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8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景德镇泥夫陶瓷艺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景德镇高新区兴园路2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206MA35JFUH1R。 法定代表人：廖颖超，系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薏俊，江西景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浙江巨人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州市南浔镇胜利路69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503147015944P。 法定代表人：钱江，系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宇，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广阳，浙江京衡（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景德镇泥夫陶瓷艺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泥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巨人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人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2019）浙0503民初10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与调查，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泥夫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9）浙0503民初100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巨人公司支付合同到期应付款172800元，并判令巨人公司就第二期应付款项86400元自2018年7月17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就其中第三期应付款项86400元自2018年8月8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上述二笔款项逾期付款利息暂算至起诉之日即2019年1月26日，共计3748.11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均由巨人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在认可了王屹对涉案作品的沟通调整行为系巨人公司细化合同要求行为的基础上，错误的判令承揽人对定作人的定作要求承担后果，明显与定作合同法律规定相违背，依法应予纠正。从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的规定可以看出，定作合同关系中，承揽人的义务即按照定作人的要求交付工作成果，而审查承揽人是否充分履行义务，应首先审查承揽人是否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开展工作。本案中，巨人公司作为定作人，先后以书面合同和具体细化要求的方式对泥夫公司的工作作出了明确指示，泥夫公司最终确实按照上述全部要求提交了工作成果，关联人员王屹也确认了泥夫公司提交的工作成果系其细化合同要求的定稿成果，泥夫公司已经充分履行合同义务，定作人应当给付报酬。一审法院单独以陶瓷浮雕比油画的还原度评判作品是否符合合同约定，主观割裂巨人公司细化的合同要求对工作成果的决定因素，错误的要求泥夫公司对巨人公司的定作要求承担后果，明显与法不符。二、一审法院对涉案书面合同约定的质量要求认识不清，是对本案事实的认识不清，也是导致错误裁判的根源之一，依法应当得到纠正。退一步说，即便暂且对在后的细化合同要求不予评判，涉案书面合同约定也明确为，“本项目由余乐恩先生本人负责、主导并具体实施；余乐恩先生承诺尽最大努力创作一幅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的陶瓷浮雕作品”。以余乐恩先生本人积累的艺术成就，他所创作的作品当然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更何况，涉案合同约定时是以余乐恩先生“尽最大努力创作”，在庭审时也已查明，余乐恩先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同时基于定作合同法律关系的规定，余乐恩先生必须按照巨人公司的定作要求开展工作。所以涉案作品完全是符合合同要求和细化合同要求的作品。综上所述，艺术审美尚可因人而异，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合同法对定作合同定作人与承揽人的权利义务规定明确，巨人公司依据事实与法律，应当如约支付相应合同价款。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予以改判。 巨人公司辩称：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泥夫公司的上诉理由违背事实，没有依据。1.泥夫公司没有按照该合同约定交付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物，没通过巨人公司的验收，应该承担违约责任，泥夫公司的制作人余乐恩在微信中也明确该雕塑是不符合质量要求的，除了重做没有办法调整，实际上玄关雕塑目前还是在酒店中放着，没有相似度，虽然关于相似度在合同中没有约定但是口头上双方是讲过要70%以上，泥夫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余乐恩与巨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钱江在聊天记录中有过说明。2.