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5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安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锦城街道钱王街648号。 负责人**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正韬，浙江远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金凤，女，1956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陈绍明、戚燕萍，浙江绍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秀贵，男，1968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大方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临安区北进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青山湖街道雅观2幢101-1号。 法定代表人**燕，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豪杰，浙江轩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安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临安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金凤、陈秀贵、杭州临安区北进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进运输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9）浙0110民初140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韦薇独任审判，于2020年3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人保临安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正韬、张金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绍明、陈秀贵、北进运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豪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8年10月16日，陈秀贵驾驶登记在北进运输公司名下的浙Ａ×××××号重型自卸货车从塘栖镇驶往临安区青山湖街道，当日17时13分许，途经余杭-塘康线崇贤街道运河路交叉路口由北向西右转弯时，与由北向南行驶的由张金凤驾驶的未登记牌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并碾压张金凤左腿，造成张金凤受伤及未登记牌电动自行车损坏的交通事故。经公安交警部门调查认定陈秀贵驾驶机动车途径事发路口右转弯时未密切注意周围车辆、未确保安全、发生事故后驶离现场，负事故全部责任，张金凤无事故责任。张金凤住院治疗45天，产生医疗费177771.7元（含非医保用药24807.75元），支出护理费8415元。2019年5月28日，杭州求正司法鉴定所受张金凤委托出具鉴定意见书，评定张金凤因本次事故构成一项七级伤残，误工期自受伤日起至评残前一日止，护理期120日，营养期限90日。张金凤因本次事故左小腿截肢，产生购买小腿假肢及配件费78000元。杭州众康假肢矫形器有限公司出具证明，建议安装普通适用型之骨骼式小腿假肢价格为78000元，在正常使用情况下，使用年限为4年，假肢的维修费每年为该假肢总价的5%。张金凤女儿唐淑红（现两人仍登记在同一户口簿中）已购买位于杭州市商品房，取得编号为浙（2017）杭州市不动产权第0230280号不动产权证，杭州大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2018年12月25日出具证明称：张金凤居住在该商品房内。另查明，事故车辆浙Ａ×××××号系北进运输公司登记所有，在人保临安支公司投保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150万元，保有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北进运输公司已支付张金凤14万元，包含在张金凤本案诉请损失中。 2019年7月张金凤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一、陈秀贵、北进运输公司连带赔偿张金凤因本次交通事故产生的医疗费175061.9元、误工费36828元、护理费36956.7元、营养费10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50元、交通费3000元、鉴定费1900元、残疾赔偿金400132.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468000元、精神损失费20000元，共计1154129.4元；二、人保临安支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先行赔付，其中精神抚慰金及非医保用药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赔付；三、本案诉讼费用由陈秀贵、北进运输公司、人保临安支公司共同负担。诉讼中，张金凤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陈秀贵、北进运输公司连带赔偿张金凤因本次交通事故损失的医疗费177771.7元、误工费40950元、护理费21840元、营养费4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00元、交通费3000元、鉴定费1900元、残疾赔偿金400132.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468000元、精神损失费20000元，共计1140694.5元。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次交通事故，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及提供的有效证据，陈秀贵负事故全部责任。