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1民终1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汇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二环路西三段181号11层2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0000858188476。 法定代表人：向保儒，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邦，四川戎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有才，男，1966年7月3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井研县。 原审被告：四川东财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井研县研城镇和谐街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124MA6284B55Y。 法定代表人：陈旭，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健森，男，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仲全，四川武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学文，男，1956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井研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兴伟，四川金座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乐山华茂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井研县研城镇建设路11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124MA631DXM1N。 法定代表人：郭芸伍，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四川汇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潘有才，原审被告四川东财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财公司）、张学文、乐山华茂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茂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井研县人民法院（2019）川1124民初1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汇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井研县人民法院（2019）川1124民初118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潘有才对汇品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潘有才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系履行汇品公司职务行为是错误的。汇品公司与张学文之间不存在任何雇佣或者劳动关系，一审中汇品公司陈述的是张学文与项目经理有私人关系，但是劳务公司与部分材料供应商均是单独与汇品公司建立合同关系，证明汇品公司与项目经理均未授权张学文对外签订任何合同。从汇品公司提交的劳务合同、材料买卖合同以及发票、银行转款凭证看，汇品公司的工程项目建设工作均是合法合规的，不存在任何违法转包分包行为。庭审中潘有才也陈述其施工过程中仅购买了部分材料，实际上大部分材料均是由汇品公司购买。潘有才称其完成了竹园镇女生宿舍、竹园初级中学教师周转房、马踏中学教师周转房的全部材料采购和施工工作，除其与张学文之间的合同和双方自行书写的账目、领款和未能确定身份的证人证言外，并无其他证据证明潘有才是该部分工程的实际施工人。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逻辑矛盾。华茂公司的答辩意见、《工人工资发放花名册》、《劳务分包合同》、发票和转账凭证、潘有才的陈述均证实了潘有才是华茂公司的劳务负责人，一审判决却认定无证据证明华茂公司与实际施工人潘有才有劳务合同关系，华茂公司没有履行案涉工程的劳务工作。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对曾清泉、余军进行了调查询问，证实潘有才并未承担案涉的全部工程。潘有才和张学文均认可张学文已支付工程款5,393,351.71元，但高达500多万元的资金往来除了收据外无任何银行转款记录，明显不符合常理。汇品公司与张学文之间并无资金往来，也未委托过张学文向潘有才支付工程款，汇品公司均是将款项支付给华茂公司和相关的材料供应商。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当于汇品公司要对同一工程支付两次费用，这显然不符合客观规律。3.一审判决确认新增工程价款416,917.66元均归潘有才所有是错误的。根据本案审计结果和相关税收制度，新增工程款属于含税价。东财公司支付汇品公司工程款时，汇品公司应当缴纳9%的增值税并向东财公司提供等额税票。汇品公司若无相关的支出票据，该部分即为公司利润，汇品公司还应承担25%的企业所得税。新增工程价款包含直接费和间接费两部分，即使一审判决认定该部分新增工程款归潘有才所有，最多是直接费判给潘有才，否则就是潘有才收取了国家应当征收的税费。4.一审判决认定“关于潘有才应提供相关发票的约定也系无效约定”是越权裁判。潘有才取得了高达几百万的收入，应当按照税收管理规定缴纳税款，向相对人出具相应的发票，不能以判决的内容免除潘有才提供发票和纳税的义务。 潘有才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潘有才对工程进行了实际施工，工程款理应支付给潘有才，汇品公司属于违法分包，也应当承担支付责任。本来潘有才不想做这个工程，是张学文喊潘有才做的，增加的工程难度很大，都是亏本做的。 东财公司述称，东财公司将工程合法发包了给汇品公司，东财公司只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且承担责任的前提是汇品公司提供相应的税票。 张学文述称，汇品公司不应该承担责任，其上诉请求应予支持。标内工程量有减少，审减金额应从工程款中扣减，工程欠款金额为71052.98元。潘有才仅开具了234万余元的发票，根据合同约定，应扣税款354,261元，即潘有才反欠283,208元。一审判决认定潘有才与张学文之间的合同无效是正确的，但合同无效不代表双方关于税款的约定也是无效的。根据法律规定，税金包含在工程价款中，有发票的应当提供发票，没有发票的应该扣减税金。 华茂公司述称，华茂公司已经结清了劳务费，汇品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 潘有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汇品公司、东财公司、张学文支付工程款403,675.5元；2．