巨人公司的定作要求始终没有变更，合同第一条是明确要求的，泥夫公司说我们变更了合同的具体要求，可以陈述具体变更的内容要求，我们的要求就是按照“南浔印象”做一个玄关雕塑，但泥夫公司一直没有完成，巨人公司工作人员王屹2018年6月28日晚上到泥夫公司处观看，呆了两天就走了只是为了了解定作物的进度，当时瓷砖已经烧制好，王屹去观看是情理之中，泥夫公司在上诉状中说王屹观看就是变更要求完全是推卸责任，当时双方只是就定作物的情况进行交流，泥夫公司设计定作物是有设计、制作、安装三部分，王屹去观看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设计制作，已经开始瓷片的拼装，所以泥夫公司将责任推卸给王屹是不合理的。后续我们一直与泥夫公司联系解决问题，但是泥夫公司一致拖延直到诉讼，违背了诚信原则。 泥夫公司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巨人公司支付合同到期应付款项172800元；2.依法判令巨人公司就其中第二期应付款项86400元自2018年7月17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就其中第三期应付款项86400元自2018年8月8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上述二笔款项逾期付款利息暂算至起诉之日即2019年1月26日，共计3748.11元:)；3.案件诉讼费由巨人公司承担。 巨人公司一审反诉请求：1.解除巨人公司与泥夫公司于2018年5月8日签订的《陶瓷浮雕制作合同》；2.判令泥夫公司向巨人公司退还已支付的合同款项86400元；3.判令泥夫公司恢复南浔巨人君澜度假酒店大堂玄关的原状，将现场陶瓷浮雕作品清理完毕，同时赔偿给巨人公司造成的营业损失；4.案件诉讼费用由泥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8年5月8日，巨人公司与泥夫公司签订《陶瓷浮雕制作合同》一份，约定由巨人公司委托泥夫公司将庄弘醒先生水彩画“南浔印象”加工制作成“陶瓷浮雕”安装于湖州南浔镇泰安路68号南浔巨人君澜度假酒店。质量要求为：由余乐恩先生本人负责、主导并具体实施；余乐恩先生承诺尽最大努力创作一幅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的陶瓷浮雕作品。项目设计、制作时间：2018年5月9日-2018年7月8日；运输、安装时间：2018年7月9日-2018年7月15日；巨人公司在收到泥夫公司项目工作内容完成报告的7个工作日内组织验收；若泥夫公司的工作内容未能通过竣工验收，双方应确定整改方式及时间，再次验收程序同上。合同总价款288000元，合同总价款包括设计、制作、运输、保险、税金、安装指导等全部费用。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巨人公司在7个工作日内支付合同总价款30%(计86400元)作为定金；泥夫公司完成制作并运至巨人公司现场酒店工地后7天内巨人公司支付合同总价款30%(计86400元:)；项目全部完成安装并通过巨人公司验收后7个工作日支付合同总价款30%(计86400元)；余款10%作为项目的质保金，在交付一年到期后无质量问题的，巨人公司在7天内付清。同时合同约定违约责任:如泥夫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将约定工作成果交付给巨人公司，则每逾期一天泥夫公司须向巨人公司支付合同总价款的5%作为违约金。合同签订后，巨人公司向泥夫公司支付了合同约定的第一期款项计86400元，泥夫公司亦按合同约定时间烧制陶瓷，期间，巨人公司工作人员王屹与案涉项目主要创作者余乐恩通过微信沟通，认为“各釉色相容性不够，还保留笔触痕迹”、“大色块有些死板，或能调一下色，或与邻近砖块互换，相互渗透？”余乐恩表示：“按您的意见处理方法是有的”。2018年7月2日，王屹确认：“经过昨天调整已基本符合要求，今早再次经一天微调，现在已大致符合要求，还有些许调整及烧制，明天昼夜完工。”后案涉作品于2018年7月9日到达南浔巨人君澜度假酒店并开始安装，2018年7月14日，巨人公司方认为陶瓷浮雕与庄弘醒的原作相差甚远，色块唐突，效果不佳，可能存在错位，双方就后续问题进行了协商沟通，但未能达成一致。沟通过程中，王屹表示：“如有几块唐突，应是我责任。一、工厂地面看全貌受窗光影响，难以体察色彩细微。二、我要求供方进行抽象化处理，在各区参插一些其他色块。”7月17日，案涉浮雕作品安装完毕，泥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廖颖超称：“后续的工作跟进代我回景后会进一步反馈”。自当日开始，巨人公司法定代表人钱江与余乐恩在微信进行沟通，余乐恩于7月25日表示：一直在找寻解决方案，甚至从宜兴调来紫砂土和宜均釉在试。赞同您定的一是陶瓷二是南浔。我要解决的是材料之美、空间视距和表现内容。回顾得失，双方都尽力了但都有失误。所有的失误是会反映在呈现的结果上的。冷处理了这些天，回头看问题就是两个：（1）画面感碎，加上视距不足和一二层的不同视角就更碎了；（2）强调画面的似，用笔而不是用浸釉的工艺就会损失陶瓷釉面的材料美。兼顾两头而不得。画面和材质两方面都有问题，除了重来确实没其他法了。后续，双方一直就案涉浮雕作品的重作进行沟通,余乐恩表示要重新创作一幅以：“南浔的水和建筑的天际线”为内容的作品，至2018年12月未果。后因双方分歧较大，以致纠纷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泥夫公司与巨人公司签订的《陶瓷浮雕制作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全面正当的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争议焦点为泥夫公司定作交付的浮雕作品是否符合合同约定，巨人公司是否得以据此行使法定解除权。首先，关于泥夫公司交付的浮雕作品是否符合合同约定。双方签订合同中对案涉浮雕作品的质量要求为：由余乐恩先生本人负责、主导并具体实施；余乐恩先生承诺尽最大努力创作一幅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的陶瓷浮雕作品。该约定较为抽象，且对艺术作品评价较难形成统一的标准，但好的艺术作品应给人于审美愉悦和审美享受。同时，结合合同关于“由巨人公司委托泥夫公司将庄弘醒先生水彩画‘南浔印象’加工制作成‘陶瓷浮雕’”的约定，案涉陶瓷浮雕成品应能体现水彩画“南浔印象”的具体内容，但就目前成品而言，画面过于抽象凌乱，几乎无法识别小桥流水渔船民居等原画中的形象，且余乐恩亦在微信中认可，案涉作品存在两个问题：（1)画面感碎，加上视距不足和一二层的不同视角就更碎了；（2）强调画面的似，用笔而不是用浸釉的工艺就会损失陶瓷釉面的材料美，兼顾两头而不得。