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4民终47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申请执行人）：常州市天宁区百盛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天宁区雕庄街道凤凰路9号。 法定代表人：姚幼卿，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圣晗，江苏泽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执行案外人）：罗振祥，男，1929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天宁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被执行人）：罗建林，男，1963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天宁区。 上诉人常州市天宁区百盛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罗振祥、罗建林申请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3民初51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百盛公司的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3民初5113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改判准许对罗建林名下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内的存款人民币300195.5元予以执行。2.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遗漏审查本案关键事实，适用法律错误。 一、一审法院在审查本案事实中忽略审查被上诉人罗振祥向案外人罗某1、罗某2转帐付款的合理性。第一，罗振样向案外人罗某1、罗某2转账不符合罗振祥所称养老或者暂存的特征。罗振祥在中国建设银行有开立个人账户。如果出于养老的目的，罗振祥可将所得房款直接保存在自己的账户下。但是相反，罗振祥将收到房款中的19万元于2018年6月28日转入罗某1账户中，将房款中的18万元于2018年7月19日转入罗某2账户中，另向罗建林转账34950元与10000元。罗振祥对于该笔存款的处置方式，是自己对名下财产进行分配的行为，而不是罗振祥所称的预留养老款的行为。在一审庭审以及上诉人所提交的质证意见中，上诉人均一再询问罗振祥及罗某1、罗某2转账的原因，但是罗振祥及罗某1、罗某2一直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第二，罗某2在本人账户中留下了7万元，也与庭审记录互相矛盾。罗某2在庭审中陈述每周一次带罗振祥看病检查，花费在三四十元，却截留了7万元在自己的账户中，显然不符合罗振祥预留养老款的逻辑。另外，罗建林的账户于2018年9月27日收到罗某2转入的180103.5元，于2018年9月28日收到罗某1转入的120092元。此时与罗振祥的转账行为己经时隔2至3个月。且罗某1转入的金额也与罗振样转出的金额不一致。 二、在法律适用上，货币是特殊的种类物，货币所有权与货币的占有是合一的。货币是一般等价物，在民法上属特殊种类物，一律适用“占有即所有”原则。货币的所有权不得与对货币的占有相分离。凡占有货币者均取得货帀所有权；凡丧失对货币的占有，不论是否自愿，均丧失货币所有权。本案中，即使事实真的如罗振祥所称，作为丧失货币所有权的人，罗振祥也只能根据不当得利，另行起诉获得救济，而不能要求中止对罗建林账户内存款的执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被上诉人罗振祥辩称:第一，对于被冻结的300195.5元款项，其组成及来源清晰明了，系罗振祥的售房款。第二，因罗振祥年迈，故该售房款由子女保管符合情理。故该款项在保管期间不发生所有权转移。第三，虽然货币系特殊种类物，混合后很难区分，但本案中双方争议的款项完全可以证明系罗振祥所有，同时罗建林对此也无异议。 被上诉人罗建林未发表答辩意见。 百盛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判决准许对罗建林名下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内的存款人民币300195.5元予以执行。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认定事实：2018年6月12日，江苏省常州市常州公证处作出（2018）常常证民内字第6903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载明：常州市天宁区丽华一村x幢xx室不动产（以下简称案涉房屋）中属于李巧英的遗产份额由其配偶罗振祥继承。嗣后，罗振祥将常州市天宁区丽华一村x幢xx室不动产以43.5万元的价格出售给他人，所得售房款通过其在中国建设银行62×××38账户于2018年6月28日分别转入罗某1的账户19万元、罗建林的账户34950元，于2018年7月20日转入罗某2的账户18万元，于2018年7月21日转入罗建林的账户1万元。2018年9月27日，罗某2向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转入180103.5元。2018年9月28日，罗某1向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转入120092元。 