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民终149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梁庚花，女。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祝宏，江苏经法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盐城阜星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荣城路东新富路北侧。法定代表人：孙金标，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森林，江苏知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波，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新洋经济区盐湾村民委员会副主任。原审被告：张叔林，男。上诉人梁庚花因与被上诉人盐城阜星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阜星公司）、原审被告张叔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9民初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梁庚花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祝宏，被上诉人阜星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森林、孙波，原审被告张叔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梁庚花上诉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阜星公司对张叔林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事实与理由：1.本案中落款时间为2014年6月10日和2014年10月1日的两张借条上阜星公司均在担保人处盖章，阜星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其公章具有公示效力，是确定法人意思表示的主要形式，故案涉担保合同成立生效。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担保合同不成立，系认定事实错误。2.梁庚花主观上善意无过失。案涉担保合同系梁庚花与张叔林在工作时间到阜星公司办公场所公开取得，梁庚花作为普通人已经尽到注意义务，在没有证据证明梁庚花明知案外人袁海东“偷盖公章”事实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据袁海东没有得到阜星公司授权而偷盖公章从而推定梁庚花非善意，没有逻辑支撑。3.没有法律规定借贷与担保必须同时成立，本案并没有证据证明梁庚花寻求担保的目的是为了事后减少损失，一审法院认定梁庚花与张叔林系为减少损失而让袁海东盖章担保没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阜星公司辩称：1.袁海东偷盖公司印章提供担保的行为既不是职务行为，也不构成表见代理。2.梁庚花对涉案担保的事实从未向阜星公司法定代表人或主管单位进行过核实，另外，涉案借条形成的时间远在2014年6月10日以后，而梁庚花却与张叔林合谋将借条落款时间写成2014年6月10日，进而让袁海东加盖印章提供担保，以上事实均表明梁庚花主观上不具有善意。3.2014年10月，梁庚花通过王苹、张叔林要求袁海东加盖印章进行担保的行为本身也是为了获取还款保证，根本目的是为了减少损失。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梁庚花上诉请求。原审被告张叔林述称，本案中其与梁庚花之间的借款是真实的，不存在任何串通的情形。张叔林将从梁庚花处的借款又借给了阜星公司，阜星公司后来还款慢了，张叔林和梁庚花的代理人王苹去阜星公司催款。袁海东作为阜星公司的代理人对借款表示认可，并加盖阜星公司印章进行担保，盖章的场所就是袁海东办公室隔壁的财务科。故请求法院支持梁庚花的上诉请求。梁庚花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张叔林偿还借款本金850万元，阜星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2.判令张叔林支付借款利息135.795万元，阜星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诉讼费用由张叔林、阜星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10日，张叔林向梁庚花分别借款1000万元、1700万元，共计2700万元。出具借条两份，分别载明：“今借到梁庚花现金壹仟柒佰万元整（17000000），此款于2014年7月31日前归还。借款人：张叔林2014年6月10日。”“今借到梁庚花现金壹仟万元整（10000000），此款于2014年7月31日前归还。借款人：张叔林2014年6月10日。”梁庚花于2014年6月10日分别转账1700万元、900万元给张叔林，另通过其丈夫孙中华转账100万元给张叔林。梁庚花和张叔林口头约定利息为日息0.11%，息随本付。2014年9月17日，张叔林还款500万元本金。2014年9月30日，张叔林还款650万元本金。至此，张叔林尚欠梁庚花借款本金1550万元。张叔林和梁庚花就前述两笔还款的利息基于息随本付的方式进行结算，张叔林应支付利息135.795万元(500万元、650万元本金的利息结算)。结算后，张叔林向梁庚花出具了1550万元的借条及差欠利息135.795万元的借条各一份。两张借条的内容分别为：“今借到梁庚花现金壹仟伍佰伍拾万元整（15500000），此款于2014年12月31日前归还。借款人：张叔林2014年6月10日。担保单位：盐城阜星集团有限公司。”“今借到梁庚花现金壹佰叁拾伍万柒仟玖佰伍拾元整（1357950），此款于2014年12月31日前归还。借款人：张叔林2014年10月1日。担保单位：盐城阜星集团有限公司。”