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6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建筑机械厂，注册号320206000005385，住所地无锡市惠山区陆区镇前进路25号。法定代表人：周伯勤，该厂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祖荣，无锡市惠山区陆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洁，无锡市惠山区陆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菊芳，女，1967年10月1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惠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琳，江苏云崖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张惠乾，男，1955年4月14日生，汉族，住所地无锡市惠山区。上诉人无锡市建筑机械厂（以下简称机械厂）因与被上诉人杨菊芳、原审被告张惠乾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8）苏0206民初4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机械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杨菊芳未实际出资。杨菊芳主张出资款来源于1998年应得工资和奖金中的一部分，但根据1998年工资发放账目反映，当年度的工资标准仅几千元，且已经全额支付，并无扣除出资款的可能性。一审法院采信了杨菊芳不合常理的陈述，忽略了杨菊芳对出资情况应负有的举证责任，导致事实认定不清。二、对于《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及企业章程中的签字，杨菊芳起先陈述系其本人所签，鉴定之前又自认非其本人所签而是委托张惠琴签字，那么至少应当考察张惠琴签字的真实性，且张惠琴应作为证人出庭，一审法院却直接认定股东资格，显失公平。三、股份合作制企业的职工股东身份与其本人的劳动关系密不可分，杨菊芳早已离职，离职时未主张股东权利，多年来也从未主张过股东权利，可反映其主观上并不认为自己是股东。杨菊芳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杨菊芳在1998年改制时是机械厂的发起人股东。1.机械厂的工商登记信息、《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以及1998年章程均反映杨菊芳是机械厂的发起人，有成为股东的意思表示，且已与其他发起人达成了设立机械厂的共识。2.《验资事项说明》及现金解款单可证明杨菊芳已经缴纳出资，何况即使未出资或出资有瑕疵也并不能因此否定股东资格。机械厂将杨菊芳记载于企业章程，并进行工商登记对外公示为股东，说明机械厂已经认可杨菊芳的股东身份。二、杨菊芳的离职不影响其股东资格。机械厂章程规定职工调离、辞退、除名或开除、退休、死亡的，经董事会批准可在年终结算时根据每股净资产和企业发展前景做适当调整后办理股权转让手续，但并未规定职工股东离职后必须将股权转让，故是否离职并不影响股东资格，要求确认股东资格的诉讼也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三、周伯勤利用虚假材料，骗取工商变更登记，将股权转移至其个人及张惠乾的名下，该行为明显违法，不应得到支持。张惠乾表示认同一审判决。杨菊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杨菊芳系机械厂的股东，持有机械厂1.61%股权；2.机械厂、张惠乾协助杨菊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2月8日，机械厂（原名称为锡山市建筑机械厂）发布招股说明书，1998年7月3日，机械厂申请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1998年7月22日，锡山市镇村集体企业改革办公室批复，同意机械厂改组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改制后，经注册登记，具有法人资格，采用股权证形式募集股本金68万元，设职工个人股68万元，职工个人股在本企业中募集，股权证发放采用记名方式，股权证发放价格按面额发放，并向股东发放《股权证书》，股权证允许在内部转让，但不得退股，不得上市交易。1998年8月17日，锡山市陆区镇人民政府批复同意组建机械厂。1998年8月19日，机械厂登记设立，性质为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制）企业，注册资本68万元。1998年7月30日，锡山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报告，载明：拟设立的机械厂是由周伯勤等31位自然人出资筹建的股份合作制企业，由周伯勤等31位自然人共同投资68万元作为企业注册资本，企业实际收到投资人投入货币资金68万元。工商登记资料中备案的资金来源证明为现金解款单一份，主要载明款项来源为周伯勤等投资款68万元，现金收讫，交款日期为1998年7月29日，《验资事项说明》中载明机械厂系由31位自然人出资筹建的股份合作制企业，由周伯勤等31位自然人共同投资68万元作为企业注册资本。