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12民终265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化支公司，住所地兴化市新区南郊兴化大道99号。负责人:朱凡荣，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雪，贵州氧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文聿，男，汉族，住兴化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悦，江苏天炜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孙明勇，男，汉族，住兴化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成荣，江苏邦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化支公司（以下除判决主文外简称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严文聿、原审被告孙明勇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兴化市人民法院（2018）苏1281民初9056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判项，改判驳回严文聿该项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严文聿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前诉终审判决（2018）苏12民终1086号民事判决认定严文聿作为借款人，应当承担还款责任。本案所涉的保全有基础法律关系及证据支撑，申请人孙明勇已经尽到合理谨慎注意义务，没有主观故意及重大过失，保全无错误，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孙明勇对于严文聿在借据上盖章的法律后果无法预期。前诉一、二审对于严文聿的身份认识的观点不一致，对于如此复杂的法律问题，又怎么能苛刻要求孙明勇“对严文聿仅是在见证人夏某的下方盖章及未在承诺书中签名或盖章应该有相应的认定并对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有合理的预期”。3.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判例认为，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当事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和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一致。对当事人申请保全所应尽到的注意义务不应过于苛责。如果仅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作为申请保全是否错误的依据，必然会对善意当事人依法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自己权利造成妨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4.严文聿在借据上盖章，并非见证人、也非履行职务行为，但该借据载明其中200万元为严文聿所借；严文聿一审陈述其系泰州市五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岳公司）的现金会计，且其实际拥有五岳公司99%的股权，系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案涉保全因借贷基础法律关系产生，严文聿系该笔借款的实际使用人，孙明勇作为保全申请人已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二、严文聿主张的损失，各证据之间不能相互印证，该损失与保全行为之间无因果关系。1.其中部分转款发生的时间在2017年7月17日诉讼保全之前，且转款备注均不是借款，其中2016年1月3日的73万元等大额借款没有回单，涉嫌伪造。2.季萍一笔转入款项发生在2014年1月25日，在保全之前未偿还，已过诉讼时效，该损失证据系伪造、变造。3.严文聿提供的证据形式均为复印件，不具备证据效力。三、一审适用法律不当。本案应当适用一般侵权责任的过错责任原则，必须同时满足四个构成要件，即保全行为、申请人由于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损害结果以及保全错误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但一审错误适用“过错推定”。前诉终审判决已经改判严文聿作为借款人承担还款责任，虽然其还款额度小于保全金额，但不能据此认定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严文聿答辩称：1.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因把关不严，为孙明勇错误的保全申请提供保险，应当赔偿严文聿的经济损失。2.严文聿主张的损失与孙明勇诉前财产保全行为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3.一审法院判决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赔偿数额的确定，是于法有据的。故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孙明勇答辩称：同意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的意见，请求撤销原判，驳回严文聿的一审诉讼请求。严文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赔偿损失（其中：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9月20日止，以4700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0％计算，计996399元；自2018年9月21日起至实际赔偿之日止，以本次判决的标准计算），并承担案件的诉讼费用。