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347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婕妮璐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天泽路16号院1号楼-4至3层101内1层106-107单元。法定代表人：卢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万京红，北京市华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穆楠，男，1983年11月22日出生。上诉人北京婕妮璐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婕妮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穆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633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郑吉喆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婕妮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万京红、被上诉人穆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婕妮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一、二项；改判婕妮璐公司在穆楠补办工作交接、赔偿擅离职守给婕妮璐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后才有义务支付2019年1月工资4832.24元；判令婕妮璐公司无需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的双倍工资差额；由穆楠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双方均认可于2018年7月17日签署的《劳动合同书》封面上穆楠的签名及身份证信息均为其本人所写，该页面也明确载明是《劳动合同书》。婕妮璐公司也在合同尾部及骑缝处先行签署及加盖了公章，虽然穆楠未在文本末为签字，但合同中的其他各项条款内容完整，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内容已经实际履行，穆楠担任店长职位，在婕妮璐公司未设人事专员情况下，应当保证自己签署劳动合同。一审法院认定工资为7200元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第82条过于机械，第二倍工资差额的性质并非劳动者的劳动所的而是对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规定的一种惩戒。二倍工资的立法目的在于提高劳动合同的签定率、明晰劳动关系中的权利义务而非劳动者可以从中谋取超出劳动报酬的额外利益，结合本案中双方签署劳动合同的过程可知，婕妮璐公司已经提供了书面劳动合同文本并主动加盖了公章，是穆楠的原因造成该合同未完备签署，从双方之后几个月实际履行情况及从穆楠管理人员的身份综合考量，双方之间已经签署了符合法律规定要件和功能的书面劳动合同并实际履行，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穆楠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婕妮璐公司上诉意见。婕妮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婕妮璐公司在穆楠办理工作交接、赔偿造成的经济损失后才支付穆楠2019年1月工资4832.24元；2.判决婕妮璐公司无需支付穆楠2018年8月25日至2019年1月31日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4517.2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穆楠2018年7月25日入职婕妮璐公司，岗位为店长，穆楠工作至2019年1月31日，婕妮璐公司尚未支付穆楠2019年1月工资。2.婕妮璐公司提交了劳动合同文本，显示穆楠仅于劳动合同封面签字，未于劳动合同落款签字，劳动合同落款有婕妮璐公司盖章，但未书写落款日期。婕妮璐公司主张该劳动合同文本系于2018年7月17日穆楠面试并确定入职时签订。穆楠称劳动合同封面的签字是其面试前所签，时间为2018年7月16日或17日，确定入职后婕妮璐公司未再与其签订劳动合同。3.穆楠主张工资构成为基本工资4000元+岗位工资1000元+全勤200元+绩效1200元+住房补贴800元，每月均固定发放，并提交了一个月的工资条。婕妮璐公司认可穆楠提交的工资条，主张绩效工资浮动发放，最高1200元。婕妮璐公司提交了穆楠工作期间各月工资条，显示部分月份绩效工资低于1200元。穆楠对婕妮璐公司主张不予认可。4.婕妮璐公司主张穆楠未办理工作交接，且工作中造成了经济损失，故2019年1月工资应扣除绩效部分，且应于穆楠完成工作交接并赔偿损失后才支付。穆楠对婕妮璐公司主张不予认可。5.穆楠曾就本案诉争事项申请劳动仲裁，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京朝劳人仲字[2019]第10018号裁决书，裁决：婕妮璐公司支付穆楠2019年1月工资7200元、2018年8月25日至2019年1月31日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4517.24元，驳回穆楠的其他仲裁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的订立应以当事人于适当的位置签字或盖章为形式要件，现穆楠仅于劳动合同封面签字，未于劳动合同落款签字，其形式有违常理中劳动合同签订的形式，且双方当事人就此解释不一致，而婕妮璐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具有举证义务并承担更多的注意义务，故一审法院认定婕妮璐公司应向穆楠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穆楠明确陈述有工资构成，穆楠虽主张各项内容均固定发放，但全勤、绩效、住房补贴明显具有考评或福利性质，此亦与双方提交的工资条显示内容相符，故一审法院以穆楠工资构成中固定的基本工资和岗位工资部分计算婕妮璐公司应支付的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数额为26149.43元。