张金凤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先由承保事故车辆交强险的人保临安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事故车辆商业三者险的人保临安支公司根据保险合同按100%的责任比例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侵权人陈秀贵根据侵权责任法和道路交通安全法同样按100%的责任比例予以赔偿。陈秀贵抗辩称其与北进运输公司系雇佣关系，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因此不能免责；但北进运输公司同样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与陈秀贵的关系，其作为浙Ａ×××××号重型自卸货车车辆的营运利益享有方，应当与陈秀贵就本次事故的损失赔偿负连带责任。人保临安支公司抗辩称非医保部分免赔并提交证据证明就该免赔事项已向被保险人北进运输公司尽到免责告知义务，故对该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予以采信。人保临安支公司还抗辩称因浙Ａ×××××号重型自卸货车事故发生后驶离现场，故商业三者险拒赔；但保险制度设立的初衷是通过被保险人支付保费，将可能发生保险合同约定情形的风险损失合法地转嫁给保险公司，商业三者险条款中“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现场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责任”的约定，其目的是要求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及时采取措施，救治伤者，保护事故现场，以防止损失的扩大，存在主观恶意的逃逸行为是法律和保险合同免责条款设置的预防所在，如不区分驾驶人是否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只要存在驶离现场行为而一概认定保险公司免除商业险赔偿责任，则违背了保险制度设立的初衷，不符合公平原则社会价值取向；而区分驾驶人是否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而驶离，应根据交通事故发生时的各项综合因素以认定，根据本案事发当时肇事车辆的行驶状况，车辆刮擦的部位、碰撞程度以及事故发生后驾驶员陈秀贵驶离现场后的车辆行驶状态和行驶路线以及后续采取的措施等，本案难以认定驾驶员系明知事故发生而驾车驶离现场，故人保临安支公司主张免除商业险赔偿责任的抗辩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误工费损失，张金凤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实际误工损失，故该部分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但张金凤已随女儿居住于城市，故其伤残赔偿金原审法院按城镇居民人口标准计算。张金凤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原审法院酌定如下：1、医疗费177771.7元（含非医保用药24807.75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2600元（按50元/天计算52天）；3、营养费4500元（按50元/天计算90天）；4、残疾赔偿金377903.2元（按2018年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5574元/年结合伤残等级计算17年）；5、残疾辅助器具费187200元，其中含残疾辅助器具费156000元（78000×2）、残疾辅助器具维修费31200元（78000×5%×8）；6、护理费21840元（张金凤的主张不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7、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侵权人过错的程度、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等具体因素，酌情予以支持）；8、交通费1500元（原审法院根据张金凤就医情况酌情支持）；以上合计793314.9元。原审法院综合考虑张金凤年龄、病情及司法实践等，对残疾辅助器具费先行支持8年（更换一次及维护8年），其余费用张金凤可待实际产生后另行主张。本案具体赔付为：由人保临安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120000元，由人保临安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658507.15元，由陈秀贵负担14807.75元，北进运输公司负连带责任。因北进运输公司已支付140000元（含应负担的非医保费用14807.75元及替人保临安支公司支付的125192.25元），故人保临安支公司尚需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120000元，尚需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533314.9元。综上，张金凤诉请之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安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张金凤12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安支公司在商业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张金凤533314.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张金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066元，减半收取7533元，由张金凤负担3219元；陈秀贵负担4314元，杭州临安区北进运输有限公司负连带责任。 宣判后，人保临安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驶离现场应区分是否存在主观故意，无法律依据且违反保险合同约定。本案所涉《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的第24条约定的“离开事故现场”仅指一种客观状态，而不论驾驶人的主观心理。