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民终88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岳阳市景瑞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岳阳市金凤桥办事处梅子柿村何家组。法定代表人：柳和平，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昱，湖南弘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勇，男，1973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云溪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勇，湖南人和人（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时春，男，1954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勇，湖南人和人（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龙月华，男，1960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勇，湖南人和人（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柳和平，男，1952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义，湖南弘一律师事务所律师。第三人：夏安香，女，1956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义，湖南弘一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岳阳市景瑞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原审第三人柳和平、夏安香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6民初1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景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昱，被上诉人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勇，原审第三人柳和平、夏安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景瑞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没有客观全面认定三被上诉人恶意破坏公司生产经营与公司经营状态严重困难的直接因果关系，在事实认定方面存在避重就轻、孤立片面的情形；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适用于公司僵局情形下，为保护中小股东合法利益提供司法救济，三被上诉人非法破坏公司生产经营，制造公司经营管理混乱局面，不能成为司法解散公司的正当理由；三、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中，没有严格贯彻注重调解的司法政策，未依法定程序组织双方进行调解。综上，一审法院未能全面、客观认定事实，未能准确理解和适用法律，未严格贯彻调解程序，作出错误判决，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三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刘勇、李时春、龙月华辩称：一、景瑞公司已经陷入公司僵局，符合判决解散的情形。本案中，景瑞公司的5名股东之间存在意见严重不合，采取正常方式无法召开股东会。召开股东会议要靠三被上诉人采取过激行为或者围追堵截才得以召开，即使召开股东会也无法有效形成一致决议，已经初步形成的股东会决议柳和平也从不落实，权力机构、执行机构陷入僵局，公司监事无法对执行董事形成有效监督；二、一审法院多次组织调解，均因景瑞公司与原审第三人的原因无法达成。被上诉人已经穷尽各种方式无法化解公司僵局；三、景瑞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不仅要具有资合性，同时要求具备较强的人合性。资金的联合和股东之间的信任是构成公司信任的两大基础。现在三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丧失彼此信任发生公司僵局，并经多方努力仍无法打破僵局。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景瑞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柳和平、夏安香述称：一、本案纠纷产生的原因是各股东之间就临湖公路拆迁是否应该同意政府的补偿方案所引起，这一问题完全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来决定；二、三被上诉人因其个人意见未被股东会采信，采取过激行为，甚至是违法犯罪行为，导致股东矛盾升级。不能作为公司解散的事由，否则有违公司法的立法精神；三、柳和平作为公司的执行董事，全心维护公司利益，公司目前盈利前景比较大，可以弥补短时间亏损。事实上，还可以采取内部承包、整体出租、股权转让等多种方式解决。如果就此解散，既不符合公司法的规定，也损害了各股东的利益，况且政府的补偿金至今没有领取。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散景瑞公司；2.案件诉讼费由景瑞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景瑞公司成立于2010年3月25日，注册资本20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经营、存车服务（未定级）、旅店业等业务。工商登记的股东有五人，分别是刘勇（出资额630万元人民币，占股31.50%）、李时春（出资额174.286万元人民币，占股8.71%）、龙月华（出资额114.286万元人民币，占股5.71%）、柳和平（出资额795.714万元人民币，占股39.79%）、夏安香（出资额285.714万元人民币，占股14.29%）。其中刘勇代持了曾文奇4.5%、李兰香5.7%的股份，李时春代持了赵庆海2%的股份，龙月华代持了江跃安2.25%、汤济群1.25%的股份。