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8民终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住所地安徽省宣城市环城北路。 法定代表人：郑明博，该环卫处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东梁，安徽众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浩，安徽众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殷宝生，男，1972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晓燕，女，1977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 上诉人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以下简称宣州区环卫处）因与被上诉人殷宝生、冯晓燕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19）皖1802民初21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宣州区环卫处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决殷宝生、冯晓燕返还宣州区环卫处80万元赔偿款。事实与理由：2018年10月30日12时34分，殷宝生驾驶电动自行车沿市区状元南路机动车道由南向北行驶，车行至状元南路创客街路段，碰撞路段东侧机动车道上作业的宣州区环卫处环卫工人史桂兰，造成史桂兰当场死亡及电动自行车受损。经宣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二大队认定，殷宝生负事故全责，史桂兰无责。因史桂兰为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人员，与宣州区环卫处签署了《宣州区道路清扫保洁劳务协议》，明确双方用工性质为民事雇佣关系。事故发生后，史桂兰近亲属情绪异常不安，殷宝生被羁押在宣城市看守所，且史桂兰近亲属明确要求宣州区环卫处赔偿，为防止激化矛盾、维护社会稳定，宣州区环卫处在当地党委、政府、公安及主管部门指导下，与史桂兰近亲属在宣城市宣州区向阳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进行3天调解，并达成《调解协议》，最终由宣州区环卫处赔偿史桂兰因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损失各项赔偿金合计80万元，该款项赔偿之后由宣州区环卫处向肇事者进行追偿。综上，宣州区环卫处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殷宝生作为道路交通事故的直接侵权人，造成史桂兰死亡，为终局赔偿责任人。宣州区环卫处代替殷宝生支付该赔偿款之后，应由殷宝生归还该款项。 殷宝生一审未到庭，亦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冯晓燕一审辩称：1.其已经就案涉事故对受害人家属进行赔偿，承担了相应的民事和刑事责任，宣州区环卫处要求殷宝生、冯晓燕再次给付赔偿款没有法律依据；2.宣州区环卫处对受害人的赔偿，是其自愿对受害人的补偿，根据宣州区环卫处和受害人的劳务协议，宣州区环卫处没有向受害人赔偿的义务，且具体赔偿数额不符合法律规定。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宣州区环卫处是否享有追偿权。本案中，史桂兰在为宣州区环卫处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雇佣关系以外的殷宝生的侵权致死，史桂兰的近亲属请求雇主宣州区环卫处赔偿后，殷宝生作为直接侵权人，并在事故中负全部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承担终局赔偿责任，故宣州区环卫处对殷宝生享有追偿权。2.宣州区环卫处向史桂兰近亲属实际支出的赔偿数额。宣州区环卫处提交收条拟证明其将赔偿款80万元交付给史桂兰近亲属，但根据其与史桂兰近亲属签订的调解协议，其中50万元为保险公司理赔款，并非宣州区环卫处给付的赔偿款，故宣州区环卫处实际支付赔偿款30万元，具体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亲属处理丧事误工费等全部费用；另约定，史桂兰若日后被劳动行政部门认定为工伤，亦不得再向宣州区环卫处主张。3.宣州区环卫处可向侵权人追偿的数额。雇主向赔偿权利人作出赔偿后，只能在第三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限额范围内向第三人行驶追偿权。本案中，殷宝生驾驶的电动车不属于机动车辆，其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殷宝生驾驶电动自行车发生交通事故构成交通肇事罪，被依法判处刑罚，处理犯罪行为的赔偿问题应优先适用刑法和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而不应当适用主要规定民事侵权的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等法律的相关规定，史桂兰近亲属可以向殷宝生主张各项损失38575元[丧葬费32575元（65150元÷2）、处理丧葬事宜费用6000元（酌定）]。因此，宣州区环卫处仅能在38575元限额内向殷宝生行驶追偿权。4.关于冯晓燕与史桂兰近亲属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效力。宣州区环卫处提交的死者史桂兰家庭结构状况登记表及授权委托书可以证明史国才、夏园园、夏芳芳、夏云云就史桂兰死亡的一切事宜包括但不限于与宣州区环卫处处理赔偿事宜均委托夏官城代为处理，故冯晓燕与史桂兰近亲属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已实际履行该协议，殷宝生、冯晓燕一次性向史桂兰近亲属支付赔偿款20万元，史桂兰近亲属向殷宝生出具谅解书。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宣州区环卫处对殷宝生的追偿权是否因殷宝生与史桂兰家属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的履行而消灭。冯晓燕辩称与史桂兰近亲属达成人民调解协议支付史桂兰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丧葬事宜相关费用合计20万元，且已履行完毕，其与殷宝生不应当再承担赔偿责任，宣州区环卫处行使追偿权的基础已不存在。本案中，史桂兰近亲属在向宣州区环卫处主张赔偿后，宣州区环卫处及史桂兰近亲属均未告知殷宝生、冯晓燕。后殷宝生与史桂兰近亲属达成人民调解协议并向史桂兰近亲属实际支付超出法律规定的赔偿款，宣州区环卫处的追偿权因殷宝生实际履行民事赔偿责任而消灭。故对宣州区环卫处要求冯晓燕、殷宝生返还赔偿款8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殷宝生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依法缺席判决。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六款、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负担。 宣州区环卫处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案涉肇事电动自行车应属机动车。2.