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83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清雅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江虹路1750号信雅达国际创意中心1幢4203室。 法定代表人：黄晴波，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松涛、王单丹，浙江丰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屠文，男，汉族，1985年6月8日出生，住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国华、姚卓然，上海锦天城（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杭州信雅达置业有限公司。登记注册地：杭州市滨江区江虹路1750号信雅达国际创意中心205室，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杭州市江干区富春路290号钱江国际时代广场3号楼29楼。 法定代表人：陈忠群，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杭州清雅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屠文、杭州信雅达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雅达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3民初14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7年7月20日，清雅公司（甲方）与孙兰（乙方）、第三人信雅达公司（丙方、项目公司）签订《投资协议》。《投资协议》第二条“项目概况”约定，信雅达公司以出让方式取得杭州滨江区长河街道土地使用面积19975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土地使用权证号杭滨国用（2007）第000003号，信雅达公司经批准将在该宗土地上建设“润和·信雅达广场（暂定名）”；《投资协议》第三条“乙方投资购置的物业情况”约定，乙方投资购买项目公司开发的润和·信雅达广场副楼20层东边套2001号房屋，房屋建筑面积500平方米，该面积为预估面积，以产权登记面积为准据实结算房屋价款；《投资协议》第四条“所投资物业的价格”约定，乙方完成本协议约定的对丙方的投资后，甲方保证丙方按建筑面积每平方米单价7513元，总价叁佰柒拾陆万元（最终以实测建筑面积为准）将所述物业出售给乙方；《投资协议》第五条“投资方式”约定，乙方同意出资壹佰捌拾捌万元通过甲方指定的银行委托贷款给丙方用于项目建设，委托贷款期限自乙方资金划付银行账户之日起至2010年8月30日止，贷款利率按年利率5%计算；《投资协议》第六条“交房期限”约定，甲方承诺由丙方在2010年12月底之前，将达到国家规定交付标准的房屋交给乙方；《投资协议》第七条“房屋买卖合同”约定，丙方开发的房屋实行现房销售，甲方承诺在2010年8月10日前书面通知乙方与丙方签订正式房屋买卖合同，正式房屋买卖合同的内容主要条款包括物业情况、单价等应与本协议内容一致。正式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后，乙方可将丙方归还的委托贷款本息直接用以支付房屋买卖价款，并按实进行结算。乙方放弃与丙方签订正式房屋买卖合同的，丙方通过将委托贷款本息归还给乙方后，本投资置业协议履行完毕；《投资协议》第八条“合同权利义务转让”约定，乙方可将本协议项下的权利义务全部转让给其指定的第三方，乙方转让本协议项下投资权益的，其在银行及丙方的委托贷款合同项下的权益一并转让。 2010年10月20日，孙兰指定其子即屠文为买受人与信雅达公司（出卖人）签订《购房合同》。《购房合同》第三条“买受人所购商品房的基本情况”约定，买受人购买的商品房为杭州市滨江区信雅达国际创意中心2幢2001室（办公）室，建筑面积523.11平方米；《购房合同》第五条“计价方式与价款”约定，商品房单价为每平方米7609元，总价款叁佰玖拾捌万零叁佰肆拾肆元整；《购房合同》第七条“付款方式及期限”约定，买受人同意在合同签订之日支付首付款1990344元，剩余房款199万元整买受人选择办理商业按揭贷款；《购房合同》第九条“交付期限及条件”约定，出卖人应当在2012年6月18日前将符合条件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 《投资协议》和《购房合同》均约定，发生争议，提交杭州仲裁委仲裁。以上协议、合同对应的款项已经结清。屠文也于2012年10月8日取得了涉案房产的所有权属证书。 清雅公司为信雅达公司股东，持股90%。2018年2月12日，清雅公司致函信雅达公司董事会，认为信雅达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翁云翔利用职务便利，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售公司位于杭州市滨江区信雅达国际创意中心房屋共计52套，严重损害了信雅达公司的利益。清雅公司并以此要求董事会在收到函件后立即代表信雅达公司提起诉讼，要求购房人赔偿信雅达公司损失。信雅达公司回复，因公司现任董事会成员与函告的低价售房事宜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故董事会不宜代表公司提起诉讼。回复经董事徐利平、史家园署名，并加盖信雅达公司公章。清雅公司遂以自己名义提起本案诉讼。 清雅公司起诉后，屠文与孙兰就案涉《购房合同》、《投资协议》以信雅达公司和清雅公司为被申请人向杭州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信雅达公司、清雅公司与孙兰签署的《投资协议》，信雅达公司与屠文签署的《购房合同》有效。信雅达公司和清雅公司为此提出仲裁反请求，要求确认上述协议和合同无效。杭州仲裁委经审理后作出（2018）杭仲（萧）裁字第80号裁决书（以下简称裁决书）。裁决书首先对《投资协议》作出评述，认为：信雅达公司董事会2007年7月2日就信雅达国际创意中心2号楼所做出的定价方案及同意通过签订《投资协议》吸收锁定购房投资人，系信雅达公司根据项目经营的实际情况及后期开发所需做出的集体决策，其行为不具有违法性，难以认定是翁云翔为恶意串通所做的铺垫。首先，信雅达公司截至2006年5月尚有97580000元土地出让金及开发补偿费未依约支付，而项目除土地价款外还需更多的前期开发资金，故在项目未取得预售许可、无法通过公开预售吸纳购房人资金的情况下，通过与潜在购房人签署预约购房投资协议不失为一种解决项目开发资金不足的适当方式。其次，《投资协议》约定委托贷款期三年，年利率5%的资金成本明显低于金融机构贷款利率，于信雅达公司融资有利，至于三年期满后给予投资人购房的选择权也更容易吸引投资人，是多数房开企业采取此类融资方式的做法。