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绿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锦江返还非法挪用绿景公司的资金人民币452万元及利息（以452万元为基数，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实际偿还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绿景公司成立于2010年3月10日，注册资本1100万元，其中杨锦江持股50%，杭州绿野公司持股40%，周建飞持股10%，注册资本全部实缴到位。2013年1月22日，股东及股权变更为杨锦江持股60%，何晓勇持股40%，法定代表人为何晓勇。后何晓勇又将其名下的40%股份有偿转让给诸骥公司。2017年5月11日、12日，杨锦江先后与诸骥公司达成《股权代持协议》及《补充协议》，将自己名下的50%股份交由该公司代持，另将10%的股份无偿赠与该公司，并于2017年5月18日在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2018年3月22日，绿景公司以杨锦江向其借款352万元为由，诉至一审法院。2018年7月1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定如下事实：“郭某2014年10月开始担任绿景公司的财务工作，负责公司的财务记账及办理银行汇款业务。绿景公司的财务办理银行汇款业务有两个Ｕ盾，由郭某及杨锦江各掌握一个。公司划款的时候，郭某负责第一道手续，网上转好后交杨锦江审核、审批。转给杨锦江的款项，都是杨锦江电话通知，用途为杨锦江因收购股东股份在民间融资的借款和利息。因绿景公司的开发项目没有验收结算，建筑成本尚未结转，无法进行分红，郭某做账务处理时按杨锦江个人向公司借款挂账。绿景公司需要资金时也向股东杨锦江和何晓勇个人借款，两人均按持股比例向公司打款，两人在公司提款的时候也基本按照持股进行，何晓勇稍微多一点是为让他付利息。自2013年12月16日至2016年12月15日，杨锦江根据公司资金需要按持股比例累计向公司打款1480000元，公司还款1300000元，自2015年9月8日至2016年6月3日累计从公司提款4700000元，冲抵后余额为4520000元。”该判决认为当事人不构成借贷关系，驳回了绿景公司的诉讼请求。2019年5月30日，绿景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如所请。一审法院认为，生效判决已认定，杨锦江自2013年12月16日至2016年6月3日累计从公司以借款名义领取款项452万元未予归还。杨锦江对此辩称款项系对其之前的投入（包括注册资金、分红、运营投入和工资收入等）的一种弥补。首先，绿景公司系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杨锦江因出资而成为绿景公司的股东，享有的资产受益权含分红权和剩余资产索取权。双方均为独立民事主体，财产相互独立，不能随意混同。杨锦江的出资构成注册资金，所有权归属绿景公司，绿景公司亦无向股东弥补注册资金的法律义务。杨锦江辩称领取的款项用于弥补出资，违反法律规定，不予支持；其次，杨锦江辩称领取的款项用于弥补运营投入、工资。然杨锦江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杨锦江自认案涉款项领取期间为其与何晓勇持股期间，且每次领取款项均为二人协商同意。另外，杨锦江领取款项，只需向财务人员电话联系即可。可见，彼时公司完全为杨锦江及何晓勇控制。杨锦江应承担举证责任，证明款项用于运营投入的事项及数额、工资的具体数额，否则承担不利后果。故对杨锦江的此节辩解不予采信；最后，杨锦江辩称领取的款项用于分红。根据法律规定，公司的利润在弥补亏损、缴纳税收、提取留存收益后才可分红。杨锦江仅在与何晓勇自行协商后即分红，严重违反法律规定。其此辩解，亦不予支持。杨锦江私自从绿景公司领取款项，侵犯了绿景公司的合法权益。故对绿景公司诉请杨锦江返还452万元，予以支持。另外，绿景公司诉请杨锦江支付利息（以452万元为基数，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实际偿还之日）。杨锦江的行为客观上造成绿景公司的利息损失，对该诉请亦予支持。因此，杨锦江辩称本次诉讼系诸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恶意诉讼，无法律事实依据，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民法总则》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判决：杨锦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返还452万元，并支付利息（以所欠款项为基数，自2019年5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期限为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2960元，由杨锦江负担。 二审中，本院要求绿景公司提供了何晓勇与灿峰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1份。绿景公司认为，该协议与本案无关联；杨锦江认为协议上“杨锦江”并非其本人签字，其与灿峰公司签订了股权代持协议，不可能再签订该份协议。本院经审查认为，结合当事人陈述，除“杨锦江”签字是否本人所签无法确认外，对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予以认定。 经对全案证据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杨锦江原在绿景公司担任监事。