一审经审查认定如下事实：2017年7月13日，孙明勇向一审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请求对严文聿在兴化开发区财政局的拆迁款5400000元予以冻结，并提供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出具的财产保全责任保险保单及保函作为财产担保。同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苏1281财保8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严文聿所有的在兴化开发区财政局的拆迁款5400000元。同年7月17日，一审法院向兴化开发区财政局发出前述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了严文聿的拆迁款5400000元，冻结期限自当日起至2018年7月16日止。同年8月14日，孙明勇以五岳公司、严长庆、严文聿于2013年11月10日、2014年5月26日共向其借款5000000元，约定了借款期限及利率，并向其出具了借条载明上述事实，赵友怀、德利通公司自愿为该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然借款人、保证人在借款到期后未能按约清偿借款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五岳公司、严长庆、严文聿、赵友怀、德利通公司立即连带偿还借款本金4680000元及利息（自2016年8月2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18％计算），并承担诉讼费及保全费。严文聿在该案庭审中辩称，其并未向孙明勇借款5000000元，请求驳回孙明勇对其的诉讼请求。经审理，一审法院认定该案事实如下：1.2013年11月10日，严文聿、五岳公司向孙宏霞借款2360000元，其中借款本金2000000元，利息360000元，借期1年。2.2014年5月26日，严长庆、五岳公司共同向孙明勇出具1份借据，借据载明“今向孙明勇借款人民币（大写）伍佰万元整，借据含2013年11月10日贰百万元，合计伍佰万元正，￥5000000。以年息18%。借款期限壹年，利息半年结一次”，严长庆在借款人处盖章、捺印，五岳公司在借款人处盖章，赵友怀、德利通公司在担保人处盖章，严文聿在借条正下方、落款日期左边盖章。3.2016年8月31日，孙明勇与五岳公司、严长庆及董志建达成还款协议，并由五岳公司、严长庆及董志建向孙明勇出具2份还款承诺书，承诺书载明“因房产开发需要，我和我公司于2013年11月10日、2014年5月26日两次向孙明勇借款计500万（人民币），到期后未能及时还清借款。现经结算，截止2016年8月31日尚欠本息468万元。经与出借人协商一致，现就此借款偿还作如下承诺：1.自本承诺书作出之日起，每6个月偿还70万元，同时结清借款利息，以此类推直至还清全部借款本息为止。2.按照上述约定，本公司如一期未按时、足额偿还，则出借人可就全部未偿还的借款本息立即主张偿还……”4.严长庆、五岳公司于2014年12月5日、12月23日、2015年1月22日、8月5日、2016年1月26日、2月4日、5月13日、5月31日、2017年7月14日分别还款35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500000元、100000元、200000元、1000000元、100000元、50000元，合计250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严长庆、五岳公司的责任。严长庆、五岳公司共同向孙明勇借款5000000元后已陆续偿还部分款项。2016年8月31日，严长庆、五岳公司、董志建与孙明勇经结算，尚欠孙明勇借款本息4680000元。对此数额，孙明勇陈述，根据先扣息后还本的计算方法，截止2016年8月31日，本金约4450000元，利息约230000元；严长庆、五岳公司陈述，因双方约定每半年结息一次，未到半年给付的款项应当视为偿还本金，故截止2016年8月31日，本金应为3997250元，利息629690元。由于双方在借据中约定的年利率18%，且双方对还款顺序没有约定，根据法律规定，严长庆、五岳公司所还款项应当先扣息再还本，故截止2016年8月31日，严长庆、五岳公司尚欠孙明勇本金4414940元，利息237245元。对此计算结果，孙明勇予以认可。2.关于严文聿的责任。（1）严文聿虽在2014年5月26日借据上盖章，但并未在借款人处盖章或签字，另从本案其他事实也不能推定严文聿有向孙明勇借款的合意。（2）严文聿并非五岳公司法定代表人，涉案借款均用于房产开发，故孙明勇要求严文聿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于法无据。（3）孙明勇在与五岳公司、严长庆及董志建达成的还款承诺书中明确注明“同意此还款承诺书内容”，而该承诺书中并无严文聿的签字。综上，严文聿并非涉案借款的共同借款人，无需承担共同还款责任。3.关于赵友怀、德利通公司的责任。赵友怀、德利通公司在借据中签字作保，未约定保证方式、保证期间，根据法律规定，依法视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6个月。涉案借款发生在2014年5月26日，借期1年，孙明勇于2017年8月14日提起诉讼，赵友怀、德利通公司已免除保证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于2018年2月11日作出（2017）苏1281民初657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严长庆、五岳房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10日内共同偿还孙明勇借款本金4414940元及利息（截止2016年8月31日的利息为237245元，自2016年9月1日按年利率18%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扣除已偿还的利息150000元）。二、驳回孙明勇对严文聿、赵友怀、德利通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孙明勇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判决作出后，孙明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经审理，本院认为：1.关于严文聿对涉案借款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问题。结合全案事实，严文聿应对涉案2000000元借款本息承担共同还款责任。（1）2013年11月10日的第一张2000000元借条上，严文聿、五岳公司共同作为借款人身份在借款人处签名、盖章，且出借款项由严文聿直接收取，虽然其后将2000000元转至五岳公司账户，但其对该笔2000000元明知为借款人身份。