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民终76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李秀燕，女。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北京市总队执勤第十二支队，住所地天津市汉沽区。支队长：李三江。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宝波，天津名士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秀燕与上诉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北京市总队执勤第十二支队（以下简称武警十二支队）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因均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京01民初2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9日立案后，因当事人未提出新的事实或理由，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秀燕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2019）京01民初282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2.请求支持李秀燕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由武警十二支队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涉案纠纷属于环境污染侵权纠纷，而非一般侵权纠纷，一审法院对案件定性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制发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水污染责任纠纷属于环境污染责任纠纷范畴，是指因工业活动或者其他人为原因，导致水环境遭受污染或者破坏，从而造成他人人身、财产权益或者公共环境、其他公共财产遭受损害，或者有造成损害的危险时，当事人之间所发生的、要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纠纷形式。本案中，因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造成李秀燕鱼塘水污染，导致刘秀燕饲养的鱼苗、虾苗死亡，应当属于水污染侵权责任纠纷，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般侵权责任纠纷。二、涉案纠纷应当适用举证责任倒置，一审法院要求李秀燕承担举证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故武警十二支队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工人喷洒农药的行为和李秀燕鱼塘鱼、虾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而非由李秀燕举证武警十二支队的行为与李秀燕遭受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要求李秀燕对武警十二支队行为与其遭受损失提供充分、有效证据，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李秀燕提供的证据已形成完成的证据链，已经尽到了相应的举证义务，武警十二支队应当赔偿因其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据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二）被侵权人的损害；（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本案中，李秀燕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武警十二支队排放了污染物，并造成李秀燕的损失。同时，武警十二支队明知李秀燕于2019年5月10日投放了虾苗，却于2019年5月14日喷洒农药，并超出正常范围的喷洒农药，具有较强的主观恶意。再加上李秀燕在事件发生后，为防止损失扩大，购买解毒药进行消毒，这些证据结合起来足以证明武警十二支队的行为与李秀燕的损害之间有关联性。一审法院对李秀燕采取措施减少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的行为对其养殖的鱼、虾的影响予以认可，却不认可武警十二支队的行为与李秀燕的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明显前后矛盾。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李秀燕的全部诉讼请求。武警十二支队辩称，不同意李秀燕的上诉请求，认为1.李秀燕对涉案鱼塘没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2.事发当天，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是为了清除武警十二支队的鱼塘周边苇子，未喷洒到李秀燕的鱼塘中；3.因武警十二支队的鱼塘里也养了鱼虾，所以喷洒的农药浓度非常淡，即便随风散落到李秀燕的鱼塘，也不会造成涉案鱼塘中鱼、虾的死亡;4.李秀燕鱼塘中没有鱼、虾死亡。武警十二支队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京01民初28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驳回李秀燕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李秀燕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未查清李秀燕与武警十二支队的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一审审理此案不懂专业知识，对解毒药概念不清。