劳动者工作期间，用人单位应支付工资，且婕妮璐公司未就穆楠的2019年1月的绩效考核形式举证，故一审法院认定婕妮璐公司应支付穆楠2019年1月工资税费前72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八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婕妮璐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穆楠2019年1月工资7200元；二、北京婕妮璐超市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穆楠2018年8月25日至2019年1月31日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26149.43元；三、驳回北京婕妮璐超市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涉案的劳动合同共有11页，在首页上载明劳动合同书，下方只有打印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穆楠在填写处填写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在该份劳动合同中，劳动合同期限，工作岗位，劳动报酬等内容均为手写，婕妮璐公司认为系其员工具体填写的合同内容。在合同的最后一页设有专门的签字处，其中对于乙方（劳动者）设置填写的内容包括：本人签字，身份证号码，户籍地址，签约时间。双方的劳动合同中，这部分内容皆为空白。婕妮璐公司在甲方处盖有公章。经本院询问：穆楠陈述去公司面试的时候，婕妮璐公司向其提供了合同，只让穆楠填写了首页，说正式入职的时候再填后面，当时里面的合同什么都没有写。本院要求婕妮璐公司解释为什么在正式的签名页上没有穆楠的签字，婕妮璐公司解释公司认为合同已经签了，实际情况是公司的工作人员不是专职的，工作人员认为已经签完了，合同就收起来了，穆楠未提出过没签订合同，所以公司也没有注意，离职的时候才发现。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劳动合同书等为证。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问题在于婕妮璐公司是否应当向穆楠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82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婕妮璐公司认为，双方之间存在书面的劳动合同，在合同封皮上已经有了婕妮璐公司书写的签名和身份证号，而穆楠则认为，只是让其签署了封面页，合同里面并未体现合同关键内容，也没让穆楠在落款处签名。本案的争议焦点进一步明确为婕妮璐公司曾向穆楠提供了书面合同文本，但穆楠只在封皮页签署了姓名和身份证号，在合同的署名页上，并无穆楠的签字，此种情形下，应否认定婕妮璐公司和穆楠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本院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一、“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构成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由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并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文本上签字或者盖章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应当具备以下条款：（一）用人单位的名称、住所和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二）劳动者的姓名、住址和居民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身份证件号码；（三）劳动合同期限；（四）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五）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六）劳动报酬；（七）社会保险；（八）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九）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纳入劳动合同的其他事项。劳动合同除前款规定的必备条款外，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约定试用期、培训、保守秘密、补充保险和福利待遇等其他事项。”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实质要件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就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等内容协商一致，而双方在劳动合同文本上的签字或者盖章是劳动合同订立的形式要件。书面劳动合同的订立应当体现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的统一，即通过劳动者和用人单位的签名，能够体现书面劳动合同文本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就劳动合同条款协商一致的结果，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是否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将围绕上述要件进行审查。二、签名的具体审查内容基于上述的分析，在对劳动合同订立时的签名进行审查时，本院认为应当着重从三个方面进行审查：1.签名时是否有订立劳动合同的意思。劳动合同，作为合同的一种，法律性质是一种双方民事法律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只有劳动者和用人单位都做出了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才能设立劳动合同。如果缔约当事人签名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订立合同，那么即使劳动合同上有签名，也不应视为订立合同。