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7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春林，女，1977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衡，北京地平线（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融海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宦溪镇板桥村委会经济综合楼318室。 法定代表人：郎辉，该公司副董事长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峰，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谢斌，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春林因与被上诉人福建融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海置业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9）闽0111民初42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春林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衡以及被上诉人融海置业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谢斌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春林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刘春林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融海置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程序上一审存在严重问题。首先，本案刘春林主张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是委托合同，一审认定为装饰装修合同，诉讼过程中，未依法向刘春林释明，未告知变更诉讼请求，违反法定程序。其次，一审未依法释明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存在从属关系，不宜割裂处理，违反法定程序。二、一审认定本案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非委托合同关系是错误的。从合同约定内容看，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是委托合同。三、融海置业公司没有装饰装修资质，一审不因此认定《室内装修协议》无效是错误的。首先，本案的装饰装修工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住宅室内装修工程，融海置业公司作为开发商对新建的商品房统一进行装修，向刘春林在内的业主收取了数额巨大的委托装修款，按照《福建省建筑装修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规定，该种装饰装修属于公共建筑装修。其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装修装饰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的函复（[2004]民一他字第14号）》规定，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故应认定本案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无效。四、一审认定讼争合同系规避政府限价而采取的变通方式，据此应认定讼争合同无效，因无效的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即融海置业公司收取的讼争款项应返还给刘春林。首先，若根据一审认定，讼争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则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属于无效合同。其次，若依据一审认定，讼争合同非用于装饰装修，属于“虚假意思的表示”的情形，则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亦属于无效。第三、本案的讼争合同因违反公序良俗应认定为无效。五、退一步讲，若本案认定为装饰装修合同，也是特殊的承揽合同，刘春林依法享有随时解除权。 融海置业公司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将本案定为装饰装修合同纠纷是针对刘春林的诉讼请求审理本案，并未影响刘春林的实体权利，判决正确。二、刘春林与融海置业公司间签订的《室内装修协议》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项下的装饰装修合同，并非无偿的委托合同或承揽合同，刘春林无权随意解除合同，一审法院认定正确，应予维持。三、《室内装修协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四、融海置业公司按照《室内装修协议》的约定对案涉房产进行装修，刘春林无权要求解除合同并将案涉房屋恢复至毛坯状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刘春林要求解除双方基于平等审慎自愿签订的协议，违背了基本的诚信原则和契约精神，请求驳回刘春林的全部上诉请求。 刘春林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刘春林、融海置业公司签订的《室内装修协议》、《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于2019年5月22日解除；2.判令融海置业公司立即向刘春林返还委托装修款项116607元；3.判令融海置业公司向刘春林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8年5月6日起计算至委托装修款项全部返还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7月8日为6585.06元）；4.判令融海置业公司将案涉商品房恢复至毛坯状态；5.