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8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常熟路8号。 主要负责人：陈雪松，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晓明，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宇航，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海润炳川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胶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滦河路1号。 法定代表人：纪祥，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永龙，山东众成清泰（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青岛海润炳川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润物流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1民初6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载明“本案中被保险人即货主已经行使对投保人即承运人海润物流公司的请求赔偿权…故平安保险公司再向海润物流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已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该认定有误。（2019）鲁02民终4128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4128号民事判决）载明“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系海润物流公司之货主，根据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有权向平安保险公司提出索赔请求。保险事故中的货主已向海润物流公司出具了权益转让书，故海润物流公司有权向平安保险公司主张权利。”可见，被上诉人有权在4128号案件及相应一审案件中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的基础是被保险人转让给其的保险理赔权益，其行使的实际上是被保险人的权益。此外4128号民事判决确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的亦系保险理赔金。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上诉人有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潜力，而被上诉人为涉案货物的实际承运人，系由其造成涉案事故，其应为如上规定之第三者。另有法律依据为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八条。因此，上诉人向其主张权利事实及法律依据充足。二、上诉人在4128号案件及相应一审案件以及本案中多次提及，涉案事故正常的处理流程是被保险人向上诉人主张保险权利后出具权益转让书给上诉人，而后上诉人再向第三者追偿。正是由于被保险人未按正常流程处理，导致涉案事故处理极为复杂、别扭。本案一审未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实际上导致涉案货主一次事故获得双份赔偿。如前所述，被上诉人在4128号案件中获得的赔偿实际上是被保险人即涉案货主享有的权益，而涉案货主亦从被上诉人处基于运输合同关系获得另一份赔偿。三、涉案保险合同明确载明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投保的为货物运输险，而非承运人责任险。但本案一审法院、4128号案件及相应一审案件审理法院均站在被上诉人角度，先入为主认为被上诉人所投保险系为自身免除风险，荒谬无理。 被上诉人海润物流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被答辩人再向答辩人主张代位求偿权已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完全正确，并无不当。原审判决第8页对于被答辩人主张代位求偿权已无事实和法律根据，已经做了充分论述。被答辩人在其上诉状中故意片面理解和曲解原审判决内容，认为既然原审判决基于涉案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即货主的权益转让书，判决答辩人赔偿了保险赔偿金，就等于答辩人对被保险人进行了赔偿，因此就可以依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行使代位求偿权。被答辩人的该项上诉主张无法成立。1.在另案诉讼中，是答辩人提出的保险赔付请求，4128号案件及相应一审案件判决被答辩人向答辩人偿付涉案的保险金，被答辩人在判决生效后将保险赔偿金转入了答辩人账户。被答辩人并未对被保险人即货主进行任何赔付，故不符合保险法第六十条（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所规定的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条件，其主张代位求偿权缺乏事实根据。2.被答辩人主张代位求偿权缺乏法律根据。首先，保险法所规定的代位求偿权，是一种债权请求权，是由保险人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债权，其行使的前提是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享有债权。在涉案保险事故发生后，作为被保险人的货主已经向作为承运人的答辩人主张索赔，答辩人也已就事故所产生的货损向货主进行了赔偿，故涉案货物的货主作为被保险人已不再享有对答辩人（第三者）的债权，被答辩人作为保险人，其代位求偿权也就无从谈起。其次，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了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条件，第六十三条规定了保险人向第三者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时，被保险人“应当向保险人提供必要的文件和所知道的有关情况”的义务。