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钱锋，男，1972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代理人刘凯，上海明伦（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缪松男，男，1977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代理人施海寅、翁佳琪，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钱锋因与被上诉人缪松男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2民初5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3年，新疆畅维新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畅维公司）为青海宏润刚察光伏电站项目要求缪松男为其提供居间服务，钱锋系畅维公司的股东。钱锋分别于2014年3月10日、5月5日、5月15日各打款给缪松男100万元、200万元、100万元。2014年12月22日，畅维公司出具给缪松男一份《青海宏润刚察光伏电站项目居间备忘录》（以下简称《备忘录》），写明：经协商，截止目前，缪松男已完成本项目的居间义务，自本备忘录所签之日起，畅维公司自愿付出1000万元作为居间费用，具体付款进度如下：第一期500万元承诺不迟于2014年12月30日前，剩余的居间费用500万元，将根据贵州电建一公司所付款项同比例付给缪松男，付款时间不晚于贵州电建一公司当期付款日的后5个工作日内等等内容。该《备忘录》落款处有畅维公司盖章，及钱锋等三名股东签字。2017年6月19日，缪松男向畅维公司提起诉讼，认为畅维公司承诺于2014年12月22日开始结付剩余1000万居间费用，截止2017年1月，畅维公司欠付450万元未付，故要求畅维公司支付缪松男388万元，并支付缪松男为主张债权产生的保全费5000元。该案审理中，畅维公司抗辩已支付缪松男居间费用1012万元，其中包含钱锋支付缪松男的400万元居间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水磨沟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畅维公司未能举证钱锋向缪松男支付的400万元款项系代表畅维公司支付缪松男的居间费用，且该400万元的汇款时间均在《备忘录》签订之前，根据《备忘录》中约定的付款进度需根据贵州电建一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的情况予以支付，存在不确定性，根据等价有偿的原则，不应免去畅维公司支付缪松男居间费的义务，故于2017年9月17日出具（2017）新0105民初181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畅维公司给付缪松男居间费用388万元及保全费5000元。畅维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审理后，于2018年2月2日出具（2018）新01民终256号民事调解书，明确：畅维公司同意向缪松男支付居间费用388万元中的300万元，其余的88万元居间费用缪松男予以放弃，该300万元支付款项畅维公司于2018年3月1日前付清。现钱锋认为缪松男居间成功后，畅维公司共支付缪松男居间费用1000余万元，而钱锋向缪松男支付400万元系重复支付，缪松男构成不当得利，故要求缪松男返还。 2019年11月钱锋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缪松男归还钱锋400万元；2、缪松男向钱锋支付逾期返还利息（以400万元为本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8年2月3日起算至缪松男付清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缪松男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法律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得利，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给受损失的人。钱锋代表畅维公司向缪松男支付居间费在《备忘录》签订之前，根据《备忘录》表述，自该备忘录签订之日起畅维公司自愿付出1000万元作为居间费用，钱锋作为畅维公司股东在签名时，应知晓其已代替公司向缪松男转账400万元居间费，如若钱锋陈述，该1000万元居间费包含了钱锋已支付的400万元，则余款600万元的付款方式与该《备忘录》约定的付款进度存在矛盾。为此，原审法院对钱锋的该陈述不予采信，认定《备忘录》签订的1000万元居间费系双方对备忘录签订后债权的约定，钱锋代替公司前期支付的居间费并未构成重复支付，对钱锋主张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钱锋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减半收取194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钱锋负担。 宣判后，钱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转账给被上诉人的400万元，其本意是代畅维公司向被上诉人支付居间费，在被上诉人诉畅维公司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中，被上诉人否认该400万元系居间费，故而要求畅维公司继续支付居间费400余万元。畅维公司为减少损失，无奈在二审时接受调解，并向被上诉人又支付了300万元居间费。这300万元居间费系在被上诉人不承认上诉人转账的400万元系居间费的基础上而支付的。虽然被上诉人抗辩该400万元系之前的居间费，然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畅维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就案涉400万元转账均无书面或口头约定。被上诉人自始至终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这一主张。二、1、本案符合不当得利的法律定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得利，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被上诉人取得400万元，没有约定或法定的依据；上诉人因为被上诉人所取得400万元，受到了财产上的损失；上诉人所受之损失，与被上诉人所取得不当得利存在因果关系。2、从举证责任上来说，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首先，本案起因系前案中被上诉人否认诉争款项是上诉人代畅维公司支付的《备忘录》中的居间费，那么本案中被上诉人应证明诉争款项不是《备忘录》所约定的居间费而是额外的居间费，而被上诉人从未举证证明其与畅维公司之间就《备忘录》之外的居间费数额为多少。三、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案涉400万元是否系被上诉人依法或依约取得，进而是否应当返还。无论对于《备忘录》怎样理解，或者被上诉人在前案中的主张如何，都无法推论出被上诉人与畅维公司约定了额外支付居间费400万元这一事实。