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横埂头村。 法定代表人朱思火，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黎，浙江坤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扬帆，浙江坤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农龙，男，1956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春燕，浙江威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农龙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9民初178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6年6月29日，何农龙与大地公司签订《聘用合同》一份，约定：自2016年7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间，大地公司聘用何农龙在大地公司食堂工作，且约定何农龙的月工资为1860元等内容。2016年7月2日上午，何农龙在大地公司的厨房处安装与检查过程中，突然发生煤气爆燃，后何农龙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入院诊断为体表40－49%的烧伤及20－29%的三度烧伤、吸入性损伤等。何农龙自认，期间，其曾使用过打火机。2016年7月2日至同年8月22日、2016年12月27日至2017年1月13日、2017年2月10日至同年2月27日期间，何农龙分别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住院治疗，期间行瘢痕松解术、局部皮瓣转移术、全厚皮片移植术等。后经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何农龙因案涉事故所致损伤及后遗症构成五级伤残，误工期限以240日左右为宜（包括住院时间），护理期限以240日左右为宜（包括住院时间），营养期限以120日左右为宜，护理依赖等级为三级。 对何农龙的合理损失，原审法院酌情认定为1544023.7元，具体包括：1.医疗费390359.31元；2.残疾赔偿金633543.6元【55574元/年×19年×60%】；3.护理费46826元，包括住院期间的护理费9288元、9328元以及28210元【按2018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6432元/年÷365天×（240-85）天】；4.护理依赖费酌情为431808元【按2018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6432元/年×50%×13年】；5.住院伙食补助费4250元【50元/天×85天】；6.营养费6000元【50元/天×120天】；7.误工费酌情为26208.79元【按2018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6432元/年÷365天×240天×60%】；8.交通费酌定为800元；9.住宿费1628元；10.鉴定费2600元。为赔偿何农龙的上述损失，大地公司已支付何农龙医药费390359.31元、伙食费1716元、护理费18616元、误工费20097元，共计430788.31元。另查明，何农龙为非农户口；且何农龙自认，其从事了几十年的厨师工作。 何农龙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大地公司立即赔偿何农龙的各项损失合计1752201.6元（具体包括：1.后续医疗费3000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4250元【50元/天×85日】；3.营养费6000元【50元/天×120日】；4.护理费43680元【182元/天×240日】；5.护理依赖费664320元【66432元/年×20年×50%】；6.误工费43680元【182元/天×240日】；7.交通费2000元；8.残疾赔偿金633544元【55574元/年×19年×60%】；9.住宿费1628元；10.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11.鉴定费2600元；12.财物损失500元）。一审审理过程中，何农龙变更上述诉讼请求为：要求大地公司承担各项损失合计1422160.6元。 原审法院认为：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而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本案中，何农龙受雇于大地公司并在大地公司处从事厨师工作，何农龙在工作中受伤，大地公司应承担何农龙的合理损失。何农龙在一审庭审中自认，事故发生前，其曾对大地公司厨房的煤气罐、管道等进行了安装、连接与检查，且使用过打火机。案涉事故发生时的具体细节虽然无法查明，但原审法院结合现有证据分析认为，何农龙作为具有多年从业经验的厨师，没有尽到审慎的安全注意义务，故对案涉事故的发生也具有较大过错，据此可以减轻大地公司的责任。因此，结合案涉事故发生的原因与双方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认定大地公司对何农龙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承担85%的赔偿责任。又因何农龙在案涉事故中受伤，何农龙要求大地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根据各赔偿义务主体的过错程度、经济能力、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认定何农龙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5000元。综上，原审法院对何农龙的诉讼请求中符合法律规定的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何农龙当庭变更诉讼请求，系自行处分民事权利，且未加重大地公司的责任负担，原审法院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七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九条第一项、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赔偿何农龙因本案事故所致的合理损失1544023.7元中的85%计1312420.15元，扣除已支付的430788.31元，尚需支付881631.84元，限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赔偿何农龙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限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何农龙的其余诉讼请求。