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1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绵阳师范学院，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仙人路一段30号。 法定代表人：李树勇，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武峰，学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大，四川道融民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省，男，1981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仙人路一段30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景林，四川科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绵阳师范学院因与被上诉人张省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绵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792民初1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绵阳师范学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大、李武峰，被上诉人张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景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绵阳师范学院上诉请求：一、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人事关系并未解除，上诉人无需为被上诉人办理人事档案及社保关系的转移手续；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被上诉人虽离开了上诉人，也多次向上诉人提出了辞职申请，由于被上诉人的培训服务期未满，双方至今未就解除人事关系达成一致。上诉人至今仍在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人事关系至今依然存续。被上诉人于2019年1月向上诉人邮寄解除人事关系申请，被上诉人自己都不认为人事关系已经解除，一审法院主观认定双方人事关系解除错误。本案属于人事争议，应当优先适用人事管理相关规定处理本案人事争议，原审法院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解决本案争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张省答辩称，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书》及《绵阳师范学院定向（自筹经费）培养博士研究生合同》并未剥夺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权利。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向上诉人提前30天通知的义务，双方的人事关系因被上诉人提出解除而终止。因被上诉人并非属于具有特定身份的人，一审判决认定双方聘用合同解除正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绵阳师范学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原告与被告的人事关系并未解除和终止；2.依法判令原告无需办理被告的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绵阳师范学院为事业单位法人。2007年7月，被告到原告处工作，双方先后签订两次《聘用合同》，原告聘用被告在法学与社会学院教师岗位工作，约定聘用期限分别为2009年12月1日至2013年11月30日、2014年12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上述合同第十条第（六）款约定被告解除本合同，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告知原告；第（七）款约定，被告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提出解除本合同：1、担任国家级、省部级重大（点）科技攻关项目、工程建设项目、技术改造项目的负责人和项目组成员，工作尚未完成的；2、被县级以上组织、人事部门选派到其他单位支援工作，时间未满的；3、从事国家安全、机密工作，或者离开国家安全、机密工作岗位后在规定的脱密期限内的；4、正在接受审查尚未作出结论或者结案的；5、法律、法规、规章、政策和学校制度规定的其他情形。合同第十一条第（一）款约定，被告在聘用合同期限内如违反约定单方解除合同，应向原告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按未履行的合同期限×人民币6000元/年计算，未履行的合同期限计算至月。若双方另有其他约定，同时执行其他约定。若被告造成原告经济损失的，按实际经济损失由被告另行承担赔偿责任。合同第十一条第（四）款约定，由原告出资，被告参加的各类学历、非学历教育、培训、进修等学习，毕业后必须回到原告单位工作服务达一定年限。若服务不满约定年限被告提出调离、自动离职、辞职等解除合同的，则被告除返还带薪学习期间内由原告已支付的全部费用外，还需按照本合同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向原告支付违约金。若双方另有其他约定，则按约定执行，该约定不因本合同的解除、中止而失效。 2010年7月15日，四川大学、原告、被告签订了《四川大学委托培养博士研究生合同书》，合同约定原告委托四川大学对被告进行技术经济与管理专业博士研究生培养，学制三年，培养时间2010年9月至2013年7月。 2010年7月19日，原告与被告签订了《定向培养合同》，合同约定：原告方委托四川大学对被告进行博士研究生培养，起止时间为2010年9月至2013年7月。被告毕业后回原告处工作的服务年限至少不低于五年。合同第三条约定：1.被告完成学业后，若不回原告处工作，除应全额退还学习期间原告为其支付的工资、奖金、读书补贴和借支的费用外，还应当向原告支付违约金陆万元，由此给原告造成损失的，被告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被告完成学业后，回到原告处工作但未达到约定服务年限的，除应全额退还学习期间原告为被告支付的工资、奖金、读书补贴和借支的费用外，还应当向原告支付违约金（未满服务年限按五千元/年计算），由此给原告造成损失的，被告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合同签订后，被告攻读博士期间，原告按照约定给被告发放待遇。 