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鹏明，男，1980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随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某1，女，2005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随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某2，女，2008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随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某3，男，2009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随县。 邹某1、邹某2、邹某3法定代理人：邹鹏明（系邹某1、邹某2、邹某3父亲），住湖北省随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谭祥培，男，1953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紫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冉章菊，女，1958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紫阳县。 以上六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明，上海东方华银（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六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丽芳，上海东方华银（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铭林钢塔钢构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城门村工业区209号。 法定代表人：林铭俤，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征，福建品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祥娜，福建品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邹鹏明、邹某1、邹某2、邹某3、谭祥培、冉章菊（以下简称“邹鹏明等六人”）因与上诉人福州铭林钢塔钢构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林钢构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35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邹鹏明等六人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五项，改判铭林钢构公司向邹鹏明等六人支付医疗费53556.18元。事实和理由：公安机关及一审判决均未认定谭小礼系自杀死亡。根据《社会保险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铭林钢构公司应承担未为谭小礼缴纳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导致谭小礼无法享受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待遇遭受的损失。《社会保险法》第三十条并未将“自杀”排除在基本医疗保险基金支付范围之外，一审法院适用的闽劳社文[2008]319号文因违反上位法的规定当属无效。 铭林钢构公司辩称，邹鹏明等六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一审认定谭小礼为自杀身亡，与事实相符，若邹鹏明等六人认为谭小礼非自杀，应当向公安机关报案，将有谋杀谭小礼嫌疑的人员及相关线索提供给公安机关，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以慰谭小礼亲属的哀思。二、邹鹏明等六人诉请铭林钢构公司支付医疗费没有法律依据，应予驳回。邹鹏明等六人所述闽劳社文［2008］319号文因违反上位法的规定当属无效，纯属主观臆断，与文件的发布及实施初衷相悖。一审适用闽劳社文［2008］319号文“参保人员因自杀、自残（××除外）、吸毒、斗殴、酗酒、医疗事故或其他赔偿责任事故等所发生的医疗费用，不列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的规定，认定铭林钢构公司无需向邹鹏明等六人支付医疗费，适用法律正确。 铭林钢构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改判驳回邹鹏明等六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邹鹏明等六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邹鹏明等六人作为直系亲属无权代谭小礼主张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主张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的权利以劳动关系存在为前提，现谭小礼已经死亡，其与铭林钢构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终止，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的请求权以劳动关系为基础，具有明显的人身属性，不应列入继承权利范畴，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明显不当。二、谭小礼因与配偶争吵服毒自杀身亡，应由邹鹏明等六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而不应适用《全国总工会劳动保险部关于劳动保险问题解答》和《福建省劳动厅、财政厅、总工会关于调整企业职工因病或非因工死亡和遗属救济待遇标准的通知》（闽劳社[2000]477号）判决铭林钢构公司支付邹鹏明等六人丧葬补助费、一次性困难补助费、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1.闽劳社[2000]477号文明确的适用对象为国有企业，且仅为规范性文件。铭林钢构公司非国有企业，并不强制适用，非国有企业根据自身经济承受能力来确定的含义是非国有企业可以自主决定，而不是对是否制定因病或非因工死亡的规定承担举证责任。2.《全国总工会劳动保险部关于劳动保险问题解答》颁布于1964年，系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对应的《劳动保险条例》亦属于建国之初的文件，适用当时的国有企业，适用于本案完全偏离时代发展，偏离社会实践。三、本案即便适用闽劳社[2000]477号文的规定，一审判决亦未能体现衡平的基本审判理念。1.一审判决错误适用了该通知关于非工伤死亡职工遗嘱供养标准的计算规定。本案被供养人超过三人以上的，则应按照以每个被供养直系亲属各自对应的供养月份计算出的总供养金额，再乘以三人占被供养人数总数的比例，计算最终的供养费用总额。由此，本案一审判决在供养直系亲属超过三人的情况下，直接按照供养月份最高的三人计算供养月份，明显错误。2.