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民再46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鸥宇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经济开发区剡溪路256号。 法定代表人：王国梁，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华娣，浙江剡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昌丽商贸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二环北路80号02室（第二层）甲间。 法定代表人：尉岳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维，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浙江鸥宇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鸥宇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浙江昌丽商贸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丽商贸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6民终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7月24日作出（2019）浙民申15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2019年10月30日立案后，于2020年1月13日召集双方当事人到庭接受调查。再审申请人鸥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华娣、被申请人昌丽商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维到庭参加调查。双方均在调查中充分表达意见，且书面同意本案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鸥宇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昌丽商贸公司仅提供银行汇款凭证，无其他证据证明双方间有借贷合意，且直至诉讼从未向鸥宇公司主张案涉50万元债权及利息或要求书写借条。鸥宇公司提交进账单、转账凭条、庭审笔录、（2018）浙0602民初3610号民事判决等证据证明双方无借贷合意，并对款项性质进行了合理说明。（二）二审中鸥宇公司申请法院对昌丽商贸公司提交的贴现凭证真实性进行调查核实，并要求昌丽商贸公司提供银行流水单，均未获采纳。（三）在昌丽商贸公司仅提供汇款凭证，鸥宇公司否认借贷合意并提交一系列证据的情况下，昌丽商贸公司对借贷关系的成立仍负有举证责任。二审法院认定案涉款项系附随追加借款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不能成立。综上，鸥宇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三、四、五、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 昌丽商贸公司答辩称：（一）二审法院认定昌丽商贸公司与鸥宇公司存在借贷关系依据充分。鸥宇公司确认多次向昌丽商贸公司借款的事实，其中涉及到与本案50万元借款存在关联的2012年11月7日4000万元借款和2013年9月5日500万元借款。（二）本案50万元款项属于鸥宇公司向昌丽商贸公司借款的事实充分。680744元款项系2012年11月12日鸥宇公司支付的2600万元承兑汇票的银行贴现款，不存在重复收取的情况，故也不存在鸥宇公司主张的50万元系归还重复收取680744元利息的事实。二审法院认定昌丽商贸公司陈述50万元款项属于具有高度盖然性完全正确。（三）关于鸥宇公司提出未调取银行流水的情况，该证据不属于法院必须调查的范围。（四）二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驳回鸥宇公司再审申请。 昌丽商贸公司向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鸥宇公司立即归还借款5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鸥宇公司承担。 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9月5日，昌丽商贸公司通过网上银行转账至鸥宇公司账户50万元。相应的网上银行转账凭证（付款通知）载明用途为“借款”。 鸥宇公司持有时间为2012年11月12日的中国建设银行进账单（收账通知）一份，载明：出票人系鸥宇公司，收款人系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金额为680744元，票据种类为转账支票。2012年11月7日、2012年11月12日，鸥宇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国梁向徐斌煜分别汇款18万元、10万元。 该院于2018年4月3日立案受理了王国梁与徐斌煜不当得利纠纷一案。徐斌煜在该案中陈述，王国梁于2012年11月7日向其汇款的18万元及于2012年11月12日向其汇款的10万元分别系用于支付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出借给浙江欧宇控股有限公司4000万元借款本金的利息及2600万元借款本金的贴息。鸥宇公司与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多次借贷关系。昌丽商贸公司、鸥宇公司均确认徐斌煜系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员工。 同时认定，昌丽商贸公司与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自然人股东身份信息均一致。 另，昌丽商贸公司陈述，鸥宇公司于2013年9月5日向昌丽商贸公司借款500万元，并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后因鸥宇公司认为需多借50万元，鉴于双方存在多次短期借贷关系，且50万元借款金额较小，故其在无书面依据的情况下继续出借50万元给鸥宇公司。鸥宇公司陈述其于2012年11月12日支付给绍兴昌丽家私有限公司的680744元系多支付的利息，本案所涉50万元系昌丽商贸公司为其关联企业抵充上述多付利息所汇。 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昌丽商贸公司、鸥宇公司之间就讼争款项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借贷关系的认定应当从款项交付和借贷合意两方面进行审查。本案中，昌丽商贸公司于2013年9月5日向鸥宇公司账户转账50万元，可认定其已完成款项交付。但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昌丽商贸公司提交的网上银行转账凭证中，用途内容虽显示为“借款”，但该部分文字系根据转账方填写内容而生成，也即用途中的“借款”系昌丽商贸公司单方意思表示。同时，鸥宇公司否认讼争款项是双方在借贷合意下形成的借款，其虽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主张，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昌丽商贸公司仍应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现昌丽商贸公司仅凭转账凭证主张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依据不足，该主张所依据的借贷关系不成立，其要求鸥宇公司归还借款的诉请，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浙江昌丽商贸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4400元，由浙江昌丽商贸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昌丽商贸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支持昌丽商贸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昌丽商贸公司在本案中已完成了基本、初步的举证责任。