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民终727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IMACUSCINETTIS.R.L）。住所地：意大利共和国都灵省隆巴尔多雷市10040博斯凯拓街2/15-2/17（ViadelBoschetto2/15-2/17,10040Lombardore,Torino,Italy）。代表人：克洛特·巴特格力亚洛（ClaudioBattagliero）。委托诉讼代理人：史宏伟，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宇明，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宁波通利轴承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慈溪经济开发区（杭州湾新区）滨海二路。法定代表人：冯岳强，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建荣，浙江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鑫，浙江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以下简称依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通利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通利公司）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2民初1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依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史宏伟、李宇明，被上诉人通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叶建荣、林鑫到庭参加了本院于同年9月10日组织的质证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通利公司于2016年12月5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依玛公司支付货款2560410美元，并支付自2014年1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货款之日止按日0.027%计算的利息。起诉的事实与理由：通利公司与依玛公司素有业务往来，由通利公司提供轴承给依玛公司，截至2014年5月18日依玛公司共欠货款366万美元。2014年5月18日，双方在浙江省慈溪市签订《付款协议》，约定通利公司同意依玛公司分期共支付180万美元，余款放弃，款于2014年6月5日、6月30日、7月30日前各支付30万美元，2014年9月至2015年5月每月30日前各支付10万美元。若依玛公司拖延支付，应支付日0.027%的利息给通利公司。若依玛公司两个月内支付的款项少于应付款项，通利公司有权要求依玛公司支付全部366万美元货款及相应的利息。《付款协议》签订后，依玛公司至2014年12月22日共支付1099590美元，余款经通利公司催讨，依玛公司未付。依玛公司一审答辩称：案涉《付款协议》的前提条件是通利公司不得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联系依玛公司的意大利客户，一旦有上述行为就构成违约，依玛公司有权不付款。依玛公司于2014年11月得知通利公司擅自联系了其意大利客户，故其终止支付货款。且《付款协议》履行过程中，通利公司后续提供的货物仍存在质量问题，给依玛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请求驳回通利公司的本诉请求。依玛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判令通利公司赔偿依玛公司因产品质量问题而导致的经济损失共计878824美元。事实与理由：依玛公司自通利公司处采购轴承并销售给欧洲客户，因通利公司此前销售给依玛公司的轴承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双方于2014年5月18日经协商后签署《付款协议》。协议签订后，通利公司在后续供货中继续向依玛公司出售存在质量问题的产品，导致依玛公司的客户陆续退货、终止合作并向依玛公司提出索赔。针对依玛公司的反诉请求，通利公司一审答辩称：通利公司无法确认货物是否确实存在相应质量问题。即便存在质量问题，依玛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具体损失，请求驳回依玛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通利公司与依玛公司素有业务往来。2014年5月18日，双方达成《付款协议》一份，协议载明：双方确认至协议签订日，依玛公司拖欠通利公司货款共计366万美元，因货物质量不佳，依玛公司可向通利公司合计支付180万美元，付款时间如下：2014年6月5日、6月30日、7月30日前，各支付30万美元；2014年9月至2015年5月30日前，各支付10万美元。如依玛公司迟延付款，则应自应付款日按日利率0.027%向通利公司支付利息至实际付款日；如依玛公司两个月内不付款或所付款项少于其应付款项，可视为依玛公司停止付款，通利公司有权要求依玛公司支付包括其之前可不必支付的186万美元在内的全部款项；通利公司同意在协议期间内，不会出售、直接联系或通过其他任何公司联系意大利的客户，如通利公司未遵守此项规定，则依玛公司有权停止付款，且依玛公司不再拖欠通利公司任何款项。协议签订后，通利公司分别于2014年6月4日、6月30日、7月1日、7月2日、8月6日、8月12日、10月28日、12月19日、12月22日收到依玛公司支付的款项299950美元、64940美元、69945美元、164965美元、14960美元、284950美元、99955美元、83965美元、15960美元，合计1099590美元。《付款协议》签订后，双方亦多次发生业务往来。2014年-2016年，双方多次就《付款协议》项下款项支付及协议签订后新发生交易中的产品质量问题及货款支付进行沟通。2016年4月底、5月初，双方曾通过电子邮件进行沟通计划一起拜访Motovario，通利公司请依玛公司联系Motovario，并确定具体拜访日期，依玛公司答应对此次拜访进行安排，并向通利公司明确，Motovario是依玛公司客户，不希望通利公司直接拜访。2016年7月3日的邮件中，双方就《付款协议》项下的余款是否应当支付及支付金额进行沟通，通利公司亦向依玛公司表示希望可以直接向Motovario供货，但被依玛公司拒绝。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依玛公司为意大利共和国注册登记企业，故本案属涉外商事纠纷，在程序方面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涉外编的有关规定。在法律适用上，通利公司与依玛公司的营业地分别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意大利共和国，两国均为《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缔约国，而通利公司与依玛公司未约定排除《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的适用，双方买卖的货物也不属于《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禁止适用的范围，故本案纠纷应适用《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处理。