2014年5月26日的5000000元借据中，严文聿未在借款人一栏右侧签字或盖章，而是在借条正下方、落款日期左边盖章，具体位置又在见证人夏某的下方。严文聿在第一张借条上作为借款人身份时既签字又盖章，与严长庆在第二张借条上作为借款人身份时既签字又盖章的交易习惯一致，由此可知，严文聿未在第二张借条借款人处签字、盖章，其表意不明，不能认定其对新增加的3000000元具有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鉴于严文聿在5000000元的借条上加盖了个人印章，虽然不予认定其对新增加的3000000元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但也不能据此认定其是对全部5000000元借款进行见证或履行职务行为。（2）经查，2013年11月10日的2000000元借条原件至今仍在债权人孙明勇处，且2014年5月26日的5000000元借条上载明“此据含2013年11月10贰百万元合计伍佰万元整”。2016年8月31日的还款承诺书中载明“我和我公司于2013年11月10日、2014年5月26日两次向孙明勇借款计500万（人民币）……”，承诺人是五岳公司、严长庆及案外人董志建，孙明勇虽然在还款承诺书中注明“同意此还款承诺书内容”，且严文聿并未作为承诺人在承诺书中签字，但该承诺书是债务人及案外人所作还款的承诺，而并非债权人孙明勇明确作出放弃要求严文聿承担借款债务的意思表示，也不符合一般人的正常认知，即债权人不会轻易放弃要求债务人承担还款责任，故严文聿未在承诺书中签字承诺还款，并不影响认定其仍作为借款人身份。通过两张借条、还款承诺书的内容可以看出，5000000元借款是包含的先前2000000元借款合并而来，同时借条上并未注明先前2000000元借条作废，借条原件也并未由严文聿、五岳公司收回撕毁，故难以认定出具5000000元借条及还款承诺书的行为是将严文聿借款人身份予以变更，孙明勇放弃要求严文聿承担还款责任。（3）严文聿与严长庆的身份关系特殊，系家庭成员关系，借款主要用于五岳公司经营房地产，认定严文聿对其中借款2000000元承担还款责任，以及严长庆系对原先2000000元借款进行债务加入与五岳公司共同承担5000000元借款的还款责任，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判断。（4）从案涉借款、还款的情况来看，五岳公司、严长庆认可都是由严文聿实际操作，且严文聿并非五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2013年11月10日出具2000000元借条并一直处理案涉款项的行为也难以认定皆系履行职务而非个人借款行为，对此债权人孙明勇也不予认可。2.关于承担还款责任的范围问题。2013年11月10日的2000000元借条上明确借款期限一年，2014年5月26日的5000000元借条上也明确了借款期限为一年。因双方对清偿债务或抵充顺序未有约定，故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2000000元借款本息。鉴于双方在2000000元借据中明确约定了利息1年360000元即年利率18%，在之后的5000000元借据中也明确了利息为年利率18%，故按照先扣息再还本的还款规则，根据所偿还的数额及日期，2000000元借款计算截止至2017年7月14日，尚欠借款本金为453250.29元。故五岳公司、严长庆、严文聿应当对该本金及以该本金为基数自2017年7月15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18%计算的利息共同承担还款责任。3000000元借款因未实际偿还，故五岳公司、严长庆应对3000000元借款本金及以该本金为基数自2014年5月27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18%计算的利息共同承担还款责任。据此，本院于2018年8月17日作出（2018）苏12民终108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维持一审法院（2017）苏1281民初657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二、变更一审法院（2017）苏1281民初657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五岳公司、严长庆于该判决生效后10日共同偿还孙明勇借款本金3000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5月27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18％计算）。三、变更一审法院（2017）苏1281民初657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驳回孙明勇对赵友怀、德利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四、严长庆、严文聿、五岳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10日内共同偿还孙明勇借款本金453250.29元及利息（自2017年7月15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18％计算）。2018年7月17日，一审法院对严文聿的案涉拆迁款继续予以冻结。2018年8月27日，严文聿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请求对判令其偿还的借款本金453250.29元、利息及一审、二审诉讼费用8856元，合计554569.35元，从一审法院冻结的拆迁款5400000元中予以提存，对其余4845430.65元解除冻结。同年9月1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苏1281民初6578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严文聿的拆迁款700000元，解除对其余拆迁款4700000元的冻结。同年9月20日，一审法院向兴化开发区财政局发出该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解除了对4700000元拆迁款的冻结。同日，严文聿向该局申请拨付。该局于当日及同年9月30日分别向严文聿支付拆迁款200000元、4500000元。诉讼中，严文聿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供下列证据：1.