依据该通知第二条“非国有企业职工因病或非因工死亡的，其死亡和救济待遇，由企业根据经济效益情况和自身承受能力，参照上述标准执行”的规定，一审判决并未考量铭林钢构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属于法律适用错误。3.邹鹏明对谭小礼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应对谭小礼之死承担主要责任，且不应参与本次补偿分配，否则有违公序良俗。 邹鹏明等六人辩称，一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正确。一、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是惩罚性赔偿，其履行标的是债务，属于可继承的范围，故邹鹏明等六人有权向铭林钢构公司主张二倍工资。二、并无相关机关认定谭小礼系自杀死亡，也无任何规定将自杀排除于可领取非因工死亡待遇的情形之外。《社会保险法》第十七条明确规定，企业未为劳动者缴纳养老保险，劳动者非因工死亡的，应当支付丧葬费和抚恤金。三、2020年1月7日，福建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福建省财政厅刚刚发布的关于调整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员因病或非因工死亡丧葬补助金和抚恤金发放暂行办法的通知，再一次明确闽劳社[2000]477号文仍根据企业的情况按照原渠道执行，该文并未被废止。四、一审按照闽劳社[2000]477号文认定供养亲属抚恤金的标准是正确的。五、闽劳社[2000]477号文规定的非国有企业职工参照执行，但参照执行的标准并没有，而实际上本案邹鹏明等六人是根据《社会保险法》的规定，要求铭林钢构公司承担非因工死亡待遇赔偿责任。 邹鹏明等六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铭林钢构公司向邹鹏明等六人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38415元（7683元／月×5个月）、医疗费53556.18元、丧葬补助费9900元（1650元／月×6个月）、一次性困难补助费8250元（1650元／月×5个月）、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274560元（邹某12005年9月20日出生，至2021年9月20日年满16周岁，2019年1月起至2021年9月止共计33个月，其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计算为1650元／月×40%×33个月＝21780元；邹某22008年2月28日出生，至2024年2月28日年满16周岁，2019年1月起至2024年2月止共计62个月，其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计算为1650元／月×40%×62个月＝40920元；邹某32009年9月14日出生，至2025年9月14日年满16周岁，2019年1月起至2025年9月共计81个月，其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计算为1650元／月×40%×81个月＝53460元；谭祥培1953年7月24日出生，至2018年12月18日已年满60周岁，其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计算为1650元／月×40%×120个月＝79200元；冉章菊1958年5月13日出生，至2018年12月18日已年满50周岁，其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计算为1650元／月×40%×120个月＝79200元），以上合计384881.1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谭小礼于2018年7月1日入职铭林钢构公司，从事舾装车间电焊工工作。谭小礼的工资结算方式为计件工资，铭林钢构公司与谭小礼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铭林钢构公司也没有为谭小礼办理社会保险。2018年12月13日中午12时，谭小礼因家庭纠纷服用老鼠药（入院记录载明），被送往福州市第二医院抢救，花费医疗费53556元，后谭小礼经抢救无效于2018年12月18日死亡。一审法院另查：（一）谭小礼2018年7月1日至12月13日中午正常劳动期间获得劳动报酬42255元，其中2018年7月份的工资为8640元，2018年8月1日至12月13日期间工资为33615元，月平均工资7683元。（二）谭小礼与其配偶邹鹏明生育二女一子，即长女邹某1，次女邹某2，子邹某3；谭小礼的父母，即谭祥培、冉章菊。 劳动保险条例十四条一审法院认为，谭小礼于2018年7月1日入职铭林钢构公司，从事舾装车间电焊工工作，铭林钢构公司未与谭小礼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亦未为谭小礼办理社会保险手续并缴纳相关费用。谭小礼于2018年12月18日非因工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本案谭小礼任职期间超过一个月至其死亡，铭林钢构公司未与谭小礼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现邹鹏明等六人诉请要求铭林钢构公司支付谭小礼2018年8月1日至12月13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另一倍工资的主张，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但其另一倍工资的计算有误，故对其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福建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关于交通事故等意外伤害医疗费用支付问题的批复》（闽劳社文［2008］319号）的规定，参保人员因自杀、自残（××除外）、吸毒、斗殴、酗酒、医疗事故或其他赔偿责任事故等所发生的医疗费用，不列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本案谭小礼系因家庭纠纷服用老鼠药导致死亡，依据上述规定不属于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故邹鹏明等六人诉请要求铭林钢构公司支付医疗费53556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个人，因病或者非因工死亡的，其遗属可以领取丧葬补助金和抚恤金；在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因病或者非因工致残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可以领取病残津贴。所需资金从基本养老保险基金中支付。参照福建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财政厅、总工会《关于调整企业职工因病或非因工死亡和遗属救济待遇标准的通知》（闽劳社［2000］477号）的第一条，第二条的规定，因铭林钢构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有制定关于企业职工因病或非因工死亡的，其职工因工死亡的救济待遇，故参照国有企业职工的施行，邹鹏明等六人以福州地区职工最低工资标准1650元标准为基数，予以准许，诉请丧葬补助费9900元（1650元／月×6个月）及一次性困难补助费8250元（1650元／月×5个月），合理合法，予以支持。