殷宝生构成交通肇事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交通肇事刑事案件附带民事赔偿范围问题的答复》精神，应将死亡赔偿金纳入赔偿范围。3.死亡赔偿金和残疾赔偿金同属于损害赔偿金，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指导案例精神，另行单独提起的死亡赔偿金属于物质损失范畴，应获赔偿。4.本案为民事诉讼，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等民事实体法律来审理本案。5.宣州区环卫处实际赔偿史桂兰家属80万元，并非一审认定的30万元。保险公司支付的50万元意外保险金系宣州区环卫处为减轻财政压力，通过政府采购方式统一为环卫工人购买，环卫工人未承担费用，故应当依法确认宣州区环卫处实际支付了80万元赔偿款。6.一审对史桂兰因交通事故死亡赔偿款计算错误，应按照《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因侵权致人损害的所有赔偿金。7.冯晓燕与史桂兰近亲属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没有成立，即使成立也因与宣州区环卫处签订的《调解协议》相矛盾而无效。8.司法机关应该对宣州区环卫处依法化解社会矛盾的行为给予支持，不能让国有资金流失。 殷宝生未进行答辩。 冯晓燕辩称，1.殷宝生因交通肇事罪已被判处刑事处罚，并进行了民事赔偿，且赔偿款已履行完毕，宣州区环卫处对受害人的赔偿是其自愿赔偿，赔偿数额不符合法律规定。2.宣州区环卫处称其向受害人垫付款项与事实不符，宣州区环卫处在赔偿死者家属时，并未通知殷宝生和冯晓燕，殷宝生向受害人家属进行赔偿时，受害人家属也未说明宣州区环卫处已经赔偿。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对一、二审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内容的综合审查，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宣州区环卫处享有追偿权，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对此均无异议。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宣州区环卫处向殷宝生、冯晓燕的追偿范围及数额如何确定。 一、宣州区环卫处对保险公司支付的50万元理赔款是否有权向殷宝生追偿。该50万元保险理赔款系宣州区环卫处或政府统一为环卫工人购买的意外伤害保险，系由保险公司向受害人亲属进行理赔的款项，宣州区环卫处实际向史桂兰亲属支付的赔偿款数额为30万元，因此，宣州区环卫处仅在其实际赔偿的30万元范围内有权追偿。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三款明确规定“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本案事故中，殷宝生驾驶的是电动自行车而非机动车，因此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四条规定：“被害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未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进行调解，或者根据物质损失情况作出判决”。殷宝生驾驶非机动车因交通事故致受害人死亡犯交通肇事罪已被判处刑罚，故本案中受害人家属主张的损失只能按照物质损失进行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属于物质损失范畴，史桂兰近亲属可以主张的各项费用不应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 三、死亡赔偿金是否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四条规定中的“物质损失”。从死亡赔偿金的性质看，因侵权行为造成受害人死亡，实质剥夺了受害人今后的物质收入，必然会对受害人近亲属今后的生活造成影响，造成受害人近亲属的生活收入来源减少，因此，死亡赔偿金属于物质损失，应当获得赔偿。 四、关于宣州区环卫处可向殷宝生追偿的数额。2018年安徽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4393元/年，史桂兰近亲属可以向殷宝生主张损失726435元[死亡赔偿金687860元（34393元/年×20），丧葬费32575元（65150÷2）、处理丧葬费事宜费用6000元（酌定）]，宣州区环卫处有权在其向史桂兰近亲属实际支付的30万元赔偿额范围内向殷宝生追偿。至于宣州区环卫处诉请要求冯晓燕与殷宝生共同承担返还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五、宣州区环卫处对殷宝生的追偿权是否因殷宝生与史桂兰近亲属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的履行而消灭。殷宝生、冯晓燕向史桂兰近亲属支付赔偿金20万元，虽然在人民调解协议书中关于赔偿金的性质约定为“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参加丧葬人员误工、交通等费用”，但从史桂兰近亲属于签订协议当日向司法机关出具《谅解书》可知，该赔偿金系为减轻殷宝生的刑事责任、取得刑事谅解而支付，并非向史桂兰近亲属支付的民事赔偿，不影响宣州区环卫处向实际侵权人殷宝生的追偿。且该20万元明显低于史桂兰近亲属依法可以获得的赔偿额，宣州区环卫处再行追偿30万元并未造成殷宝生额外承担赔偿责任。一审认为宣州区环卫处的追偿权因殷宝生实际履行民事赔偿责任而消灭，与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三款、第一百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19）皖1802民初216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殷宝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一次性向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返还300000元赔偿款； 三、驳回上诉人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原审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负担7800元，被上诉人殷宝生负担4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宣城市宣州区环境卫生管理处负担7800元，被上诉人殷宝生负担4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学军 审判员  赵 萍 审判员  王 瑶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姚玉卓 书记员沈晔 附：相关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五十五条…… 驾驶机动车致人死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 …… 第一百六十四条被害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未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进行调解，或者根据物质损失情况作出判决。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