2.签名是否是对合同整体权利义务的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劳动合同的核心系双方合同权利义务的必备条款和可选择的条款，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应当体现双方对合同条款协商一致，签名是对整个文本中所有条款的接受，是在仔细阅读全部合同内容后对享有的工资待遇、福利待遇的确认，也是自愿接受合同中义务、服从管理约束的确认。如果劳动者签名时并非为了确认权利义务或者签署时权利义务条款并不完整，签名就无法体现出订立合同的意思或者效果，即使签名也不能认为订立劳动合同。3.签名的位置或者方式是否符合人们的一般习惯，是否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和误解。签名的位置或者方式应当符合人们合同签订的一般习惯，让签名人意识到自己的签名是在“订立合同”而非一般性的书写或者说明，避免误签的风险和误解。如果签名处并非惯常的签名位置和方式，提供合同文本一方应当对非惯常处签名的法律后果尽到充分提示说明义务，否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三、本案合同封面上的签名能否视为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从意思表示上看，本案中，穆楠系在合同封面上签署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从该份合同的设计上看，首页上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居中设置，首页并未有用人单位盖章或者签名的位置，无法体现双方均签名或者盖章的协商一致，此处位置的姓名填写更接近于从封皮处对不同的劳动者签订的劳动合同进行区分，起到避免混淆的作用，而劳动者在此处签名无法体现出是在订立劳动合同，具有使其发生法律效力的意思表示，本院难以认定穆楠在封皮页上的签名具有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从权利义务的确认看，案涉合同连封皮共有11页，其中封皮页第一行只有劳动合同书的字样，下方写有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该页未有任何权利义务的内容，涉案劳动合同的正文内容并未专门设条文规定劳动合同对应的劳动者的姓名和自然情况，而劳动合同期限，工作岗位，劳动报酬等内容均为婕妮璐公司工作人员手写，而在合同第11页也就是尾页，设有专门的签字盖章处，并详细要求乙方（劳动者）写明乙方名字，本人签字，身份证号码，户籍地址、签约时间等内容，而此处的签字恰为空白。按照一般的习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预先在入职前谈好合同的主要条款，用人单位按照双方的协商意见拟定劳动合同的最终文本，并由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予以签名及盖章确认。之所以把签名页设计在尾部，说明是通读合同文本后最终予以确认。也就是说合同最终签名处的签字是对前述合同的内容的认可。而本案中，穆楠的签名出现在封皮页，而签名页又为空白，中间内容都为婕妮璐公司手动填写，结合穆楠陈述的其收到合同后发现合同里面内容尚未填写等情节，本院认为，穆楠的封皮上签名无法体现出对整个合同权利义务内容的确认。从认定封皮页签名带来的风险分析，提供合同文本的用人单位应当遵循订立习惯，不应当给劳动者的签订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和误解，否则应当由合同提供方承担责任。本案中婕妮璐公司认为穆楠在封皮上签名的方式视为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本院对此认为，法律虽未对签订劳动合同的位置做出规定，但如将封皮上签名视为合同的签名，则容易引发签订劳动合同后更换合同内容的道德风险，容易对劳动者对合同的知情权造成侵犯。劳动者可能会受到误导，在不知晓合同内容的情形下被引导在封面上署名。因此不应对用人单位的此种行为进行鼓励和正面评价。用人单位在非惯常位置让劳动者签署合同的，应当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让劳动者认识到此处签名的法律后果，否则应当承担未签订劳动合同的法律责任。需要指出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向劳动者支付双倍工资，意在以法律责任的形式确保劳动者拥有权利义务明确，意思表示清楚的书面合同，为劳动者维权时提供清楚的依据，从而切实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婕妮璐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有义务确保每一名劳动者都与公司签订符合法律规定的劳动合同，否则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婕妮璐公司上诉认为穆楠应对自己未签订劳动合同自行承担责任，并未提供该主张的事实基础和充分证据，本院对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婕妮璐公司在本案中并未与穆楠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当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一审法院判决金额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本案中婕妮璐公司上诉主张让穆楠先补办工作交接及赔偿损失后，公司才能支付工资。本院对此认为：工资必须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的日期支付，用人单位不得克扣劳动者的工资。本案中，婕妮璐公司上诉主张让穆楠先补办工作交接及赔偿损失后，公司才能支付工资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婕妮璐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婕妮璐超市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郑吉喆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武 菁书 记 员 马梦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