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依玛公司是否应支付通利公司货款。如需支付，货款金额及利息如何计算；二、通利公司是否应当赔偿依玛公司因产品质量问题所造成的损失。关于争议焦点一，依玛公司认为通利公司违反《付款协议》第3条的约定，私下联系了其意大利客户，但是根据依玛公司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通利公司在《付款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内出售、直接联系或通过其他公司联系了其任何意大利客户。2016年4月底、5月初，通利公司还向依玛公司表示希望依玛公司可以安排其拜访意大利客户Motovario，足以说明通利公司至此不可能直接联系该客户。依玛公司认为《付款协议》第3条约定的“协议期间”应截至依玛公司所有款项付清之日，因依玛公司并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双方已就《付款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进行了延期，故依玛公司不能以自己的违约作为延长“协议期间”的理由。综上，依玛公司未按期支付《付款协议》项下款项，通利公司有权要求依玛公司支付剩余货款，并按照《付款协议》的约定支付之前其可不必支付的186万美元，同时按照双方约定支付相应的利息。因依玛公司对《付款协议》项下的前五期款项均按期支付，而《付款协议》约定如依玛公司两个月内不付款或所付款项比应付款项少，才可视为依玛公司停止付款，故利息应自2015年1月31日起算。关于争议焦点二，双方对于2014年5月18日之前的货物质量问题，已在《付款协议》中协商解决。对2014年5月18日之后交易的货物，虽然在双方的往来邮件中，通利公司认可部分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但该部分货物的具体数量、对依玛公司所造成的损失金额，依玛公司均未提供足够的证据予以证明，而依玛公司所提供的其遭受客户退货、索赔或其低价处理所产生的损失，也不能证明系因通利公司货物所造成，故对依玛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五十三条、第五十四条、第七十八条之规定，于2019年4月28日判决：一、依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通利公司货款2560410美元，并支付自2015年1月3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日0.027%计算的利息；二、驳回依玛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本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7626元，由依玛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6735元，由依玛公司负担。依玛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通利公司的本诉请求并支持依玛公司的反诉请求。后其将一审反诉请求878824美元变更为741108美元。事实与理由：一、关于本诉部分。1.原判对于“通利公司私下联系依玛公司意大利客户”的重要事实未能查清。2.案涉《付款协议》第三条约定“在本协议期间，通利公司保证不会直接联系或通过任何第三方联系依玛公司在意大利的任何客户”，原判将“本协议期间”错误解释为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而双方本意是指整个合同有效存续期间。3.《付款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明显过高，依法应予调整。《付款协议》约定逾期付款需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七支付利息，违约停止付款还需支付扣减的186万美元，两者同时适用显失公平。二、关于反诉部分，原判对依玛公司提交的关于产品质量问题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对于产品是否来源于通利公司则没有予以确认，但所有产品上均刻有通利公司的拼音简称“TOL”钢印，足以证明其来源于通利公司。针对依玛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通利公司答辩称：一、在协议期间通利公司没有和意大利客户联系。二、《付款协议》对于“协议期间”的约定是明确的，依玛公司不能以其自己的违约行为为自己创设权利或者为通利公司设置义务。三、本案不存在违约金调整的问题，双方在协议中确认如依玛公司按期付款，通利公司免除部分货款，故不属违约金过高的行为。四、针对反诉部分，本案没有证据证明相应质量问题是由于通利公司的原因造成，且依玛公司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具体损失金额。综上，原判正确，请予维持。二审中，依玛公司提供了三份新的证据材料：证据材料一为意大利专家出具的补充调查报告，拟证明一审检验报告中的检测产品上刻有通利公司的标识“TOL”，外包装上也有通利公司的英文标识，其一审检验报告中的检测产品来源于通利公司；依据行业标准，轴承的缺陷率不超过0.5％，而通利公司的产品缺陷率达11.26％，明显超过行业标准。证据材料二为通利公司一审证据3中的2016年6月23日邮件的中文翻译件，拟证明双方达成一致意见，未付的70万美元要先抵扣产品质量损失。证据材料三为用于检测的轴承实物，拟证明通利公司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通利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材料一、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由于通利公司没有参与检验过程，无法判断所谓的产品缺陷率及造成缺陷的具体原因；产品有“TOL”标识并不代表必然是通利公司生产。对于证据二同意依玛公司的翻译件内容。本院经审核认为，对于依玛公司提交的证据一即意大利专家出具的补充调查报告，业已办理公证认证手续，对其证据资格予以认定，对其证明力在下文一并阐述；证据二系一审原有证据，双方对翻译件内容并无争议，但邮件内容系依玛公司在协商过程中单方提出的主张，通利公司对此并未表示同意，故无法达到依玛公司的证明目的。证据三即轴承上刻有“TOL”钢印，通利公司亦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并非其生产，该证据与证据一可相互印证，证明检测的产品确为通利公司所生产。