复议申请书1份，证明在一审法院对其补偿款予以冻结后，其曾向一审法院提出复议申请，请求撤销上述裁定。2.2017年10月31日至2018年7月21日向季萍借款的借据9份，2014年1月25日至2018年4月27日的银行转账凭证9份，记载的借款金额计2141200元（含转据前利息401200元），月利率均为2％。3.2017年11月1日至2018年1月26日向万安红借款的借据3份，2016年1月13日至2017年1月26日的银行转账凭证4份，记载的借款金额计2135100元（含转据前利息595100元），月利率均为2％。4.2017年1月6日，严文聿出具给兴化农村商业银行临城支行的借款借据1份，记载的借款金额为2980000元，年利率7.20％，贷款用途转据，结息方式为每月20日结息，到期日期2019年12月20日。5.2018年10月向季萍还款的收条9份，2018年10月8日的江苏农信本行电子转账凭证9份，记载的还款金额计2420100元，其中本金1740000元，利息680100元。6.2018年10月4日向万安红还款的收条3份，江苏农信本行电子转账凭证4份，记载的还款金额计2560500元，其中本金1540000元，利息1020500元。证据2-6证明因孙明勇申请法院冻结其拆迁款，导致其无力偿还对外借款，并因此按月利率2%支付了利息，现要求按月利率1.50%计算损失，不仅低于孙明勇在基础案件中出借给其父严长庆借款的利率，而且也是公平的。经质证，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因未见法院驳回严文聿复议请求的民事裁定书，故对证据1的“三性”不予认可，该证据不能证明严文聿曾向法院提出复议申请。证据2、3中的借据均为复印件，且2018年4月20日借据无对应的银行转账凭证，故前述证据不具证明力。证据2、3所涉银行转账凭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款项用途均非借款，无法证明借款已实际发生，且部分借据的形成时间发生在保全之前，与保全行为无因果关系。证据4借款借据无对应的银行转账凭证，不能证明贷款已实际发放。证据5、6中的收条均为复印件，且证据5所涉收条的落款时间均为2018年10月，未明确到具体日期，不符合常理，涉嫌虚构证据。孙明勇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2-6的“三性”均有异议。本案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经查阅（2017）苏1281财保85号、（2017）苏1281民初6578号案案卷，未发现前述案卷内有严文聿所举证据复议申请书。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有权申请财产保全，但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本案中，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意见，一审法院将争议焦点归纳并评析如下：1.关于孙明勇申请保全严文聿的财产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申请财产保全是法律赋予民事诉讼当事人的一项诉讼权利，在诉前或诉讼过程中为防止判决不能执行或者难以执行，可以申请财产保全。由于财产保全是对被申请人财产使用权和处分权附加的某种限制，往往会给被申请人带来一定的损失。为了平衡财产保全申请人和被申请人的利益，防止申请人滥用该权利，法律在规定财产保全制度的同时，又规定申请人负有审慎行使该诉讼权利的义务。如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对方当事人财产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审判实践中，针对申请保全是否存在错误的判断标准，不仅包括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与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之间存在差异、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能全部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的客观方面，也应包括申请人对己方提出的诉请和证据是否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等综合因素予以衡量。本案中，孙明勇以五岳公司、严长庆、严文聿于2013年11月10日、2014年5月26日共向其借款5000000元，后仅偿付了借款本金320000元及2016年8月22日前的借款利息等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诉前保全，请求冻结严文聿的拆迁款5400000元，并在一审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后提起了诉讼。孙明勇在诉讼中虽提供了2013年11月10日的2000000元借条、2014年5月26日的5000000元借条、承诺书等证据以证明其主张，但其作为债权人，对严文聿仅是在见证人夏某的下方盖章及未在承诺书中签名或盖章应该有相应的认知并对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有合理的预期。从（2017）苏1281民初6578号案一审、二审判决内容看，均是因孙明勇对严文聿在5000000元借条上盖章等问题认识有误致其对严文聿主张的第二笔借款本金3000000元及其利息被驳回。另一方面，对于严文聿在见证人夏某的下方所盖印章不能认定为其对第二笔借款3000000元具有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应为一般人的正常认识，况且孙明勇在一审、二审均委托了具有专业法律知识的律师参加诉讼。由此可见，孙明勇在申请诉前保全过程中未能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对严文聿的拆迁款5400000元予以保全的申请明显不当，主观上存在过错。2．关于严文聿主张的损失与孙明勇的保全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因孙明勇的诉前保全行为，导致严文聿在兴化开发区财政局的拆迁款被法院冻结而无法支配使用，损害了严文聿的财产权益。严文聿为证证明其损失提供了借据、银行转账凭证、收条、江苏农信本行电子转账凭证、借款借据。