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1民终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乐山市沙湾区恒通机砖厂，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沙湾区踏水镇金河村7组。 负责人：陈加彬，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小荣，四川川乐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俊英，女，1974年5月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四川省乐山市沙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厚贵，四川沫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旭琴，四川沫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乐山市沙湾区恒通机砖厂（以下简称恒通机砖厂）因与被上诉人卢俊英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沙湾区人民法院（2019）川1111民初6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通机砖厂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卢俊英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一审认定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之间形成劳动关系属对证据的片面理解。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之间是因购销合同关系而形成“发货单”，恒通机砖厂组建的“恒通机砖厂”工作群里也有非本厂员工存在，恒通机砖厂从未向卢俊英发放过工资，也未管理安排过卢俊英工作。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卢俊英应当依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二条的规定，承担举证责任，但其从未提供任何恒通机砖厂向其发放工资，对其进行管理的证据，双方之间只有购销合同关系。 卢俊英辩称，卢俊英在一审时提供大量证据证明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存在劳动关系,一审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是正确的，但一审认定双方劳动关系截止到2019年6月24日错误。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部分错误，请求依法改判确认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自2018年3月26日起至今存在劳动关系。 卢俊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恒通机砖厂支付卢俊英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6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恒通机砖厂承担。诉讼过程中，卢俊英自愿撤回第2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26日，卢俊英入职恒通机砖厂处上班，从事出窑工作，计件工资，没有基本工资，次月25日发放上个月工资。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卢俊英工作时间不固定。恒通机砖厂投资人陈加彬组建了“恒通砖厂”工作群，在该工作群中的昵称“学无止境”。2019年4月14日恒通机砖厂投资人陈加彬邀请卢俊英加入该工作群，卢俊英在群中昵称为“英英”。该微信工作群主要用于工作安排、交流等，如4月14日，陈加彬在群里发布“通知：明天砖厂中午12点半开会发工资，开会不到者要罚款50，敬请大家互相转告”；7月25日，陈加彬在微信中表述“恒通砖厂压那个工资！当个月工资次月结账25号发工资！大家访问一下和别的单位比较一下是不是压工人工资！”卢俊英紧接着在微信群表述“我去拿工资说不发，他们拿完了，老板娘说不发，我们等够了不发，我们就走了”，陈加彬立即回复“你联系姨爹接领！他帮你领了，我宏岳煤矿下井才下班”。7月5日，“陌然浅笑”徐建波（同音）与卢俊英微信聊天陈述“我还有两天活路、算在你们的名下，你们直接微信发给我就好了”、“六月二号是这样干的，王秀英、黄元乐，我三个人上了一车9,000的，后头我和王秀英两个人上的5500”。2019年8月21日，卢俊英被“学无止境”移出群聊。发货单系出窑量凭证。恒通机砖厂根据卢俊英每天的出窑量出具发货单给卢俊英。卢俊英提交的发货单上备注的出窑量不仅包含卢俊英当天的出窑数量，还包含了案外人当天的出窑数量，如卢俊英自行在发货单上备注“王、卢”或者“王、卢、钟”等，另外发货单上还备注了单价及日工资数额等内容。2018年3月26日至2018年12月31日前发货单显示卢俊英出窑单价为好砖及库存砖0.022元/块、欠火砖0.015元/块。卢俊英提交了下列期间发货单：2018年3月26日至31日、2018年4月1日至25日、2019年1月3日至1月12日、2019年1月14日至1月25日、2019年2月26日至28日、2019年3月1日至3月6日、2019年3月8日至3月25日、2019年3月27日至3月31日、2019年4月1日至4月25日、2019年5月26日至5月31日、2019年6月1日至6月5日、2019年6月7日至6月9日、2019年6月12日。2019年6月12日，卢俊英因外伤致左手疼痛入乐山市管山煤矿职工医院住院治疗至2019年6月24日，出院医嘱继续休息对症治疗….术后14天拆线，如有不适，门诊就医。卢俊英出院后未到恒通机砖厂处上班。卢俊英庭审认可2019年6月13日至25日期间备注“购货单位卢俊英”的发货单不是卢俊英的出窑量凭证，而是卢俊英的所在出窑组的其他组员的出窑量凭证。2019年6月13日的发货单备注“叶子方167.5、王秀英167.5”,2019年6月14日的发货单备注“叶子方143.7、王秀英143.7”。上述发货单的备注内容与发货单上的其他内容系同一人即恒通机砖厂处负责计量的员工书写。