据此，保险人在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才能依法在赔偿金额范围内取得代位求偿权，并依据被保险人的债权转让文件等，向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主张赔偿。既然本案中的被答辩人基于另案判决，就涉案保险事故向答辩人进行了赔付，而未对涉案保险协议项下的被保险人进行赔付，被保险人也未向被答辩人出具任何转让债权和协助被答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文件和材料，被答辩人的主张显然不符合我国保险法的规定，其诉讼请求缺乏法律根据。二、被答辩人所称因被保险人原因“导致涉案事故处理极为复杂、别扭”、原审判决实际上导致了“涉案货主一次事故获得双份赔偿”的上诉理由，也是不成立的。关于涉案货主获得双份赔偿问题，原审判决第9页已经阐述清楚：涉案货主获得了作为承运人的答辩人的货损赔偿，答辩人则获得了被答辩人依据生效法院判决支付的保险赔偿，二者分别获得一次性赔偿，并不存在被答辩人所称的双份赔偿。至于导致本案的赔付历经数年时间、至今尚在诉讼之中，纯系被答辩人缺乏诚信、无理拒赔和恶意诉讼所致，与被保险人无关。首先，被答辩人在承保时，滥用免除其主要责任的格式条款，又未尽提示与说明义务，为纠纷的发生埋下隐患。其次，在发生保险事故后，又以种种理由拒绝赔付，即使答辩人按照其要求取得了货主即被保险人的权益转让书之后，仍然拒绝赔偿，导致纠纷发生，答辩人迫不得已起诉到法院。最后，前述另案判决，在充分考虑被答辩人提出的各种抗辩基础上，判决支持答辩人的诉讼请求，被答辩人在履行了判决内容之后，却又重复提起本案诉讼。故被答辩人称被保险人导致事故处理“极为复杂、别扭”纯属倒打一耙，恶意诉讼。三、被答辩人指责原审判决及另案判决“先入为主”“荒谬无理”毫无依据。答辩人作为物流企业，主要业务之一就是货物运输，因此连续多年向被答辩人投保货运险，每年缴纳数万元的保险费，目的就是为了在所承运货物因发生保险事故而受损时，可以由保险公司进行赔偿，从而转化运输风险。本案一审、4128号判决及相应一审案件判决认定答辩人投保系为自身免除风险，完全是客观公正的，并非先入为主。至于被答辩人所称涉案保险合同是货运险而非承运人责任险问题。答辩人并不完全清楚两个险种的区别，是在保险人的业务人员营销下进行投保；况且，答辩人对于自己承运中的货物具有保险利益，约定受损时按照损失额由保险人进行赔偿，从而选择投保货运险，也并无不当。导致涉案保险合同发生问题的根源是，被答辩人故意将被保险人填写为答辩人的货主，并在格式条款中约定其向货主赔付后可以向作为承运人的答辩人进行追偿。所幸审理涉案纠纷法院严格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做出公正判决，被答辩人所称的原审判决“荒谬无理”毫无依据。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被答辩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平安保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海润物流公司赔偿平安保险公司各项经济损失643818.31元及承担诉讼费、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4年，海润物流公司与平安保险公司签订《预约保险协议》1份，海润物流公司依约向平安保险公司支付保险费40000元，协议约定投保人为海润物流公司，被保险人为海润物流公司之货主，保险人为平安保险公司，保险标的为普通货物，保险期间为2014年10月20日00时至2015年10月19日24时；2.2015年10月15日3时许，海润物流公司的运货车辆鲁Ｂ×××××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鲁Ｂ×××××号重型普通半挂车在江苏省东台市境内与他人的车辆发生碰撞，导致运输的货物受损，海润物流公司的驾驶员高人训负事故主要责任。经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16）苏0981民初2397号民事判决书确认，涉案货物损失为891063.30元，事故对方已赔偿267318.99元；3.海润物流公司就剩余货损623744.31元向货主进行了赔付，货主亦向海润物流公司出具了权益转让书；4.对平安保险公司以预约保险协议权益转让条款及保险条款第十三条抗辩不应承担保险责任问题，（2019）鲁02民终412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平安保险公司提供的预约保险协议权益转让条款和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第十三条内容，实际免除或者减轻了平安保险公司的责任，不符合投保人海润物流公司降低运输风险的目的，可以认定该条款系免责条款。对上述条款，平安保险公司未加黑、加粗或使用其他明显标志对投保人作出提示，平安保险公司未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故该条款不产生效力；5.（2019）鲁02民终4128号民事判决业已生效，平安保险公司于2019年6月21日履行判决义务，向海润物流公司支付案款633781.31元（保险金623744.31元+诉讼费10037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平安保险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八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八条规定：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不同主体，因投保人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依法主张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投保人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被保险人即货主已经行使对投保人即承运人海润物流公司的请求赔偿权，海润物流公司已经就事故造成的货损向上海会成物流有限公司和上海顺拨物流有限公司进行赔付，且货主亦向海润物流公司出具了权益转让书。