李秀燕的鱼塘是精养池还是混养池没有审理清楚，鱼塘的面积、除草剂残留期没有审理清楚。故导致一审判决失衡，有失公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举证责任由谁主张谁举证，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本案判决标准没有引用法律规定，自由心证裁量权的标准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表现。另外，一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武警十二支队负担没有依据。故为维护国家利益，特提起上诉。李秀燕辩称，不同意武警十二支队上诉请求，答辩意见与一审起诉时意见一致。李秀燕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判令武警十二支队赔偿人工费用36000元、电费18000元、精神损害赔偿5000元、鱼饲料款33000元、购买肥水、消毒解毒药等费用23679元、涉案鱼塘租金24000元（2018年、2019年）、出卖鱼苗15877斤产生的差价损失672000元、虾苗损失300000元，直接损失共计1111679元。事实和理由：2019年5月14日早晨7时8分左右，武警十二支队雇佣的工人驾驶农用拖拉机由东向右行驶并喷洒农药草甘膦，行驶至李秀燕的鱼塘东侧，当时风向是向北刮，喷洒的农药全部飘落到李秀燕的鱼塘里面，在这同时武警十二支队拖拉机又向北拐弯，驾驶拖拉机上的人和后面拿粗管的人并没有关闭开关，又往李秀燕的鱼塘中继续喷洒农药，直到李秀燕过来他们才转回去。另外，池中的虾苗是2019年5月10日洒的，武警十二支队是知道的。李秀燕无奈只好赔钱把鱼苗卖掉了部分，可虾苗无法出售，在2019年5月17日报警。武警十二支队向李秀燕虾池喷药存在主观故意，武警十二支队早上就开始打药，从时间上看比较反常，打药后影响李秀燕的鱼虾质量，对李秀燕的信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李秀燕在养殖池上投入很大，武警十二支队给李秀燕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后李秀燕多次主动找武警十二支队协商赔偿问题无果，故提起诉讼，请法院公正判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9年3月19日，北京市监狱管理局清河分局（甲方）与李秀燕（乙方）签订《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书》，合同载明李秀燕承包的土地位于柳林监狱18用武警训练基地南侧，其中水面面积105亩、荒地10亩，水面仅限于淡水养殖，承包期限自2019年1月7日至2019年12月31日，并约定了保证金、承包金交付方式及甲乙双方权利义务等。李秀燕主张遭受经济损失的养殖池塘（以下简称涉案鱼塘）与武警十二支队靶场及养殖水沟相邻，在涉案鱼塘与武警十二支队靶场及养殖水沟之间有一条方向大致为南北走向的道路，宽约5米左右，涉案鱼塘位于该路的西侧，从该路的中间部分至涉案鱼塘水面的距离约5米左右，武警十二支队靶场及养殖水沟位于该路的东侧。武警十二支队养殖水沟南侧有一条大致为东西走向的道路，该路的西侧与前述南北走向的道路在涉案鱼塘西侧有交叉。涉案鱼塘位于交叉路口的西北方向，武警十二支队靶场及养殖水沟位于交叉路口的东北方向。2019年5月14日上午7时左右，武警十二支队雇佣的两名工人（其中一人为赵克海）驾驶拖拉机在武警十二支队养殖水沟南侧东西走向的道路上喷洒用于清除芦苇的农药草甘膦，后该车行驶至交叉路口并转向前述南北走向的道路上，期间未停止喷洒草甘膦。发现上述情况后，李秀燕即赶往现场，就此双方发生争执。此后，李秀燕曾就喷洒农药一事与武警十二支队方面有关人员沟通，但无结果。2019年5月17日上午，李秀燕向公安机关报警称“武警雇佣人喷药导致鱼塘鱼死亡。后公安机关依法对李秀燕、赵克海进行了询问。赵克海在询问中表示并未将草甘膦喷洒到鱼塘（即李秀燕承包的养殖池塘）与靶场交界的南北路上，只是喷洒到靶场的东西交界处了；并表示其四月底五月初去李秀燕那里倒水的时候，就看到池子上漂了很多死鱼，那时其还没有喷农药。接警记录中记载的处理情况是告知李秀燕就经济损失起诉解决。李秀燕为预防或者减少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对涉案鱼塘的影响，防止损失扩大，购买并投放了肥水、消毒解毒药，关于该部分支出，其提供了送货单，总价为2万余元，并表示涉案鱼塘今年用药比去年多不到1万元，具体数额请法院酌定。武警十二支队对上述票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为上述支出属于李秀燕的正常经营用药，是否全部用于涉案鱼塘不能确定。另查明，在涉案鱼塘养殖的鱼发生死亡现象后，李秀燕未对鱼塘中的水体取样化验以确定是否含有草甘膦成份，未对从鱼塘中捞取的死鱼进行与喷洒草甘膦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司法鉴定。本院在审理过程中曾询问李秀燕是否申请对涉案养殖池塘的水质、鱼死亡的原因申请检测、鉴定，其明确表示不申请，并表示事发后已经下了多场雨，其对涉案鱼塘换了水并多次投放了解毒药；2019年6月20日其曾找人对涉案鱼塘的水质进行检测，当时的检测结果为安全，后其于同年6月25日又投放100万尾虾苗。