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89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金沙支行。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蜀源路1号“华府金沙”1号楼。 主要负责人：黄志，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茂，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琼，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超，男，1991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春，四川太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山金炜冶化矿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观音镇椿巅村。 法定代表人：黄柏根，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金沙支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因与被上诉人王超、彭山金炜冶化矿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炜矿业公司）姓名权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5民初50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茂、被上诉人王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倪春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金炜矿业公司因下落不明，经本院依法公告送达开庭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缺席审理终结。公告期间依法不计入本案审限。 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王超对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诉讼请求，由金炜矿业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在代办王超股权质押登记的过程中没有过错，一审法院认定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存在过错是明显错误的。1.从办理股权质押登记的背景看，金炜矿业公司在申请办理贷款时，提出以平武吉鑫矿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鑫矿业公司）的股权和采矿权加上连带责任保证的方式提供担保。因王超在外地，时任吉鑫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大股东黄柏根提出其派人到外地找王超签字。其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审核黄柏根派人带回的载有王超签名的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质押财产清单、股东会决议、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以及吉鑫矿业公司章程等，确认签名在外观上基本一致后，完全合理信赖是王超本人所签，也通过登记机关的审查。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尽到了形式审查义务，代办质押登记的过程不存在过错。2.金炜矿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情况说明也证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对冒充王超签名的事不知情。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在被蒙蔽的情况下，派人到登记机关代办股权质押登记，属于正常的商业行为，符合银行代办质押登记的惯例，不存在过错。二、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与金炜矿业公司不构成共同侵权，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自始没有实施过任何冒充王超签名的行为，也不知晓王超的签名系被人冒充，也没有与金炜矿业公司串通共谋的情形，客观上是在被金炜矿业公司蒙蔽的情况下办理的股权质押登记。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不仅不是侵权人，也是金炜矿业公司冒充签名行为的受害人，导致贷款的担保措施降低和贷款风险增大。 王超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签订质押合同、签署登记申请文件并指派工作人员办理股权质押登记过程中均存在明显侵权行为。1.股权质押合同的双方是王超和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而非金炜矿业公司，证据足以证实，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提供给登记机关的质押合同不是王超本人签名。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质押财产清单、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证明上也非王超本人签名。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提交登记的王超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其业务经理林磊在复印件上直接签署“与原件一致”。尽管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一直强调王超的签名都是金炜矿业公司的人员代签，但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仅有金炜矿业公司的说明。2.王超2017年3月发现被冒名质押股权后，先后通过律师函、上门反映等方式要求解决，在未果的情况下通过诉讼维权，但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不积极协助办理，王超通过申请强制执行才解除了对股权的非法质押，维权产生的合理损失应由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承担。3.对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违法办理股权质押的行为，王超向四川省银监局投诉并得到确认回复，再次证实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存在大量违规违法质押登记等违规信贷事实。 金炜矿业公司未作答辩。 王超2019年4月10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赔偿王超因撤销股权出质登记及确认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质押财产清单、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证明、股东会决议等文件无效产生的律师费、差旅费、精神抚慰金及误工费等经济损失共计10354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超系吉鑫矿业公司股东，持有该公司49%的股权。 平武县食品药品和工商质监管理局（以下简称平武食药工商局）于2012年3月27日受理了王超所持股权出质的申请，林磊受托办理股权质押手续，并提交了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证明、股东会决议、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质押财产清单等资料。平武食药工商局依据前述材料办理了股权出质登记。 王超委托四川太白律师事务所律师倪春，于2017年6月1日以平武食药工商局为被告，以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为第三人提起行政诉讼，要求依法撤销平武食药工商局作出的股权出质登记。审理中，平武食药工商局抗辩其对王超的股权质押登记系合法，对于相关资料签名的真实性不是其审查范围，且根据法律规定，出质登记可以委托他人办理；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认可林磊是其员工。后王超自愿撤回起诉，王超支付律师代理费30000元。 王超委托四川太白律师事务所律师倪春，于2017年8月22日将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浦发银行金沙支行2012年3月27日向平武食药工商局提交办理股权出质登记资料的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无效；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撤销在平武食药工商局办理的股权出质登记。审理中，经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质押财产清单、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证明、股东会决议上共计十个签名、捺印均不是王超签名和捺印。2017年12月2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川0105民初9429号民事判决：一、确认平武食药工商局股权出质登记的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无效；二、浦发银行金沙支行配合王超撤销在平武食药工商局办理的股权出质登记。判决生效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未履行判决义务，王超于2018年3月13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完毕。王超支付律师代理费30000元。 2018年5月21日，王超向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四川监管局就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涉嫌串谋违法办理股权质押贷款进行信访投诉。该局于2018年9月3日向王超作出《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主要内容为：一、关于“依法查处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违法办理信访人名下股权质押贷款行为，并作出行政处理”。对浦发银行成都分行经营管理中存在的内部控制严重失效、授信管理严重违规、违规办理信贷业务、严重违反审慎经营规则等一系列重大违规问题，我局已于2018年1月作出行政处罚，对同质同类问题累加从重处理；对浦发银行成都分行原行长、两名副处长、一名中层干部和一名支行长作出行政处罚，并按照规定的程序和要求进行了行政处罚信息公开。同时，我局已责成浦发银行成都分行对金炜矿业公司贷款主办客户经理进行了内部问责处理，给予其降级处分，并免去其成都分行信用卡部总经理、成都顺城支行行长职务。二、关于“对相关责任人涉嫌违法犯罪行为转交司法机关追究法律责任”。我局已依法向成都市公安局移送了浦发银行成都分行涉嫌犯罪的相关证据资料。 