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337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凯旋阳光国际健身俱乐部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广渠门外大街31号院双花园南里三区12号楼会所107。法定代表人：王玉龙，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薇，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丽君，女，1951年9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磊，男，1979年12月8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以上二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杰，北京港融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凯旋阳光国际健身俱乐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旋阳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丽君、刘磊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454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凯旋阳光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凯旋阳光公司向李丽君、刘磊支付死亡赔偿金87305元；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凯旋阳光公司向李丽君、刘磊支付丧葬费10160元；3．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4．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丽君、刘磊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对事实认定遗漏：（1）刘建中出现异常时，凯旋阳光公司的救生员同时发现该异常并采取措施；（2）随后，凯旋阳光公司的其他救生员到达现场，交替实施救助措施；（3）参与急救的会员中，有一名是急救医生；（4）刘建中当天身体不适，执意游泳。2．一审法院确认责任分担比例有误：（1）鉴定报告并未认定刘建中死因。刘建中并非死于溺水；刘建中曾服用药物，结合其年龄，突发疾病死亡的可能性极大；（2）刘建中发生异常时，凯旋阳光公司的救生员采取了最佳措施，未耽误救治；（3）刘建中的救治过程并无失误；（4）刘建中入会时已超过60周岁，且会员须知中明确要求60岁以上的会员须有人陪同游泳。3．法院计算死亡赔偿金错误。4．凯旋阳光公司仅需承担次要责任，无需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5．一审程序错误：救生员培训教材作为定案依据，未经凯旋阳光公司质证。李丽君、刘磊辩称，不同意凯旋阳光公司的上诉意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丽君、刘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凯旋阳光公司赔偿李丽君、刘磊死亡赔偿金474530元、丧葬费5080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丽君系刘建中的妻子，刘磊系刘建中的儿子。2018年7月10日，刘建中填写了凯旋国际健身会入会申请表，办理了一年半的会员卡，会员卡号为×，起始日期为2019年3月2日至2020年9月1日，会费为2300元。入会申请表背面有入会须知，其中第十八条写明“为保证您的安全，年龄超过60周岁者，本会所不接受入会”。在游泳池须知中有如下内容：“心脏病、重症沙眼（红眼病）、皮肤病、性病等传染病及酗酒者请勿游泳”，“十五岁以下儿童及六十以上老人须有成人陪同方可进行，否则后果自负”，“进入泳池前做好热身运动，游泳中如有身体不适，应立即求助在场救生人员，如遇危险，应高声呼救，并举手示意，并举手示意以便救生员救援”。2019年3月4日，刘建中到凯旋阳光公司经营的游泳馆游泳。依据游泳馆的监控视频上显示，在11点01分35秒左右，刘建中在泳池中姿态显示异常，11点02分30秒左右，刘建中被正在泳池中游泳的其他人员发现行为异常，在11年03分36秒左右被泳池的三位游泳者拉上岸，三名游泳者开始对于刘建中进行胸部按压予以急救。11点04分左右，凯旋阳光公司的工作人员取来氧气袋送至刘建中处，同时拨打120急救电话，11点16分左右，急救人员到达现场对刘建中进行急救，后抢救无效死亡。现场视频中可以看出，在刘建中发生不适时，泳池边上的两处瞭望台均没有急救人员在岗。2019年3月4日，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接受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治安支队委托对刘建中进行尸表检验，死因鉴定。2019年4月6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在分析说明中记载“刘建中心血中除捡出少量的氯苯地碟啶及咖啡因外未检出常见毒物，可排除常见毒物中毒致死：尸表未检见致命外伤，亦可排除外伤致其死亡；由其颜面部轻度踏血，左眼睑结膜可见出血点，同时结合案情分析，不排除刘建中干性溺死。因未进行解剖，具体死因无法明确。”鉴定意见最终为“不排除刘建中干性溺死”。一审庭审中，李丽君、刘磊提出在刘建中发生溺水的过程中，救生员缺位，由于事发时救生员不在现场没有及时发现耽误的救治时间。