第三，根据项目土地使用权的取得成本（楼面价1018元/平方米），结合后期建安成本等，董事会所确定的全款支付均价7437元、半款支付均价8181元的定价方案，并没有明显不合理之处，更不会低于成本价，且该定价方案远远高于清雅公司的上级公司农发集团公司、浙江省农村经济投资有限公司在2006年5月同意给予杭州信雅达电子有限公司单价5000元/平方米（包含购房面积对应比例的地下一、二层车位及地面车位）的购房待遇。因此，清雅公司、信雅达公司依据董事会决议的定价及吸收投资方案，与孙兰以及其他51户投资人签署《投资协议》，并无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的主观恶意。孙兰于2007年7月20日签署信雅达公司提供的格式《投资协议》并依约投资，属于其个人自愿的预约购房投资行为，不存在清雅公司、信雅达公司恶意串通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的情形。至于屠文与信雅达公司签署的《购房合同》，杭州仲裁委认为：屠文与信雅达公司签署《购房合同》系在信雅达公司取得1号楼房屋预售许可证之后对《投资协议》项下预约购房内容的具体履行，不存在双方恶意串通的情形，其合同行为的合法性及效力受到我国法律的保护。对于清雅公司以信雅达公司2009年11月16日董事会会议中有关项目成本测算及定价方案的内容来否定2007年7月2日的董事会定价方案，并且以此主张翁云翔具有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的主观恶意，杭州仲裁委表示：两次董事会会议时隔28个月有余及房地产市场行情变化属于常态，且两次董事会会议所议房屋对象不同，故对清雅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综合以上意见，杭州仲裁委最后认为：《投资协议》的签署既非恶意串通所形成也未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故对清雅公司关于信雅达公司的利益属于国家国有资产利益的观点没有必要进行评述。在《投资协议》和《购房合同》均已履行完毕的情况下，清雅公司认为孙兰、屠文与翁云翔存在主观上的加害故意以及客观上的串通行为损害国家利益证据不足，难以支持。基于此，杭州仲裁委裁决“一、确认孙兰与清雅公司、信雅达公司于2007年7月20日签订的《投资协议》有效；二、确认屠文与信雅达公司于2010年10月20日签订的《购房合同》有效；三、驳回清雅公司、信雅达公司的全部仲裁反请求”。该份裁决为终局裁决，自作出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 原审法院认为，我国公司法第151条规定：当公司的合法利益受到损害时，可以由公司董事会或执行董事、监事会或监事，以公司名义对其提起损害赔偿诉讼，也可以由公司股东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即当公司董事会或执行董事、监事会或监事未提起损害赔偿诉讼时，由符合一定持股条件的股东，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清雅公司作为信雅达公司的股东已致函信雅达公司董事会，要求董事会对包括本案被告屠文在内的购房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但未获得信雅达公司董事会同意。在此前提下，清雅公司以自己的名义提起本案诉讼并无不当。清雅公司认为屠文通过与信雅达公司签订《购房合同》的方式以远低于同期市场行情的价格向信雅达公司购得房产，侵犯了信雅达公司的财产权益。其适用的法理基础是侵犯公司权益理论，应以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进行审查。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中实施侵权行为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对此，清雅公司认为屠文实施的侵权行为便是涉案《购房合同》的签约行为。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清雅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前，屠文与信雅达公司签订的《购房合同》未被宣告无效或被撤销，并且《购房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相反，清雅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后，屠文、信雅达公司均申请杭州仲裁委对《购房合同》的效力进行裁决。杭州仲裁委审理后裁决“屠文与信雅达公司签署的《购房合同》有效”。一份有效的合同给签约方可能带来的是市场变化所导致的商业风险，而不可能成为任一签约方实施侵权行为的手段。故清雅公司的主张因缺失侵权行为而难以得到法院支持。清雅公司还提出信雅达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翁云翔”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包括屠文在内的购房者谋取利益，翁云翔与屠文均具有主观上的故意以及存在客观上的串通行为，但未有证据证明，该院亦不予采信。综上，清雅公司的请求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清雅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325元，减半收取16162.50元，由清雅公司负担。 清雅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1、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清雅公司主张的并非一致。第一，本案是以时任信雅达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以及信雅达公司控股股东（即清雅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的翁云翔为主行为人的共同侵权案件之一。翁云翔在任职期间，为寻求自己和其他共同侵权行为人的私利，利用其特殊身份及职务之便，在本案中先与案外人屠建民之妻孙兰（屠文母亲）签订《投资协议》，约定房价下跌可将房款转为借款，以假预售方式锁定购房价格。在2010年房价上涨后与屠文签订了《购房合同》，便于屠文以锁定的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到本案涉案房屋，损害了信雅达公司的财产权益。第二，清雅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案涉房屋所在项目于2009年11月16日经信雅达公司董事会讨论确定的销售均价为1.98万元/平方米，而屠文于2010年10月20日签订的《购房合同》锁定的购房单价为7609元/平方米，房屋单价相差12191元/平方米，远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以及信雅达公司董事会确定的销售价格；根据涉案房屋交付时的实测面积516.6平方米计算，该房屋的市场总价应为10228680元，而屠文实际支付的购房款仅为3884252元，房屋总价相差6344428元。