上述两张借条上阜星公司的公章系张叔林的500万元和650万元还款后，梁庚花的会计王萍与张叔林一起至盐城市亭湖区部要求袁海东提供担保，袁海东在未经领导批准的情况下，私自在上述两借条上加盖阜星公司印章担保。2014年12月29日，张叔林归还梁庚花500万元本金，尚欠1050万元本金。2014年12月30日，袁海东以阜星公司、盐湾村村委会的名义向张叔林出具还款计划一份，载明:“本单位承诺于2015年1月6日还张叔林500万元，于2015年1月12日还张叔林550万元，利息计划于2015年1月20日前还清。”袁海东私自在还款计划上加盖阜星公司、盐湾村村委会印章。2015年1月27日，张叔林通过案外人刘敏敏归还梁庚花200万元本金。至起诉时，张叔林尚欠梁庚花借款本金850万元。另查明，案外人袁海东原系盐湾村村委会委员，负责盐湾村民营经济、企业服务、征收安置、协助招商引资、项目推进等工作。袁海东因工作关系与张叔林相识，自2012年12月份起，袁海东就以盐湾村需要税收冲刺等各种名义与张叔林发生多笔经济往来。2014年6月份，袁海东又以土地流转项目为由向张叔林借款，张叔林遂通过江苏同和涂装机械有限公司会计王萍向梁庚花借款2700万元。梁庚花的2700万元转账至张叔林账户后，根据袁海东的指示，张叔林通过其前妻李宇红的账户于2014年6月10日转账到盐城市泰之达机械有限公司三笔分别为9999999元、9999999元、8260002元，2014年6月11日转账到盐城市泰之达机械有限公司4220000元，合计3248万元。袁海东收到上述款项后，分别于2014年6月13日支取948万元（于同日分两次各转账450万元共计900万元到案外人齐向荣账户），于2014年6月16日转账2300万元至华泰证券账户用于个人炒股。还查明，阜星公司于1998年6月8日设立，注册资本2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孙金标（盐湾村书记），股东为盐城市城区城郊盐湾村民委员会（1800万元）、盐城市城区华泰商业服务公司（200万元）。盐城市亭湖华泰商业服务公司于1993年11月22日设立，注册资本408万元，法定代表人为王威（盐湾村主任），股东为盐湾村委员会。盐城市泰之达机械有限公司于2012年10月12日成立，系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袁海东的妻子王书，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注册地址为盐城市城北工业园区盐湾组团东单元办公楼101室。阜星公司为完成税收指标，曾通过泰之达公司进行税收流转。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借款尚欠的本息数额；2.阜星公司应否对涉案借款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关于涉案借款尚欠的本金数额问题。梁庚花和张叔林之间借贷关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予以认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合法有效，张叔林应承担还款责任，张叔林辩称尚欠借款本金应为1050万元，案外人刘敏敏的汇款200万元不应抵充借款。因张叔林未能举证证明关于该200万元抵充梁庚花借款的三方协议存在欺诈、胁迫可撤销情形，故一审法院认定张叔林尚欠梁庚花借款本金为850万元。梁庚花诉称的850万元借款本金应予以支持。关于135.795万元利息问题。因梁庚花主张的利息标准为日息0.11%，超过法定利率标准，对超过月息2%的部分不予支持。经核算，根据梁庚花主张的息随本付计算方式，2014年9月17日归还的500万元本金的利息（从2014年6月10日起至2014年9月17日止）以及2014年9月30日归还的650万元本金的利息（从2014年6月10日起至2014年9月30日止），均按月息2%计算，利息合计为815333.33元。梁庚花主张的借款本金850万元，利息135.795万元，本院依法支持借款本金850万元，利息815333.33元，合计9315333.33元。关于阜星公司应否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问题。本案中，因涉案借条上的公章系袁海东偷盖，阜星公司没有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涉案保证合同因缺乏阜星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成立，阜星公司不应承担担保责任。袁海东没有得到阜星公司授权加盖公章担保系袁海东个人所为，在没有得到公司授权的情况下偷盖公章，债权人不能认定为善意无过错。虽然袁海东偷盖公章与阜星公司管理不善有一定关系，阜星公司存在一定过错，但是阜星公司加盖公章的行为发生在梁庚花向张叔林出借款项之后，系梁庚花、张叔林为减少损失才让袁海东盖章担保，故阜星公司的过错行为与梁庚花的经济损失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不应承担其他民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张叔林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梁庚花借款本息9315333.33元；二、驳回梁庚花的其他诉讼请求。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另查明：1.生效的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7）苏0902刑初83号刑事判决书载明：“2012年至2014年期间，被告人袁海东多次虚构盐城市亭湖区盐湾村阜星集团需要资金使用的事实，采取偷盖该村印章进行担保等手段，先后骗得被害人张某（张叔林）、齐某的现金人民币2093.6799万元。”2.2012年12月至2015年1月期间，袁海东以阜星公司名义与张叔林签订借款合同20份，借款人处加盖阜星公司印章，担保方处加盖盐湾村委会印章。张叔林将借款按袁海东指示汇入阜星公司账户、泰之达公司账户及袁海东个人账户。3.盐城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相关档案登记资料显示：（1）2015年1月8日，袁海东与张叔林签订房地产抵押合同，将阜星公司新富路36号房产作为借款担保，登记抵押给张叔林；（2）2015年1月29日，袁海东与齐向荣签订房地产抵押合同，将阜星公司新盐路18号1、3、4、5幢房产作为借款担保，登记抵押给齐向荣。