2016年6月5日，因临湖公路建设需要对景瑞公司位于皇姑塘立交桥边用地红线范围内的房产、土地、装修及附属设施进行拆迁，景瑞公司委托岳阳市金图腾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岳阳方源土地评估咨询有限公司进行征收市场价格评估。2017年1月20日，岳阳市房地产局经济技术开发分局、岳阳市房屋征收与补偿事务所单方作出了房屋收购补偿协议书一份，确定了拆迁土地和房屋的面积，并根据评估报告确认了补偿金额。第三人柳和平作为公司的大股东认为评估价值过低，补偿金额不合理，不同意该补偿方案。2017年7月2日，景瑞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1.同意免去刘勇本公司执行董事、经理及法定代表人职务；重新选举柳和平为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并担任法定代表人，任期三年。2.同意刘勇担任本公司监事，任期三年。2017年7月19日，该公司就上述事项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2018年2月1日、3月25日、4月2日、6月20日，刘勇曾多次行使监事职权短信通知夏安香、柳和平召开临时股东会，但仅告知了会议的时间、地点，未在短信中陈述议题。景瑞公司提供的会议记录显示：景瑞公司于2018年3月26日召开了股东会，会议议题是隐名股东显名化，但并未形成股东会决议；景瑞公司于2018年6月22日召开股东会，会议议题涉及是否通过诉讼拿到征收款，通过公司回购或者依法转让的方式处理刘勇、李时春、龙月华的股权，但未形成公司决议。另外，景瑞公司于2017年7月15日、2017年12月5日亦召开了股东会，但均未形成股东会决议。2018年1月31日，景瑞公司股东因纠纷发生轻微肢体接触，夏安香在纠纷发生当日向岳阳市公安局白石岭分局金凤桥派出所报警，出警民警进行了调解并提出了召开股东大会、通过司法途径解决等建议。经调解，双方一致同意不追究肢体接触的法律责任，公司的经营问题通过股东大会解决。2018年2月10日，夏安香到派出所报案，要求追究李时春、龙月华打人的法律责任。2018年2月28日，夏安香、柳和平到岳阳市公安局白石岭分局金凤桥派出所报案称，2018年1月31日，景瑞公司股东因经营管理内部矛盾，将公司的水管切断、电线扯断、停水停电，要求追究刘勇、龙月华、李时春等破坏生产经营的刑事责任。岳阳市公安局白石岭分局于2018年5月25日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2019年5月20日，经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检察院监督，岳阳市公安局白石岭分局作出予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刘勇、龙月华、李时春等人寻衅滋事案、破坏生产经营案立案侦查，现尚未侦查终结。本案审理过程中，刘勇、龙月华、李时春与夏安香、柳和平分别提出了作价收购刘勇、龙月华、李时春股权的调解方案，但因双方差距太大，未能达成调解协议。另查明，景瑞公司自被划入拆迁红线范围内时起一直处于亏损状态。2019年4月22日，经公安机关批评教育，刘勇等停止阻碍公司经营行为，景瑞公司恢复经营。刘勇、李时春、龙月华于2018年7月18日诉至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请求解散景瑞公司。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判决后，景瑞公司上诉至一审法院。在一审法院审理中，景瑞公司根据法庭建议于2019年1月3日形成要求公司与指挥部直接协商补偿事宜，签订补偿协议后2018年农历年前补偿款到位，景瑞公司立即撤诉、股东要求补偿款需满足5300万元等内容的股东会决议。2019年1月18日，景瑞公司形成就征拆款的领取与经开区管委会协商解决，公司撤回征拆行政案的诉讼，征拆款到位前保证公司主体存续等内容的股东会决议。2019年2月28日，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湘行终229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准许景瑞公司撤回与岳阳市人民政府确认行政行为违法一案的上诉。但是因评估报告未达到景瑞公司部分股东的期望值，景瑞公司不认可该评估报告，景瑞公司未能与征拆指挥部达成补偿协议。2019年2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湘06民终16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由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移送一审法院一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公司解散纠纷，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景瑞公司是否符合人民法院判决解散的法定条件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本案中，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共持有景瑞置业45.92%的股权，具备提起公司解散之诉的主体条件。景瑞公司的股东刘勇、李时春、龙月华与柳和平、夏安香之间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和情绪对抗，股东之间数次发生肢体冲突并报警，甚至发生刘勇、李时春、龙月华毁损公司财物、占领景瑞公司办公场所的极端行为，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景瑞公司的股东之间互不信任，已无继续合作的基础，经多方调解无法达成一致，不能以刘勇、李时春、龙月华转让股权退出公司经营等其他途径解决股东矛盾。景瑞公司自被划入拆迁红线范围内时起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在征收补偿款未及时到账的情况下举债经营会进一步增加公司财务负担，从而损害股东权益，如放任僵局持续将使股东利益蒙受重大损失。景瑞公司依法应予解散，公司财产清查、出资追缴等事宜可待后续清算程序中依法处理。综上，景瑞公司目前状况符合人民法院判决解散的法定条件，刘勇、李时春、龙月华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五项、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的规定，判决：解散景瑞公司。