画面和材质两方面都有问题，除了重来确实没其他法了。故可以认定无论是从具象的相似性还是陶瓷的工艺审美上，案涉作品均存在较大问题，应认定为与合同约定不符。其次，关于巨人公司能否据此行使法定解除权，要求解除案涉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案涉陶瓷浮雕作品存在不符合合同约定情况下，巨人公司有权要求泥夫公司就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工作成果进行重作，双方也就重作问题进行了多次沟通，但至今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泥夫公司也未给出具体的重作方案，应认定为泥夫公司迟延履行债务，巨人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有权要求解除案涉定作合同。再次，关于泥夫公司是否得以案涉作品系在巨人公司工作人员王屹指导下完成抗辩巨人公司解除合同。本案系定作合同纠纷，定作合同属承揽合同，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王屹虽在案涉陶瓷浮雕作品制作安装过程中多次与泥夫公司方人员进行沟通，并前往现场查看，提出调整意见，但均应认为系对定作合同履行过程中，提出定作方的要求，该要求应认定为系对案涉《陶瓷浮雕制作合同》要求的细化，最终工作成果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后果应由承揽人承担，故泥夫公司应承担案涉陶瓷浮雕作品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法律后果。故泥夫公司关于此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如泥夫公司认为巨人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过错，可另行主张赔偿责任。综上，巨人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反诉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巨人公司要求泥夫公司恢复原状，返还已支付的合同价款并支付违约金的反诉诉讼请求均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予以支持。泥夫公司要求巨人公司支付合同剩余价款的诉讼请求，与事实不符，依法予以驳回。本案中，对泥夫公司、巨人公司各自主张的其他意见与原审认定不一致的，均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立即解除泥夫公司与巨人公司于2018年5月8日签订的《陶瓷浮雕制作合同》；二、限泥夫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巨人公司定作款86400元并支付违约金86400元；三、限泥夫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巨人公司安装于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南浔镇泰安路68号南浔巨人君澜度假酒店玄关处的陶瓷浮雕清理完毕；四、驳回泥夫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3831元，反诉受理费3756元，减半收取1878元，合计诉讼费5709元，由泥夫公司负担。 二审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另查明，余乐恩是泥夫公司股东，持股比例为94%。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是泥夫公司交付的作品是否符合合同约定。双方签订的《陶瓷浮雕制作合同》约定浮雕作品的质量要求是：本项目由余乐恩先生本人负责、主导并具体实施；余乐恩先生承诺尽最大努力创作一幅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的陶瓷浮雕作品。据此，陶瓷浮雕作品最终所需要达到的质量标准是“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然而，陶瓷作品制作完成后，余乐恩本人对该作品的评价是“（1）画面感碎，加上视距不足和一二层的不同视角就更碎了。（2）强调画面的似，用笔而不是用浸釉的工艺就会损失陶瓷釉面的材料美。兼顾两头而不得。画面和材质都有问题，除了重来确实没其他方法了。”此后，巨人公司与余乐恩就作品重新创作进行了协商，2018年7月底，余乐恩表示从新组织创作一幅“从南浔抽离出‘水’和‘建筑的天际线’，建筑的天际线用水中的局部倒影”的作品。2018年12月份，余乐恩称：“既然重做，我就得创作出一件表现江南水乡的经典作品，否则不如放弃。主要是挺难的，才拖了这么长时间。上月初完成的设计，今天早上开的窑，我自己认为这件作品成了”，但之后泥夫公司并未交付新的作品。从作品制作人余乐恩对作品的评价及愿意重新创作的情况看，余乐恩本人显然并不认为作品达到了“具有行业影响力，艺术水准较高”的合同标准，同时，余乐恩系泥夫公司持股94%的控股股东，余乐恩同意重新创作应系合同双方对已经交付的作品不符合质量标准确定的整改方式，泥夫公司未按约定进行整改，反而重新主张之前交付的作品符合质量约定，该主张不能成立。至于泥夫公司认为案涉作品是按照巨人公司工作人员王屹的要求制作并交付，故符合定作合同要求的主张，本院认为，本案所涉的雕塑作品是要求制作者运用自己的专业艺术能力及行业影响力创作的具有人身属性的作品，作品的最终创作结果体现的是创作者的专业性及艺术能力，且合同约定“本项目由余乐恩先生本人负责、主导并具体实施”，故王屹的行为不能成为决定本案作品艺术水准的因素，泥夫公司这一主张本院不予采信。鉴于此，原审判令双方合同解除，并根据合同约定判令泥夫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泥夫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56元，由上诉人景德镇泥夫陶瓷艺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林法 审判员  杨瑞芳 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樊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