可见，屠文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了信雅达公司项目房屋，损害了信雅达公司的财产权益。上述证据均已经质证，其真实性均被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第三，除本案外，翁云翔还将上述低价购房的“福利”提供给了当时信雅达公司的董事会成员（翁云翔、孙羽翔、钱建国）、监事余敏等高管及关联企业高管等合计52人，均采用以《投资协议》假冒预售合同来锁定购房价格，与购房人签订《购房合同》的形式，使购房人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到信雅达公司项目房屋，损害信雅达公司的财产权益。目前部分侵权人已通过现金补交购房款的方式，补偿给了信雅达公司，主动弥补了因自己的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失。二、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是屠文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并非是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侵权人侵犯的是公司财产权益，应查明的事实是屠文是否存在侵权行为，信雅达公司是否造成损失，侵权行为与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仲裁委审查的内容是合同的效力，而本案审查的是是否存在损害公司权益行为，两者存在根本性的区别。第二，从法律关系看，仲裁委受理的案件是商品房买卖合同争议纠纷，其基础法律关系为合同法律关系，审查确认合同效力的相关事实；而本案是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其基础法律关系为侵权法律关系，应从侵权构成要件的角度进行审查，审查确认是否存在侵权行为等相关事实。两者的基础法律关系完全不同。而原审法院认为《购房合同》经仲裁裁决有效，且已履行完毕，有效的合同不可能成为签约方一方实施侵权行为的手段，故认为清雅公司的主张缺失侵权行为。可见，原审法院并非从侵权的法律关系角度进行审查，而始终围绕《购房合同》的效力进行审查，而且在原审判决中直接援引仲裁裁决所认定的合同效力的事实作为认定本案不存在侵权行为的依据，显然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并改判支持清雅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均由屠文负担。 被上诉人屠文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的主张与清雅公司的主张一致。第一，翁云翔的刑事案件与本案无关，《投资协议》系合法有效的协议。清雅公司虽主张本案系以翁云翔为主行为人的共同侵权案件之一，但未举证证明翁云翔刑事案件与本案的关系，且事实上翁云翔刑事案件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投资协议》已经经仲裁委裁决书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合同，不存在翁云翔与孙兰恶意串通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的情形。第二，购房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格不存在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的情况。裁决书认定《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格合理，该价格不存在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的情况，清雅公司主张《购房协议》的房屋价格应当按照2009年的市场价格认定2007年的房屋价格，无法律和事实依据。第三，信雅达公司其他部分高管补交信雅达房款的行为，与本案无关。清雅公司未将《投资协议》的当事人孙兰及其所称的共同侵权人翁云翔作为被告，故孙兰签订《投资协议》的行为是否损害信雅达公司利益不在本案的审理范围内。因屠文取得房屋系履行《购房合同》的履约行为，故清雅公司事实上即是在主张屠文签订《购房合同》的行为是侵权行为，故原审法院认为屠文主张的侵权行为是涉案《购房合同》的签约行为，认定事实正确。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原审法院已经明确指出本案“应以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进行审查”；并进一步审查认为清雅公司虽主张的是屠文签订《购房合同》系侵权行为，但签订《购房合同》的行为根据仲裁委裁决书的认定，系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购房合同》亦合法有效，合法有效的《购房合同》无法侵害合同当事一方信雅达公司的权利。原审法院已经审查了本案是否存在侵害信雅达公司权益的行为，并得出结论认为不存在侵权行为。其对于仲裁委裁决理由的采纳仅限于在事实认定上，未以仲裁委裁决代替本案侵权构成要求的认定，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信雅达公司未予答辩。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规定，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相关股东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清雅公司基于该法律规定提起诉讼，主张的系侵权责任，需对屠文等人存在侵权行为、具有主观过错、存在损害事实、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等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屠文系通过与信雅达公司订立购房合同、支付约定对价的方式取得案涉房屋。清雅公司主张屠文的购房行为构成对信雅达公司的侵权，但相关购房合同的效力已有生效仲裁裁决确认，购房合同也已经履行完毕，清雅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屠文存在违约行为，也未能举证证明屠文与案外人恶意串通侵害信雅达公司利益的事实，故清雅公司主张屠文承担侵权责任的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无法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325元，由上诉人杭州清雅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文杰 审判员  魏之薏 审判员  梁 琦 二〇二〇年三月九日 书记员  王诗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