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欣浩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袍江新区斗门街道新豆姜村。 法定代表人：杜永泉，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天喜，浙江学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燕敏，浙江学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鑫隆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偏门山阴路。 法定代表人：宋晓波。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法群，北京东卫（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神荣，北京东卫（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马臻路122、124、126号。 负责人：邵周华，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飞洪、郑吉萍，公司员工。 原审被告：绍兴市中原毛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皋埠镇腰鼓山村。 法定代表人：陈建潮。 原审被告：绍兴嘉迪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袍江工业区斗门街道新豆姜村。 法定代表人：王灿英。 原审被告：绍兴市东江工艺编织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皋埠镇。 法定代表人：刘锋。 原审被告：陈建潮，男，1972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现羁押于浙江省南湖监狱。 原审被告：余春艳，女，1971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绍兴市欣浩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浩印染）、浙江鑫隆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隆远洋）因与被上诉人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原审被告绍兴市中原毛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原纺织）、绍兴嘉迪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迪化工）、绍兴市东江工艺编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江编织）、陈建潮、余春艳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4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欣浩印染上诉请求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鑫隆远洋上诉请求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二上诉人上诉事实和理由均为：一、案涉借款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担保合同是借款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依法也无效。案涉借款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犯罪数额，中原纺织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表面合法，但实际是陈建潮为获取资金而实施的骗取贷款的行为，本案案涉借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应属无效。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的诉请不应予以支持。二、案涉借款已被生效刑事判决按照刑事退赔程序进行偿还，且陈建潮即案涉借款实际借款人，在询问笔录中表示其与被上诉人已达成还款计划。被上诉人应当直接向法院申请执行，而不应就同一损失再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因为就该损失主张，人民法院已经做出了司法确认、保障，再行起诉只会浪费司法资源和当事人成本。并且，陈建潮作为实际借款人已与被上诉人达成还款计划，被上诉人可根据还款计划要求陈建潮还款，而不能将还款的责任转移给上诉人承担。三、本案相似案例在该法院已有生效判决，同一法院在时隔不久且并未有任何新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出台的情况下同案不同结果，法律适用不统一。 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针对二上诉人的上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完全正确，应予维持。一、陈建潮的行为虽然已被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为骗取贷款罪，但刑法否定评价的对象只是采取虚假手段取得银行贷款的行为，而在此过程中所订立的合同本身并非刑事法律评价的对象，相应金融借款合同是否有效，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进行判断，并不因为借款人中原纺织法定代表人陈建潮构成骗取贷款罪而必然导致其与银行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无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是指合同双方有共同非法目的，双方存在共同规避法律的故意。很显然，被上诉人并不存在该种故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的情形，系可变更、可撤销的事由，被上诉人可以行使选择权，而被上诉人已经明确表示不行使撤销权，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案涉借款合同有效完全正确。在《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有效的前提下，双方的保证合同亦应有效，上诉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二、银行对借款人提供的材料审查义务限于形式审查，被上诉人已尽到审慎义务。三、虽然上诉人提到的案例被认定为借款无效，但在浙江省高院、最高法院等全国各级法院均有生效判决认定该类借款合同为可撤销合同，在合同相对方不主张撤销的情形下，借款合同有效。被上诉人并未通过刑事案件挽回贷款损失，刑事案件的处理并不影响被上诉人依据合同要求对方承担民事责任，也不存在因刑事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有权向陈建潮退赔而免除借款人、保证人的清偿责任。上诉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可以向借款人追偿。四、退一步讲，即使借款合同认定为无效合同，上诉人完全也应该承担全额赔偿责任。案涉贷款的借款用途是支付借款人与上诉人签订的购销合同项下的货款，借款资金通过受托支付的方式进入上诉人的账户，因此上诉人是完全知道贷款情况，完全自愿承担担保责任。况且案涉借款合同并非借款人与被上诉人发生的第一次信贷关系，而是续贷，上诉人均是原贷款与续贷款的保证人，因此，即使借款合同被认定为无效，上诉人也理应承担全额的赔偿责任。 欣浩印染对鑫隆远洋的上诉无异议。鑫隆远洋对欣浩印染的上诉无异议。中原纺织、嘉迪化工、东江编织、陈建潮、余春艳未作陈述。 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中原纺织立即归还借款本金7499801.48元，并支付从2013年12月21日起至2018年11月30日止的利息4585284.41元，从2018年12月1日起至借款本金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及因欠息产生的复息均按中国人民银行有关规定和合同约定计付；二、判令被告欣浩印染、嘉迪化工、鑫隆远洋、东江编织、陈建潮、余春艳对上述第一项债务在最高余额人民币825万元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月16日，被告欣浩印染、嘉迪化工、鑫隆远洋与原告签订了合同编号为090612011601号最高额保证合同一份；被告东江编织、陈建潮、余春艳与原告签订编号为090612011602号最高额保证合同一份。该两份合同均约定：为确保被告中原纺织在原告方贷款债务的履行，各保证人自愿在2012年1月16日起至2014年1月16日期间和最高余额人民币825万元内为债务人在贷款人处分期分次所取得的“贷款”提供保证担保；合同的保证范围包括贷款本金和相应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及实现债权的费用；保证人对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为连带责任保证。2013年1月14日，原告与被告中原纺织签订编号为0906130114001号流动资金贷款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被告中原纺织为借款人，原告为贷款人；被告中原纺织向原告申请借款；借款金额为人民币75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3年1月14日至2014年1月6日，年利率为7.8%，按月收息。借款合同由090612011601、090612011602号最高额保证合同作保证担保。此外，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借款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将该笔借款750万元划入被告中原纺织账户内，并由其出具借款借据一份，内容与借款合同相一致。