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1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住所地：阳谷县阿城镇。 法定代表人：闫东，镇长。 委托代理人：王金富，山东智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文革，男，1951年2月14日出生，农民，汉族，住阳谷县。 上诉人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阿城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王文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1民初26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阿城镇政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文革的诉讼请求，确认双方订立的一期、二期投资回报合同无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文革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依法驳回王文革的诉讼请求。1.王文革曾经在2019年1月15日收到阿城镇政府支付与工程有关款项98867.00元,这说明王文革诉求明显有误。2.合同中,王文革向阿城镇政府主张总投资额的13.5%为其投资回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该数额明显过高和违法,王文革诉求不应得到支持。3.合同书第三条(二)明确约定,如王文革不能按期投资到位，则一期投资资产按决算作价归阿城镇政府所有,阿城镇政府不再给王文革回报。一期投资经评估结算金额为2213831.43元,远低于合同约定的300万元，构成根本违约。根据合同约定,因王文革不能按期投资到位,阿城镇政府不应给王文革任何回报,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王文革的诉讼请求。4.王文革不具备本案原告诉讼主体资格,因为合同中王文革是以阳谷县阿城镇毛坊村法人代表身份签字的，其诉求依法不应得到支持。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双方订立的一期投资回报合同应当认定无效。另外需要明确指出的是,一审庭审反诉答辩中,王文革代理律师认可双方订立协议是无效的,只是认为阿城镇政府应支付投资回报款。双方于2011年9月28日签订的一期投资回报合同实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由王文革具体负责项目的改、扩建工作。由于王文革不具有建筑施工资质,因此,双方所签订合同依法应当认定无效。阳谷县审计局阳审投字【2012】第1号工程竣工审计报告指出阿城镇政府蔬菜批发市场项目工程系由聊城市顺发建筑水利机械设备工程有限公司承建,然而,王文革个人却成为工程收款一方,王文革与施工单位系挂靠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的规定,阿城镇政府与王文革双方所签订一期投资回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三、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阿城镇政府与王文革订立二期投资回报合同中关于在农村耕地上所建房产所有权归王文革所有的约定应当认定无效。1.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的规定,阿城镇政府自始至终未能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规划审批手续,因此,二期投资建设合同应为无效协议。2.依据双方订立的《合同书》和《鲁阳蔬菜市场土地租赁合同》,在国家保护的农村耕地上违规建设房产,明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该约定依法应当认定无效。四、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系委托代建合同,属于委托合同的一种,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王文革将在二期投资建设中所建房产私自向市场出售,进行商品房买卖,中饱私囊,这与委托代建的根本目的完全相背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合同系委托代建合同是完全错误的。五、本案不具备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条件,但一审法院依据简易程序审理该案,程序明显违法。另外,该案一审审理期限远超三个月,这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且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切实查清案件事实依法改判,以维护阿城镇政府合法权益。 王文革辩称，案涉合同是投资回报合同，理应得到相应的回报。一审判决结果公正，应当维持原判。 王文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令阿城镇政府支付原告自2018年10月1日至2019年4月1日期间的投资回报款149700元及相应利息，后变更为199240元；二、本案诉讼费由阿城镇政府承担。 阿城镇政府反诉请求：确认双方于2011年9月28日签订的合同无效，诉讼费用由对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28日，阿城镇政府（甲方）与王文革（乙方）签订《合同书》，主要约定如下：1.甲乙双方本着平等协商、互惠互利的原则，对原阿城镇蔬菜交易市场进行改扩建。甲方主要负责改扩建的环境治理、对外协调、房屋拆迁、土地提供及各种相关手续的办理，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各种费用；乙方负责改扩建的规划、设计、建设及投资。