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93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莉，女，1992年5月2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昆山市。 委托代理人彭磊，河南义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美玲，女，1991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 上诉人王莉因与被上诉人陈美玲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浙0192民初97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8年10月28日，陈美玲（淘宝会员名“灿烂的何止千阳”）在王莉（淘宝会员名“达达和小莉”）经营的淘宝网店铺购买了“日本BPC童颜丸EGF逆龄增厚角质层去红血丝丰脸颊童颜一盒30包”20件（以下简称案涉产品）,订单号为239140652868940416，支付价款9000元。2018年10月31日，王莉通过圆通速递发货，运单号802359174241683224，陈美玲于11月1日签收。同年11月4日，陈美玲在淘宝网申请退款售后服务申请，货物状态为已收到货，原因为三无产品；王莉于11月6日拒绝退款协议；之后，陈美玲通过圆通速递退货，物流单号802534039222901438，王莉于11月13日将货款9000元退还给陈美玲。案涉产品“交易快照”的“宝贝详情”一栏显示：“日本BPC童颜丸EGF逆龄增厚角质层去红血丝丰脸颊童颜一盒30包”，厂名、厂址、生产企业、产地均标注为“日本”，品牌为“BEC”，配料表、食品添加剂、有效期说明、用法、食用提示均标注为“见包装”，厂家联系方式为“1234567890”，规格为30包，产品及行为丸剂，适用性质为通用，保质期为48个月等。陈美玲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王莉退还货款9000元；2、判令王莉支付货款10倍的赔偿金90000元；3、一审诉讼费用由王莉承担。庭审中，陈美玲确认涉案货款已经退还，故申请撤回了第一项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简称“《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二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进口的食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依照进出口商品检验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检验合格；进口的食品应当按照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部门的要求随附合格证明材料；进口的预包装食品应当有中文标签，依法应当有说明书的，还应当有中文说明书；预包装食品没有中文标签、中文说明书或者标签说明书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不得进口销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王莉在境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销售的案涉产品无中文标签；王莉虽提交一份《检测报告》，但其内容主要为确认产品中是否存在激素，仅凭该报告无法认定王莉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产品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综上，原审法院确认案涉产品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陈美玲有权向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鉴于陈美玲已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对其原本要求退还货款的诉请不再予以评判。王莉辩称涉案合同已经解除并退款退货，但上述情况并不影响原审法院对于涉案产品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认定；王莉认为陈美玲购买行为并非生活消费所需、明知案涉产品存在问题仍短时间内大量购买，故陈美玲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但案涉交易快照中并未展示涉案商品的包装全貌，无法认定陈美玲在购买前就已对涉案商品标识情况全面了解，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即使陈美玲明知食品存在问题仍然购买，该行为也并不影响其作为消费者维护自身的权益；此外，王莉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存在足以推翻陈美玲消费者身份的异常情况或特殊情形；故王莉的答辩意见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陈美玲要求王莉按货款9000元的十倍支付赔偿金90000元，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六条、第九十二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判决：王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美玲支付赔偿金9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025元，由王莉负担。 宣判后，王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并非为生活需要消费的消费者，而是为牟取暴利的职业打假人。另外，被上诉人并未因诉争产品遭受任何损失。上述两事实直接影响到《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在本案中的适用。根据该条款的规定，提出赔偿请求的前提除了进口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外，还须满足两个前提：一、该消费者非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二、消费者本身因该食品受到损失。一审中，被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其存在服用诉争食品的情况，更无证据证明存在服用后出现不适症状的情况，足以认定被上诉人并未因诉争产品遭受损失。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的规定，消费者是指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人。如前所述，被上诉人先后伙同其委托代理人陈中中就网络购物合同纠纷多次起诉各个不同网店的经营者，结合其短时间内在本店大量购买同类商品的情况，不难认定本案中被上诉人的起诉行为并非合理行使消费者权利的行为，其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消费者。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惩罚性赔偿条款并不适用于本案。《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有关惩罚性赔偿适用前提之一就是赔偿请求人须为消费者。本案被上诉人为职业打假人并非消费者，因此一审法院不考虑该条款的适用前提判令上诉人承担10倍赔偿属于严重的法律适用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三、面对职业打假人的诉讼行为，人民法院应当有所作为。《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这个原则不但规范民事诉讼当事人，也规范行使审判权的人民法院。一方面，当事人不得滥用诉权，如职业打假人不得通过伪装成消费者从而获得惩罚性赔偿。另一方面，人民法院在诉讼过程中应当仔细甄别，对职业打假人滥用诉权的行为应予制止。本案是一起典型的滥用诉讼权利和恶意诉讼牟取暴利的案件。一审法院刻板适用法律条文，对这类滥用诉权的行为置若罔闻，既有损司法机关的公信力，也违背了立法宗旨。上诉人王莉的二审诉讼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美玲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以进一步弘扬社会公平正义，并对上诉人非法牟利，漠视法律规定、置消费者生命安全于不顾的经营方式予以法律上的认定和规制，营造风清气正的互联网营商环境。