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孙明勇虽对严文聿主张的借款、还本付息事实提出异议，但前述借据与银行转账凭证之间、收条与江苏农信本行电子转账凭证之间相互印证，借款借据为严文聿向贷款银行所出具，该借款借据中载明了贷款的收款人户名及存款账号，严文聿也声明已借到该笔贷款，真实性均应予以确认。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还认为，即便严文聿主张的上述事实成立，但因涉案部分借款发生于孙明勇申请诉前保全的行为之前，故该部分借款利息与孙明勇申请诉前保全的行为无因果关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虽然严文聿向自然人季萍、万安红的12笔借款中仅有5笔计1030000元借款的初始发生时间系在诉前保全行为之后，其余7笔计2250000元借款均为此前的到期借款转据而来，但正是因为孙明勇申请诉前保全的行为才导致严文聿无力清偿到期借款而转据，并造成严文聿因此而多支付了借款利息，该部分利息相对于严文聿而言，显然属于直接损失，并与孙明勇的诉前保全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严文聿因孙明勇的诉前保全行为而遭受的利息损失是客观存在的，该利息损失与孙明勇的诉前保全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3.关于赔偿损失数额的确定问题。（1）关于损失的计算基数。孙明勇申请一审法院冻结严文聿拆迁款5400000元，本院作出终审判决后，严文聿实际偿付孙明勇借款本息及诉讼费用计700000元，现严文聿主张以4700000元作为计算损失的基数，合法有据。（2）关于损失的计算标准及起止时间。①关于计算标准及起算时间。严文聿向季萍、万安红借款12笔计3280000元，约定的月利率均为2％，且严文聿已实际支付了利息，现严文聿主张自采取诉前保全措施之日即2017年7月17日起按月利率1.50％计算利息损失，但因前述借款中有5笔计1030000元的初始发生时间均在2017年7月17日之后，此时借款尚未发生，也不会产生月利率为1.50％的利息损失，故将该5笔借款在2017年7月17日至借款实际发生前的利息损失酌定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其余7笔计2250000元的初始发生时间均在一审法院采取诉前保全措施之前，应自2017年7月17日起按月利率1.50％计算。虽然涉案借款借据仅能证明严文聿与贷款银行之间存在贷款关系，不能证明严文聿曾因提前偿还贷款不能而多支付了贷款利息，并与孙明勇的诉前保全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但除上述12笔借款3280000元外，对于严文聿无法支配使用的其余1420000元（4700000元－3280000元）也必然产生利息损失，对该部分损失，自2017年7月17日起，也酌定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②关于截止时间。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20日解除了对拆迁款4700000元的保全措施后，严文聿于当日即取得该部分款项，现严文聿仍主张此后的利息损失，依法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系孙明勇申请诉讼财产保全的保险人，依照双方保险合同约定，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应对孙明勇因诉前财产保全错误而给严文聿造成的上述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严文聿损失（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同年7月20日止、自2017年7月17日起2018年1月20日止、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3月18日止、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4月19日止、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4月26日止、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9月20日止，分别以3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700000元、1420000元为基数，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9月20日止、自2017年7月21日起至2018年9月20日止、自2018年1月21日起同年9月20日止、自2018年3月19日起至同年9月20日止、自2018年4月20日起至同年9月20日止、自2018年4月27日起至同年9月20日止，分别以2250000元、3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700000元为基数，均按月利率1.50％计算）。二、驳回严文聿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764元，严文聿负担3944元，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负担9820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有新的证据提交。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根据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在于孙明勇申请保全严文聿的相关财产是否存在过错，并在此基础上判断孙明勇应否对严文聿主张的相关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该侵权责任的认定，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规定。即人民法院应审查当事人在申请保全时是否存在过错、财产保全申请是否给被申请人造成了损失以及财产保全行为与该损失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实际上，保全错误致损侵权责任认定的关键，是确定保全申请行为的违法性与行为人过错之间的对应关系，行为主观过错状态往往伴随着行为的违法性而存在。