2.乙方的投资分两期进行，甲方需保证乙方的投资收益，给付乙方投资回报。3.乙方一期投资总额约为300万元，一期投资过程中和完成后，甲方每年按照甲乙双方认定总投资额的13.5%给乙方投资回报，回报方法是：甲方在2011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给付乙方2011年全年的投资回报，自2012年1月1日起，甲方应在每月的月底前按照全年投资回报总额的月平均额付给乙方，依次类推，直至蔬菜市场合同期满。如乙方不能按期投资到位，则一期投资资产按照决算作价归甲方所有，甲方不再给乙方回报。4.乙方的二期投资约200万元，二期投资的资产、产权、经营收益均归乙方所有。5.乙方一期投资的所有权归甲方，二期投资的所有权归乙方。6.一期资产的维护、维修费用由甲方负责。 2011年12月25日，王文革承建的阿城镇蔬菜市场经阳谷鲁阳蔬菜大市场办公室验收，原、被告对所建工程进行了交接。2012年1月18日，阳谷县审计局出具《工程竣工审计报告》，认定案涉工程竣工结算金额为2213831.43元。 另查明，1997年7月1日，阳谷县范海镇人民政府（后并入阿城镇政府）与阳谷县范海镇毛坊村签订《鲁阳蔬菜市场土地租赁合同》，该合同到期日为2027年6月30日。 再查明，2019年1月15日，王文革签写收到条一份，显示其收到2018年菜市场投资回报款98867元，原、被告均认可王文革实际收取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如下：一、王文革与阿城镇政府之间的具体权利义务关系如何衡量和认定；二、阿城镇政府的反诉请求能否得到支持。 关于焦点一，根据原、被告签订的《合同书》内容及实际履行情况，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系委托代建合同，属于委托合同的一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委托合同是委托人与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本案中，阿城镇政府将其租赁的土地交由王文革开发建设，双方签订合同的总体目的并非基于市场行为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以及商品房买卖，而是为了实现委托代建并交付使用。本案所涉建筑物自2011年12月25日移交阿城镇政府至2019年1月15日前，阿城镇政府一直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王文革一期投资回报款，案涉建筑物已被使用长达7年之久，阿城镇政府拒不支付投资回报款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双方在合同书第三条（一）中明确约定，自2012年1月1日起，阿城镇政府（甲方）应在每月的月底前按照全年投资回报总额的月平均额支付王文革（乙方），因此，阿城镇政府应按照约定按月支付投资回报款，即每月支付王文革24905.6元（2213831.43元×13.5%÷12），截至2019年5月31日，阿城镇政府尚欠王文革投资回报款173395元（包括2018年欠48867元、2019年1-5月份欠124528元）。 关于焦点二，2011年9月28日原、被告签订《委托合同》后，阿城镇政府已按照约定建成一期工程，经验收后交付阿城镇政府使用，鉴于该合同系委托代建合同而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此，在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民事权利义务时，应按照案涉合同约定的具体内容来衡量和判断。委托代建合同的目的是将建筑物经验收并交付委托方使用，原、被告签订的委托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应按照合同内容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阿城镇政府方的反诉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王文革投资回报款173395元。二、驳回原告王文革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2142元，由原告王文革负担278元，被告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负担186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负担。 二审中，阿城镇政府提交证明三份,第一份是2020年2月27日阿城镇政府出具的证明,第二份是2019年5月15日阳谷县阿城镇村镇建设办公室出具的证明(一审已提交原件,但是没有经过质证)，第三份是2020年2月27日阳谷县鲁阳蔬菜大市场出具的证明,结合一审提交的二期投资建设并且销售的房屋照片若干张证明:1.为了更好的提升阳谷县鲁阳蔬菜大市场的经营条件,双方订立合同书,约定被上诉人一方（阳谷县阿城镇毛坊村）进行二期投资服务配套用房建设,但是被上诉人一方却假借二期投资协议之名大搞农村集体土地开发、商住用房建设,并且销售,从中谋取私利；2.本案合同中的二期投资建设协议完全是由被上诉人一方所利用,在缺失相关部门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占用农村集体土地进行土地开发建设,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等法律强制性规定;3.利用与基层地方政府签订合同书中二期投资建设协议的方式大搞商住用房建设并且销售,这分明是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的目的,这也严重损害了国家和集体的利益；4.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53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双方订立的二期投资建设协议实为无效协议(也可以说是无效条款);5.