其一，昌丽商贸公司提交的50万元汇款凭证，在该凭证款项用途栏已注明“借款”，尽管该备注系昌丽商贸公司单方填写，但鸥宇公司在收到款项后对借款用途并未提出异议，可以确认双方已达成借贷合意。其二，昌丽商贸公司在一审就案涉借款的原因、时间、地点等基本事实进行了合理说明，鸥宇公司也承认确实向昌丽商贸公司于同日借款500万元且已归还的事实，500万元借款没有借款协议，说明双方并无签订借款协议的习惯。2、双方除了借贷关系再无其他任何法律关系。鸥宇公司提出案涉50万元系昌丽商贸公司代关联企业归还多收取的利息的抗辩，但未提供证据证明鸥宇公司确存在多支付昌丽商贸公司关联企业利息的事实，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昌丽商贸公司支付的50万元系昌丽商贸公司自愿代关联企业归还多收利息的事实，且案涉借款与鸥宇公司抗辩的金额完全不一致，故鸥宇公司的抗辩不仅缺乏事实依据，且不能达到合理怀疑、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证明程度。本案双方分属不同行业，除了借贷再无任何其他法律关系。 鸥宇公司二审辩称：昌丽商贸公司未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就案涉款项存在借贷合意，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昌丽商贸公司仅依据银行转帐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鸥宇公司抗辩该款系昌丽商贸公司代关联企业返还多收利息，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该院不予采纳。在此情况下，昌丽商贸公司仍应就其主张的借款关系存在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昌丽商贸公司在原审提供了与案涉款项同日发生的双方500万元借款的证据，鸥宇公司对此亦无异议，结合昌丽商贸公司对同日两笔款项发生过程的陈述，该院认为案涉款项系附随追加借款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应当认定该借款关系存在。综上，昌丽商贸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原审判决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2民初10606号民事判决；二、浙江鸥宇控股有限公司归还浙江昌丽商贸集团有限公司借款50万元，款限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均由浙江鸥宇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昌丽商贸公司提交一份证据：中国建设银行明细账查询表，拟证明2012年11月12日收到鸥宇公司支付的利息680744元以及收到贴现款项25326692元，与原审中提供的贴现凭证中实际实付贴现金额相印证。鸥宇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关联性有异议，无法认定明细账查询表中的25326692元为贴息款。 本院认为，鸥宇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故对该份证据予以确认，但对本案事实的证明力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鸥宇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国梁的关联企业与昌丽商贸公司法定代表人尉岳昌的关联企业之间存在多次的短期资金借贷行为，除本案以外的其他借款均已结清。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是否存在案涉50万元的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鸥宇公司虽承认收到50万元汇款，但也举证汇给对方680744元，并抗辩该50万元系昌丽商贸公司代关联企业归还多收取的贴现利息。对此，昌丽商贸公司认为680744元系鸥宇公司支付2600万元承兑汇票还款的贴息金额，并提供了舒兰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2012年11月12日出具的《贴现凭证（收账通知）》证明该贴息金额的存在。经本院查询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舒兰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本院对注册资本只有5000万元的村镇银行贴现一张出票金额2600万元的承兑汇票的事实是否存在进行调查后，昌丽商贸公司亦承认舒兰吉银村镇银行出具的《贴现凭证（收账通知）》中的款项，该村镇银行并未汇出过，本院可认定《贴现凭证（收账通知）》系虚假证据，不能以此证明昌丽商贸公司主张的待证事实。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2013年9月5日案涉50万元汇款发生的同一天，昌丽商贸公司出借给鸥宇公司500万元，在后续双方关联企业之间的诉讼中，昌丽商贸公司一方仅陈述当日有500万元的借款，并未提到同日发生的案涉50万元借款。在50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已了结的情况下，时隔五年之久，昌丽商贸公司又提出50万元的借贷之诉，有违常理。而且，本院注意到，鸥宇公司一审答辩提出过时效届满抗辩，昌丽商贸公司在原审中自认双方存在多次短期借贷关系，根据双方之间的短期借贷交易惯例或交易前例，既然是短期借款，则昌丽商贸公司在时隔五年之久再起诉，诉讼时效也已经届满。为防止当事人对业已稳定的法律关系重启事端，在双方当事人存在众多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况下，昌丽商贸公司挑出其中一笔进行起诉，应由其举证对双方之间所有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清理结算，以最终确定鸥宇公司是否尚欠昌丽商贸公司本案讼争的50万元。凭现有证据，昌丽商贸公司只举证其中50万元一笔款项，难以认定本案50万元是否已在双方的其他民事活动中通过债的消灭方式予以了结，故本案应由昌丽商贸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双方存在多次借贷关系，在其他借款早已结清的情况下，昌丽商贸公司唯独在五年后再起诉本案50万元借款，有违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昌丽商贸公司主张借贷关系存在的《贴现凭证（收账通知）》系虚假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待证事实；双方未签订借贷合同，按双方之间发生多次的短期借贷的交易惯例或交易前例，本案时效也届满。鸥宇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改判鸥宇公司归还50万元借款的依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6民终26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2民初10606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均由浙江昌丽商贸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梅 冰 审判员 王晓波 审判员 伍华红 二〇二〇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王曼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