因为驾驶人的主观心理不可能被准确判断，往往仅有驾驶人的主观陈述，具有较高道德风险。条款如此约定意在督促、引导驾驶人规范行车，更加谨慎地履行对路况、行人的注意观察义务，在发生事故后第一时间保护现场、抢救伤员，符合道交法规定以及公平原则。如在本条款上添设区分驾驶员是否明知，无疑会增加社会道德风险，不利于遏制交通违法行为。二、一审认为根据驾驶车辆行驶状况、车辆刮擦部位、碰撞程度以及事故发生后的行驶路线及后续采取措施，难以认定驾驶员明知事故而离开现场，上述认定并无客观事实依据。本案机动车在与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后又碾压了伤者左腿，且不论与电动车碰撞造成的声响是否足以引起驾驶员注意，驾驶员也不可能感受不到车辆因碾压造成的颠簸感（事发路面平坦）。但驾驶员仍直接驶离现场，明显不合常理。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驾驶员主观不明知发生事故，属于主观臆断，无客观依据。三、从司法功能来看，法院判决应引领诚信，用法律规范公民的行为，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本案中，驾驶员发生交通事故后，违反道交法第七十条规定，驶离事故现场，驾驶人应对其违法行为承担不利后果。保险合同对当事人的诚实与信用具有更高的要求，它要求合同当事人在订立及履行保险合同的过程中，必须以最大的诚信全面完整地履行自己应尽的合同义务，严格遵守保险合同的约定和承诺。四、本案适用城镇标准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定适用城标，仅凭伤者女儿在城市购买商品房及物业公司出具的证明，依据明显不足。物业公司并不具备出具居住证明的资格，伤者在事故发生前是否居住在城镇并无公安机关的居住登记予以证明，上诉人对适用城标亦存有异议。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商业三者险范围内的533314.9元赔偿责任；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金凤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陈秀贵驾驶的车辆发生事故，应由人保临安支公司承保。一审判决描述非常清楚，予以认可。此外，中院也对此有类似案件。关于适用城镇标准，张金凤向法院提交居住地的城乡分类代码证明张金凤属于城镇户口。 被上诉人陈秀贵答辩称：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北进运输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应当承担商业三者险范围内的赔偿责任。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驾驶员在事发后驾车驶离现场是否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如果是明知，那么保险公司免责，如果不明知，保险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根据现有证据，无法推断出驾驶员是明知的，上诉人主观臆测驾驶员的恶意，北进运输公司认为不能适用商业险三者险中的免责条款。2、交警部门没有明确作出认定陈秀贵属于肇事逃逸的情形，恰恰可以反向推断出不属于肇事逃逸，也就不存在保险免责的事由。3、关于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理解问题，该条款的设置是为了在事故发生之后防止损失的扩大，避免恶意的逃逸行为发生。在适用该条款时，不能简单套用“事发后驶离现场”，而应当根据事实情况，区分是否属于恶意逃逸情形再作出判断。北进运输公司认同一审此节观点。4、关于伤者赔偿是否适用城镇标准，北进运输公司请求法庭再次审核张金凤提供的证据后作出评判。如果确实属于城镇生活，就没有意见。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张金凤向本院提交2019年统计局区划代码和城乡划分代码，拟证明被上诉人张金凤应该适用城镇标准。经质证，上诉人人保临安支公司对该证据关联性有异议，户口簿上写明农业家庭，应该以此为准。被上诉人北进运输公司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无异议。被上诉人陈秀贵主张由法庭审核。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人保临安支公司和被上诉人陈秀贵、北进运输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因无法区分肇事司机的主观状况，故只要肇事司机驾驶车辆驶离现场，保险人即商业险免赔。本院认为，该条款订立的目的是为了保障伤者的及时抢救、事故责任的确定以及避免肇事者逃避责任。如不区分肇事司机的主观状态，将使主观上无逃逸想法的司机的投保目的落空，既不利于受害人利益的保护，也不利于保险行业的长远发展，亦与禁止逃逸的立法目的不符。且肇事司机主观是否存在逃逸的想法，可以通过撞击时的状况、司机后续行为、碰撞部位、程度等综合判断，具有一定的客观性，并非无法判断。本案中，根据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一、二审中当事人的陈述可以确认，肇事车辆系重型自卸货车，事故发生在晚高峰，当时肇事车辆正在右转弯。鉴于肇事车辆的自重、大型货车转弯时的视觉盲区以及陈秀贵得知案涉事故后立即调转回头的行为，有理由相信陈秀贵并不存在逃逸的主观故意。且陈秀贵返回事发现场后，接受了交警的调查，受害人也已及时得到救治。故陈秀贵驶离现场客观上亦未造成受害人延迟得救或事故责任无法确认。综上，上诉人要求免责，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城乡代码查询，受害人本人的户籍所在地属于城镇，且其亦随女儿居住在城镇，故一审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上诉人以受害人户籍上记载为农村户籍为由主张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33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安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苏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