第二，发现溺水后，没有主动参与救助，从把刘建中拉着岸上到120急救人员到达现场都是由其他游泳者事实救助行为。第三，救治过程不专业，全程没有给刘建中进行人工呼吸以打开气道，耽误了最佳的救治时间。对此，凯旋阳光公司表示现场确实配备了三名救生员，只是事发时恰好两名救生员没有在现场，但剩余的救生员在发现其他游泳者拉刘建中上岸时第一时间拨打了120，并在急救人员到场前于其他游泳者交替对刘建中进行救治，已经尽到了现场救治的义务。关于人工呼吸问题，120的现场急救人员亦没有采取人工呼吸。由于家属不同意尸检，无法确定刘建中的真正死因，不排除其因自身疾病死亡。依据GB19079．1-2013《体育场所开发条件与技术要求》第1部分游泳场所7．2条规定，水面面积在250㎡及以下的游泳池，应至少配备游泳救生员3人，水面面积在250㎡以上的游泳池，应按面积每增加250㎡以及以内增加1人的比例，配备游泳救生员。依据游泳救生员国家职业资格培训教材记载，心肺复苏必须严格按照以下步骤实施，判断意识→打开气道→人工呼吸→人工循环→紧急止血→保护脊柱。一审法院认为：依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刘建中在凯旋阳光公司经营的泳池游泳时死亡，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建中的事故过程中凯旋阳光公司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从刘建中的鉴定结论及死亡证明上载明的死亡原因可以看出，原因为“不排除刘建中干性溺死”。从凯旋阳光公司提供的现场视频可以看出，在刘建中发生形态异常的之时，泳池一方的两个瞭望台上的座位均为空置，即救生员均不在现场，导致刘建中发生异常之时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第二，在其他游泳者发现刘建中可能溺水之时，救生员依然没有参与救助，而是有其他游泳者三人合力将刘建中拉上岸。因普通的游泳者较专业的救生员的救助能力有限，未经过专业训练，救助时间可能存在延长，进而可能延误急救时间。第三，刘建中被拉上岸后，凯旋阳光公司的救生员作为经过专业训练且通过一定资格认证的人员，并未以正确的方式参与救助，客观上可能耽误了刘建中的救治时机。第四，按照入会申请书的入会规则，超过60岁的人员应不予办理入会手续，凯旋阳光公司未能严格遵守上述规定，为刘建中办理了会员手续，存在一定的过错。另一方面，刘建中作为已经超过60岁的人员，没有按照规定由人陪同到游泳馆游泳，自身也有一定的过错。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凯旋阳光公司作为公共场所的经营者和管理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于刘建中的死亡应承担主要的责任，判定其对刘建中的死亡承担80%的责任。按照该比例确定凯旋阳光公司的赔偿份额。针对李丽君、刘磊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金，一审法院认为凯旋阳光公司的过错是造成刘建中未能及时救治、最终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而刘建中的突然离世，不免对李丽君、刘磊造成精神打击，故酌情判令凯旋阳光公司支付二人精神损害赔偿金5万元。判决：一、凯旋阳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丽君、刘磊死亡赔偿金三十八万零七百四十四元；二、凯旋阳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丽君、刘磊死亡丧葬费四万零六百四十一元；三、凯旋阳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丽君、刘磊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本院二审期间，凯旋阳光公司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网站截图及视频光盘：惠州市中医医院急诊科林小茂副主任医师对干性溺水的解释（发布时间：2018年11月26日）。证明目的：证明干性溺水的含义及干性溺水不是在水中有淹水症状，而是表现为强烈的气道闭塞症状，给人的感受像溺水。证明即便死者刘建中死亡原因是干性溺亡，该原因与其游泳行为不一定存在关联，且有可能因为其自身年纪大及过敏体质造成。证据2．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通过时间：2013年10月22日；施行时间：2014年2月1日）。证明目的：急救医务人员在急救时仅仅是可以采取现场心肺复苏，而非必须采取该措施。李丽君、刘磊提出上述证据在一审诉讼时存在，不同意进行质证。关于证据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包括：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应当准许并依当事人申请调取的证据。根据该证据发布途径及发布时间，其并非一审庭审结束前因当事人客观原因不能发现的证据。故凯旋阳光公司所提新证据1不属于二审新证据范畴。鉴于该证据系医疗工作者个人对“干性溺水症状多久出现”这一问题所作的原则性解答，缺乏针对性和普遍意义。本院对凯旋阳光公司提交的证据1不予采信。关于证据2，该证据内容为经过国家卫生计生委委务会议讨论通过的行政管理办法，应推定为众所周知的事实，本无举证证明的必要。而该办法第二十条的内容为：医疗救护员可以从事的相关辅助医疗救护工作包括：（四）现场心肺复苏。该条内容表述的“可以”，是对辅助医疗救护工作许可范围的设定。凯旋阳光公司据此欲证明“急救医务人员在急救时仅仅是可以采取现场心肺复苏，而非必须采取该措施”，其证明目的是对该条文的理解错误。对凯旋阳光公司提交的证据2，本院亦不予采信。