根据绿景公司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载明内容，何晓勇、杨锦江分别将持有绿景公司40%、60%股权转让给灿峰公司，灿峰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总价款350万元，转让价款包含了杨锦江、何晓勇的出资以及杨锦江、何晓勇为取得项目及项目建设过程中所支出的各项费用；协议还约定杨锦江、何晓勇转让股权后，与股权有关的一切权利义务即由灿峰公司承继，灿峰公司应在本协议签订前对公司资产、财务状况、项目情况进行充分地调查了解。该协议签署日期为2017年5月11日，“杨锦江”是否其本人签字无法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杨锦江从绿景公司领取的452万元性质应如何认定，该行为是否损害了绿景公司利益而应予以返还。绿景公司认为杨锦江滥用股东权利，挪用公司款项，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诉请杨锦江返还非法挪用的452万元及利息。本院分析如下：其一，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系关于禁止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挪用公司资金的规定。杨锦江原系绿景公司监事，但其并非利用其监事职权从绿景公司挪用资金，而是以股东身份与绿景公司另一股东何晓勇协商按持股比例向公司投入资金，同时按持股比例从公司分取款项，故绿景公司诉请依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主张杨锦江返还挪用公司资金452万元及利息，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二，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旨在维持公司资本，保护公司债权人利益。杨锦江、何晓勇已将绿景公司全部股权转让于灿峰公司或交由灿峰公司代持。股权转让前，绿景公司和股东杨锦江、何晓勇利益一致；股权转让后，绿景公司利益和股东灿峰公司利益一致。故杨锦江自绿景公司分取款项的行为难谓损害公司利益。且杨锦江与何晓勇作为绿景公司当时唯一两名股东，协商从公司分取款项体现当时公司的意志。现绿景公司又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认为杨锦江之前从绿景公司领取的452万元损害公司利益应当返还，不予采纳。其三，现灿峰公司系绿景公司唯一股东，本案实际系灿峰公司借绿景公司名义提起的诉讼。灿峰公司在受让或代持股权前应对绿景公司的资产及财务状况进行调查，且其一审提交了杨锦江借款挂账的财务账目，表明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杨锦江以借款形式在绿景公司领取款项的事实，并在此情况下与杨锦江、何晓勇协商了股权转让或代持事宜，对各方利益作出约定。灿峰公司受让绿景公司股权后，以绿景公司名义提起前案民间借贷诉讼和本案诉讼，探究其诉讼的真实目的意在否认各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所达成的股权交易价格，而目前为止，各方并未就该协议产生争议。综上，绿景公司诉请杨锦江返还452万元款项及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另，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本案与（2018）皖1881民初1125号案当事人相同，但诉讼请求和诉讼标的均不同，不符合重复诉讼的构成要件，故对杨锦江关于本案构成重复诉讼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杨锦江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2019）皖1881民初227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受理费42960元（被上诉人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42960元（上诉人杨锦江预交），均由被上诉人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向一审法院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按所附缴费方式向本院缴纳，逾期将强制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月银 审判员  周宏韬 审判员  李 娜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王 询 附I：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第一百四十八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 （一）挪用公司资金； …… 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前款规定所得的收入应当归公司所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三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附Ⅱ：案件受理费缴纳账户 开户行：中国银行宣城分行营业部 账号：18×××52 账户名称：宣城市财政局 （转账时务必备注汇款用途：宣城市中院案件受理费+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