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支付的400万元系额外的居间费，没有事实根据或法律依据。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请。 被上诉人缪松男答辩称：一、本案之发生系因畅维公司、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居间服务事宜，上诉人为畅维公司最大股东，也是公司的财务负责人。2013年上诉人及畅维公司寻求被上诉人提供居间服务，希望被上诉人提供居间服务，促成青海宏润刚察光伏电站项目业主方向畅维公司采购设备事宜。当时被上诉人与畅维公司及其股东（包括上诉人）口头约定2000万元（相关税费由畅维公司承担）作为居间费用，承诺事成后支付。被上诉人基于自身能力提供了该居间服务，促成了相关事宜。案涉400万元款项不是《备忘录》所约定的1000万元居间费用的一部分，当时被上诉人与畅维公司、畅维公司股东之间口头约定的居间费用为2000万元。被上诉人在陆续三次收到上诉人代为支付的案涉400万元居间费用后，被上诉人与畅维公司股东之间的关系日益僵化，为保证能收到后续剩余居间费用，出于谨慎的考虑，被上诉人找到畅维公司提出了双方就剩余的居间费用签订书面《备忘录》的建议。作为妥协，被上诉人同意将剩余的1600万居间费降低为1000万，即约定自《备忘录》签订之日起，畅维公司需再向被上诉人支付1000万元居间费用。综上，就被上诉人与畅维公司的居间服务事宜，畅维公司需向被上诉人支付的居间费用总计为1400万元，不存在重复支付居间费用的情形。二、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上诉人应对产生该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即上诉人应当对欠缺给付原因的具体情形予以举证证明。结合本案，根据上诉人提交的上诉状及其逻辑基础：“上诉人支付款项时，被上诉人是具有收取款项的合同依据的，该事实上诉人是予以确认，只是由于“某一特定事由”（给付义务不存在、给付对象错误、给付目的欠缺或者给付目的不能达到）才导致了不当得利的发生。”那么，上诉人应当就这一特定事由进行举证。但是，结合本案的证据来看，上诉人根本没有尽到相应的举证义务，甚至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1、案涉400万元款项并非包括在《备忘录》中的所涉金额，被上诉人在前案的诉状中也是如此进行陈述的。2、400万元是分三次支付，支付时间形成于《备忘录》形成时间之前，显然400万元的支付是有基础事实（口头约定）的，该基础事实至今仍然有效（没有任何变更、撤销或无效的情形发生），要否定该口头约定，除非备忘录对此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而显然《备忘录》的内容并不包含这400万元。《备忘录》对于1000万元支付时间的约定，明显与400万元的没有任何关联性且存在明显的矛盾。事实上，对于这个情形，上诉人是知情的，其在《备忘录》上也是签字确认的。3、即使如上诉人所说该400万元包含在《备忘录》的1000万元以内，且上诉人是替畅维公司支付，那么真正超付的主体也是畅维公司而并非上诉人，本案的上诉人主体不适格。4、前案中畅维公司虽亦曾主张案涉400万元款项系上诉人代表畅维公司支付的《备忘录》中所约定1000万元居间费用的一部分，但法院并未采纳该说法，理由为畅维公司未能举证该款项系上诉人代表畅维公司支付的《备忘录》所约定的居间费用。二审基于此双方达成调解，也并未对400万元款项作出其它安排。即对于同一事实，新疆法院也进行了处理，若上诉人对于上述事项有异议的，也应当向新疆法院提起再审。综上，上诉人目前主张不当得利欠缺请求权基础。三、不当得利案件中，被主张不当得利方对于“合法依据”的举证，是有相应前置条件的，即主张不当得利方应当先对欠缺给付原因的具体情形予以举证证明。1、畅维公司及上诉人在前案中所提出的抗辩理由被驳回后，又以不当得利为由提起本案诉讼，不排除有滥用诉权之嫌疑，完全是想利用不当得利举证责任分配可能存在的特殊性。但是不当得利作为一种独立的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及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具体民事法律关系中缺少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本案款项的支付时双方是具有合法依据和基础法律关系的。上诉人如果不能证明后续为何产生“不当得利”的特定原因，那其基本举证义务并未完成，被上诉人亦不需就消极事实进行举证。2、退一步讲，任何的民商事行为都应当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作为收款一方，在民事行为正常履行的情况下，按照一般常人不会过分地追求证据的保留，特别案涉款项已经发生达五年之久。因此，从不当得利举证责任的分配上，也不应过分加重被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任何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对自身的财产都负有合理谨慎义务，本案即便不考虑真实事实情况，即便存在损失也是上诉人的给付行为导致的，由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符合行为人需要对行为负责的法理，也有利于促进权利人谨慎地处分财产。本案作为分三次转让的大额款项支出，款项的支付是不可能没有基础法律关系的，因此，对于这种受益人既有的财产占有状态，应当首先推定合法占有，请求人要推翻则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这更有利于保证民事行为的稳定性。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不当得利作为民法体系中一项独立的制度，有其固有、独立的构成要件体系。本案属于给付型的不当得利，钱锋作为案涉款项之给付行为人，其打款动机明确，即支付青海宏润刚察光伏电站项目居间费。钱锋现欲向款项受领人缪松男主张不当得利返还，应举证证明缪松男不具有受领该款项的合法依据。一审中，钱锋主张因缪松男否认案涉400万系1000万居间费用的一部分，故该400万构成重复给付，属于不当得利。但二审中钱锋依然主张该400万元实系居间费。本院认为，基于该陈述，钱锋应系基于居间合同的合意而为给付款项之行为。虽缪松男前案中否认该400万元系《备忘录》约定的1000万元的一部分，但一方当事人对于某一法律事实的否认并不构成法律关系不成立或消灭的根据。另，就本案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中利益占有的依据而言，在钱锋立场，缪松男受领案涉款项的依据就是双方之间的1000万元居间合同的合意；在缪松男立场，其主张是口头居间合同约定居间费为2000万元，结合书面居间合同的表述、居间费支付的时间和总金额，该陈述具有初步合理性，钱锋自身的事实主张和相关证据并不足以颠覆缪松男的说法。综上，本案钱锋作为款项的主动给付方，在不能证明缪松男受领款项不具有合法依据的前提下，其向钱锋主张不当得利返还的诉请，依据不足，故原审法院对钱锋要求不当得利返还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钱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钱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韦 薇 审判员 周志军 审判员 韩 昱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苏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