本案诉争的货物损失623744.31元已由4128号民事判决确认由平安保险公司承担，平安保险公司亦履行该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故平安保险公司再向海润物流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已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平安保险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认为其履行另案生效判决实际系向被保险人即货主支付了保险理赔款，而海润物流公司也已先行向被保险人即货主支付了相应的赔偿，故其认为被保险人即涉案货主因一次事故获得了两次赔偿。该院认为，海润物流公司作为承运人在此次事故中承担主要责任，其基于运输合同的关系，先行向货主赔偿其货物损失，货主亦向海润物流公司出具权益转让书，使海润物流公司得以通过另案诉讼获得平安保险公司的赔付。故本案的货主和作为承运人的海润物流公司分别获得一次性的赔偿，并不存在平安保险公司所称重复赔付问题。 海润物流公司作为承运人为其货主投保货物运输险的目的即为了转化运输风险，平安保险公司依据预约保险协议权益转让条款认为“承运人欲避免因自身原因导致货物毁损而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投保承运人责任险”，但在4128号案件中该条款已被生效判决认定系免责条款，保险公司未对该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平安保险公司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赔付义务即是代承运人分担风险、履行义务，其再向承运人即投保人行使追偿权有违投保目的。 综上，判决：驳回平安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238元，减半收取计5119元，财产保全费3820元，合计8939元，由平安保险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对上诉人的代位求偿权诉讼请求是否予以支持。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前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已经从第三者取得损害赔偿的，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时，可以相应扣减被保险人从第三者已取得的赔偿金额。保险人依照本条第一款规定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不影响被保险人就未取得赔偿的部分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中，被保险人为海润物流公司之货主（以下简称货主），投保人为海润物流公司。涉案事故发生后，海润物流公司已就事故造成的货损向相关公司进行了赔付，本案保险事故中的货主已向海润物流公司出具了权益转让书。故在另案中海润物流公司向平安保险公司提出了保险金索赔请求，平安保险公司亦履行了另案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向受让本案保险权益的海润物流公司赔偿了保险金623744.31元。因海润物流公司系基于货主（被保险人）的保险权益转让而获取保险金，故平安保险公司向海润物流公司赔付保险金，视同向货主（被保险人）赔付了保险金。 而本案中，该623744.31元货损系因海润物流公司的责任造成涉案保险标的（货物）的损失，故根据上述第六十条规定，平安保险公司（保险人）自向货主（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货主（被保险人）对海润物流公司（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八条规定：“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不同主体，因投保人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依法主张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投保人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海润物流公司既是本案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又是造成被保险人(货主)保险标的损失（货损）的第三者。根据该条规定，本案中，因海润物流公司（投保人）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平安保险公司（保险人）依法主张代位行使货主（被保险人）对海润物流公司（投保人）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最后，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保险人应在已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的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故在本案中，平安保险公司（保险人）应在已赔偿的保险金623744.31元范围内代位行使货主（被保险人）对海润物流公司（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故对平安保险公司超出623744.31元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1民初6886号民事判决； 二、青岛海润炳川物流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支付623744.31元； 三、驳回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238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119元，财产保全费3820元，合计8939元，由青岛海润炳川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10238元，由青岛海润炳川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0038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宿 敏 审判员 汪青松 审判员 谷林平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陈春明 书记员赵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