一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景瑞公司负担。二审中，景瑞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1.2014年8月18日，全体股东签署的《景瑞公司目标管理方案》及《附件》，拟证明景瑞公司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可以实行内部承包以及内部承包的相关约定；2.2014年9月1日，李时春与景瑞公司签订的《物业经营管理合同》、协议（2016年10月12日）、调解协议（2016年9月2日）、调解协议书（2016年8月31日未生效），拟证明李时春、龙月华违反约定，制造冲突，没有及时上缴营业款是公司暂时亏损的原因之一；3.《股东内部借款协议》，拟证明龙月华、李时春到期借款近9年未还，是造成景瑞公司亏损的原因之一；4.2019年，景瑞公司与大股东柳和平签订的《物业经营合同》，拟证明柳和平愿意承包经营，大多数股东已经同意，等待景瑞公司同意即可实施，景瑞公司可以获得稳定收益，股东收益也会有所保障；5.岳阳市军信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与景瑞公司签订的《租赁经营意向合同书》、该公司的简介、营业执照复印件；6.柳和平与岳阳市军信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合影；证据5-6拟证明景瑞公司可以通过租赁经营的方式，改变公司的亏损状况，使股东利益得到保障；7.湖南天润五晟置业有限公司向景瑞公司发出的《公司收购意向书》、该公司的简介及营业执照，拟证明景瑞公司可以通过整体转让公司的方式解决矛盾，比公司解散后分割剩余财产而言，更能让股东利益最大化；8.被上诉方于2019年7月16日出具的《公司解散调解方案》，拟证明景瑞公司股东之间具备达成互相谅解的可能性，可以通过相互受让股份的方式解决冲突；9.2019年11月24日，景瑞公司的营业场地照片之一；10.2019年11月24日，景瑞公司的营业场地照片之二；11.景瑞公司红线图。证据9-11,拟证明景瑞公司客户来源稳定，完全可以实现盈利，景瑞公司还有一片被非法侵占的土地12亩一直没有投入使用，政府改造的加快和法院执行力度的加强，将很快解决非法建筑问题，必将增加公司的营业收入。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4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上述证据与景瑞公司陷入公司僵局无关，对证据5-7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上述意向性协议的真实性不能确定，且意向性协议中提出的方案也不能使股东利益最大化，对证据8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柳和平在一审中明确回复不接受股权转让，对证据9-10的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据1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后续留存的土地不能证明公司扭亏为盈的相关可能性，且土地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短期无法解决。柳和平、夏安香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景瑞公司提交的证据1-4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证据5-11不能达到景瑞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二审查明，景瑞公司的公司章程规定，公司的营业期限为十年。股东会议作出延长营业期限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景瑞公司是否应予以司法解散。公司司法解散制度作为企业法人退出市场的最后救济途径，是以公权力介入为主导的司法干预，但公司法本质上属于私法，故人民法院处理公司解散纠纷案件时应遵循“公司自治”和司法适度干预的一般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其中“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就是“穷尽内部救济”原则的体现，在于希望公司能够通过公司自治等方式解决股东、董事之间的僵局，从而改变公司瘫痪的状态，而不轻易赋予股东通过司法程序强制解散公司的权利。因此，只有在公司内部穷尽救济途径未果时，司法才会介入公司内部事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其中，“两年以上”和“长期”是考量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之条件是否成就的重要因素。本案中，景瑞公司的股东之间虽然存在矛盾，但其在2017年至2019年期间多次召开过股东会，其中在2019年1月3日、2019年1月18日召开的股东会形成了股东会决议，故该公司并不属于在两年以上的时间内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无法做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的情形，公司的决策机构仍然可以运行，管理机制并未完全陷入瘫痪。况且，景瑞公司的营业期限截止至2020年3月24日，根据景瑞公司章程的规定，公司延期经营需经公司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故景瑞公司的股东可以通过行使表决权的方式决定公司继续延期经营还是到期自行解散，无需通过诉讼方式要求人民法院予以解散。综上，景瑞公司尚不符合法定解散的条件，一审判决解散景瑞公司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景瑞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6民初11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刘勇、李时春、龙月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刘勇、李时春、龙月华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湘归审判员  李 娟审判员  贾小弟二〇二〇年三月四日法官助理周洲书记员成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