李巧英生前与罗振祥系夫妻关系，二人共生育四个子女，即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李巧英于2014年1月17日因病死亡，李巧英死亡时的法定继承人共有五人，即罗振祥、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2018年初，经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共同协商，决定罗振祥随罗建林共同生活，罗振祥自2018年起一直随罗建林共同生活。在案涉房屋出卖后，经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共同协商，确定案涉房屋出售款的大部分由罗某1、罗某2分别保管。后为更便于赡养罗振祥，确定原由罗某1、罗某2保管的案涉房屋出售款改由罗某2、罗建林分别保管。 百盛公司与罗建林、宇龙公司、昉德公司、徐小玲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1日作出（2013）天商初字第86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罗建林、徐小玲于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百盛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50万元、利息339200元、自2013年5月21日起至判决确定之日止按合同约定计算的利息以及律师费78500元。二、宇龙公司、昉德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宇龙公司、昉德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罗建林、徐小玲追偿。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514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4514元，公告费800元，由罗建林、宇龙公司、昉德公司、徐小玲负担。该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据百盛公司的执行申请及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8）苏0402执恢306号移送函，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27日立案执行，案号为（2018）苏0482执3035号。在执行过程中，该院于2018年9月29日作出（2018）苏0482执3035号之四执行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内的存款2980000元，冻结期限为12个月。冻结时，被执行人罗建林在上述账户内有存款305770.3元。 罗振祥针对上述执行措施提出异议称，罗建林系罗振祥的三儿子，罗振祥随其共同生活。法院冻结的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内的存款中的300195.5元系罗振祥卖房所得的养老款，该款暂存于罗建林的名下，归罗振祥所有及使用，请求解除对该款的冻结。 一审法院于2019年6月21日作出（2019）苏0413执异19号执行裁定，裁定：中止对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内的存款中300195.5元的执行。百盛公司不服该裁定而依法提起诉讼。 一审审理中，证人罗某1陈述：案涉房屋出卖后，经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协商，售房款大部分作为罗振祥的养老钱由罗某1、罗某2保管，分别为罗某1保管19万元，罗某2保管18万元；后因罗振祥患有肺栓塞，每个星期都要去复查，经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协商，确定养老款除7万元仍由罗某1保管以便将来为罗振祥办理后事之外，其他养老款全部由罗建林保管，所以罗某2于2018年9月27日向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转入180103.5元、罗某1于2018年9月28日向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转入120092元。 证人罗某2在诉讼中陈述：案涉房屋出卖后，经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协商，售房款大部分作为罗振祥的养老钱由罗某1、罗某2保管，分别为罗某1保管19万元，罗某2保管18万元；后来由于都是罗某1、罗建林带罗振祥看病，经罗某1、罗某2、罗建林、罗雅芬协商，确定养老款由罗某1、罗建林保管，于是罗某2将罗振祥于2018年7月20日转入罗某2账户内的18万元连同利息共计180103.5元于2018年9月27日转入罗建林的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一）案外人是否系权利人；（二）该权利的合法性与真实性；（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罗振祥对该院冻结的罗建林在中国建设银行62×××34账户内存款中的300195.5元（以下简称案涉款项）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本案中，案涉款项由两部分即罗某1于2018年9月27日转账存入的180103.5元、罗某2于2018年9月28日转账存入的120092元组成，对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及罗振祥、罗建林的账户交易明细等进行分析，可以认定案涉款项来源于案涉房屋的售房款，罗振祥已达90岁高龄，在罗振祥随罗建林共同生活的情况下，结合罗振祥四个子女的陈述，可以认定案涉款项作为罗振祥的养老款暂存于罗建林处由罗建林保管，故罗振祥作为案涉款项的权利人具有合法性与真实性。