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6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驰源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张福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建华、戴鑫，北京市炜衡（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负责人：郭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威，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驰源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驰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民初2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驰源公司上诉请求：改判驳回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中不存在不当得利。根据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提供的由货主向其出具的赔款支付说明，其中载明“保单投保人驰源公司已经赔付货主损失，所以贵司对该案的赔偿金额请全额支付给驰源公司”，由此可见，驰源公司、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以及货主三方在货损发生后对理赔金额达成一致意见，并在汇款方式上基于驰源公司已先行向货主垫付理赔款，所以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根据货主的指示将理赔款汇入驰源公司账户。驰源公司并未取得不当得利，而且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公司在支付理赔时有严格的内部审核程序，其支付理赔款后又称驰源公司接受该款构成不当得利不能成立。事实上本案实际货损金额超出理赔金额，理赔金额是各方协商后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自愿分担的部分，并根据货主的指示直接支付给驰源公司，驰源公司取得该款合法，没有超出实际所受损失，没有不当得利。同时，本案实质是通海水域保险合同纠纷，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所起诉的钱款是海事保险理赔款，本案应当由武汉海事法院专属管辖，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即使由普通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根据特殊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也应当适用海事法律法规认定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已经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上保险合同的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起算日的批复》的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算。案涉货物早在2015年已交付完毕，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提起本案早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此外，一审法院判决中关于船舱进水系遮盖不严密导致的认定是错误的，本案货损系台风不可抗力导致，驰源公司的预防及施救措施及时、得当，无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亦无追偿权。 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答辩称，本案存在不当得利的关系。货主已经获得了货物损失的赔偿，不存在再向保险公司索赔的权利，在驰源公司赔偿了货主损失之后，货主无权再把索赔的权益转让给驰源公司，驰源公司没有法律依据取得利益，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一审判决是正确的。关于管辖的问题，已有生效裁定，且即使由海事法院审理，也应当根据不当得利法律关系认定诉讼时效。关于驰源公司所称的不可抗力，并无证据证明，驰源公司作为专业从事海上货物运输的公司，应当保证货物安全准时送达。 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判令驰源公司返还不当得利52204.79元；并承担诉讼费。主要理由是“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发现货主在本公司理赔之前，已经就该批货物损失得到了驰源公司的赔偿，根据财产保险损失补偿原则，驰源公司取得该理赔款无法律依据，据属不当得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6月11日，驰源公司为其承运的“江苏苏农农资集团俄罗斯致康复合肥8425吨”的货物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投保了“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合同”，保险凭证载明被保险人为“江苏苏农农资集团”，投保人为驰源公司，起运日期2015年6月11日，运输方式为水运，目的地为狼山港码头。2015年7月10日夜间至12日中午，南通市南通港务公司附近发生台风天气，降水达暴雨量级，最大风力为八级大风。2015年8月15日，江苏苏农农资连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农资公司）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提出出险通知，在“出险情况、主要原因及施救经过”部分载明，2015年7月17日，我司委托驰源公司进口的货物在“皖中海999”部分货物进水受潮，排查原因应该为前几天暴风雨导致部分雨布被风刮开所致，后经抢救筛选，只有小部分货物受损。8月28日，驰源公司亦出具内容近似的“货损情况说明”。9月24日，江苏农资公司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出具“赔款支付证明”，因保单投标（保）人驰源公司已赔付我司损失合计人民币52204.79元，所以贵司对该案的赔款金额请全额支付给驰源公司。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于10月29日将52204.79元汇付给驰源公司。 经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定损货物总损失为52204.79元，应货主要求，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已经赔付该次事故损失。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曾于2018年4月18日向法院提起不当得利之诉，撤回起诉后再次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南通驰源船务有限公司于2016年12月28日更名为江苏驰源船务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根据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的要求将52204.79元保险赔偿金支付给驰源公司，后产生纠纷诉诸法院，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驰源公司作为投保人和承运人取得案涉保险赔偿金是否具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驰源公司取得保险赔偿金52204.79元无法律依据。主要理由如下：第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规定，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财产保险是以财产及其有关利益为保险标的的保险。在财产保险合同中，被保险人是指其财产受保险合同保障，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人。依照案涉保险合同约定，江苏农资公司为被保险人，因此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作为保险人应支付保险赔偿金的对象为被保险人而非投保人或承运人。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人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前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已经从第三者取得赔偿的，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时，可以相应扣减被保险人从第三者已取得的赔偿金额。该条并未限定规定因第三人对保险标的的侵权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因此保险人对第三者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为前提，这里的赔偿请求权既可以是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实施侵权行为而产生，也可基于第三者的违约行为而产生。