2019年8月15日，卢俊英向乐山市沙湾区劳动人事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裁决：一、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恒通机砖厂支付卢俊英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60,000元。该委于2019年9月25日作出仲裁裁决，驳回卢俊英的仲裁请求。卢俊英不服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该院提起诉讼。庭审中，恒通机砖厂认可以下内容：案外人朱旭兵（同音）、王秀英、徐建波（同音）系恒通机砖厂单位员工。王秀英、徐建波（同音）从事的是出窑工作。微信工作群中“陌然浅笑”为徐建波（同音）。恒通机砖厂与朱旭兵（同音）、王秀英签订了劳动合同。王秀英2018年5月份-2019年5月份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庭审查明：恒通机砖厂依据乐山市沙湾区2018年重污染天气工业源应急减排清单于2018年11月、12月停产。2019年1月开始生产，2019年2月5日春节前一个星期开始放假至2019年2月19日。卢俊英在停产及放假期间没有向恒通机砖厂提供劳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还是买卖合同关系。 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根据该规定的规范内容，对于双方当事人是否建立劳动关系的认定，应当结合双方权利义务的履行情况判断是否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并进行实质判断，应从双方是否存在人身依附性及财产性、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等方面综合考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出卖人与买受人地位平等，之间不具有人身依附性及财产性等特征。卢俊英举示的发货单系本案认定劳动关系或者买卖合同关系的关键证据。发货单备注出窑时间、数量等内容等均与卢俊英所述的其工资核算方式为计件、工作时间不固定等相吻合。部分发货单上还具体备注了卢俊英当天应当获取的劳动报酬，该报酬与卢俊英、恒通机砖厂陈述的单价相互吻合。恒通机砖厂辩称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形成购销合同关系，但是发货的次数、频率、数量、备注等内容均与买卖交易习惯不符合。另外恒通机砖厂对交易方式、单价等不能做出合理解释或者庭审陈述前后矛盾，如恒通机砖厂陈述卢俊英根据零售价格进行买卖，钱是每次支付。但在该院问及为什么在卢俊英2019年6月12日受伤后仍在发货，恒通机砖厂陈述卢俊英预付了货款。前后陈述自相矛盾。即便如恒通机砖厂所述卢俊英系预付货款，双方长期以来连结算凭据都没有也不符合买卖关系的交易习惯；卢俊英提交的发货单显示多数月份内的发货单天数是连续的。以2018年4月份为例，卢俊英连续购货25天，按照恒通机砖厂认可的好砖单价0.022元/块，卢俊英每天购砖的总价大部分在300元以下，而且按照发货单的备注，卢俊英几乎每天都要购买好砖、库存砖、欠火砖。卢俊英作为买受人长期连续小额购买数量及质量不等的砖，不符合常理及交易习惯。另外，恒通机砖厂否认发货单系出窑量凭证，但认可从2019年开始针对个人的出窑量有相应的计量凭证但不向法庭提交，恒通机砖厂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该院认为，卢俊英、恒通机砖厂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非买卖合同关系，理由如下：首先，卢俊英、恒通机砖厂是符合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主体资格；其次，恒通机砖厂营业执照核准的经营范围为瓷砖、矸砖生产销售，建辅材料销售，卢俊英从事的出窑工作是恒通机砖厂经营范围的组成部分；再次，恒通机砖厂组建了“恒通砖厂”工作群主要是用于日常工作安排，一般情况下进入工作群应当本单位员工或者与本单位有利害关系的人。卢俊英进入该工作群系恒通机砖厂投资人陈加彬邀请加入。卢俊英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卢俊英日常工作如上班时间、开会、考勤等受恒通机砖厂各项规章制度的约束，并接受恒通机砖厂管理。另外，从徐建波（同音）与卢俊英的聊天记录及7月25日陈加彬在工作群回复卢俊英的聊天记录可显示卢俊英在恒通机砖厂处从事出窑工作且实际领取工资。如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确为买卖合同关系，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应当互相履行货款支付及标的物交付的义务，恒通机砖厂向卢俊英发放工资不符合常理。恒通机砖厂提交工资表反驳卢俊英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的事实，但该院认为恒通机砖厂提交的工资表存在瑕疵，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如恒通机砖厂认可王秀英于2018年5月-2019年5月份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但工资表中仅有2018年6月份上记载了王秀英的名字及领取工资数额，而2019年3、4、6等月的发货单还记载了王秀英的出窑量及日工资数额。徐建波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可以显示王秀英至少在2019年6月初还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恒通机砖厂认可朱旭兵（同音）在2018年11月停产前就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但是工资表中没有朱旭兵（同音）同期领取工资的记录等等。根据恒通机砖厂庭审陈述砖厂的员工流动性很大的特征，再结合恒通机砖厂前后不一致的陈述及工资表的瑕疵，该院认为，恒通机砖厂提交的工资表不能真实客观完整地反映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的所有员工的信息，即有可能存在针对新入职员工工资表未作及时更新的可能性存在。