汇品公司、东财公司、张学文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诉讼过程中，潘有才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汇品公司、东财公司、张学文支付工程款1,430,742.8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财公司成立于2016年5月27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国有独资），经营范围包括：受县政府委托进行城市、农业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和开发；小集镇建设投资和开发；房地产开发等。汇品公司成立于2013年12月16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法人独资），经营范围包括：水利水电工程、建筑工程、市政工程、公路工程等。华茂公司成立于2017年4月24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经营范围包括：建筑劳务分包等。 2017年3月27日，东财公司取得研经镇、马踏镇、竹园镇、周坡镇、千佛镇、宝五乡等学校教师周转房、学生宿舍及井研县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教学楼、教师周转房项目《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经公开招标，2017年4月6日，东财公司确定汇品公司为其发包的“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的中标人，中标价为17,563,973.00元。2017年5月5日，东财公司与汇品公司签订《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合同书》（以下简称：《合同书》），约定：第一节专用条款……12.4工程预付款及进度款支付1、本工程预付款比例：合同金额的20%(签订合同后7日内支付），2、进度款支付方法：按月支付，每月支付已完成工程量的60%……项目竣工验收后付至合同价的80%，审计完成后付至95%，留5%作为质保金（以竣工之日起，一年后支付给承包人）……14.1竣工付款申请承包人提交竣工付款申请单的期限：工程竣工验收后十五天内。发包人完成竣工付款的期限：按前12.4条规定执行。……15.3.2质量保证金的扣留采取以下第2种方式：（2）工程竣工结算时一次性扣留质量保证金。……第二节合同协议书发包人：四川东财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承包人：四川汇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一、工程概况1.工程名称：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2.工程地点：井研县马踏中学、井研县竹园镇初级中学、井研县宝五乡中心小学校……，4.资金来源：财政资金……。2017年5月17日，井研县住房和城乡规划建设局为该项目颁发了《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 2017年4月15日，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约定：甲方张学文承建的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决定委任乙方潘有才担任本工程项目施工承包人……；乙方负责完成施工图纸及工程量清单所包括的所有内容及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的施工合同中约定的全部工作内容及工程建设施工的全部责、权、利。……四、合同价款及包括的相关费用：1、本工程合同价为568万元；2、合同外增加工程归乙方（以最终审计量和价为准）；3、乙方向甲方提供合同总价568万元的70%增值税专用发票，并提供增加工程总价14.5%增值税专用发票。……。潘有才签订合同后组织工人对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项目工程进行施工。 2017年12月14日，本案所涉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全部交付使用。该工程经验收合格并办理工程结算后，由井研县审计局随机抽取了四川瑞升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进行审计。该公司向审计局出具《建设工程结算审核报告》，并出具了《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标内部分）及《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新增部分）各1份，其中《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载明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审计总金额17,101,255元，《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标内部分）载明潘有才承建的竹园镇女生宿舍审定金额为454,600.80元、竹园镇初级中学教师周转房审定金额为2,052,737.51元、马踏中学教师周转房审定金额为3,885,688.78元，标内部分审定金额合计6,393,027.09元；《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新增部分）载明潘有才承建竹园女生宿舍审定金额为172,500.94元、竹园镇初级中学教师周转房审定金额为2,186.27元、马踏中学教师周转房审定金额为176,724.02元，新增部分审定金额合计351,411.23元。 另查明：1、东财公司就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向汇品公司支付工程款的情况：2017年6月15日支付3,512,794元，2017年8月3日支付1,500,000元，2017年8月24日支付4,017,036元，2017年9月29日支付3,659,855元，2017年12月29日支付1,361,493.40元，2018年2月12日支付1,809,650元，共计15,860,828.4元。 2、2019年5月29日汇品公司与井研县宏洋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签订《乐山市建设工程商品砼供应合同》，2017年6月21日汇品公司与乐山市瑞祯建材公司签订《红砖销售合同》，2017年8月1日汇品公司与华茂公司签订外墙砖、内墙砖《产品买卖合同》。 3、2017年5月31日，汇品公司与华茂公司签订《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约定工程承包范围：设计图纸、工程量清单及合同所包括的全部内容（包括a、所有变更增加的内容；b、……）；承包方式：人工费承包；承包单价：343.00元/㎡，合同总价/㎡=559.9221万元等。 4、庭审中，潘有才否认其与华茂公司有合同关系，不是华茂公司安排的工作人员。汇品公司否认张学文受汇品公司委托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但汇品公司自认张学文在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中协助项目经理工作。 