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370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江南影视艺术职业学院，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钱藕路2号。法定代表人：卢国忠，该学院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红兵，江苏金匮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浩文，江苏金匮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云憬。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果，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庄军，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一审第三人：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惠山区钱藕路12号。法定代表人：张志祥。上诉人江南影视艺术职业学院（以下简称江南影视学院）因与被上诉人刘云憬以及一审第三人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人事争议一案，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9）苏0206民初6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南影视学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其学院与刘云憬的人事聘用关系未解除。事实和理由：1.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权利义务应当适用人事管理的行政法规和规章，不能套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原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以下简称〔2002〕35号文）有关于受聘人员提出辞职未能与聘用单位协商一致，应当坚持工作，6个月后再协商的规定。实施在后的《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虽然规定受聘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同时规定，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双方关于刘云憬在5年聘用期限内不得解除合同的约定源自该项法律规定，5年聘用期是对提前30日通知解除的限制。一审法院错误援引劳动合同法关于服务期的规定，以学院未提供培训费用，未进行专业培训，不得约定服务期为由作出裁判是对5年聘用期由来的曲解。2.双方在聘用合同中已经约定聘用期间为5年，补充协议关于刘云憬不得擅自提出解除合同的约定是对聘用合同中5年聘用期限的强调。按照法律规定，聘用合同的期限一般不低于3年，5年期限在合理范畴内，刘云憬先签订聘用合同，再签订补充协议，说明刘云憬接受5年聘用期的约定，且双方的约定并未排除刘云憬享有的法定解除事由，未加重刘云憬的义务，学院为刘云憬争取到了事业编制，但是其在职期间未完成约定的任务，在入职一年后就提出离职，有违诚实信用。3.学院在2019年8月后仍安排了刘云憬教学任务，至今仍在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和公积金，只是因其旷工未再支付2019年8月起的工资，双方的聘用关系依然存在；4.关于刘云憬取得的2019年4月后的工资待遇，学院在一审时并未提出要求返还的诉请，法院亦未将是否应当返还工资待遇作为审理的内容，但是，一审法院却作出了对要求返还款项的“主张”不予支持的意见，违反不告不理的原则，应当纠正。综上，双方的约定合法有效，刘云憬仲裁请求确认双方的人事聘用关系已经解除不应得到支持。刘云憬答辩，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理由如下：1.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权利义务应当优先适用《条例》的规定，《条例》未作规定的情形，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根据《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即可解除聘用合同，即使双方“另有约定”的，也只能就提前通知的天数另作其他约定，且另作约定的天数应当合理，不能限制工作人员的就业选择自由。〔2002〕35号文已被《条例》和劳动合同法替代，不再适用。其中关于6个月过渡期的规定也随之失效；2.聘用合同采用的是劳动保障部门制作的标准文本，其关于刘云憬提前解除聘用合同的约定与《条例》第十七条的内容一致，而学院在后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添加了学院一方的权利，设置了刘云憬的义务，明显有失公平，补充协议应为无效；3.学院在2019年3月6日收到其提出的离职申请，依照法律规定聘用合同在同年4月7日已经解除，其实际工作至放暑假只是为避免增加学院临时招聘替代人员的支出，刘云憬的善意行为不应当成为学院否认聘用合同已经解除的理由，其在聘用合同解除后取得4月至7月报酬的依据是实际付出的劳动，不再是聘用合同；4.学院未发放自2019年8月起的工资，印证了聘用合同已经解除的事实；5.