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210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家弘，男，1973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彬，四川昊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泉林，四川昊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天府二街138号3栋13层1311号。 法定代表人：王健，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原审第三人：周超，男，1984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原审第三人：秦洪，男，1991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原审第三人：王健，男，1986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犍为县。 原审第三人：毛兵，男，1965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上述四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凯棋，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四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念，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谢家弘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莱克公司）、原审第三人周超、秦洪、王健、毛兵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3民初51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家弘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谢家弘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科莱克公司工商登记中从来都没有延长认缴出资期限为15年的内容，科莱克公司举示的《章程修正案》并未实际履行，并且《章程修正案》记载的谢家弘持股比例与另案判决、实际情况均不相符，也能说明其记载内容虚假。2.一审法院认为决议不成立后，各方可重新作出股东会决议，但目前谢家弘已未参与科莱克公司经营管理，各股东之间分歧较大，无法协商达成一致意见。3.两次股东会作出减资、延长认缴出资期限的决议，发生在谢家弘与科莱克公司民间借贷纠纷审理过程中，具有故意逃避债务的目的。综上，既然两次股东会决议均不成立，就应当将章程内容恢复至之前的状态。 科莱克公司未作答辩，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周超、秦洪、王健、毛兵述称，1.《章程修正案》有谢家弘签字，其在一审中也认可签字的真实性，该《章程修正案》是谢家弘的真实意思。工商登记仅是对外公示效力，公司内部应以实际约定为准。2.一审法院仅引用《章程修正案》中出资期限延长为15年的内容，并不涉及股权比例，不会与另案判决冲突。3.如二审将公司注册资本、出资期限、股东比例恢复到股东会决议被撤销前的状态，还涉及已退股股东股权份额安排的问题。如二审法院强行对上述事项进行安排，缺乏意思自治的必要基础。4.减资以及延长注册资本缴纳期限是各方一致同意的，谢家弘也口头同意，即使其不同意，其仅持股22%，不影响上述事项变更。5.谢家弘基于追加原审第三人为共同被执行人的目的，要求恢复注册资本金额及缴纳时间，但恢复之后，谢家弘需向公司缴纳269万元注册资本，则公司与谢家弘之间的借款可相互冲抵，也达不到谢家弘的目的。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 谢家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科莱克公司于2017年7月17日作出《股东会决议》不成立；2.判令科莱克公司立即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依据2017年7月17日《股东会决议》做出的工商变更登记，即将注册资本恢复至1224万元；3.确认科莱克公司于2017年9月18日作出《股东会决议》不成立；4.判令科莱克公司立即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依据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做出的工商变更登记，即将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5.本案诉讼费由科莱克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科莱克公司的基本信息。科莱克公司企业信用公示信息载明如下事实：该公司于2015年12月22日经成都市高新工商局核准注册成立，该公司目前股东为谢家弘、第三人秦洪、王健、毛兵。2016年11月29日，该公司股东由黄兴燕、姜志明、谢家弘、周超变更为周超；2016年12月15日，该公司股东由周超变更为毛兵、唐建波、王健、周超；2017年9月25日，该公司股东由毛兵、唐建波、王健、周超变更为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周超。2018年11月21日，该公司股东由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周超变更为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该公司发起股东黄兴燕、姜志明、谢家弘、周超认缴出资日期载明为2019年12月15日。 （二）有争议的《股东会决议》及《章程》。科莱克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包括如下材料： 载明时间为2017年7月17日的《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主持人为王健，参加人为周超、谢家弘、毛兵、王健、秦洪，主要内容是，同意公司注册资本由1224万元减少至50万元。减少的1174万元的注册资本中，由周超减少152.62万元，谢家弘减少258.28万元，秦洪减少469.6万元，王健减少58.7万元，毛兵减少234.8万元。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第1章第7条、第8条。