5、庭审中，汇品公司、东财公司都承认潘有才承建的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镇初级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属于汇品公司中标的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 6、潘有才已收到的工程款金额，根据潘有才与张学文各自列明的已付工程款清单及张学文提供的《收条》，双方均无争议的款项包括：2017年7月20日收到239,500元、2017年8月6日收到334,100元、2017年8月11日收到13,020元、2017年8月17日收到548,803.70元、2017年8月22日收到5,670元、2017年8月24日收到607,600元、2017年9月5日收到10,000元、2017年9月6日收到10,000元、2017年9月7日收到20,000元、2017年9月18日收到2,880元、2017年9月29日收到123,985元、2017年10月2日收到300,000元、2017年10月14日收到250,000元、2017年10月16日收到4,000元、2017年10月28日收到77,147元、2017年10月29日收到8,975元、2017年10月30日收到200,000元、2017年11月24日收到“商混款”10,665元、“塔吊款”20,000元、2017年12月1日收到2,020元、2017年12月4日“空气检测款”570元、“电器材料款”437,252.31元、“内墙砖款”75,550元、“水泥款”267,532.50、2017年12月13日收到9,625元、2017年12月19日收到110,670.80元、2017年12月24日收到42,958元、2017年12月31日收到“马踏仿瓷款”68,640元、“竹园仿瓷款”500元，2018年1月2日收到“外墙砖款”36,970元、“外墙砖补货”1,812元、“花岗石款”55,975元、2018年1月3日收到112,905元、2018年1月6日收到336,000元、2018年1月10日收到780元、2018年1月17日收到34,721.20元、2018年1月20日收到15,285元、2018年1月27日收到3,570元、2018年1月30日收到23,800元、2018年2月5日收到39,500元、2018年2月10日收到“金刚门款”33,900元、“东财公司转款”799,650元、2018年2月14日收到50,000元，“黄九模板款5,950元”及“商混780元”，以上合计5353351.71元。张学文列出的“余军架子工班组工资40,000元”、“曾清泉污水工程工资65,506.43元”，在潘有才列明的清单中无上述两笔款项。庭审中双方确认“余军架子工班组工资40,000元”已支付，“曾清泉污水工程工资65,506.43元”尚未支付，但是曾清泉污水工程系曾清泉实际施工，该款应直接支付给曾清泉。据此，截止2018年2月14日，潘有才共计收到工程款5,353,351.71元+40,000.00元=5,393,351.71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及合同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建设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承包人自行完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2017年4月6日汇品公司在东财公司的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公开招投标过程中中标，2017年5月5日东财公司与汇品公司签订《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合同书》，东财公司与汇品公司之间形成了合法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发包方为东财公司，承包方为汇品公司。2017年4月15日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从合同内容上看系张学文将汇品公司中标的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中的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镇初级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分包给潘有才。庭审中，汇品公司否认委托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上述合同，但汇品公司自认张学文协助汇品公司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部经理工作，同时根据当事人提供的《工人工资发放花名册》中的“项目部审核签字并盖章”处有张学文签字并加盖有汇品公司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部公章，故该院认定张学文在汇品公司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部工作，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系履行汇品公司职务行为，张学文在《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中应承担的责任应由汇品公司承担。因潘有才没有相应的建筑工程施工资质，根据前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的《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系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庭审中，汇品公司、东财公司都承认潘有才承建的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镇初级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属于汇品公司中标的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结合证人左某、吴某、张某的证人证言以及当事人提供的《井研县两房建设工程领款明细（竹园、马踏）》、《领取张学文工程款清单》、《收条》、《承诺书》、《工人工资发放花名册》等证据材料，该院认定潘有才系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镇初级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的实际施工人。2017年5月31日汇品公司与华茂公司签订《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劳务承包合同》，汇品公司将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劳务承包给华茂公司。庭审中，华茂公司无证据材料证明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镇初级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系由华茂公司实际组织人员进行了劳务施工，也无证据材料证明华茂公司与实际施工人潘有才有劳务合同关系，故该院认定华茂公司没有履行马踏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竹园镇初级中学新建教师周转房和学生宿舍工程建设的劳务工作。 二、潘有才主张的工程欠款金额如何认定。 (一)关于现有的审计结果能否确认问题。2019年7月30日，井研县审计局向东财公司发出《关于先行整改纠正多计工程价款问题的函》，内容载明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经验收合格并办理工程结算后，由井研县审计局随机抽取了四川瑞升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进行审计。四川瑞升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向县审计局出具了《建设工程结算审核报告》，该工程完工结算价18,245,854元，审核结算价为17,101,255元，多计工程价款1,144,599元，要求东财公司对多计价款问题予以整改纠正，并按与汇品公司的约定及时支付工程款，待其他审计事项完结后县审计局出具审计报告。