学院在落实事业编制上存在欺骗，在职称评定、科研经费使用等方面有不利于刘云憬的行为，也有未按约定薪资标准支付工资的情况，刘云憬解除聘用合同实属无奈。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述称，刘云憬系江南影视学院根据锡编发（2017）34号文、锡编办发（2018）53号文，使用专项编制，以公开招聘形式录用的教师，人员引进及管理归江南影视学院，编制挂靠在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根据上述文件，刘云憬属于江南影视学院的教职工，相关人事争议应由江南影视学院承担协调、解决之责任，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与本案纠纷无关，对于二审法院的处理也没有任何意见。江南影视学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其学院与刘云憬的人事聘用关系未解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2日，无锡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出具锡编发（2017）34号关于设立支持民办高校人才引进专项事业编制的批复，首次核定支持江南影视学院高层次人才引进专项事业编制30名，暂挂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无锡市支持高等教育人才引进专项事业编制使用和人员管理规定》及相关会议纪要明确，支持高等教育人才引进专项事业编制挂靠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但招聘人员的使用、管理、纠纷解决、工资奖金标准、税费金上交、退休待遇标准等问题及由此产生的费用由江南影视学院负责。2018年3月1日，江南影视学院作为甲方与刘云憬作为乙方签订《无锡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由甲方聘用乙方在太湖民俗文化研究中心部门工作，岗位为副主任。聘用期限为5年，自2018年3月1日起至2023年2月28日止，试用期6个月。其中第七条约定聘用合同的解除，第1项载明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合同可以解除；第2、3项约定甲方可以单方解除聘用合同的情形；第4项约定乙方可以随时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第5项约定乙方提前30日书面通知甲方，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第九条约定乙方在甲方最短聘期5年，5年内乙方以任何原因提出解除合同，应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2018年5月17日，江南影视学院作为甲方与刘云憬作为乙方签订《事业编制高级人才补充协议》，约定聘用期限为5年，在第一条第2项约定，乙方不擅自提出解除聘用合同，且保证无论何种原因，在甲方的服务期不少于5年。提前解除合同，需承担违约责任并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支付额度按未服务年限计算（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标准为前一年所获得的全部收入。在校期间，刘云憬申报的《金代汉语韵系研究》获批江苏省社科基金后期资助立项，项目资助经费为50000元，其中首批拨付的后期研究经费40000元已经转入江南影视学院账户。2019年3月6日、2019年5月27日，刘云憬两次向江南影视学院提交书面离职申请，均被拒绝。2019年6月28日，刘云憬离开江南影视学院。2019年9月开始停发工资，由于工资发放形式系本月工资次月发放，故工资支付至2019年7月。此后，刘云憬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要求确认其与江南影视学院和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的人事聘用关系于2019年4月7日解除，由两家学院办理社会保险及人事档案转移手续，并由江南影视学院支付社科基金40000元。2019年8月16日，无锡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锡劳人仲案字（2019）第293号仲裁裁决书，认为刘云憬与江南影视学院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一条第2项排除了刘云憬的正当权利，加重其额外义务，应属无效条款，故裁决：刘云憬与江南影视学院、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之间的人事聘用关系于2019年4月7日解除。2019年8月，江南影视学院诉至法院，诉请如前。一审中，刘云憬陈述未曾接受江南影视学院安排专项培训、培训经费抑或安家费等费用。江南影视学院表示在停发工资之前，向刘云憬支付的工资、津贴等远超事业单位核定工资及招聘公告中允诺的薪金待遇，刘云憬以学校未足额发放工资为由主张辞职的合理性没有事实依据。此外，刘云憬在校期间未能足额完成《事业编制高级人才专业技术（教学）岗位说明书》规定的工作内容。因此，如果认定刘云憬于2019年4月7日已经终止协议，其应当退还4月至今的所有工资、奖金、社保、住房补贴及其他待遇；应退还学校支付的超出国家规定的事业编制人员工资奖金部分的费用；应根据聘用协议的约定支付违约金。一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由此，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依法享有解除聘任合同的权利，虽然双方可就解除聘用合同的事由、限制等事项进行约定，但相应的约定也不能过分加重合同一方的义务。