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78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昭平，男，1958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北京信力筑正新能源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职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博，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寒婷，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高新区金庐北路88号。法定代表人：朱星河，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幺博文，北京市京大（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昭平因与被上诉人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西恒大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7民初248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昭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江西恒大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支持杨昭平一审反诉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江西恒大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忽视了《审计报告》对于股价的决定性影响。根据《北京信力筑正新能源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股份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股份转让协议》）第1.1条约定，目标公司经审计的净资产值是定价基础，双方的协商是在此基础上的第二因素。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证明《股份转让协议》所依据的审计结果高于实际数值，《股份转让协议》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二、一审法院曲解杨昭平的陈述，加重杨昭平的举证责任。杨昭平在庭审中并未称对“导致计提固定资产损失的事件”不知情，而是主张作为技术人员，对于该事件会如何影响财务数据并不了解。一审判决认为杨昭平作为目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经理、董事就必须具备专业的审计知识不合逻辑，且一审法院要求杨昭平证明自身对《审计报告》中的专业审计知识不具有判断能力，是对杨昭平举证责任的加重。三、一审判决对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起算点认定有误。杨昭平不具备专业的审计知识，只能依据《审计报告》结果进行相关交易，在新的《审计报告》对原有《审计报告》的错误进行修正后才知晓交易价格畸高显失公平。一审判决以杨昭平正常履行了合同来推定杨昭平在交易时应知晓合同显失公平，其实是忽略了《审计报告》的错误对杨昭平的影响以及杨昭平系通过修正后的《审计报告》才知晓《股份转让协议》显失公平的事实。本案的合同撤销权应当以更正后的《审计报告》出具之日（2019年1月25）来起算除斥期间，故杨昭平主张撤销合同并未超期。江西恒大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杨昭平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一审判决认定股价属于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本案基本事实，亦符合法律规定。《股份转让协议》第1.1条约定，双方同意以目标公司基准日经审计的净资产值为基础，并结合双方协商因素，确定转让价格。因此，经审计的净资产值与双方协商因素同样重要。目前，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股份转让协议》审计结果有误，杨昭平提供的《审计报告》来源不合法，无法认定其真实性。且根据大信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对杨昭平的询证可知，杨昭平自认诉讼交易事实，确认购买价格相对公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并未加重杨昭平的举证责任。杨昭平作为目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总经理，对公司财务状况十分了解，因此对股转价格的判断也应更加全面。目标公司聘有专业的财务人员，且有第三方机构提供决策依据，因此杨昭平在结合各方提供的信息后作出决定并不取决于其自身是否具有专业审计知识的判断能力。三、一审判决认定除斥期间的起算点无误。江西恒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杨昭平立即支付给江西恒大公司股份转让价款1734.6万元；2.判令杨昭平支付给江西恒大公司因延期支付股份转让款而产生的利息245479.5元(自2017年12月31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至2018年7月16日)；3.判令杨昭平承担江西恒大公司因此而遭受的损失、损害及所产生的诉讼索赔等费用、开支(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差旅费等)计5.5万元；4.判令杨昭平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杨昭平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决撤销《股份转让协议》；2.判决江西恒大公司返还杨昭平已支付的股份转让款1805.4万元；3.判决本案反诉的诉讼费用由江西恒大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北京信力筑正新能源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力筑正公司）成立于2007年12月10日，公司类型为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12月17日，江西恒大公司（转让方，甲方）与杨昭平（受让方，乙方）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甲方持有的目标股份对应的出资已全部到位，甲乙双方同意目标公司2016年8月31日经审计的净资产值为基础，并结合双方协商因素，按每股作价2.95元人民币将甲方持有的目标公司股份以人民币354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乙方。付款方式为：协议生效后30日内（最迟不晚于2016年12月30日）乙方支付股份转让价款的51％，即人民币1805.4万元；2017年12月30日前，乙方支付股份转让价款的29％，即人民币1026.6万元；2018年12月30日前，乙方支付股权转让款的20％即人民币708万元。