考虑到行为人的主观状态需要结合外在的行为表现形式等因素来判断，司法实践中一般将行为违法性的认定与主观过错的判断结合在一起，即判断申请保全人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要根据其诉讼请求及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考察其提起的诉讼是否合理，或者结合申请保全的标的额、对象及方式等考察其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适当。在认定过程中，综合衡量申请人申请保全的范围及事由、人民法院裁判结果与申请人诉讼请求之间的差异、申请人诉讼请求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的情况、申请人对案件事实及被申请人诉讼地位的认知情况、对己方提出的诉讼请求和证据是否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等因素。一方面，孙明勇提起（2017）苏1281民初6578号诉讼是否合理，可以从该案是否具有基本事实以及严文聿在该案中的法律地位综合判断。首先，该案具有基本的事实依据。孙明勇在该案起诉事由中陈述，2013年11月10日及2014年5月26日五岳公司、严长庆、严文聿共计向其借款5000000元，约定借款期限及利率，并出具借条。孙明勇基于借条、还款承诺以及债务人未按约定偿还款项的事实，将严文聿作为涉案全部借款的共同被告而提起该案诉讼。该案生效判决查明，严文聿、五岳公司于2013年11月10日向案外人孙宏霞借款2000000元，2014年5月26日严长庆、五岳公司共同向孙明勇出具借据载明向孙明勇借款5000000元（含2013年11月10日的2000000元），严文聿亦在借条正下方、落款日期左边盖章；且严文聿确系其中2000000元的共同借款人，孙明勇将其列为被告，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孙明勇将严文聿列为涉案5000000元借款的共同借款人，是否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一般而言，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因此当事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一致。对当事人申请保全所应尽到的注意义务的要求不应过于苛责，不能简单以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没有或者部分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为判断标准。本案中，对于严文聿在涉案借款关系中的法律地位，一、二审判决的认识均不一致。一审判决认定严文聿不是涉案借款的共同借款人，而生效判决认定严文聿仅系其中2000000元的共同借款人，并非新增加的3000000元的共同借款人。但对于严文聿与新增借款的法律关系，生效判决则认为严文聿表意不明，虽然不予认定其对新增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但也不能据此认定其是对全部涉案借款进行见证或履行职务行为，对严文聿签章行为的法律性质未作出明确判断。与此同时，从该案基本情况来看，严文聿陈述其为五岳公司的现金会计，严长庆系其父亲，本案中严文聿陈述其为五岳公司股权份额较大的股东，具体负责五岳公司的房地产开发业务。此外，严文聿2013年11月10日确实以共同借款人身份向孙明勇借款，该借条亦保存于孙明勇处。综上，严格要求孙明勇明确区分严文聿仅对涉案借款中的部分承担还款责任，不符合客观实际，可以认定孙明勇申请保全时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另一方面，从行为的违法性角度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对财产保全的基本条件作了限定，即保全财产不得超过诉讼请求的范围，应当是与本案有关的财物。因此，申请人如果在申请保全时，违反上述规定要求，则该申请保全行为具有相当的违法性，亦能够直接判断申请人主观上存在过错。本案中，关于孙明勇申请保全数额是否超过其诉讼请求问题，孙明勇于2017年8月提起诉讼，要求严长庆、五岳公司及严文聿等承担连带偿还借款4680000元及利息（从2016年8月22日起按年息18%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并承担诉讼费用、保全费用。根据孙明勇的起诉请求及证据材料，至提起该案诉讼时，相关诉讼请求对应的本息数额已与申请保全的数额5400000元相当。关于孙明勇申请保全严文聿的财产是否系本案相关财物问题，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及其立法本意，孙明勇主张的是金钱债权，其申请保全的对象可以及于债务人的一般财产。因此，严文聿因房屋拆迁所获得的拆迁补偿款项可以作为本案财产保全的对象。此外，在该案诉前保全中，一审法院准予孙明勇的保全申请，作出诉前保全裁定并送达严文聿。虽然严文聿主张其已向一审法院提出复议申请，但经查阅（2017）苏1281财保85号、（2017）苏1281民初6578号两案案卷，均未发现案卷内有严文聿所举证据复议申请书，故不能认定严文聿在其案涉拆迁款项被查封、冻结后依法向人民法院提出过复议。综上所述，孙明勇申请保全严文聿相关财产，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故孙明勇无需对严文聿主张的相关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太平洋保险兴化支公司的上诉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孙明勇申请保全时存在主观过错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兴化市人民法院（2018）苏1281民初905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严文聿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76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764元，合计27528元，由严文聿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冒金山审 判 员 俞爱宏审 判 员 陈霄燕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方明航书 记 员 徐莉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