人事法律未就服务期进行规定，而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情况下，可以就服务期及违反服务期约定的违约金进行约定。本案中，江南影视学院没有为刘云憬提供专项培训费用进行专业技术培训，亦未提供其他补助。虽然根据文件规定给予刘云憬事业编制，但该事业编制并不会随刘云憬的工作变动而变动。因此，江南影视学院在《事业编制高级人才补充协议》第一条第2项中对服务期、违约金及协议解除权的限制性约定，排除了刘云憬的正当权利，过分加重刘云憬的义务，致双方权利义务不对等，不应对刘云憬产生法律效力。刘云憬分别于2019年3月6日、2019年5月27日提出辞职申请，已经履行通知义务并表明其解除人事聘用关系的意思表示，鉴于其实际离校时间为2019年6月28日，故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的人事聘用关系于当日解除。由于江南影视学院不配合刘云憬办理离职手续，致双方产生争议，刘云憬再次就业受到限制，故其主张返还款项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刘云憬与江南影视学院之间的人事聘用关系于2019年6月28日予以解除；二、驳回江南影视学院的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在程序上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仲裁调解法》的规定，实体上适用人事管理的法律及配套规定。本案中，刘云憬有事业编制，与江南影视学院签订的是聘用合同，其与江南影视学院的权利义务应当按照《条例》等人事管理的规定确定。虽然〔2002〕35号文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提出解除聘用合同未能与聘用单位协商一致的，应当坚持正常工作，继续履行聘用合同，6个月后再次提出解除聘用合同仍未能与聘用单位协商一致的，可单方解除聘用合同。但是，此后实施的《条例》第十七条规定，受聘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因此，按照第十七条的规定，受聘人员有提出离职的权利，事业单位对于受聘人员提出离职的权利有条件限制的，双方应当在聘用合同中作出明确约定，但是，限制条件不得实质性剥夺受聘人员提出离职的权利，若聘用合同未对6个月的过渡期作约定的，〔2002〕35号文第六条的有关内容不再作为确定离职时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本案中，《事业编制高级人才补充协议》第一条第2项约定刘云憬的服务期限不少于5年，不能擅自解除聘用合同，并且约定了违约金的计算方法，但是，所谓的“不能擅自”并非是对刘云憬提出离职应当符合条件的约定。在诉讼中，江南影视学院辩称5年服务期就是对刘云憬提出离职应当符合条件的约定，但是该辩解意见实质性剥夺了《条例》赋予受聘人员的离职权，故该意见不能成立。因此，江南影视学院和刘云憬仅对违约金作出了约定。所以，刘云憬离职的权利应当按照《条例》第十七条但书前的规定予以确定。刘云憬首次预告离职在2019年3月，但实际并未离开，对于确定解除聘用合同没有意义。第二次预告离职在2019年5月27日，后其于2019年6月28日离开，按照《条例》第十七条但书前的规定，江南影视学院和刘云憬的人事聘用关系已于2019年6月28日解除。事业单位在聘用关系解除后是否继续为原受聘人员支付工资，缴纳社会保险和公积金不是认定聘用关系是否解除的依据。江南影视学院以尚在继续缴纳有关费用提出的抗辩不是可以延长聘用关系的法定事由，本院不予采信。需要指出的是，虽然一审法院确定聘用关系解除的日期符合法律规定，但是，判决理由存在不当。首先，虽然劳动合同法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执行，但是所涉及的是双方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况，并未规定双方签订聘用合同的，可以适用劳动合同法。《条例》亦未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可以适用劳动合同法。其次，《条例》第十二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工作人员订立的聘用合同，期限一般不低于3年。《事业编制高级人才补充协议》第一条第2项所谓的服务期就是指聘用期，一审判决以江南影视学院未向刘云憬提供补助，未进行专项培训，以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认定5年服务期（聘用期）排除了刘云憬的正当权利，加重了其义务。该认定没有法律依据。如上文所述，第一条第2项其实是违约金的约定，但是，本案的诉讼请求不涉及违约责任，一审法院作出第一条第2项“不应对刘云憬产生法律效力”的认定违背不告不理原则，本院撤回该项认定。其三，一审中，为证明刘云憬提出的聘用关系解除日期不合理，江南影视学院提出了按照刘云憬主张的日期将存在返还多发工资奖金和退还多缴费用的问题，该意见是对刘云憬主张的抗辩，江南影视学院并未增加诉请，因此，一审判决作出对要求返还款项的主张不予支持的认定亦违背不告不理原则，本院撤回该项认定。综上所述，江南影视学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江南影视艺术职业学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亚静审判员  顾 妍审判员  陶志诚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魏 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