现合同约定的借期届满，原告于2015年10月1日从借款人账户中扣本金198.52元，剩余借款本金7499801.48元及相应利息尚未归还，其余保证人亦未承担相应责任。同时查明，编号为0906130114001号流动资金贷款借款合同还约定：若借款人未按约还本付息，贷款人按贷款利率上浮50%作为罚息利率计收罚息、复利。编号为090612011601、090612011602号最高额保证合同均约定：合同项下保证期间为主合同项下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止；主合同被认为不成立、全部或部分无效、被撤销、被解除，保证人对于债务人应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而形成的债务也承担连带责任。另查明，2017年3月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浙0602刑初137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人陈建潮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千元；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六千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二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二○一六年四月七日起至二○二五年一月十一日止。罚金限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缴纳）；二、责令被告人陈建潮退赔给上列被害单位尚未清退的相关贷款。关于骗取贷款，该案查明：2013年1月至3月，被告人陈建潮为获取资金，先后以中原纺织的名义向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绍兴越城支行申请贷款。期间，被告人陈建潮向银行提供与绍兴市欣浩化工有限公司、绍兴市联澳毛纺织品有限公司签订的并未实际履行的购销合同和虚假的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等资料，虚构贷款用途，共计骗取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绍兴越城支行贷款人民币2750万元，所骗取贷款用于其他公司生产经营。其中，2013年1月14日，被告人陈建潮以上述方式，骗取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贷款人民币750万元。该笔贷款已到期，未归还。该笔贷款即案涉贷款。 被告陈建潮因犯诈骗罪、骗取贷款罪被羁押于浙江省南湖监狱。2019年6月19日，本院向被告陈建潮进行询问并形成询问笔录一份。被告陈建潮陈述，其对原告起诉及相应证据均无异议，并放弃出庭答辩、质证的权利。 原告陈述，案涉贷款截至2013年12月20日的利息已付清，后其又于2015年10月1日自被告中原纺织账户扣收本金198.52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告与被告中原纺织签订的流动资金贷款借款合同是否因被告陈建潮构成骗取贷款罪而导致合同无效，各保证人应否承担担保责任。 关于原告与被告中原纺织之间的流动资金贷款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借款人中原纺织法定代表人陈建潮的行为虽然已被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骗取贷款罪，但在合同法上其行为属于欺诈行为，双方签订的流动资金贷款借款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作为合同相对人的原告现并未申请撤销，该合同应认定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定”。上述规定的合同无效是指合同内容以及合同内容所体现的法律关系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不是签订合同的手段、方式，被告陈建潮就案涉贷款构成侵犯金融管理秩序类的骗取贷款罪，不能因此而认定主合同无效。被告欣浩印染、嘉迪化工、鑫隆远洋关于陈建潮的行为属犯罪行为，由此导致案涉借款合同归于无效的抗辩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各保证人与原告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被告欣浩印染、嘉迪化工、鑫隆远洋对该合同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亦未提供与原告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行为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证人不承担民事责任：（一）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的；（二）主合同债权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的情形，故保证人应根据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的内容承担连带责任保证。 综上，原、被告签订的流动资金贷款借款合同及最高额保证合同均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被告中原纺织至今未按约还本付息，原告要求其偿付相应借款本息，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告另要求各保证人依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约定，该院亦予以支持。被告鑫隆远洋抗辩称人民法院不应受理本案，与法不符，故不予采纳。被告东江编织、余春艳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该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四条、第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原纺织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给原告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借款本金7499801.48元，并支付利息（截至2018年11月30日止的利息为4585284.41元，自2018年12月1日起至借款本金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有关规定和合同约定计算）；二、欣浩印染、嘉迪化工、鑫隆远洋、东江编织、陈建潮、余春艳对被告中原纺织的上述债务在最高余额825万元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依法收取9431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99311元，由七被告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定”。本案原审被告陈建潮就案涉贷款构成骗取贷款罪，属于侵犯金融管理秩序类犯罪，与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规定的情形不符，上诉人关于本案借款合同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但原审被告陈建潮的行为已经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作出认定，并责令其退赔，故不应对其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一审对陈建潮的起诉予以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在程序上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 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46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撤销第二项； 二、绍兴市欣浩印染有限公司、绍兴嘉迪化工有限公司、浙江鑫隆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绍兴市东江工艺编织有限公司、余春艳对绍兴市中原毛纺织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在最高余额825万元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驳回绍兴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镜湖支行对陈建潮的起诉。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依法收取9431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99311元，由绍兴市中原毛纺织有限公司、绍兴市欣浩印染有限公司、绍兴嘉迪化工有限公司、浙江鑫隆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绍兴市东江工艺编织有限公司、余春艳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4311元，由绍兴市欣浩印染有限公司、浙江鑫隆远洋渔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张 帆 审判员  黄叶青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高怡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