甲方应在乙方支付完本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51％后70日内配合乙方完成本次股权转让涉及的相关程序，并配合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手续递交事宜。因一方违约导致本协议不能履行或不能完全履行或导致对方利益受损时，对方有权就其因此而遭受的损失、损害及所产生的诉讼、索赔等费用、开支（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差旅费等）要求不履行方或违约方作出赔偿。《股份转让协议》签订后，杨昭平按照双方约定给付了江西恒大公司51％的股权转让款1805.4万元，江西恒大公司按照约定于2017年2月10日于北京市股权登记管理中心办理了股份交易变更登记手续，涉案股份于2017年2月10日变更登记于杨昭平名下。后杨昭平未按约定给付剩余的股份转让价款。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尚有1734.6万元股份转让价款未支付。杨昭平以该合同显失公平主张撤销涉案合同，主张该合同依据定价的审计报告有误，提交2019第01190号《审计报告》，主张该份审计报告对原审计报告进行了修正，杨昭平于2019年1月25日方知晓原《股权转让协议》定价过高。根据2019第01190号《审计报告》，因目标公司在2015年因溧阳昌兴钢铁配套设施有限公司关闭停产导致配套的干熄焦发电设施被闲置，对干熄项目的应收账款及固定资产计提了资产减值损失。杨昭平另提交2016年12月23日其与梦网荣信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移动梦网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一份，每股作价为1.26元，主张该价格依据移动梦网公司的另一份审计结果，两份合同价格差距巨大，故涉案合同显失公平。江西恒大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主张定价系以净资产值为基础，结合双方协商因素确认。另查，杨昭平自目标公司成立至2017年期间始终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任职目标公司经理、董事等职务。江西恒大公司主张杨昭平给付其延期履行的利息损失，杨昭平不予认可。江西恒大公司主张律师费5万元提交委托代理协议、付款凭证及发票为证，杨昭平不同意支付。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该院依照江西恒大公司申请查封杨昭平名下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康惠园3号院6号楼5层501号房产一套，并提供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保单保函作为担保。该院依法作出（2018）京0107民初24869号民事裁定书，查封杨昭平名下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康惠园3号院6号楼5层501号房产一套。为此江西恒大公司交纳保全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江西恒大公司与杨昭平于2016年12月17日签署的《股份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现杨昭平以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涉案协议，该院认为，首先，涉案合同载明，双方对于股权的定价并非仅依据审计报告，同时亦结合了双方协商的因素；其次，江西恒大公司与杨昭平双方系平等的民事主体关系，该协议系经双方协商签订，杨昭平并无证据证明其处于危困状态或对方利用了自身强势地位；同时，导致计提固定资产损失的事件发生于2015年，期间杨昭平一直担任目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经理、董事，其理应对此了解并知情，杨昭平称其对该事件不知情，对目标公司财务状况不了解不符合常理，杨昭平并无证据证明其缺乏判断能力；最后，杨昭平与移动梦网公司签订的合同仅晚于涉案合同6天，而二份合同股份价格差异较大，如真的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杨昭平应当且能够在2016年12月23日即知晓此事并对是否属于显失公平作出判断，但杨昭平随后仍正常履行了合同。退一步讲，即使本案合同真的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亦已经超过了一年的除斥期间。综上，该院认为，杨昭平称涉案合同显失公平要求撤销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对此不予采信。杨昭平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给付股份转让价款的义务。江西恒大公司主张杨昭平给付其股份转让价款1734.6万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对此予以支持。现杨昭平未按合同约定履行给付股份转让价款的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江西恒大公司因此发生的损失。江西恒大公司主张杨昭平给付其延期履行的利息损失，该损失系江西恒大公司的合理损失，该院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对此予以部分支持。江西恒大公司要求杨昭平给付其律师费5万元，该费用系江西恒大公司因实现债权发生的合理损失，该主张有合同和法律依据，该院对此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1.杨昭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给付江西恒大公司股份转让价款1734.6万元并支付延期履行期间利息（其中以1026.6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其中以708万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2.杨昭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给付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律师费5万元；3.驳回江西恒大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4.驳回杨昭平的全部反诉请求。二审中，杨昭平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会议纪要》，证明江西恒大公司委派财务人员进入信力筑正公司负责财务核算工作并掌管财务章，成为信力筑正公司事实上的财务负责人，其对[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数据错误负有直接责任；证据2.《民事起诉状》、证据清单；证据3.（2018）京01民初604号民事裁定书；证据4.《上海大通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报告书》；证据2-4共同证明杨昭平在干熄焦项目停产引发的诉讼过程中，发现[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存在错误。经质证，江西恒大公司对上述证据发表发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认可，但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证据2-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并结合当事人的质证意见后认为，杨昭平提交的上述证据对本案处理结果均无影响，故本院均不予认定。