但其诉请供养直系亲属月救济费274560元计算有误，其中邹某1供养共计33个月，邹某2供养共计62个月，邹某3供养共计81个月，谭祥培供养共计120个月，冉章菊供养共计120个月，应为211860元{1650元／月×81个月×40%×3＋1650元／月×（120个月－81个月）×40%×2}。关于铭林钢构公司提出谭小礼服毒自杀，邹鹏明等六人作为直系亲属要求支付非因工死亡待遇没有依据的抗辩意见。经查，《全国总工会劳动保险部关于劳动保险问题解答》（1964年4月）第68条“职工及职工供养直系亲属自杀是否能享受劳动保险待遇？凡属政治性自杀（指确有可靠材料）都不享受劳动保险待遇。如果是因家庭纠纷和其他生活问题而自杀者，可比照第非因工死亡的规定处理”铭林钢构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与该问题解答的精神不符，不采纳。关于铭林钢构公司提出另一倍工资的请求权具有明显的人身属性，不属于继承范畴的抗辩意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条“公民可继承的其他合法财产包括有价证券和履行标的为财物的债权等”的规定，本案诉请的另一倍工资履行标的为金钱，铭林钢构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与该若干问题意见的规定不符，不采纳。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铭林钢构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邹鹏明等六人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33615元；二、铭林钢构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邹鹏明等六人丧葬补助费9900元；三、铭林钢构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邹鹏明等六人一次性困难补助费8250元；四、铭林钢构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邹某1、邹某2、邹某3、谭祥培、冉章菊供养直系亲属救济费211860元；五、驳回邹鹏明等六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0元，由铭林钢构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支付二倍工资的目的是督促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及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以明确双方权利义务，更好地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虽然现实中存在大量用人单位为规避法律责任而不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情形，但也存在少数劳动者自身不愿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形。如用人单位拒绝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劳动者自用人单位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即知道或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劳动者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权利。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另一倍工资虽然属于惩罚性赔偿，但却不是必然发生的费用。本案中，铭林钢构公司未与谭小礼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没有证据证明谭小礼生前曾向铭林钢构公司主张过权利，则至其死亡时，其该项诉讼权利已经消灭，其亲属无权再代其提出另一倍工资的主张，一审法院对该项诉请予以支持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医疗费用的承担问题。闽劳社文〔2008〕319号文已经明确“参保人员因自杀、自残（××除外）、吸毒、斗殴、酗酒、医疗事故或其他赔偿责任事故等所发生的医疗费用，不列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根据谭小礼入院记录中其家属的自述，谭小礼系自服老鼠药，故其最终因服药死亡产生的医疗费用不属于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一审对邹鹏明等六人的该项诉请未予支持并无错误。 三、关于遗属津贴问题。《福建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财政厅、总工会关于调整企业职工因病或非因公死亡和遗属救济待遇标准的通知》（闽劳社（2000）477号）为现行有效的省级规范性文件，不违反国家相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在福建省范围内具有普遍适用性，其第二条规定，非国有企业职工非因工死亡的，其死亡和救济待遇，由企业根据经济效益情况和自身承受能力，参照第一条关于国有企业职工的相关标准执行。铭林钢构公司作为非国有企业，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存在因企业经济效益情况和自身承受能力而无法执行的情况，故铭林钢构公司应按闽劳社（2000）477号通知的规定支付相关费用。经核算，一审认定的丧葬补助费、一次性困难补助费、供养直系亲属救济费的具体数额符合闽劳社（2000）477号通知的规定，并无错误。 劳动保险条例十四条《全国总工会劳动保险部关于劳动保险问题解答》虽于1964年开始实施，但现并未失效，该文件第68条已经明确“凡属政治性自杀（指确有可靠材料）都不享受劳动保险待遇。如果是因家庭纠纷和其他生活问题而自杀者，可比照第非因工死亡的规定处理”，一审根据该解答对铭林钢构公司提出的谭小礼系服毒自杀，邹鹏明等六人要求支付非因工死亡待遇没有依据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亦无错误。 综上所述，邹鹏明等六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铭林钢构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35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 二、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35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五项； 三、驳回邹鹏明、邹某1、邹某2、邹某3、谭祥培、冉章菊一审其他诉讼请求及二审上诉请求； 四、驳回福州铭林钢塔钢构制造有限公司二审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均由福州铭林钢塔钢构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一萍 审判员  马 青 审判员  陈碧珍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卢里灿 书记员  黄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