2013年6月，被告取得《博士研究生毕业证书》，次月被告以个人原因为由向原告递交辞职申请表，原告未同意，被告继续履职。2013年12月24日，原告为被告报销博士培养费3万元。 2015年5月25日，原告与被告签订《绵阳师范学院定向（自筹经费）培养博士研究生合同补充协议》（简称《补充协议》），补充协议除约定兑现安家费的方式外，还约定，被告应完成在原告处服务年限，如被告在未完成服务年限时提出解除合同，被告除履行《定向培养合同》规定的违约责任外，还要履行以下违约责任：1.退还扣除已服务年限外（不足整年计算到月），甲方支付乙方的安家费（计算方法：应退还安家费=安家费总额-（安家费总额/60×服务月份数）；2.退还甲方已提供乙方的科研启动费，若乙方按照甲方科研管理政策，已经形成科研成果的，经甲方认定后，可将该部分科研成果所需的科研经费，从乙方应退还的科研启动费中扣除）。 2016年9月10日，被告以调回老家河南照顾年迈的父母及解决夫妻两地分居为由，向原告提出书面《辞职申请》，原告不同意被告辞职。2016年12月31日，双方所签聘用合同到期后未续签，原告继续发放工资至2018年3月，原告为被告缴纳社保费至今。 2019年1月16日，被告再次以EMS方式提交书面《辞职申请》，原告于2019年1月18日通过菜鸟驿站签收。原告不同意被告辞职，被告向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该委于2019年7月16日作出绵劳人仲案[2019]603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双方人事关系于2019年2月18日终止，被告应配合申请人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另查明，1.《四川省软科学研究计划项目验收申请表》（简称《研究项目验收申请表》）载明，被告作为项目负责人，主持绵阳师范学院“构建科技创新服务体系提升创新驱动能力研究”课题研究，起止时间为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申请验收时间为2017年1月，2018年10月通过验收。2.绵阳师范学院教师课表载明，原告为被告安排课程至2017年-2018学年第二学期。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身份信息、事业单位法人证书、《聘用合同》、《四川大学委托培养博士研究生合同书》、《定向培养合同》、《补充协议》、《研究项目验收申请表》、《仲裁裁决书》、《辞职申请》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被告双方之间的人事关系是否终止，原告是否应当为被告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被告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一、关于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法律适用。原告绵阳师范学院与被告张省签订的《聘用合同》、《定向培养合同》、《委托培养合同》及《补充协议》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据此建立的是人事关系，本案属于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的人事争议纠纷，应当适用国务院制定的于2014年7月1日起施行的《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3号）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执行。”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也应适用。 二、关于双方聘用合同的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但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依照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约定的服务期尚未到期的，劳动合同应当延续至服务期满；双方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本案被告于2013年6月取得博士学位后，应当按照《定向培养合同》的约定，回原告处工作服务5年即服务至2018年6月。原、被告双方所签《聘用合同》在2016年12月31日期满时，5年服务期尚未到期，聘用期限应当延续至2018年6月服务期满。被告提出聘用合同已于2016年12月31日履行期满而终止的主张，以及原告提出5年服务期应是累计计算的实际服务期，现服务期仍未届满的主张，均与上述规定不符，不予支持。 三、关于本案双方人事关系是否终止。（一）被告有权解除聘用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规定，“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辞职是劳动者的法定权利。《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该条对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预告辞职权进行了明确规定，既是劳动者提前解除聘用合同的程序，也是劳动者享有的权利。如双方没有另外约定，劳动者行使该权利，并不以聘用单位的同意为前提条件，劳动者只要提前30天通知聘用单位，无论聘用单位是否回复或是否表示同意及是否继续支付工资缴纳社保费用，劳动者可在聘用合同期满前或服务期届满前单方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聘用单位支付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该条规定了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的法律后果是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并未规定聘用合同约定了服务期，劳动者即丧失预告解除权。 （二）双方在聘用合同中的约定，没有限制被告对聘用合同的预告解除权。《聘用合同》第十条第七款约定了被告不得提出解除聘用合同的五种情形，本案并不具备，相反，在《聘用合同》第十条第六款中双方约定被告解除本合同，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告知原告，并未限制被告的预告解除权。而且双方在《聘用合同》、《委托培养合同》以及《补充协议》中均明确约定被告违反服务期约定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亦未限制被告的预告解除权。 （三）确认本案聘用合同现仍未解除已无实际意义。本案聘用合同期限已于2018年6月届满，且被告早已离开不愿意继续在原告处工作，聘用单位也不得强迫劳动者提供劳动，维持双方的聘用合同亦无法继续履行，终止双方的人事关系，更有利于双方。原告请求确认双方之间的人事关系并未终止已无实际意义。 （四）双方人事关系终止的时间认定。《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九条规定：“自聘用合同依法解除、终止之日起，事业单位与被解除、终止聘用合同人员的人事关系终止。”聘用合同期满前解除聘用合同，将导致人事关系终止。2013年7月，被告向原告递交过辞职申请表，原告未同意，被告亦并未实际离开原告处，双方继续按聘用合同履行，聘用合同此时并未解除，符合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本案聘用合同已于2018年6月期满，且被告此时早已离职，被告于2019年1月再次向原告申请辞职解除聘用合同已无必要，不能据此认定双方聘用合同是因被告于2019年1月申请辞职而解除。 2016年9月10日，被告向原告再次提出书面《辞职申请》，要求解除双方的聘用合同。原告陈述被告于2016年7月就已完全离岗，被告在答辩状中陈述其从2016年6月起即不断以口头和书面形式向原告提出辞职，并陈述在2016年12月31日聘用合同到期就已经不在原告处上班了，双方对被告实际离职时间陈述并不一致。没有证据证明被告2016年9月10日提交辞职申请后双方达成了继续按聘用合同履行的合意，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认定被告本次提交辞职申请后实际上已经离职。被告举示《研究项目验收申请表》及教师课表等证据提出其正常履行聘用合同至2018年6月，没有违反服务期约定提前解除合同的主张，与其2016年9月10日提出辞职申请要求解除聘用合同及在答辩状中自认其在2016年底就已经不在原告处工作的陈述明显相悖，且该两份证据亦不能证明被告实际履职至2018年6月，对被告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的规定，应当认定双方的聘用合同于2016年10月10日解除，双方的人事关系自当日起终止。 四、关于原告是否应向被告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被告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聘用合同已经解除，原告应向被告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被告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综上所述，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其理由并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六条，《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的规定，遂判决：一、原告绵阳师范学院与被告张省之间的人事关系自2016年10月10日起终止；二、原告绵阳师范学院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为被告张省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被告张省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三、驳回原告绵阳师范学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原告绵阳师范学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事实和理由，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是被上诉人张省是否享有人事关系解除权。上诉人以其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定向培养合同》约定，被上诉人毕业后在上诉人处的服务年限为5年，但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的实际服务时间累积尚不足5年为由，提出被上诉人不享有单方解除人事关系的权利的主张。本院认为，虽然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的实际服务时间累积尚不足5年，但依照《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之规定，若双方就解除聘用合同的相关事宜未进行另外的单独约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若需解除聘用合同，仅需要向用人单位尽到解除聘用合同的通知义务即享有解除权。从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委托培养合同》、《定向培养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的内容看，若被上诉人完成学业后，回到上诉人处工作的时间未达到约定服务年限的，被上诉人需向上诉人承担退还费用及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等责任，而未对被上诉人未达到约定服务年限而行使解除权的权利进行限制，故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是案涉人事关系是否已经解除。上诉人以被上诉人的培训服务期未满，且上诉人至今仍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等为由，提出双方人事关系并未解除和终止的主张。本院认为，虽然被上诉人于2016年9月10日向上诉人提出书面《辞职申请》时被上诉人的培训服务期未满，但从双方当事人关于被上诉人离岗的时间的陈述内容看，被上诉人提交辞职申请后即离岗。加之上诉人关于其在被上诉人离职后一直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及被上诉人于2019年再次向其申请辞职解除聘用合同的陈述，不足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人事关系于2016年9月10日被上诉人提交辞职申请后至2019年被上诉人再次向上诉人申请辞职解除聘用合同期间，被上诉人仍在继续履行聘用合同的证明目的；其次，上诉人提交的拟证明被上诉人正常履行聘用合同至2018年6月的《研究项目验收申请表》及教师课表与其自认被上诉人于2016年底就已经不在上诉人处工作的陈述相矛盾，故原审法院作出双方的人事关系自2016年10月10日终止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绵阳师范学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绵阳师范学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兴旺 审判员  兰大波 审判员  于红霞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黄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