4.2013年6月16日袁海东以阜星公司名义与张叔林签订借款合同，向张叔林借款500万元，约定该借款须在2013年6月17日上午9点之前交付阜星公司，借款合同上加盖阜星公司印章，担保方处加盖盐湾村委会印章。2013年6月17日张叔林将500万借款分两次汇入泰之达公司账户，2013年6月19日泰之达公司将该借款用于扣缴税款。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中阜星公司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本案中阜星公司担保合同是否成立，应审查阜星公司是否具有担保的意思表示。经一审查明，袁海东未经阜星公司授权即擅自加盖阜星公司印章并以阜星公司名义为张叔林向梁庚花的借款提供担保，因袁海东已经构成诈骗罪，生效刑事判决认定袁海东偷盖阜星公司印章进行借款或者担保的事实，因此，该担保合同因欠缺阜星公司意思表示而不成立，对阜星公司不发生效力，故阜星公司不承担担保责任。此外，从工商登记资料来看，袁海东非阜星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未担任相应职务，其以阜星公司名义提供担保时未向梁庚花出具相关授权委托手续，且如梁庚花所言加盖阜星公司印章的行为发生在阜星公司办公场所内，但梁庚花当时并未就袁海东是否具有代理权向阜星公司有关负责人进行核实，而仅凭加盖印章的场所以及阜星公司印章即相信袁海东具有代理权，其主观上具有明显过失，梁庚花不属于善意、无过失的相对人，故袁海东加盖印章为张叔林提供担保的行为对阜星公司不构成表见代理。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担保合同不成立，阜星公司不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并无不当。二、关于阜星公司是否应承担其他民事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袁海东作为原盐湾村委会委员，具体负责盐湾村民营经济、企业服务、征收安置、协助招商引资等工作，其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多次擅自使用阜星公司印章以阜星公司名义骗取张叔林等人钱财，同时为取得张叔林信任，为本案张叔林向梁庚花借款擅自加盖阜星公司印章进行担保，对此，阜星公司在单位内部管理上存在过错，且与梁庚花就涉案借款可能产生的损失具有因果关系，故应对梁庚花本案借款损失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具体理由本院分析如下：（一）阜星公司具有明显过错。阜星公司作为公司法人，其理应建立健全的印章使用管理制度，而本案中，袁海东凭借其盐湾村委会委员的身份，多次擅自使用阜星公司印章，与张叔林订立借款合同达20次之多，骗取张叔林大量钱财，另外，袁海东为免遭其诈骗行为败露，还用阜星公司房产为其借款提供担保，并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直至刑事案发，阜星公司对袁海东擅自使用公司印章以及私拿公司房屋产权证书为他人提供抵押担保的行为仍未察觉，上述事实表明阜星公司在公司印章的保管、使用以及公司资产所有权证书等重要材料的保管等管理制度上存在明显漏洞，为袁海东实施不法行为提供了可乘之机，故阜星公司对袁海东擅自加盖印章提供担保的行为具有明显过错。（二）阜星公司过错与梁庚花涉案借款可能产生的损失具有因果关系。首先，阜星公司作为盐湾村委会村办企业，为完成当地政府的税收指标，经常通过泰之达公司进行税收流转。在案相关证据表明阜星公司确实曾通过袁海东向张叔林借款用于泰之达公司税收流转，在该借款的过程中，袁海东使用阜星公司印章签订借款合同，该事实让梁庚花及张叔林等人轻易相信袁海东已经取得阜星公司授权并具有使用公司印章的代理权，从而在张叔林表示阜星公司需要转借款项时，使得梁庚花相信张叔林向其借款是为了转借给阜星公司，基于对阜星公司还款能力的信赖，梁庚花向张叔林出借涉案款项。其次，张叔林向梁庚花借款2700万元，归还部分后，对下欠1550万元及到期利息135.795万元，经梁庚花催要，由张叔林重新出具借条，并由袁海东加盖阜星公司印章进行担保。而当时张叔林尚具备一定的偿还能力，事实上在袁海东加盖印章提供担保后张叔林仍然归还了欠款700万元，而恰恰因为袁海东加盖印章的担保行为强化了梁庚花对于涉案欠款清偿能力的信赖，使梁庚花在主观上降低对下欠款向张叔林进行追偿的意愿，未及时采取相应的措施要求张叔林还款，从而增加了涉案欠款不能获得清偿的风险。综上，阜星公司应对梁庚花涉案借款损失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综合本案阜星公司的过错程度，以及该过错与涉案借款损失之间原因力的大小，本院酌定阜星公司对涉案借款本金850万及利息的损失承担10%赔偿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9民初12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9民初12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盐城阜星集团有限公司对张叔林欠梁庚花借款本金850万元及利息135.795万元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10%的赔偿责任；四、驳回梁庚花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806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85806元，由梁庚花负担9448元，张叔林负担763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806元，由梁庚花负担72725元，盐城阜星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08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高 洪审判员 潘 宾审判员 杨 雷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书记员 汪亚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