综上，卢俊英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双方形成管理与被管理、命令与服从等方面的关系，符合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具备人身依附性及财产性的特征。卢俊英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发货单等证据足以证实其主张即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而非买卖合同关系。恒通机砖厂主张与卢俊英系买卖合同关系，但就其庭审陈述及提交工资表等证据无法证实买卖合同成立并实际履行，不足以反驳卢俊英的主张，应负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卢俊英、恒通机砖厂之间虽然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符合认定劳动关系的情形，该院依法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卢俊英举示其开始在恒通机砖厂处上班的证据为2018年3月26日的发货单，故对事实劳动关系的起算点确定为2018年3月26日。由于双方系事实劳动关系，并无劳动期限的约定，所以双方均有权解除事实劳动关系。2019年6月24日，卢俊英出院后至今未到恒通机砖厂上班并接受相关考勤等制度的管理。卢俊英的出院医嘱未明确载明休息期。故该院认定卢俊英、恒通机砖厂双方的事实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2018年3月26日至2019年6月24日。 综上，卢俊英的诉讼请求部分符合法律规定，该院部分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判决：一、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自2018年3月26日至2019年6月24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驳回卢俊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元（已减半收取），由卢俊英自愿负担（已交）。 二审中，卢俊英没有提交新证据。恒通机砖厂提交了发货单及证人许某的证人证言，拟证明恒通机砖厂向外销售砖都是采取开具发货单的形式，证人许某也是向恒通机砖厂购买砖，恒通机砖厂向其出具发货单，许某与恒通机砖厂是买卖关系，但许某也在“恒通砖厂”工作群内，以上均证明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之间是买卖关系而非劳动关系。 卢俊英质证认为：对发货单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恒通机砖厂与许某之间存在买卖关系。对证人许某的证言真实性有异议，证人证言存在诸多矛盾，不符合常理之处，其称与恒通机砖厂是买卖关系不真实。证人不是恒通机砖厂的员工，也不认识卢俊英，其对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的关系没有作出任何说明，故对其关联性亦有异议。 本院认证：恒通机砖厂提交的前述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 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形成何种法律关系，双方当事人做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陈述，卢俊英主张其与恒通机砖厂之间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其根据恒通机砖厂的安排从事砖出窑工作，按出窑砖匹数算计件工资。恒通机砖厂主张其与卢俊英之间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卢俊英向恒通机砖厂购买砖进行转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卢俊英及恒通机砖厂应对各自主张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双方均以发货单作为自己主张的证据，但该份证据不足以证明各自主张的事实，应当结合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其他证据进行认定。卢俊英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一审判决已经进行充分论证，该论证合理且符合法律规定，证明卢俊英接受恒通机砖厂的管理及恒通机砖厂存在向其发放工资的事实。虽然恒通机砖厂主张微信聊天群中的“英英”并非卢俊英本人，但恒通机砖厂并未提供原始聊天记录予以证实，且与卢俊英提交的聊天记录所记载的内容不符，故对恒通机砖厂此项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恒通机砖厂主张其与卢俊英之间形成的是买卖合同关系，其证据为发货单、证人许某证言，但证人许某称其不认识卢俊英，故其不具有证明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之间关系的证明能力，证人许某证言不属于卢俊英与恒通机砖厂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直接证据。买卖合同关系中，存在签订合同、发货、收货、付款等诸多环节，但恒通机砖厂除发货单外，不能提供任何其他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并陈述除发货单外其整个销售环节均无书面记录，其证据明显不足。恒通机砖厂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不足以否定卢俊英提交证据的证明力，卢俊英提交的证据证明力明显大于恒通机砖厂提交证据，故应由恒通机砖厂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恒通机砖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乐山市沙湾区恒通机砖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维维 审判员  张图亮 审判员  聂佳丽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金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