该股东会决议所附科莱克公司《章程》载明时间为2017年10月17日，该章程第7条载明该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第8条载明周超出资额6.5万元，谢家弘出资11万元，秦洪20万元，王健出资2.5万元，毛兵出资10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67年9月18日。上述《股东会决议》、《章程》上有5名股东的签字。庭审中，各方一致陈述，本次股东会未实际召开，上述签字均非股东本人签字，均是由工商代办机构代签。但第三人周超、秦洪、王健、毛兵主张，上述材料提交工商登记机关前，均口头与谢家弘沟通征得其同意。 载明时间为2017年9月18日的《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主持人为周超，参加人为周超、唐建波、谢家弘、毛兵、王健、秦洪，主要内容是，同意吸收谢家弘为公司新股东，周超将自己公司22%的股权269.28万元（其中实缴0元）转让给谢家弘；唐建波将该公司40%的股权489.6万元（其中实缴0元）转让给秦洪，转让完毕后退出股东会；选举秦洪为监事，选举王健为执行董事，一致通过公司新章程。该股东会决议所附科莱克公司《章程》载明时间为2017年9月17日，该章程第7条载明该公司注册资本1224万元，第8条载明周超出资额159.12万元，谢家弘出资269.28万元，秦洪489.6万元，王健出资61.2万元，毛兵出资244.8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67年9月18日。以上《股东会决议》有上述6人的签字、以上《章程》有周超、秦洪、王健、毛兵、谢家弘签字。庭审中，各方一致陈述，本次股东会未实际召开，上述签字均非股东本人签字，均是由工商代办机构代签。但第三人周超、秦洪、王健、毛兵主张，上述材料提交工商登记机关前，均口头与谢家弘沟通征得其同意。 公司减资公告复印件，科莱克公司减资决议已登报公告。 （三）第三人周超、秦洪、王健、毛兵提交科莱克公司2016年3月22日《章程修正案》一份（3页），主要载明，将公司原章程中记载的股东周超、谢家弘、黄兴燕、姜志明变更为周超、谢家弘。《章程修正案》最后一页载明周超持股比例为51%（认缴624.24万元），谢家弘持股比例为49%（认缴599.76万元），“所有股东的认缴资金在公司设立之日起15年内实缴到位”。该页有谢家弘、周超、黄兴燕、姜志明签名。庭审中，谢家弘认可该签字是谢家弘本人所签，但不认可前两页内容。 （四）谢家弘与科莱克公司另案诉讼和执行情况。谢家弘因与科莱克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1日作出（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判令科莱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谢家弘返还借款本金95万元及利息。谢家弘依据该生效裁判文书向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并申请追加周超、秦洪、王健、毛兵为被执行人。该院于2019年3月21日作出（2019）川0191执异65号执行裁定，认为依照科莱克公司章程，周超、秦洪、王健、毛兵的出资期限为2067年9月18日，且该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减资，属于实体问题，不属于该案审查范畴，应另案解决，因此裁定驳回谢家弘要求追加周超、秦洪、王健、毛兵为被执行人的申请。（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还认定以下事实：科莱克公司章程（2015版）第8条规定：周超认缴出资额625.24万元（实物：无形资产），实缴出资额为0；谢家弘认缴出资额269.28万元（货币），实缴出资额为0；黄兴燕认缴出资额269.28万元（货币），实缴出资额为0；姜志明认缴出资额61.2万元（货币），实缴出资额为0；上述股东认缴期限均为2019年12月15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主要争议焦点是：一、2017年7月17日、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是否确认不成立；二、是否判令科莱克公司变更登记及如何变更登记。 关于争议焦点一。谢家弘、周超、秦洪、王健、毛兵一致陈述，2017年7月17日、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上的股东签名均不是股东本人签字，所记载的股东会未实际召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五条规定：“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存在下列情形之一，当事人主张决议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公司未召开会议的，但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或者公司章程规定可以不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而直接作出决定，并由全体股东在决定文件上签名、盖章的除外；……”本案无证据证明以上两份《股东会决议》的签字是经过谢家弘同意代签的。且时间记载为2017年7月17日《股东会决议》与对应的2017年10月17日的《章程》，与2017年9月20日的《章程》存在时间逻辑错乱问题。合理的时间逻辑是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先形成，2017年7月17日《股东会决议》后形成。因此，时间记载为2017年7月17日《股东会决议》是事后倒签补作。综上，以上两份《股东会决议》依法不成立。谢家弘的第一项、第三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谢家弘第二项、第四项诉讼请求的问题。第一，由于以上两份《股东会决议》不成立，相应的《章程》效力基础不存在。原则上科莱克公司应当将其《章程》约定事项恢复到2017年9月20日《章程》、2017年10月17日《章程》之前的状态。本案证据反映，科莱克公司注册资本从成立开始一直为1224万元，直到2017年10月17日通过《章程》修正后减资为50万元。科莱克公司确应将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但是，上述两份《股东会决议》及对应的《章程》，不仅涉及注册资本，还涉及持股比例、股东变动、出资期限等问题。如判令科莱克公司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需要对各股东的认缴出资比例、约定出资期限一并作出安排，否则不具有可执行性。