工商登记资料中备案的《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中载明了上述31名股东的姓名、认缴股金金额，并由各股东签字，其中包含杨菊芳。诉讼中，杨菊芳陈述其出资的股金系机械厂将其1998年应得的工资和奖金中扣除一部分作为出资款，其他职工股东也是这种出资模式，具体都是由机械厂当时的会计张惠乾负责办理的。张惠乾对此予以认可。机械厂对此不予认可，认为系周伯勤代杨菊芳进行出资，但未提供周伯勤代出资的证据。机械厂1998年5月3日的章程载明：本企业是股份合作制企业，注册资本为68万元，设职工个人股一种，股本总额为68万元，其中职工个人股68万元，职工个人股是由职工个人出资购买的基本股、岗位股、自愿认购股。基本股股额为68万元、岗位股股额按干部职务分档确定，中层干部为34.5万元，董事长、厂长为12.8万元。股份一经确立，不得中途退股，只可在本企业范围内转让，职工股东调离、辞退、除名或开除、退休、死亡，经董事会批准，可在年终结算时根据每股净资产和企业发展前景作适当调整后办理转让手续。本企业对股东发给记名的股权证书，股权证书是股东的所有权证明和参加分红的依据，股权证书由董事会签发、经董事长签名、企业盖章后生效。股权转让经董事会批准后由企业财务部门办理过户手续，并相应换发股权证书。股东会是本企业的权力机构，股东会每年至少召开一次，股东大会出席人数必须超过应到人数的三分之二。股东大会决议表决采用一人一票与一股一票相结合的原则，涉及选举或罢免董事会、监事会成员，修改企业章程，以及决定投资方向和规模、分配企业税后利润、增加或减少股本、企业有合并分立、破产等重大问题时实行一股一票，并经持有三分之二以上股权的股东通过有效，对一般事项的表决经持有一半以上股权的股东通过有效，当涉及监督本企业经营者执行党和国家方针、政策、企业内部管理、按劳分配方案、职工劳动保护、福利基金使用等劳动联合方面的决策时，实行一人一票。该章程有周伯勤、薛福明、张惠乾、贾龙、俞云川、赵炳贤、杨志明、董文良、张惠琴、周志方、陈浩兴、沈孝东、俞永良、张耀新、薛长飞、周建林、俞立农、陆俊惠、吴建洪、张惠琴、林南法、杨宜南、杨品贤、王锡平、俞龙、谈建中、叶亚平、杨菊芳、尹光贤、是宏法、陈锡海31名股东签字。诉讼中，机械厂陈述上述《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及章程中的签字并非杨菊芳本人所签，杨菊芳表示上述签字确实并非其本人签字，因当时其不在厂内，所以委托张惠琴代为签字。张惠琴亦认可因杨菊芳不在厂内，由其代签字。除本案诉讼外，上述31名股东中的19名股东基于相同理由亦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其具有机械厂的股东身份。其中，张惠琴、杨宜南、周建林、俞云川、张耀新、薛福明、沈孝东等多名股东申请对《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及章程中其签字真实性进行鉴定，经鉴定，除一人外其余均系本人签字。另查明：机械厂工商登记资料中备案了一份2001年9月3日的《股东会决议》，内容为：机械厂原股东为周伯勤等31名股东，其中包括杨菊芳（股本金1.1万元，股权占比1.61%），现股东为周伯勤、张惠乾、俞永良、俞立农、林南法、薛长飞、陈浩兴。其上有原31名股东签字。机械厂工商登记资料中另备案2001年9月3日的《转让出资协议书》一份，内容为：经张惠乾与杨菊芳协商，杨菊芳愿意将原有出资额1.1万元，占注册资金1.61%全部转让给张惠乾，变更前的债权债务由杨菊芳承担，变更后的债权债务由张惠乾按比例承担。诉讼中，杨菊芳与机械厂、张惠乾均表示2001年9月3日的股东会未实际召开，《股东会决议》及《转让出资协议书》中杨菊芳的签字并非其本人签字。张惠乾另表示，其不清楚受让杨菊芳股权的事宜，也未向杨菊芳支付过任何股权转让款。诉讼中，杨菊芳表示其已经离职。以上事实，由招股说明书、申请报告、批复、验资报告、现金解款单、认缴股金登记表、章程、《股东会决议》、《转让出资协议书》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1998年机械厂转制时，杨菊芳是否享有股东资格。二、2001年9月3日杨菊芳转让股权给张惠乾是否其真实意思表示。三、杨菊芳失去职工身份是否影响其股东资格的确认。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杨菊芳提出的其与张惠乾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不成立及要求确认其股东资格并进行工商变更登记等诉讼主张基础是杨菊芳在机械厂成立时具有股东（发起人）资格，故本案应审查杨菊芳是否为机械厂发起人。首先，杨菊芳具有成为机械厂股东的意思表示，其提供的机械厂的工商登记信息、《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及1998年5月3日机械厂的章程中均载明杨菊芳系机械厂的发起人，虽然上述《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及章程中杨菊芳并非本人签字，但结合张惠琴的陈述以及另案中其他股东签字的鉴定情况，可以表明系杨菊芳委托张惠琴签字，杨菊芳对于认缴机械厂股份知情且同意通过认缴股份的方式成为机械厂的股东，并与其他发起人达成了共同设立机械厂的合意。其次，杨菊芳提供的验资事项说明及现金解款单可以证明其缴纳了相应的股金，虽然机械厂抗辩股金系周伯勤代出资，但未提供任何证据。退一步讲，即使机械厂能够证明杨菊芳未实际出资，其可以另行凭据主张杨菊芳履行出资义务，但不能以此否认其股东资格。故杨菊芳在机械厂设立时不仅是形式上的股东，也是实质股东，具备机械厂的股东资格。