一审法院已经作出判决，并对涉案商品作为不安全食品的性质作出了认定，但时至今日，上诉人仍在其淘宝店铺上销售涉案产品，获取大量非法利益。虽然本案判决尚未生效，但作为食品销售者，上诉人如此藐视法律权威，如果二审改判势必更加助长其嚣张气焰，不利于引领社会价值导向。关于上诉人的上诉主张，被上诉人认为：一、被上诉人当然是消费者。1、只要购买的商品是生活资料，就是消法所指的消费者。判断一个自然人是不是消费者不是以他的主观状态为标准，而应以购买商品的性质为标准，故被上诉人当然是消费者。2、《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不是给消费者下定义，而是明确该法的调整范围。这也可以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六十二条“农民购买、使用直接用于农业生产的生产资料，参照本法执行”。3、消费者是一个相对于生产者、销售者而言的概念，从涉案商品的市场流转过程来看，来自东京都的生产者生产了产品，上诉人所有的淘宝商店是销售者，而下单购买该商品的被上诉人则属于位于产品流转终端的消费者。二、惩罚性条款适用于本案。1、被上诉人有正当职业。仅仅因为被上诉人诉请十倍赔偿，上诉人就认为被上诉人是职业打假，显然有失偏颇。2、被上诉人虽非职业打假，但在本案中客观承担了打假者的角色。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通过诉讼争取自己的利益就是牟利法院不应支持的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任何人诉讼都是为了利益，但利益分为合法利益和非法利益，法院保护的是合法利益，否定的是非法利益。制假、售假获取的是非法利益，打假获取的是合法利益，无可厚非。恰恰是上诉人作为网络销售者，通过大量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一直在攫取非法利益。3、知情的消费者打假尚且不受法律保护，不知情消费者客观上却打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明确“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从立法本意来说，如果不准知情的消费者打假，就会造成不知情的消费者不可能打假，而知情的消费者又不准打假，制假售假行为大行其道，《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成为制假售假护身符的局面。4、涉案商品明确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适用十倍赔偿正确。首先，本案商品没有中文标签，还来源于东京都地区，而东京都系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加强从日本进口食品农产品检验检疫监管的公告》明确禁止进口食品、食用农产品及饲料的地区。其次，通过订单快照中上诉人对案涉产品的宣传功效，可知涉案商品为保健食品，但涉案商品却没有相关的批准文号，违反了《食品安全法》的规定。此外，上诉人在商品详情页虽然附随了“检验报告”，但该报告“申请人”“申请人地址”甚至“样品名称”均被隐去，检验日期含糊不清，可以合理怀疑该“检验报告”系伪造，涉案商品存在安全隐患，是明确的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三、上诉人认为面对职业打假人的滥诉行为，人民法院应当有所作为。对此，被上诉人认为，本案不仅不是滥诉，而且正是本案这样的诉讼推动着中国法治进程。四、上诉人还主张被上诉人没有实际食用涉案产品不存在损失，法院不应支持被上诉人诉请。对此，食品安全标准是法定的，不以消费者是否产生损害后果为前提，法律规定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就是不安全食品，上诉人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行为已经是对诚实守信原则最大的破坏。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二审中，上诉人王莉向本院提交陈美玲因网络购物合同纠纷在互联网提起诉讼的截屏及其链接，用于证明陈美玲从2018年12月到2019年11月不到一年时间内先后十次以相同案由起诉各商家，足以认定其非普通消费者，不是适格的赔偿请求主体，十倍赔偿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被上诉人陈美玲质证认为，不认可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内容。该截图只能证明以“陈美玲”为关键字的搜索结果，而名为陈美玲的涉诉主体并不必然是本案中的被上诉人，二者没有相关性。本案的核心问题是上诉人销售的食品是否属于不安全食品，而被上诉人的诉讼情况无法证明上诉人销售不安全食品的合法性。且另案涉诉产品的性质，与本案涉诉产品的性质并无关联。判断一个自然人是不是消费者也不是以他的主观状态为标准，而应以购买的商品性质为准，只要购买的商品是生活资料，就是消法所指的消费者，故被上诉人当然是消费者。被上诉人陈美玲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上诉人店铺商品页截图，用于证明截至2019年12月21日15时，涉案商品交易成功219个订单，累积评论4次，库存显示还有201件，上诉人还通过微信等多种渠道进行销售。2、涉案商品网页二维码，用于证明涉案商品至2019年12月26日仍为在售状态。上诉人王莉质证认为，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超过举证期限，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不具有证明力。经查，本院对上诉人王莉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被上诉人陈美玲提交的证据，因证据1无法确认在陈美玲所主张之时点，案涉商品的交易、评论及库存情况，故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证据2，因王莉确认在该时点其仍在店铺内售卖案涉商品，故对陈美玲提交的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予以认可。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二审中，案涉的同种类商品在上诉人淘宝店铺中仍显示在售。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陈美玲在上诉人王莉开设的淘宝店铺内购买的产品为进口食品，但该商品未按照《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二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具备中文标签，也未按照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部门的要求随附合格证明材料，依法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不应继续在市场中流通。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现陈美玲已将案涉商品寄回，王莉也已将货款退还陈美玲，但陈美玲要求王莉另行支付十倍的惩罚性赔偿。本院认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的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本案中，陈美玲一次性购买涉案商品20件，金额较大，且二审中上诉人王莉提供的证据显示，被上诉人陈美玲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先后十次以网络购物纠纷为由起诉淘宝商家，明显不符合一般消费者正常的消费习惯，故被上诉人非《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所规定的“消费者”，不应受到《食品安全法》等法律关于惩罚性赔偿规则的保护。综上，本案因新证据改判，原审判决不属于错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浙0192民初979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美玲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25元，由陈美玲承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陈美玲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孔文超 二〇二〇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毛胜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