本院查明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部分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律特别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系刘建中在凯旋阳光公司经营的泳池中游泳死亡所引发的民事侵权诉讼，故涉案侵权责任承担与否，应以凯旋阳光公司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为判断的前提。根据在案证据，可以确认在刘建中发生不适时，泳池两处瞭望台均无急救人员在岗的事实。一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明确凯旋阳光公司因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而承担侵权责任并无不妥。关于凯旋阳光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比例，一审法院综合刘建中被发现形态异常的时间、刘建中离开泳池前救助行为的实施主体及救助行为的专业性、刘建中离开泳池后救助行为的专业性的事实，结合刘建中的年龄及办理入会手续所需要的条件、游泳时现场陪护情况，确认凯旋阳光公司作为公共场所的经营者和管理者，对刘建中的死亡应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当。凯旋阳光公司上诉提出刘建中出现异常时，救生员同时发现该异常并采取措施。泳池瞭望台设定的意义，即在于通过瞭望台较高且覆盖整个泳池区域的视野，确保及时发现异常情况。在瞭望台无人值守的情况下，凯旋阳光公司关于救生员同时发现异常的上诉意见，明显缺乏依据。凯旋阳光公司上诉提出该公司其他救生员在刘建中被游泳者拉上岸后即到达现场，交替实施救助措施。该主张不能构成否认刘建中未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异常的事实，也不能构成否认凯旋阳光公司的救生员未能在异常发生后即参与救助的事实。凯旋阳光公司提出参与急救的游泳者中有一名是急救医生。当刘建中在泳池中发生异常时，急救医生的专业范围与救生员的专业范围并不一致：不能因急救医生参与救助，即否认救生员将刘建中带离泳池的专业性和因此产生的必要性。凯旋阳光公司主张刘建中当天身体不适，执意游泳。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刘建中自身疾病导致其在游泳时出现身体异常，更不能证明刘建中的死亡系其自身疾病所致。一审法院确认凯旋阳光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根据死因鉴定结论及刘建中出现异常后的救助情况，判令该公司就刘建中死亡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当。凯旋阳光公司主张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对事实认定遗漏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凯旋阳光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确认责任分担比例有误。关于刘建中的死因问题，因死因报告已作出最终鉴定意见，凯旋阳光公司推测“刘建中曾服用药物，结合其年龄，突发疾病死亡的可能性极大”，并无证据予以支持。根据刘建中在泳池中发生异常时救生员并未在瞭望台值守的事实，以及救治过程中不够规范的事实，本院对凯旋阳光公司提出的刘建中发生异常时，凯旋阳光公司的救生员采取了最佳措施，未耽误救治以及刘建中的救治过程并无失误的意见，不予采纳。刘建中入会时的年龄及会员须知中明确要求须有人陪同游泳的事实，是一审法院判定刘建中自身亦存在过错的原因，该原因不能构成对凯旋阳光公司应付主要责任的减免。对凯旋阳光公司关于责任承担比例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凯旋阳光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计算死亡赔偿金错误。经核算，一审法院按照2018年北京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刘建中的死亡赔偿金数额并无不当，本院对凯旋阳光公司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凯旋阳光公司上诉提出其仅需承担次要责任，无需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依据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一审法院判令凯旋阳光公司承担主要责任正确，根据案件具体情况酌情确认凯旋阳光公司应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妥。凯旋阳光公司主张一审法院程序错误：救生员培训教材作为定案依据，未经凯旋阳光公司质证。因该教材为公开发行材料，教材内容应推定为众所周知的事实，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的内容。查一审卷宗，该教材并非当事人所提交的证据。对于无需举证的事实，人民法院在判决中予以确认并引用，无需当事人进行质证。对凯旋阳光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凯旋阳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909元，由北京凯旋阳光国际健身俱乐部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谷绍勇审 判 员 王 朔审 判 员 姜 君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何 平法官助理 王苗苗书 记 员 李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