如大地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600元，减半收取8800元（已批准缓交），由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负担5650元，由何农龙负担3150元。 宣判后，大地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对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承担85%的责任有异议。（一）从侵权责任的四个要素来说，因果关系是最重要的要素，本案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被上诉人自己使用了打火机，导致煤气爆炸，如果没有火源，煤气怎么会爆炸。被上诉人自称向来是厨师，事发地点是新装厨房，当时已经发现问题，处于检修状态，在此情况下，应由煤气和厨具供应商进行检修，而不应由被上诉人来检修。故被上诉人具有重大过失，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二、上诉人对鉴定报告有异议。（一）对残疾等级的鉴定标准引用不当。鉴定机构的鉴定标准是按照浙高法（2004）264号文件鉴定，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联合发布《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是2017年1月1日起施行。本次鉴定启动委托时间是2018年1月25日，故残疾标准应当按照分级标准鉴定。（二）对护理依赖的鉴定标准引用不当。鉴定机构对护理依赖也是根据浙高法（2004）264号文件鉴定，护理依赖应当根据人身损害护理依赖程度评定（GB/T31147-2014）鉴定，该标准是2015年1月1日实行的。因此，上诉人要求重新鉴定或者请二审法院向鉴定机构征询按照上诉人的标准鉴定的结论是否和旧标准一致。三、上诉人对各赔偿项目金额有异议。（一）残疾赔偿金。一审判决赔19年，上诉人认为应该定在10年较为合理，若按19年计算，则被上诉人届时已经80岁。对上诉人这样的年纪应先按照我国的平均人口年龄确定赔偿年限，既可以减轻赔偿人的负担又不损害到受害人的利益。（二）护理依赖费。一审判决66432元/年*50%*13年，年限过高，50%比例过高，50%系部分护理依赖标准中规定的最高比例，上诉人认为应在最高比例的基础上根据本案被上诉人自身恢复情况合理认定计算系数，且被上诉人的受伤系皮肤的损伤，不同于其他肢体伤残；13年的护理依赖过长，况且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中有后续治疗费用，治疗后应会有所缓解。故请求降低赔偿年限，等赔偿年限到后再行主张。（三）误工费。一审法院已经查明被上诉人的月工资是1860元，且与被上诉人提供的银行工资明细相符合，计算时却按照2018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6432元/年÷365天×240天×60%，双方系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并非是缴纳社保要按照最低60%的省平均工资。且被上诉人作为退休人员，本身享有退休工资，也并无误工费一说，该项诉请不应支持，即使支持也只能根据实际工资报酬或合同约定来计算。（四）精神抚慰金。一审法院判决25000元，完全没有考虑被上诉人自身的过错，请求减少。综上，虽然被上诉人确实受到严重伤害，但企业也不希望任何一个员工出现事故，在本案中，上诉人出事后积极配合，支付了40多万的医疗费并送到浙二医院等有名的医院，充分说明了企业并不推卸责任，积极救治，由于被上诉人的过错，最终却是双方共同遭受损失，上诉人其实也是受害一方，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发回重审或改判上诉人赔偿415713.35元（上诉人承担60%责任，赔偿年限按15年计算）；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何农龙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上诉人承担的责任比例客观公正、合理合法。（一）上诉人认为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被上诉人“自己使用了打火机导致煤气爆炸”，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首先，被上诉人并没有使用打火机照明，上诉人并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能够证明被上诉人是用打火机导致煤气爆炸。上诉人一审中申请证人沈某系其公司内部员工，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证人沈某陈述的内容并不客观真实，且其陈述的内容并没有所谓的在场医生的证明予以佐证，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其次，对于上诉人提出的“如果没有火源，煤气怎么会爆炸”的，并不是打火机才能产生“明火”，当泄露的煤气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室内电器用品的开关随时都可能打出电火花而引爆。案涉厨房除了配有煤气灶，还有电蒸箱等电器，且事发时电蒸箱正处于工作状态（用于蒸饭菜）。（二）上诉人对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正是因为上诉人提供的煤气灶存在质量问题、消防设施缺乏等原因直接导致煤气爆炸而致使被上诉人受伤。另，上诉人延误治疗的行为导致被上诉人伤情加重，扩大了被上诉人的损失。（三）被上诉人对事故的发生无过错。被上诉人作为经验丰富的厨师，不存在灶具不会使用或者使用不当的情形。被上诉人未实施检修行为。因案涉厨房煤气灶系第一次使用，且煤气瓶尚未安装，被上诉人便通知单位相关人员安装煤气瓶，但被告知被上诉人需自行安装；被上诉人只能在相关人员取来煤气瓶后自行领取皮管与煤气灶相连接；被上诉人试火后，出于安全考虑关火并例行查看灶具，并不是上诉人所谓的擅自检修。故被上诉人对事故的发生无过错。二、上诉人上诉提出对鉴定报告有异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原审法院于2019年11月20日的庭审中依法出示了编号为浙大司鉴中心【2018】临鉴字第142号及1014号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上诉人就此发表的质证意见为“无异议”，便视为对该鉴定意见的认可，故上诉人在上诉中才提出异议没有依据。