如将公司注册资本、股东、出资比例恢复到2017年9月20日《章程》之前的状态，还涉及到之前的股东唐建波，以及目前已经退出公司的原股东周超的股份份额安排问题。而原审第三人周超、秦洪、王健、毛兵坚持认为上述《股东会决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各股东目前对上述事项安排意见明显不一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审理公司类案件，应当贯彻意思自治原则，应当尊重当事人对公司相应事项作出的约定安排。一审法院如强行对以上相关事项进行判决安排，缺乏必要的意思自治基础，属于干预公司自治和代替股东作出意思表示，不具备可行性。 第二，关于谢家弘第四项诉讼请求，即科莱克公司注册登记的股本约定认缴期限是否变更恢复到2019年12月15日的问题。虽然生效裁判文书认定科莱克公司章程（2015版）记载的科莱克公司股东认缴期限均为2019年12月15日。但本案庭审中，原审第三人周超、秦洪、王健、毛兵提供了2016年3月22日《章程修正案》一份作为证据，谢家弘认可其签字真实性，应当予以采信。从其内容看，系晚于科莱克公司章程（2015版）形成。2016年3月22日《章程修正案》载明周超与谢家弘为科莱克公司各占51%和49%的股东，且双方对实际出资期限作了新的约定。应当尊重和保护当事人对实际出资期限的作出的新的约定安排。因此，即使2017年9月17日《章程》载明出资期限为2067年9月18日的内容被撤销，也不能当然将该公司的出资期限恢复至科莱克公司章程（2015版）记载的2019年12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2016年3月22日形成的科莱克公司《章程修正案》最后一页明确记载“所有股东的认缴资金在公司设立之日起15年内实缴到位”，谢家弘在该页签名。现谢家弘为达到追加科莱克公司其他股东为被执行人的目的，起诉要求变更科莱克公司股东出资期限恢复为2019年12月15日，前后自相矛盾。依照诚实信用、禁止反言的基本原则，该诉讼请求事实基础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在本案中不宜依照谢家弘第二项、第四项诉讼请求，对科莱克公司变更登记事项作出裁判。上述两份《股东会决议》被确认不成立后，该公司股东可在贯彻意思自治的基础上，对各股东出资比例、约定出资期限等事项重新作出决议。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五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记载时间为2017年7月17日的《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记载时间为2017年9月18日的《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二、驳回谢家弘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由谢家弘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五条规定：“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存在下列情形之一，当事人主张决议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公司未召开会议的，但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或者公司章程规定可以不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而直接作出决定，并由全体股东在决定文件上签名、盖章的除外”，谢家弘、周超、秦洪、王健、毛兵一致陈述，2017年7月17日、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上记载的股东会未实际召开，本案亦不存在前述规定中的除外情形，故2017年7月17日、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不成立。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是否应当支持谢家弘的第二项、第四项诉讼请求，即判令科莱克公司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依据2017年7月17日、9月18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将注册资本恢复至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 科莱克公司依据案渉股东会决议已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现该决议被认定不成立，科莱克公司应当向登记机关申请撤销变更登记。谢家弘认为，公司注册资本应当恢复至此次工商变更登记前的状态，即注册资本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至2019年12月15日。但案渉股东会决议涉及注册资本减少、认缴出资期限延长、股东变化、股权结构变更等问题，并非单纯只是同一股东认缴出资和出资期限的恢复。从科莱克公司企业信用公示信息看，自2016年12月15日至今，公司股东已几经变更，从周超变更为毛兵、唐建波、王健、周超，后变更为毛兵、王健、周超、秦洪、谢家弘，再变更至如今的毛兵、王健、秦洪、谢家弘，若将公司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势必涉及退出股东唐建波、周超的股权如何安排，新股东秦洪的权利如何平衡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应当是公司通过其内部治理机构依法自治的范畴，人民法院无法直接介入到公司内部自治事宜、替代公司作出决定，故谢家弘要求将公司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不具备可行性，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谢家弘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谢家弘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兵 审判员 罗晓都 审判员 陈 曦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一日 书记员 盛梦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