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属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依玛公司与通利公司的营业地分别在意大利共和国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两国均为《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缔约国，故本案纠纷应适用上述公约审理，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通利公司是否违反《付款协议》的义务及依玛公司是否有权拒绝付款；如需付款，原判认定的金额是否正确。二、通利公司的产品是否存在质量瑕疵，依玛公司是否有权主张损害赔偿。关于争议焦点一，案涉《付款协议》约定，通利公司同意在协议期间内，不会出售、直接联系或通过其他任何公司联系意大利的客户，如通利公司未遵守此项规定，则依玛公司有权停止付款。依玛公司认为通利公司已私下联系意大利客户，其有权拒付款项。关于“协议期间”的理解，因双方并未签订总的销售合同，而是通过订单的方式进行交易，故依玛公司将“协议期间”理解为双方交易存续期间或者依玛公司实际付清所有款项之日显然没有依据，原判将其认定为《付款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间并无不当。根据双方往来邮件，通利公司仅向依玛公司提出想要直接联系依玛公司的意大利客户Motovario，但其并未承认已经实际联系过该客户，故依玛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通利公司违反了《付款协议》的约定，依玛公司的该项拒付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依玛公司所需支付的款项金额，双方在《付款协议》中已确认依玛公司拖欠的货款总额为366万美元，虽然有货物质量的因素，但依玛公司按时支付180万美元货款亦是通利公司放弃其余186万美元货款的对价与条件，故该186万美元的性质并非依玛公司未按时支付180万美元的违约金，而应视为一种附条件的减免。《付款协议》所涉条款系双方协商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依玛公司对违反合同所导致的责任应属明知且可以预见，一审法院依据双方协议约定判令依玛公司支付全部拖欠货款并无不当。依玛公司认为违约金过高以及重复计算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依玛公司以质量异议作为拒付货款的理由，依玛公司所主张的有质量问题的后续订单发生在2014年7月至2016年6月，但其自2014年6月起即未按约及时付清款项，至同年12月22日后未付任何款项，故货物质量问题不影响本案其违约事实的认定。关于争议焦点二即通利公司的产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通利公司主张的货款系2014年5月18日之前的货物，对该批货物的质量问题双方已协商解决；依玛公司反诉主张的系《付款协议》签订后新购货物的质量问题，严格而言与本诉并不属于同一法律事实。但鉴于双方均未提出异议，从减少当事人讼累原则出发，本院对此一并处理。根据双方往来邮件，依玛公司多次向通利公司提出质量问题，通利公司亦予以认可，但对货物的具体数量及损失金额，双方并未协商或确认。依玛公司提供了意大利专家以个人名义出具的检验报告及补充报告证明其损失金额，该专家仅提供了护照和学历证书证明其履历，亦未到庭接受质询，该检验报告不属我国民事诉讼法意义上的鉴定意见，本院参照适用我国民事诉讼法有关具有专门知识的辅助人的规定，将其性质视为当事人的陈述。《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五十条规定：“如果货物不符合同，不论价款是否已付，买方都可以减低价格，减价按实际交付的货物在交货时的价值与符合合同的货物在当时的价值两者之间的比例计算。”第七十四条还规定：“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应负的损害赔偿额，应与另一方当事人因他违反合同而遭受的包括利润在内的损失额相等。这种损害赔偿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在订立合同时，依照他当时已知道或理应知道的事实和情况，对违反合同预料到或理应预料到的可能损失。”鉴于检验报告中检测的货物确为通利公司所生产，结合双方庭审陈述的以往货物出现质量瑕疵的处理程序和交易习惯，本院参考上述检验报告中的内容，并对报告附随的订单、销售发票等相关证据进行核查，对有据可查的直接损失265518美元、替代产品差价损失60697美元予以保护；至于依玛公司主张的利润损失414893美元，远远超过直接损失且依据并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本案系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纠纷，通利公司与依玛公司已就货款支付达成《付款协议》，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依玛公司违反协议未及时付款，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通利公司交付的后续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亦应扣减相应货款并承担违约责任。依玛公司关于货物质量问题的上诉理由，因其二审中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第五十条、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2民初148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维持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2民初148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宁波通利轴承有限公司货款2560410美元，并支付自2015年1月3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日0.027%计算的利息；三、宁波通利轴承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货物质量赔偿款326215美元；四、上述第二、三项抵扣后，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通利公司货款2234195美元，并支付自2015年1月3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日0.027%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7626元，由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735元，由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负担16810元，宁波通利轴承有限公司负担99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5515元，由意大利依玛轴承公司负担140150元；宁波通利轴承有限公司负担1536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裘剑锋审判员  吴云辉审判员  姜裕峰二〇二〇年三月十日书记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