一审法院询问王超对于追加的被告金炜矿业公司是否有诉讼请求，王超明确表示双方没有直接关系，坚持原来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身份信息、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质押财产清单、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证明、股东会决议、民事判决书、信访事项告知书、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委托合同、入款通知及发票、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和庭审笔录。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姓名权，有权决定、使用和依照规定改变自己的姓名，禁止他人干涉、盗用或冒用，姓名权主要体现了自然人使用其姓名的权利，且根据法律规定，姓名权的权能主要表现为禁止他人干涉、盗用或冒用其姓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是有侵犯他人民事权益的行为、有民事权益受损的后果，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存在过错。 虽然金炜矿业公司陈述系其工作人员冒签王超姓名，并非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工作人员冒签，但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为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与“王超”，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亦认可王超并未到场面签，且在王超并未委托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工作人员林磊办理股权质押事宜的情况下，由林磊持冒签“王超”签字的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证明到平武食药工商局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上述行为具有过错，其行为侵犯了王超的姓名权，其与冒签王超姓名的人构成共同侵权。王超因被冒签的权利最高额质押合同而导致其享有的股权被质押登记，并导致王超为了撤销该股权质押登记先后提起行政和民事诉讼，并支付了律师费等相关费用，该费用系因姓名权被侵害所造成的损失。故浦发银行金沙银行的侵权行为与王超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王超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对金炜矿业公司无诉讼请求，故对金炜矿业公司是否构成侵权、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不予评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应当与冒签王超姓名的人承担连带责任。故对王超要求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损失。王超主张的律师代理费70000元，其中60000元系向平武县人民法院和青羊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和撤销合同之诉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有银行的到账通知予以证明，虽然发票系事后补打，但不影响已经支付的事实，故对于该60000元予以支持；其中10000元系本案中的律师代理费，因未提交支付的凭证和发票，不能证明已经产生，故对于该10000元不予支持。王超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结合本案的侵权事实和后果，酌定为5000元。以上损失共计65000元。王超主张的误工费、交通费，因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产生了该损失以及损失的具体金额，故不予支持。 综上，王超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对于成立的部分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王超支付65000元；二、驳回王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18元，减半收取为459元，由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承担286元，由王超承担173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无新的证据提交。本院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一致，对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针对被追加的被告金炜矿业公司，因一审中王超没有明确对其的主张，而二审中争议焦点又涉及金炜矿业公司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经本院释明，王超明确如果人民法院认定金炜矿业公司应承担侵权责任，王超不放弃对金炜矿业公司的实体权利。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2.如果侵权责任成立，责任承担方式如何确定。对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侵权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公民享有姓名权，有权决定、使用和依照规定改变自己的姓名，禁止他人干涉、盗用、假冒。”根据生效的判决认定，可以确定的事实是：从金炜矿业公司拟向浦发银行金沙支行贷款制作股东会决议，到签订质押合同等与股权质押相关的其他文件，再到向登记机关办理质押登记的文件签署，王超的签名均是被假冒。以上可分为前后三个阶段，股东会决议阶段是股东内部事宜，王超的名字被假冒签署，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无关；质押合同作为从合同的签订一方面是质押合同双方的事宜，另一方面与金炜矿业公司借款直接关联，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和金炜矿业公司均相关，办理质押登记形式上是出质人王超委托质权人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办理的委托关系，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直接相关。从金炜矿业公司假冒王超签名看，其目的就是为取得贷款，因此有继而假冒王超签名签署质押合同的可能性，金炜矿业公司在一审诉讼中也认可假冒王超签署质押合同以及与质押相关文件的事实，从动机出发，由金炜矿业公司假冒王超签名具有高度可能性，不能确定质押合同及其相关文件签名由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工作人员假冒；但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没有按照信贷规范要求王超面签，甚至也没有通过电话等方式向王超进行核实，存在不作为的过错和疏忽大意的过失。办理质押登记时，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则明知没有取得王超当面的授权，按其陈述是取得他人转交的委托书即以王超的名义申请办理质押登记，构成间接故意。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在质押合同签署到质押登记办理阶段，使用未经核实真实性的合同，未取得授权的情况下，使用王超的名字申请办理质押登记，构成对王超姓名权的侵犯，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关于其没有过错，不构成侵权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侵权责任方式问题。争议在于是连带责任还是按份责任，侵权责任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一条规定，在共同侵权和行为竞合的分别侵权下，侵权人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与金炜矿业公司有共同的意思联络，从质押登记所需的文件看，仅有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申请质押登记也不能完成，因此不构成行为竞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金炜矿业公司为贷款，先假冒王超签署股东会决议，以订立借款合同，继而才发生后续的质押合同签订和申请质押登记，金炜矿业公司为有预谋的直接故意，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有过失和间接故意的过错，双方的过错结合在一起最终导致王超的姓名权被侵害，金炜矿业公司的赔偿责任应当稍大于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赔偿责任。本院综合全案事实及侵权结果发生中不同阶段过错大小和过错性质，确定浦发银行金沙支行承担40%的赔偿责任，金炜矿业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确定的损失65000元，双方均未对金额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因此，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应承担26000元，金炜矿业公司承担39000元。浦发银行金沙支行关于侵权责任方式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浦发银行金沙支行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符合法律规定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主要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5民初5097号民事判决； 二、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金沙支行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超损失贰万陆仟圆（小写¥：26000元）； 三、彭山金炜冶化矿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超损失叁万玖仟圆（小写¥：39000元）； 四、驳回王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59元，由王超负担173元，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金沙支行负担114.4元，彭山金炜冶化矿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负担17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金沙支行负担160元，彭山金炜冶化矿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负担240元，多预交的518元予以退还；公告费由彭山金炜冶化矿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当事人应分担的诉讼费用，在履行判决义务时一并结算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 健 审判员 孙 睿 审判员 牛玉洲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朱 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