本案诉讼费用由融海置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1日，刘春林向融海置业公司支付购房定金合计50000元。 2018年5月6日，刘春林作为乙方（买受人）、融海置业公司作为甲方（出卖人），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约定刘春林向融海置业公司购买福州市晋安区房屋（下称案涉房屋），该商品房总价款为749496元，刘春林于2018年5月6日前付房款50000元、于2018年5月31日前付房款329496元、于2018年6月6日前付商业贷款370000元，融海置业公司于2019年12月30日前交房。当日，刘春林向融海置业公司支付购房款329496元，融海置业公司向刘春林开具了一份购房款发票（价税金额合计379496元）。 同日，刘春林作为乙方、融海置业公司作为甲方，双方就案涉房屋签订了《室内装修协议》及合同附件一至三，约定乙方委托甲方组织有资质的装修施工单位在案涉房屋竣工验收合格后对该房屋进行装修。该协议第二条第2款约定，乙方不得另行委托第三方进行房屋装修及撤销本协议，否则甲方不再承担本协议任何责任，也不负有向乙方返还或补偿装修款的义务；乙方同意按照装修协议附件二的装修标准对该商品房进行验收。协议第四条约定，本工程装修设计费及按附件二装修标准进行装修的装修工程款为233213元，乙方应自协议签订当日一次性支付给甲方。协议第五条第1款约定，甲方应严格按照本协议附件二装修标准、国家规范标准委托有资质的装修单位进行施工，按期保质保量完成装修工程，乙方应按照附件二装修标准约定标准进行验收；该条第2款约定，甲方应根据附件二装修标准要求采购相关装修材料。协议第六条约定，乙方同意甲方于开发商在报纸上公示的交房日期起10日内进场装修，于2020年8月31日前完成房屋装修工程的委托工作；乙方应在接到甲方通知验收7日内办理验收手续，逾期视为装修合格。协议第八条约定，本协议为双方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之一，《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被撤销、解除或终止的，本协议自动终止。本协议与《商品房买卖合同》有冲突的，以本协议的约定为准。该协议的附件一为装修平面户型示意图，附件二为装修标准，附件三为装修保修范围及保修期（但未标明用于装修的产品型号、产品价格）。刘春林在《室内装修协议》及附件三上签字捺印，融海置业公司亦在该协议上加盖公章。 同日，刘春林与融海置业公司还签订了《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约定案涉房屋的装修工程款233213元分两期支付，刘春林应于2018年5月6日前支付首期装修款116607元、于2018年12月31日前支付第二期装修款116606元。当日，刘春林向融海置业公司支付了首期装修款116607元。 2018年7月29日，融海置业公司又向刘春林开具了一份购房款发票，价税金额合计370000元。 2018年11月24日，刘春林及案涉楼盘其他部分业主向融海置业公司致函，要求融海置业公司收到函件之日起五日内通知全体业主在收到通知后十五日内，在双方在场的情况下，销毁各方签订的《装修协议》；并在销毁《装修协议》之日起三日内，将对应的《装修协议》约定的装修费用全额返还给对应业主，并支付自各业主支付装修费用起至全额返还之日止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融海置业公司的客服部于当日签收了该函件。 2019年5月19日，刘春林向融海置业公司邮寄了《关于解除、并返还装修款的通知函》，要求“1、你司在收到本函件之日，解除致函人与你司签订落款时间为2018年5月17日的《室内装修协议》、《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2、你司在收到本函件之日起五日内返还致函人支付的装修款116607元；3、你司在收到本函件之日起，致函人不再委托你司或转委托任何第三方对前述福州桂湖生态温泉城房屋进行任何装修；本函致送前尚未装修，如有任何费用由你司自行承担，你司收到本函件后，如你司还另行装修房屋的，相应支出概由你司承担”。融海置业公司于2019年5月22日签收了该函。 2019年6月6日，融海置业公司向刘春林邮寄了《之回复函》，回复称：“一、《室内装修协议》是协议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恪守契约精神，尊重并严格按照《室内装修协议》的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二、您无权解除《室内装修协议》，更无权要求我司返还精装修款。如您不履行合同或阻挠我司正常履行合同的，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及因此产生的费用”。刘春林于2019年6月7日收到该函。 2019年7月2日，刘春林向融海置业公司邮寄了《关于明确代理权限的通知函》，其中载明“一、根据《室内装修协议》、《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约定，你司在组织有资质的施工单位装修，但仅限于确定接受转委托的施工单位；二、除第一项代理权之外，与接受转委托的装修公司协商、签订、履行书面装修合同等事项，均由致函人亲自实施……三、你司无权代为向施工单位支付工程款、材料款、人工费等一切工程支出，请你司在收到此函之日起三日内将致函人支付到你司账户的装修款116607元返还给致函人；四、无论《室内装修协议》是否解除，致函人明确你司的行使委托事项的期限截止至2019年7月5日，委托期限经过后，你司无权代理致函人任何事务”。2019年7月3日，融海置业公司签收了该函。 另查明：1.融海置业公司是福州市晋安区宦溪镇湖中村福州桂湖生态温泉城（融汇泉景A区）GH-03地块商品房的开发商，已取得该项目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2.2018年12月18日，福州市晋安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向福州桂湖生态温泉城（融汇泉景A区）业主出具《信访事项受理情况告知单》，对业主反映的融海置业公司预售商品房涉嫌捆绑销售，要求开发商退还业主装修款并赔偿损失的信访事项予以受理。2019年1月4日，福州市晋安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榕晋市监信访复字﹝2018﹞35号《关于福州桂湖生态温泉城（融汇泉景A区）业主信访事项处理答复意见书》，答复意见为“依据《关于联合开展打击违法违规行为治理房地产市场专项行动工作的通知》、《关于进一步规范商品房销售行为的通知》和《福州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整治房地产市场秩序的实施意见》相关规定，诉求人反映的捆绑销售问题不属于我局职责范围，应由房管部门处理”。 