另外，案涉款项对罗振祥来说具有生活保障功能，与百盛公司的金钱债权相比，在伦理上具有一定的优越性。综上所述，罗振祥对案涉款项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应当驳回百盛公司的诉讼请求。据此，一审法院遂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四条、第三百零六条、第三百零八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常州市天宁区百盛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2元，由原告常州市天宁区百盛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二审通过查阅一审案卷，另查明：罗某2、罗某1于2018年9月27日和9月28日划入罗建林帐户300195.5元前，罗建林帐户资金余额为8074.8元，次日执行法院即冻结了罗建林该帐户内资金2980000元，冻结前罗建林该帐户仅划出2500元。 本院认为二审的争议焦点：1、罗某2、罗某1于2018年9月27日和9月28日划入罗建林帐户的300195.5元款项是否来源于罗振祥的售房款；2、罗振祥对该划入罗建林帐户的300195.5元款项是否仍然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实体权利。 1、关于罗某2、罗某1于2018年9月27日和9月28日划入罗建林帐户款项的来源。首先，从罗振祥售房事实和其银行帐户收到售房款的记录可以认定，罗振祥于2018年6月28日、7月20日、7月21日划入罗某1帐户的19万元、划入罗某2帐户的18万元以及划入罗建林帐户的44985元款项均来自于罗振祥的售房款。其次，上诉人认为因罗振祥划入罗某2、罗某1帐户款项的时间与罗某2、罗某1划入罗建林帐户款项的时间相距2-3个月，且前后划款的金额也不相同，故不能证明罗某2、罗某1于2018年9月27日和9月28日划入罗建林帐户款项一定是罗振祥的售房款。对此，本院认为，虽然上述两次划款的时间间隔较长，但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罗某2、罗某1向罗建林划款基于何种法律关系，而根据前述罗振祥划入罗某2、罗某1帐户售房款的事实、划款金额及证人证言，可以认定罗某2和罗某1的划款行为系他们对收取罗振祥售房款的进一步安排。因此上述款项虽然是从罗某2、罗某1划入罗建林帐户，但仍然属于罗振祥售房款的性质。 2、关于罗振祥将售房款划入罗建林帐户后，其是否还对该款项享有实体权利。首先，上诉人认为罗振祥自己设有银行帐户，但罗振祥没有将售房款存放其自己帐户，而是划入其子女帐户，故该划款的行为应该不是预留养老款的行为，而是分配自己财产的行为。对此，本院认为，第一，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罗振祥的划款行为是分配财产行为。第二，罗振祥在自己设有银行帐户的情况下将其售房款划入其子女帐户的行为与该划款行为一定属于分配财产性质之间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第三，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认定上述罗某2、罗某1划入罗建林帐户的180103.5元和120092元，系罗建林为罗振祥保管的养老金更符合情理。其一，罗振祥已丧失劳动能力，其将其原用于自身居住的房屋出售后，售房款用作自身养老符合情理。其二，罗振祥已近90岁高龄，其将养老款交由子女保管，并由子女为其支付生活所需开支也符合情理。其三，从罗振祥先将售房款划入罗某2、罗某1帐户，再让罗某2、罗某1将收取的款项划入罗建林帐户的行为过程来分析，罗振祥将售房款划入罗某2、罗某1以及罗建林帐户的行为应不是进行财产分配的行为，而罗振祥、罗建林的陈述和证人证言的内容更符合情理，即经罗振祥的子女协商一致，由罗振祥随罗建林共同生活，罗振祥的售房款也交由罗建林保管，并用作罗振祥生活所需。故上诉人的该观点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其次，上诉人提出货币是特殊的种类物，判断其所有权，应适用“占有即所有”的原则，故上述300195.5元款项划入罗建林帐户后即为罗建林所有。对此，本院认为，“占有即所有”实际是指基于权利外观而对财产归属所作的判断。外观主义系民商法上的学理概括，并非现行法律规定的原则，现行法律只是规定了体现外观主义的具体规则，如物权法上规定的“善意取得”。外观主义是为保护交易安全设置的例外规定，一般适用于因合理信赖权利外观或意思表示外观的交易行为。实际权利人与名义权利人的关系，应注重财产的实质归属，而不单纯取决于公示外观。具体到本案中，第一，2018年9月27日、28日罗某2和罗某1共划入罗建林帐户300195.5元，划入罗建林该帐户时，罗建林帐户资金余额为8074.8元，次日一审法院即冻结了罗建林该帐户内资金2980000元，冻结前罗建林该帐户仅划出2500元。因此，罗某2和罗某1划入罗建林帐户的款项300195.5元尚在该帐户内，即一审法院冻结的款项中包括了该款项。故该款项不存在无法区分来源的情形。第二，根据前述分析，该资金属于罗振祥交由罗建林保管的养老钱。因此虽然外观上为罗建林占有，但实际权利人并非罗建林，而是罗振祥。因此，上诉人的该观点也不能得到支持。 综上所述，百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3元，由百盛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福清 审 判 员 王 臻 审 判 员 钱 锦 二〇二0年三月二日 法官助理 陶金沙 书 记 员 叶小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