因此，本案中，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应对被保险人暨货主江苏农资公司履行支付保险金的义务，继而取得对承运人驰源公司的追偿权。驰源公司因违反运输合同约定的义务，应为案涉复合肥毁损的最终责任承担人。驰源公司辩称遭到暴风雨属不可抗力，因暴风雨虽属恶劣天气，但船舱进水系由遮盖不严密所致，故法院对其辩称理由不予采纳。第三，基于上述规定，在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已取得驰源公司全部赔付后，保险人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已不再需要支付保险赔偿金，其基于错误认识将保险赔偿款根据江苏农资公司通知支付给驰源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因此，驰源公司收到的52204.79元保险赔偿金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南通驰源船务有限公司变更法人名称为江苏驰源船务有限公司，南通驰源船务有限公司的民事责任应由变更后法人承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法》第十条、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六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江苏驰源船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返还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52204.79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6元，减半收取553元，由驰源公司负担（履行时一并给付）。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案涉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赔偿处理”中约定：货物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如果根据法律规定或者有关约定，应当由承运人或其他第三者负责赔偿部分或全部的，被保险人应首先向承运人或其他第三者索赔，如被保险人提出要求，保险人也可以先予赔偿，但被保险人应签发权益转让书给保险人，并协助保险人向责任方追偿。 2015年8月28日驰源公司“货损情况说明”中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报告货损合计103829.40元；2015年9月24日江苏农资公司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出具“赔款支付证明”内容为“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兹有我公司委托驰源公司承运一批俄罗斯进口复合肥，货物驳载运输投保贵司水路货运险，保单号……。货物运输途中，2015年7月10日至12日遭遇暴风雨天气，导致部分货物受潮，损失严重，客户拒绝接收。保单投标（保）人驰源公司已经赔付我司损失合计人民币52204.79元，所以贵司对该案的赔款金额请全额支付给驰源公司。特此说明”，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根据该“赔款支付证明”于2015年10月29日向驰源公司支付52204.79元。一审庭审中问“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为何你（公司）发现驰源公司已经赔付仍然支付该笔款项”？其回答称“因为理赔人员审查不严格”。 本院认为，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主张不当得利欠缺构成要件，不能成立。首先，根据保险合同“赔偿处理”规定，出险后被保险人提出要求的，保险人可以先予赔偿。根据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的主张以及江苏农资公司出具的“赔款支付说明”，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是根据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的要求进行赔偿、并根据被保险人的指示将款项支付给驰源公司（向第三人履行），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依请求理赔、依指示支付、履行货物运输保险合同，该付款行为具有法律依据。根据保险合同，出险后被保险人应首先向承运人或其他第三者索赔，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在根据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要求进行理赔时，已明知其已获得驰源公司赔付的损失52204.79元，在明知的前提下支付赔偿款，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付款目的明确、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错误认识，不符合不当得利中“给付行为欠缺法律依据”的构成要件。其在理赔款支付三年多后欲以“不当得利”索回该款，实质是对理赔行为的反悔。且即使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认为理赔时江苏农资公司的损失已获弥补、其因工作人员审查不严而进行了不当理赔、发生了“不当得利”，也应向理赔对象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主张所谓“不当得利”，而不是向根据被保险人指示接受该款的驰源公司主张，其二审中称“钱在谁那边就向谁主张”没有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支付52204.79元是向驰源公司理赔、对象错误，与包括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在内的当事人的主张及行为不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是根据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的要求及指定的收款人支付理赔款、不论实际收款人是谁，都属于向被保险人江苏农资公司进行理赔，不存在理赔对象错误。 其次，驰源公司是否应承担货损赔偿责任，即驰源公司是否为货损责任的最终承担人，应根据驰源公司与江苏农资公司的货物运输合同及法律规定认定，不属于本案“不当得利”纠纷的审理范围。不论驰源公司是否应当根据货物运输合同向江苏农资公司承担承运人的损害赔偿责任，在江苏农资公司已根据保险合同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索赔并获得赔偿的情况下，江苏农资公司应向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签发权益转让书，由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根据《保险法》及《合同法》等法律规定向驰源公司求偿。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能否成功求偿，取决于其是否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以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主张、取决于其主张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在其求偿过程中，驰源公司同样依法享有抗辩的权利，故即使驰源公司在运输合同中违约也不代表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能求偿成功。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不依法主张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而以“不当得利”提起本案诉讼，混淆法律关系，且其主张不符合“不当得利”构成要件，不能成立。 至于本案案由，根据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明确的诉讼请求，为不当得利纠纷，应根据不当得利是否构成的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审查；至于本案管辖纠纷，已经法院终审裁定，且管辖权问题不是本案二审审查范围。 综上，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向驰源公司支付52204.76元是根据被保险人的指示、对被保险人根据保险合同进行的保险理赔，不符合不当得利“给付行为缺乏法律上的依据”的要件，太平洋财险南通公司向驰源公司主张“不当得利”不能成立。驰源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法院查明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民初2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5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06元，均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玮 审判员 刘彩霞 审判员 杜太光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六日 书记员 翟羽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