3.2019年1月2日，福州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向桂湖生态温泉城的业主们出具《信访事项受理告知单》，告知决定受理业主的信访事项。2019年1月21日，福州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作出榕房信﹝2019﹞13号《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对“反映开发商融海置业公司出售商品房时，强制要求同时签订装修合同，并要求部分业主一次性支付装修款和部分业主分期付款支付装修款等事项”信访诉求的处理意见，其中载明“有关装修的问题，鉴于购房者与融海置业公司签订了《室内装修协议》，应按照相关约定履行，如购房者认为侵害自身的合法权益，建议通过法律诉讼的途径解决”。2019年3月18日，福州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对融海置业公司作出榕房函﹝2019﹞150号《关于暂停融汇温泉城项目商品房买卖合同网签备案的通知》，内容为：“近日，‘融汇温泉城’（又名‘福州温泉城’）项目群众多次集体上访反映捆绑装修、合同欺诈及装修合同给付问题。经调查，你司的行为违反了《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关于进一步规范房地产开发经营行为维护房地产秩序的通知》（建房﹝2016﹞223号）和《福州市政府关于进一步整治房地产市场秩序的实施意见》（榕政综﹝2018﹞174号）等有关规定。为了进一步规范房地产开发企业经营行为，维护我市房地产市场秩序，决定暂停办理你司‘融汇温泉城’项目商品房买卖合同网签备案手续”。 4.2019年7月23日，融海置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经理由余丽娟变更为郎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案涉《室内装修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本案系因商品房改造而引发的纠纷。当下社会，房屋价值较大，普通民众在处理房屋相关事宜时均会谨慎对待。现并无证据证明融海置业公司与刘春林签订案涉《室内装修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因此可推定双方已经充分知悉协议条款的具体内容，系各自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案涉协议约定内容，刘春林、融海置业公司之间应为装饰装修合同关系。虽然案涉《室内装修协议》违反了福州市不动产管理部门的相关规定，但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效力不受影响。融海置业公司虽无装修资质，但室内装修合同并非单纯意义的建设施工合同，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关于资质的规定，案涉《室内装修协议》并不当然无效。据此，可认定案涉《室内装修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遵照履行。由于《室内装修协议》系装饰装修合同，并非委托合同，故刘春林关于协议第二条第2款系排除其主要权利而无效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另，一审法院注意到，在刘春林购买案涉房屋时，福州市不动产管理部门对房屋交易实施限价销售的调控措施。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室内装修协议》系双方为规避政府限价措施而采取的变通方式，兼具房屋装修与房屋买卖的性质。案涉《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及《室内装修协议》均从属于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两者相互依存、密切联系，不宜割裂处理。现刘春林请求解除协议、返还装修款、将案涉房屋恢复至毛坯状态，却保留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权利，与合同签订的真实意思表示不符，亦违背合同履行的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刘春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63元，减半收取计1381.5元，由刘春林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刘春林与融海置业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室内装修协议》等，约定刘春林购买融海置业公司案涉房屋，并委托融海置业公司组织有资质的装修施工单位在该商品房竣工验收合格后进行装修。综合双方签订合同的过程以及《室内装修协议》第二条、第八条等条款约定可知，《室内装修协议》不能独立于《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单独终止或变更是讼争双方在签订前述合同之时达成的合意，刘春林以《室内装修协议》系委托合同、特殊承揽合同等具有法定解除权的法律关系为由主张解除案涉合同，该诉请显然不能获得支持。 一审法院根据刘春林与融海置业公司的陈述，确定本案案由为装饰装修合同纠纷，刘春林与融海置业公司在一审中已经就法律关系、合同效力等争议焦点进行了充分辩论，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室内装修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并无不当。刘春林诉请解除合同的前提是合同成立并生效，又以融海置业公司不具备装修资质等为由主张讼争合同无效，显属矛盾，本院不予支持。综观本案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的情形，刘春林关于一审程序存在严重问题并发回重审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刘春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63元，由刘春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缪 羽 审判员 张雅典 审判员 庄彩虹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王亚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