其次，对于上诉人提出的鉴定标准引用不当没有相关依据。（1）关于残疾等级的鉴定标准引用：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浙江省司法厅共同发出的浙高法〔2017〕110号《关于适用《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之规定，“人体损伤发生在2017年1月1日以后的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需要评定残疾程度，除现有法律、法规、规章等已明确规定适用其他鉴定标准的，一律适用《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不再适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人体损伤残疾程度鉴定标准（试行）》（浙高法[2004]264号）。人体损伤发生在2016年12月31日以前的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需要评定残疾程度的，仍按原规定执行。”案涉事故发生时间是2016年7月2日，《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2017年1月1日）尚未施行，故本案不能以《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作为残疾等级鉴定标准。（2）关于护理依赖的鉴定标准引用：本案被上诉人户籍地在浙江省、事故发生地在浙江省、受理法院在浙江省内，且本案事故发生时，浙高法[2004]264号文件并未废止，故与本案残疾等级引用的鉴定标准同理，本案被上诉人的护理依赖的鉴定标准应引用参照浙高法[2004]264号文件。因此，上诉人提出的鉴定报告的异议无任何依据，其要求重新鉴定等请求不应支持。三、原审判决认定的各项赔偿金额合理。（一）关于残疾赔偿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故被上诉人依法享有19年的残疾赔偿金，上诉人提出的赔偿“10年”的异议无任何依据。（二）关于护理依赖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最长不超过二十年。”被上诉人被鉴定为构成三级护理依赖时（62周岁）；自事故发生至今，被上诉人一次又一次地就医，仍不能治愈因事故造成的损伤，需持续用药，即便如此，每逢阴雨天气，烧伤愈合处仍疼痒难忍，留下严重地后遗症。故结合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被上诉人依法可享有20年的护理依赖费，原审判决酌情认定13年，被上诉人亦予以认可，上诉人无权降低被上诉人的赔偿年限而要求被上诉人年限到后再另行主张。（三）关于误工费。原审判决并未认定被上诉人月工资为1860元，原审判决第四页第13行载明：“《聘用合同》…约定被上诉人的月工资为1860元”，并未认定被上诉人实际工资为1860元，通过一审庭审，双方当事人对被上诉人的实际工资存在争议，故根据浙高法民一[2013]5号《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人身损害赔偿费用项目有关问题的解答》的通知第三条：“如何确定误工费的计算依据？受害人无固定收入且无法证明最近三年平均收入状况以及所从事行业的，可以参照“全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计算误工费。故原审判决按照66432元/年的标准计算合理，被上诉人亦对原审判决的酌情扣减40%予以认可。（四）关于精神抚慰金。案涉事故的发生距离现在已经三年之久，虽然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治疗，但是被上诉人至今面部、手部表皮严重损坏，并留有严重的后遗症，构成残疾，严重影响了被上诉人的工作与生活，给被上诉人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损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依法享有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虽然上诉人认为其系受害一方，但是相较之下，被上诉人所受到的损害更为严重，上诉人作为营利性单位，理应承担生产经营中的各种风险，故上诉人无权要求二审法院降低赔偿金额，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何农龙系在工作过程中因案涉厨房发生爆炸导致受伤。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大地公司作为事发场地的所有人在了解事故原因方面较何农龙处于明显优越的地位，也更有便利条件举证证明自己是否提供了安全的工作环境，但大地公司在事故发生后并未向相关监管部门报案或自行固定证据，导致案涉事故发生时的具体细节无法查明，故在何农龙抗辩其使用打火机与爆炸的发生存在相当的时间差且无充足证据证明何农龙使用打火机与本案事故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情况下，大地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由此本院认定大地公司提供的工作环境安全性不足，存在相应过错，又结合何农龙自身亦存在未尽足够安全注意义务的过错，原审法院酌定大地公司对何农龙受伤后产生的各项合理损失承担85%的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当。本案事故发生在2016年7月，鉴定机构对残疾等级和护理依赖的鉴定适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人体损伤残疾程度鉴定标准（试行）》（浙高法[2004]264号）亦无不当。另，原审法院核定的残疾赔偿金、后续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其他赔偿项目数额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大地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8289元，由杭州大地印染有限公司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圣超 审判员  李国标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姚亦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