本院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二审诉讼中，杨昭平称股份转让价格确定时系以[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数据为依据，并考虑了江西恒大公司的投资收益。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江西恒大公司依据其与杨昭平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主张杨昭平支付剩余股份转让款1734.6万元及利息等，杨昭平则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股份转让协议》并要求江西恒大公司退还已收取的股份转让款1805.4万元。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者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而订立的明显对自己有重大不利的合同的行为，显失公平的合同一般是有偿合同，合同内容明显违反公平原则，并且这种显失公平的结果是由于另一方当事人没有经验或者情况紧迫所致。本案中，杨昭平主张《股份转让协议》中确定股份转让价格依据的[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数据存在错误，经[2019]第01190号《审计报告》修正后，该协议中确定的股份转让价格每股2.95元明显过高，故请求撤销《股份转让协议》。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股份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价格以目标公司信力筑正公司2016年8月31日经审计的净资产值为基础并结合双方协商因素，故[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数据并非确定价格的唯一依据，杨昭平二审中亦表述价格中考虑到了江西恒大公司的投资收益。其次，杨昭平与移动梦网公司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中确定的转让价格为每股1.26元，而两份协议签订时间仅相差6天，如杨昭平认为案涉股份转让价格2.95元明显过高，其当时即应知晓，但其未提出异议并支付了第一期股份转让款直至江西恒大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由此可说明其在同时期签订的上述两份协议中对于股份转让价格的确定系基于不同的商业判断，现杨昭平将本案股份转让价格过高归结于[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数据错误，明显缺乏事实依据。再次，[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出具之前，溧阳昌兴项目已经停产，杨昭平时任信力筑正公司法定代表人，理应对此知情，并且杨昭平支付第一期股份转让款1805.4万元后，江西恒大公司将股份转让于杨昭平名下，在杨昭平欠付剩余股份转让款的情况下，江西恒大公司于2018年7月16日提起本案诉讼，杨昭平则以2019年1月25日出具的[2019]第01190号《审计报告》修正了[2016]第01214号《审计报告》错误为由，主张股份转让价格过高，有违诚信。综上，案涉《股份转让协议》系江西恒大公司和杨昭平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杨昭平以股份转让价格过高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上述协议，并主张江西恒大公司返还股份转让款1805.4万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需要说明的是，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遇节假日顺延）9时30分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RP），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已经取消，故一审判决股份转让价款1734.6万元延期履行期间利息的利率标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杨昭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2018）京0107民初2486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四项；二、撤销（2018）京0107民初2486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三、杨昭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股份转让价款1734.6万元并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利息（第一部分：以1026.6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12月3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第二部分：以708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2月3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四、驳回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杨昭平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27948元，由杨昭平负担（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已预交63974元，杨昭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给付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63974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65062元，由杨昭平负担（已交纳）。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杨昭平负担（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已预交，杨昭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给付江西恒大高新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193010元，由杨昭平负担（已交纳127948元，剩余6506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强刚华审 判 员 甄洁莹审 判 员 刘海云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苑 珊书 记 员 李晓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