庭审中，张学文提交了加盖四川瑞升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公章的《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三份。庭审中，张学文提交了加盖四川瑞升工程建设管理有限公司公章的《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三份，其中一份是标内结算审核结果、一份是新增部分结算审核结果、一份是汇总结算审核结果，汇总金额与上述《关于先行整改纠正多计工程价款问题的函》中载明的金额一致。上述两组证据内容上互相印证，潘有才及东财公司、华茂公司均无异议，汇品公司仅对审计明细有异议、对总金额无异议。庭审中该院向汇品公司释明，如其不认可该审计结果，可申请鉴定，但汇品公司在合理期限内未提出鉴定申请，仅以等正式审计报告出具后方能确认为由进行抗辩，张学文抗辩正式的审计报告尚未出具，故尚不具备结算条件。该院认为，涉案工程系国有资金工程，《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合同书》约定工程款“项目竣工验收后付至合同价的80%，审计完成后付至95%，留5%作为质保金（以竣工之日起，一年后支付给承包人）”，送交审计并完成审计是发包方的义务，应当认定发包方预计竣工后一年内完成审计工作，案涉工程已于2017年12月14日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截止2019年7月30日，审计单位已作出审定金额，因其他审计事项未完结尚未出具正式审计报告，应认定已存在审计结果，付款条件已经成就。故汇品公司和张学文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对上述两份证据材料载明的审定金额及明细，予以确认。 （二）潘有才主张的工程欠款金额如何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第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不予支持”。本案潘有才与张学文代理汇品公司签订的《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为无效合同，但经竣工验收合格，已全部交付使用，应参照该《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约定结算工程价款。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价款计算方式有两项，一是合同固定价568万，二是新增工程量归乙方（潘有才），双方未对工程价如何调价进行约定，现潘有才主张标内部分按审定结算的金额计算，未提供证据证明标内工程量发生增加，无事实依据，故不予支持。同理，张学文主张标内部分以合同价为基数扣减审减金额，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标内工程量减少情况，且张学文主张标内工程量减少应扣减合同价款与《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显示的标内工程审定金额远高于合同固定价之间明显逻辑不通，亦不予支持。庭审中，当事人对于潘有才实际施工的新增部分工程的价款为416,917.66元无异议。综上所述，潘有才应得工程款为合同固定价款5,680,000元+新增工程价款351,411.23元=6,031,411.23元，扣除已领取的工程款5,393,351.71元，潘有才还应取得的工程款为638,059.52元。 三、本案支付工程款责任由谁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禁止总承包单位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本案中，东财公司是发包人，汇品公司作为承包人将其承包的工程分包给潘有才，根据前述司法解释之规定，汇品公司应支付本案尚欠潘有才的工程款，东财公司应在欠付建设工程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潘有才承担责任。因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审核结算价17,101,255元，东财公司已付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建设工程款15,860,828.40元，故东财公司应当在尚欠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庭审中，张学文主张潘有才未履行提供发票义务因而其具有同时履行抗辩权，该院认为，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的《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系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则其中关于潘有才应提供相关发票的约定也系无效约定，张学文以潘有才未及时开具发票作为拒绝支付工程款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四川汇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潘有才建设工程款638,059.52元，四川东财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在欠付建设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二、驳回潘有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145元，由潘有才承担12,269.13元，四川汇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担9,875.87元。 本院二审期间，张学文提交了一份《法定代表人授权委托书》复印件，拟证明因为汇品公司授权张学文参与洽谈，张学文才跟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经质证，汇品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证据只是授权张学文参与“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的洽谈，并没有委托其他事项。潘有才认为该证据是一审后才拿出来的，之前未见过，不认可证据的真实性。东财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可是汇品公司中标后授权张学文来洽谈时提交给东财公司的，证据原件保存在东财公司。华茂公司表示不清楚此事，对证据不发表意见。 本院认为，虽然当事人对该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从内容上看，该授权委托书仅证明汇品公司曾委托张学文与东财公司就案涉项目进行洽谈，不能据此认定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合同相对方就是汇品公司，故不能达到张学文的证明目的。 除下列事实外，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1.《工程结算审查对比汇总表》（标内部分）载明：竹园女生宿舍调整金额为34,262.21元、竹园镇初级中学教师周转房调整金额为173,463.09元、马踏中学教师周转房调整金额为379,281.24元，合计587,006.54元。2.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于2017年12月14日经竣工验收合格。3.