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系一般财产侵权责任纠纷，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李秀燕应当对过错、违法行为、损害事实及违法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等一般侵权责任构成要件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李秀燕主张其养殖鱼塘的鱼、虾系因武警十二支队雇佣的工人喷洒农药导致死亡，认为其遭受的经济损失与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对此李秀燕应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综合在案证据可以认定武警十二支队雇佣的工人曾经在李秀燕与武警十二支队共用的堤坝上喷洒农药，且依据常理极有可能会飘落到涉案鱼塘中，但李秀燕在主张的喷药事件发生及发现涉案鱼塘中鱼死亡后，未能及时封存涉案鱼塘水质样本，并多次投放解毒药、换水，导致无法检验涉案鱼塘水体中是否含有农药草甘膦及其浓度，同时亦未将其捞取的死鱼作为样本申请进行相关鉴定以确定死因，导致无法按法定程序委托中介机构进行司法鉴定以确定其主张的鱼死亡是否与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李秀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可待证据充分后另行主张。综上，李秀燕要求武警十二支队赔偿鱼、虾损失、人工费用、电费、鱼饲料款、涉案鱼塘租金、精神损害赔偿等损失，依据不足，一审法院未予支持。考虑到武警十二支队雇佣工人在喷洒农药的过程中，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在明知李秀燕在涉案鱼塘中养殖鱼、虾的情况下，驾车行驶至双方共用堤坝时仍继续喷洒农药，客观上导致李秀燕对于其养殖的鱼、虾安全产生担忧，并促使其为了预防或者减少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的行为对其养殖的鱼、虾的影响、防止损失扩大而采取必要的措施，为此而支出的投放肥水、消毒解毒药等费用，符合常理，且提供了相关票据，可以适当支持。武警十二支队虽然对李秀燕提供的该部分支出票据真实性不认可，但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抗辩。关于具体数额，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一审法院酌情判定。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武警十二支队于一审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李秀燕购买肥水、消毒解毒药等费用9000元；2.驳回李秀燕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有新证据提交。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李秀燕上诉主张本案属于环境污染侵权纠纷。环境污染责任的构成要件：一是有环境污染行为；二是有环境损害事实；三是环境污染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环境污染是指工矿企业等单位所产生的废气、废水、废渣、粉尘、垃圾、放射性物质等有害物质和噪音、震动、恶臭排放或传播到大气、水、土地等环境之中，使人类生存环境受到一定程度的危害行为。武警十二支队为了清除芦苇喷洒农药，系正常的农业活动范畴，并非环境污染行为，不满足环境污染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故本案不属于环境污染侵权纠纷，属于一般侵权责任的法律关系。李秀燕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武警十二支队的行为是否满足一般侵权责任纠纷的构成要件，李秀燕应当承担证明责任。一般侵权责任纠纷的构成要件为：1.客观上行为人实施了一定的行为；2.主观上行为人存在过错；3.实际已产生损害结果；4.行为人实施的行为与产生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1.武警十二支队雇佣工人在李秀燕与武警十二支队共用的堤坝上喷洒农药，已经喷洒到涉案鱼塘中，具有一定的损害行为。2.武警十二支队雇佣工人在喷洒过程中，行驶至交叉路口，自东西走向道路转向南北走向的道路时，未及时关闭喷洒农药的装置，只是农药喷洒到李秀燕的鱼塘中，未尽到注意义务，具有一定的过错。3.喷药事件发生后，李秀燕称发现涉案鱼塘中鱼死亡，但未能及时固定证据，导致诉讼中已无法通过司法鉴定确定损害后果以及鱼死亡是否与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依据现有证据，李秀燕无法证明武警十二支队喷洒农药的行为满足一般侵权责任纠纷的构成要件，其要求武警十二支队赔偿鱼、虾损失、人工费用、电费、鱼饲料款、涉案鱼塘租金、精神损害赔偿等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不应予以支持，一审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需指出，武警十二支队雇佣工人喷洒农药过程中，在拐弯处未及时关闭喷洒装置，农药喷洒到鱼塘，按惯常理解会有一定损害发生，致使李秀燕对于其养殖的鱼、虾安全产生担忧，为预防性减少农药对其养殖的鱼、虾的影响投放适量的肥水、消毒解毒药等属于合理行为范畴。李秀燕为此支出了相关费用并提供了相关票据。一审中，李秀燕陈述购买并投放肥水、消毒解毒药支出2万余元，当年用药比前一年多不到1万元，具体数额请法院酌定。一审法院酌情判定武警十二支队赔偿李秀燕购买肥水、消毒解毒药等费用9000元，并据此酌定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比例，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持异议。综上所述，李秀燕、武警十二支队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李秀燕负担14724元（已交纳）；由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北京市总队执勤第十二支队负担50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稚侠审 判 员 许雪梅审 判 员 金 曦二〇二〇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李惠莹书 记 员 郭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