被上诉人一方利用二期投资协议违规占用村集体土地,大搞商住用房建设和买卖,从中牟利,自始至终没有交付阿城镇政府使用,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二期投资建设协议是委托代建协议的认定是完全错误的。王文革质证称，这三份证据及照片就是合同上第3条第三款明确约定的问题。众所周知,菜市场的主体是菜商和菜农进行交易的场所,在交易过程中,菜商、菜农要吃饭、住宿,需要购买种子、肥料、技术服务等,我方二期工程完工后,直到目前正是经营着这样的配套服务,这说明我方并没有改变用途,不存在违约,这也是在签订合同时与阿城镇政府协商一致的。关于无相关手续的问题,合同第3条第三款还明确约定了甲方应为乙方提供土地、建设等手续，这是镇政府应为我方提供的手续,却至今未能提供,反倒质疑我方没有相关手续,真是令人费解、不可思议。合同中一二期项目用地都是蔬菜批发市场的土地,该土地早在1997年就被阿城镇政府征用,建起了菜市场,这次改扩建绝大部分是翻建,就是在原址上重新建设,根本没有涉及到市场外的任何土地,而且完工交付使用已达8年之久。因此我方认为相关手续应该在甲方手中,而不应该在我方手中。 本院认为：阿城镇政府与王文革签订的《合同书》中，乙方为“阳谷县阿城镇毛坊村王文革”，由王文革签字捺印，并未加盖毛坊村公章；案涉工程交付使用后，阿城镇政府一直打款至王文革个人账户，而不是毛坊村公户。故一审认定《合同书》的乙方为王文革，并无不当，王文革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从《合同书》的内容看，一期、二期是一个整体，包括项目合作、工程施工、利益分配等内容，属于混合合同，一审认定是委托代建合同、阿城镇政府主张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王文革主张是投资回报合同，均不准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阿城镇蔬菜市场改扩建项目一、二期工程虽已建成并投入使用多年，但至今未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规定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建筑工程用地批准等手续，王文革亦不具备施工资质，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确定，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应当确认《合同书》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合同书》第三条第（一）项约定一期投资总额约为300万元，此处的300万元只是近似数，且该合同无效，阿城镇政府主张王文革的投资额低于300万元构成根本违约，不能成立；阿城镇政府作为一级政府机关，应模范遵守法律、法规，其未按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取得相应的改扩建手续，应承担合同无效的主要责任，其作为主要责任人，不能从自己的违法、不诚信行为中获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是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如何处理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13.5%的投资回报率折算成月利率为1.125分/月,仅就一期投资回报来说，未超过必要限度，且已经实际履行多年,现又主张过高有违诚信；案涉市场仍在正常运行，其中的建筑物，特别是二期建设的房屋，是否属于违章建筑，应由相关行政机关认定并作出处理，不属于法院审查的范围，在相关部门未处理前，双方的损失数额亦无法确定，本案不适用返还。据此，阿城镇政府作为反悔方，在其仅主张合同无效、未对王文革的投资损失如何处理拿出具体的方案及双方的损失数额确定前，一审判决其仍按双方约定标准支付投资回报款，并无不当。 关于2019年1月15日的付款数额问题，双方在一审中已共同认可，收到条记载98867元、实际收到50000元，阿城镇政府再对此提出上诉，无充分证据推翻其自认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是否应适用简易程序，是由一审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确定的，审限变更已按内部审判管理程序办理了审批手续，故阿城镇政府主张一审程序违法，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阿城镇政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1民初268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山东省阳谷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1民初268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双方当事人于2011年9月28日签订的《合同书》无效。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42元，由王文革负担278元，由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负担1864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文革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284元，由阳谷县阿城镇人民政府负担3728元，由王文革负担5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召勇 审判员  石 鑫 审判员  孔繁奎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李志新 书记员肖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