一审中，华茂公司提供了一份《工人工资发放花名册》，其中“项目部审核并盖章”处有张学文签字并加盖有汇品公司井研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部公章，时间为2018年2月10日。4.汇品公司因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向华茂公司支付款项情况：2017年6月28日支付劳务费825,300.36元、2017年6月30日支付劳务费79,640元、2017年6月30日支付材料款535,750元、2017年8月25日支付材料款1,000,000元、2017年8月29日支付劳务费1,346,689元、2017年9月30日支付劳务费975,597.5元、2017年10月13日支付劳务费915,597元、2017年10月20日支付劳务费60,000元。5.二审中，潘有才陈述：他与张学文协商承建案涉部分工程项目时，张学文并未明确其代表谁，也没有出示过授权委托书、介绍信之类的书面材料，汇品公司与华茂公司的工作人员亦未参与协商。《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是他跟张学文签订的，合同相对方是张学文。6.二审中，东财公司与汇品公司均认可:东财公司欠付的工程款金额为1,240,426.6元。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工程欠款金额如何认定？2.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合同相对方如何认定？3.案涉工程欠款的责任主体如何认定？ 一、案涉工程欠款金额如何认定？本案中，虽然《建设工程结算审核报告》载明的新增工程审定金额包括安全文明施工费与规费，但《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仅约定潘有才对增加工程应提供相应比例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未约定合同外增加工程总价应当扣减税费等相关费用，故汇品公司主张新增工程价款应当扣减相应措施费和税费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同时，虽然《建设工程结算审核报告》对潘有才承建工程的标内工程量予以了调整，但审减587,006.54元后的标内工程审定金额为6,393,027.09元，远高于《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约定的合同价5,680,000元，且一审法院是按照约定的合同价计算标内工程款的，故张学文主张工程欠款金额应当扣除审减金额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合同约定、审计结果和付款情况，认定工程欠款金额为638,059.52元（合同价款5,680,000元+新增工程价款351,411.23元－已付工程款5,393,351.71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合同相对方如何认定？本院认为，首先，潘有才自认《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合同相对方是张学文，并陈述其与张学文协商承建案涉部分工程项目时，张学文并未明确其代表谁，也没有出示过授权委托书、介绍信之类的书面材料，汇品公司与华茂公司的工作人员亦未参与协商。虽然张学文陈述其曾将汇品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出示给潘有才，但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且该授权委托书也仅证明汇品公司曾委托张学文与东财公司就案涉项目进行洽谈，并未授权张学文可以对外签订合同或者将工程进行分包。其次，虽然井研县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工程的承包方系汇品公司，但案涉《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载明的合同主体为张学文与潘有才，合同中既未提及汇品公司，也没有加盖汇品公司的印章。再次，从张学文提供的证据和陈述来看，潘有才收到的工程款均是张学文直接支付或者代为支付的，潘有才也是向张学文出具收条或者欠条。最后，虽然华茂公司提供的《工人工资发放花名册》中“项目部审核并盖章”处有张学文签字并加盖有汇品公司井研农村教师周转房和中小学学生宿舍项目部公章，但该花名册是案涉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为解决农民工工资问题时制作形成的，汇品公司对此也作出了合理解释。因此，该证据不能证明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系履行职务行为。综合上述分析，应当认定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合同相对方为张学文。 三、案涉工程欠款的责任主体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合同具有相对性，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案件中，虽然实际施工人可以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但转包人、违法分包人是否承担法律责任应当依据当事人之间的相应合同关系来判断。本案中，与潘有才签订《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的合同相对方为张学文，虽然张学文与潘有才签订的《工程项目承包管理责任书》为无效合同，但案涉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作为合同相对方的张学文对工程欠款负有支付责任,作为发包人的东财公司应在1,240,426.6元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汇品公司与潘有才之间存在合同关系，而违法分包建设工程虽然违反了建筑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但并非转包人、违法分包人应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汇品公司应当支付案涉工程欠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汇品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井研县人民法院（2019）川1124民初1180号民事判决； 二、张学文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潘有才工程款638,059.52元，四川东财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在欠付工程款1,240,426.6元范围内对潘有才承担支付责任； 三、驳回潘有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2,145元，由潘有才承担12,270元，张学文承担9,8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145元，由潘有才承担12,270元，张学文承担9,8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海珍 审 判 员 张开运 审 判 员 李 春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符文曦 书 记 员 周惠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