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嘉兴高通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新塍镇大通村南新河。 法定代表人：郭君丽，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倩，浙江六和（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州宏强交通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星洲国际花园10幢1201-1205室。 法定代表人：徐国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费嘉仪，浙江京衡（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苏省交通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丹徒区谷阳东大道398号。 法定代表人：张晓宇。 上诉人嘉兴高通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州宏强交通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强公司）、原审第三人江苏省交通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交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2019）浙0503民初26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高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倩、宏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费嘉仪到庭参加诉讼。江苏交工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通公司上诉请求：1.判令宏强公司向高通公司支付混凝土款2219260.95元及逾期付款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9年6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宏强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宏强公司向高通公司购买商品混凝土，尚有货款未结清，双方对欠款金额没有异议，且已过了支付期限，应当予以清偿，一审判决驳回高通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完全错误的。二、开具发票是买卖合同的附随义务，而非先履行义务。宏强公司以高通公司未开具发票为由拒付款项的抗辩是不成立的。本案中，出卖人向买受人提供混凝土与买受人支付货款构成对等给付义务。现高通公司完成了供货的主给付义务，交付发票的从给付义务与宏强公司支付货款的给付义务不构成对待给付义务，不能发生抗辩事由。一审法院以“合同约定被告向原告或第三人提供相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结算和付款的先履行行为，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为由驳回高通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事实上，高通公司曾多次向宏强公司及江苏交工公司提出开具足额发票，但宏强公司与江苏交工公司相互推诿，拒绝接受，致使尚余发票未开具。高通公司主观上不具有逃税漏税的故意，在一审判决后，主动向税务机关预缴了相应货款的税金，只待二审法院判决后向宏强公司或江苏交工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三、开具发票应当符合税法相关规定，当事人无权自行约定，案涉合同中相应的约定是无效的。增值税税率是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规定的，当事人无权对发票的税率进行约定。高通公司与江苏交工公司签订的《混凝土加工合同》第二条、第三条第三款中的约定，可以认定是对混凝土结算价款的补充约定。即该份合同中的商品混凝土价款是这样约定的：砼单价在湖州工程造价信息指导价格下浮5%，高通公司需提供抵扣税率为11%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若发票抵扣税率不足11%的，抵扣税额不足部分从高通公司的货款中扣除。该约定违反法律规定，是无效的。1.高通公司是一般纳税人，按照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部分货物适用增值税低税率和简易征收办法征收增值税政策的通知》（财税〔2009〕09号）及《关于简易增值税征收率政策的通知》（财税〔2014〕57号）文件的规定，一般纳税人销售自产的商品混凝土可选择按简易办法依照3%征收率计算缴纳增值税。高通公司只能开具增值税率为3%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无法开出其他税率的发票。合同要求高通公司提供税率11%的增值税发票明显违反了增值税率的法律规定。2.抵扣税额不足11%的从高通公司货款中扣除的约定也是无效的。根据正常的、一般的交易习惯和惯例，本次买卖可抵扣税金为752955.64元。如果按照上述合同的约定，要求可抵扣税金为1901663.25元，两者金额相差1148707.61元，根据合同的约定这部分差额要从高通公司应得的货款中扣除，显然对高通公司不公平。高通公司根据国家规定的3%的税率向江苏交工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而11%的税率是江苏交工公司作为建筑行业所适用的增值税率，不能根据该税率来决定高通公司的货款金额，将自己应付税率转移至高通公司身上，以税率决定货款的方式来少支付货款。税法对于税种、税率、税额的规定是强制性的，案涉合同的约定是以税额多少决定货款，实质是以税额决定货款，而不是依税法按货款决定税额。综上所述，《混凝土加工合同》中关于要求高通公司提供增值税率不低于11%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不足部分从货款中扣除的约定，违反了税法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不能适用。 宏强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客观、明确，且已全面涵盖争议焦点。江苏交工公司与高通公司签订的《混凝土加工合同》，对结算及付款方式作出了约定，包括：1.加工砼所用水泥由江苏交工公司指定桐乡市运河水泥有限公司供应并结算，由高通公司代收代验。砼单价中已包含水泥价格，砼结算时高通公司只能结算除水泥外的其他费用；2.每月结算一次，高通公司凭江苏交工公司的收料凭证和增值税专用发票，与江苏交工公司按期办理货款结算手续；3.高通公司和水泥厂家所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可抵扣税率综合计算不得低于结算总额的11%，可抵扣综合税额不足部分由江苏交工公司从高通公司货款中扣除。此后，宏强公司与高通公司、江苏交工公司三方签署《混凝土加工及泵运合同补充协议》，对《混凝土加工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达成了概括性转让的合意。截至2019年5月25日，高通公司累计供应标的工程混凝土方量总价19189511元，宏强公司已支付货款16970250元，余2219260.95元未付。高通公司向江苏交工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合计10995788元，其中水泥发票1670250元，混凝土发票9325538元。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高通公司怠于履行先履行义务致使付款条件未成就，其主张付款无法律依据。前述合同生效后，江苏交工公司与宏强公司积极履行合同义务，然高通公司仅向江苏交工公司开具、提供部分增值税专用发票。已提供的发票中可抵扣综合税额合计仅514303.5元，与应抵扣税额的差额为1352424元。本案当事人之间签署的合同及对合同的补充均系缔约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各方均有约束力。在高通公司未向江苏交工公司履行发票开具、提供义务之前，宏强公司有权拒绝履行。高通公司主张要求宏强公司承担支付货款及赔偿逾期付款损失责任的诉请缺乏法律依据。三、宏强公司保留追究高通公司违约责任及要求承担实现债权费用等一并损失的权利。鉴于宏强公司已支付的货款远高于高通公司所提供的发票票额，在多次催告并给予合理补救期限的前提下，高通公司仍拒不提供足额抵扣的增值税发票已构成违约，对宏强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根据《混凝土加工合同》的约定，高通公司和水泥厂家所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可抵扣税率综合计算不得低于砼结算总额的11%，对于可抵扣综合税额不足部分宏强公司有权依约从货款中予以扣除。 