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虽然机械厂工商信息中备案的2001年9月3日的《股东会决议》及《转让出资协议书》载明杨菊芳将其股份转让给张惠乾，但经双方确认，其上杨菊芳的签字均系伪造，故转让股权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张惠乾亦表示其对股权转让不知情，也从未支付过股权转让的对价。且根据机械厂的陈述，上述股东会未实际召开，《股东会决议》及《转让出资协议书》所约定的民事法律行为不具备成立的要件，故该《股东会决议》及《转让出资协议书》不成立，对杨菊芳无法律约束力，并不能产生股权转让的效力。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机械厂的章程规定，股份一经确立，不得中途退股，只可在本企业范围内转让，职工股东调离、辞退、除名或开除、退休、死亡，经董事会批准，可在年终结算时根据每股净资产和企业发展前景作适当调整后办理转让手续。即职工股东离职后经董事会批准可以将股份在本企业范围内转让，但并未规定职工股东离职后必须将股权进行转让，故杨菊芳不具备职工身份并不影响其股东资格的认定。综上，杨菊芳具备机械厂的股东资格，张惠乾持有的机械厂1.61%的股权应归属于杨菊芳，机械厂、张惠乾应协助杨菊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六条、第四十二条、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杨菊芳系机械厂的股东，张惠乾名下的机械厂1.61%股权归属于杨菊芳；二、机械厂、张惠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至公司登记机关协助杨菊芳办理变更登记。案件受理费80元，由机械厂负担。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除关联案件中对《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及章程中多名股东签字真实性申请鉴定的是机械厂而非股东本人之外，其余均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杨菊芳在机械厂1998年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时是否具有股东资格。本院认为：杨菊芳系机械厂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时的发起人股东。关于入股合意。机械厂于1998年申请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拟在本企业职工中募集股本金68万元，并发布了招股说明书。机械厂在工商备案的《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中载明31名股东共计认缴68万元，其中杨菊芳认缴股金1.1万元，另外企业章程中也有杨菊芳的签名，虽然上述两份材料上杨菊芳的签名并非其本人亲笔书写，但委托代签也产生相应的法律效果，且无论代签人是谁，杨菊芳对他人代其签名不持异议，可以证明杨菊芳有成为机械厂股东的意思表示，且已与其他股东共同达成了入股合意。关于出资。机械厂改制登记前，由锡山会计师事务所对注册资本情况进行审验，1998年7月30日的验资报告载明已实际收到投资款68万元并附有现金解款单，足以证明包括杨菊芳在内的31名股东的股本金均已实缴到位。现金解款单上的款项来源为“周伯勤等投资款”，指向周伯勤等31名股东，并无任何证据证明系周伯勤一人缴纳了所有出资，且股本金的来源也不是认定股东资格的决定性条件，本案中，如果当年度扣留了杨菊芳等人的足额工资奖金作为出资，或者后续年度分期扣除工资资金以归还机械厂垫付的验资款，均属股东已实际出资，如果至今尚有余额未支付给机械厂，则机械厂可另行向这部分股东主张权利。关于工商登记。机械厂以改制申请报告、批复、《股东合作制企业股东认缴股金登记表》、企业章程以及验资报告等材料向工商部门办理企业登记手续，于1998年8月19日获得核准，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工商登记信息以及上述备案材料系机械厂向社会公众公示的企业基本情况，可以反映机械厂确认杨菊芳为改制时的发起人股东。关于股东权利行使。根据机械厂章程规定，职工在厂工作期间，其股份不得转让，只有在调离、辞退、除名或开除、退休、死亡等情形下才可办理转让手续，且限于本企业范围内转让。因此，机械厂的职工股东在离职时享有的是转让股份的权利，而非义务。对于权利，可以行使也可以不行使，杨菊芳离职时未向机械厂提出转让股份的请求，是其自行处置权利的结果，并不能就此推定其主观上不认为自己是股东。且机械厂改制后从未进行过分红，也无证据证明召开过股东会，案涉2001年股权变更事宜也未告知杨菊芳，无从反映杨菊芳早已知晓自己的股东权利受到侵害，故对于质疑杨菊芳长期未主张股东权利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杨菊芳作为机械厂改制时的发起人股东，其所持股权在其不知情状态下被变更登记至张惠乾名下，其要求恢复初始登记的请求应予支持。机械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机械厂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蔡利娜审判员  费益君审判员  王俊梅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魏依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