江苏交工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高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宏强公司支付高通公司混凝土款2219260.95元及逾期付款损失（以所欠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上浮50%的罚息利息自2019年6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宏强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第三人江苏交工公司作为总承包方承接了京杭运河浙江湖州段TJ02标的项目，第三人与高通公司签订《混凝土加工合同》一份，该合同明确了预拌混凝土供应的要求及价格，结算及付款方式为：每月结算一次，乙方凭甲方的收料凭证和增值税专用发票，与甲方按期办理货款结算手续。砼结算总金额包括甲方供应的水泥费用和乙方发生的其他费用，乙方只能结算除水泥费以外的费用。乙方和水泥厂家所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可抵扣税率综合计算不得低于砼结算总额的11%，可抵扣综合税额不足部分由甲方从乙方的货款中扣除。随后，高通公司、宏强公司及第三人签订《混凝土加工及泵运合同补充协议》，宏强公司作为第三人的劳务分包者，须使用高通公司提供的混凝土。高通公司、宏强公司双方按照第三人与高通公司原本签订的《混凝土加工合同》进行结算和支付，三方确认并签字盖章。截至2019年5月25日，高通公司累计供应宏强公司混凝土总价19189511元，宏强公司已支付16970250元，尚有2219260.95元货款未支付。高通公司向第三人开具、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10995788元，尚余票额5974462元的增值税发票尚未开具提供。 一审法院认为，高通公司与第三人江苏交工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后高通公司、宏强公司及第三人签订的《混凝土加工及泵运合同补充协议》，系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宏强公司作为购买方概括继受了《混凝土加工合同》中的所有权利义务。《混凝土加工合同》中结算和付款方式约定：“每月结算一次，乙方凭甲方的收料凭证和增值税专用发票，与甲方按期办理货款结算手续”。上述条款明确约定宏强公司向高通公司或第三人提供相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结算和付款的先履行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七条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高通公司的全部诉请请求。案件受理费24554元，减半收取1227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17277元，由高通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高通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一组证据，包括记账凭证、国家税务总局嘉兴秀洲区税务局的增值税纳税申报表以及电子税单，共同证明针对本案诉讼争议的未开票货款，高通公司已向秀洲区税务局缴纳了税额，并非怠于履行开票义务。 宏强公司质证称，记账凭证系高通公司内部自行制作，无法核实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增值税纳税申报表和电子税单的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宏强公司和江苏交工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高通公司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记账凭证系高通公司单方制作，且宏强公司对真实性不予认可，故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增值税纳税申报表以及电子税单可以证明高通公司进行了纳税申报并缴纳了相应税款，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高通公司在二审期间对剩余未开票的8193722元货款，开具了3%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交付宏强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混凝土加工合同》关于可抵扣税率的约定是否有效;二、宏强公司剩余未付款项的支付条件是否成就;三、宏强公司应向高通公司支付的货款金额。 关于争议焦点一。《混凝土加工合同》虽系高通公司与江苏交工公司双方签订，但其后高通公司、宏强公司以及江苏交工公司签订了《混凝土加工及泵运合同补充协议》，宏强公司概括承受了作为买受人的江苏交工公司在《混凝土加工合同》中的权利义务，故《混凝土加工合同》对高通公司和宏强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严格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与履行义务。《混凝土加工合同》中对结算和付款方式约定为“乙方和水泥厂家所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可抵扣税率综合计算不得低于砼结算总额的11%，可抵扣综合税额不足部分由甲方从乙方货款中扣除”。案涉合同签订时水泥的增值税税率为17%，混凝土的增值税税率为3%，合同条款约定11%的综合可抵扣税率具有一定合理性，且该条款进一步明确无法达到11%后货款的扣减规则，不会造成虚开或避开增值税发票的后果，故该条款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高通公司提出该条约定无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宏强公司对尚余2219260.95元货款未付的事实并无异议，但其以高通公司未依约交付已付货款的增值税发票构成违约为由予以抗辩。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交付符合约定的货物以及依约支付价款是买卖合同中双方当事人的主要合同义务，当事人不得以从给付义务来对抗主给付义务。宏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驳回高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存在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三。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对混凝土总价款19189511元，已支付价款16970250元中包含水泥价款1670250元的事实并无争议。经本院核算确认，混凝土的可抵扣税额为510269.74元〔17519261/（1+3%）×3%〕，水泥的可抵扣税额为242685.90元〔1670250/（1+17%）×17%〕，合计可抵扣税额为752955.64元。按照合同约定的11%综合可抵扣税率来计算的可抵扣税额应为1901663.25元〔19189511/（1+11%）×11%〕。根据合同约定，可抵扣综合税额不足部分从高通公司的货款中扣除，故宏强公司还应支付给高通公司的货款金额为1070553.34元〔2219260.95-（1901663.25-752955.64）〕。 综上所述，宏强公司应支付高通公司1070553.34元的货款，并承担迟延支付产生的相应利息。高通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2019）浙0503民初2659号民事判决； 二、湖州宏强交通建设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嘉兴高通混凝土有限公司货款1070553.34元及逾期付款损失〔以1070553.34元为基数，支付自2019年7月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 三、驳回嘉兴高通混凝土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554元，减半收取12277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7277元，由嘉兴高通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8943元，由湖州宏强交通建设有限公司负担833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554元，由嘉兴高通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12709元，由湖州宏强交通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18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项炯 审判员  沈杰 审判员  朱芸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孟寅 书记员步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