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73民终1902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北一街2号11层1101。法定代表人：耿晓华，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武志锋，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知春路甲48号2号楼10A室。法定代表人：张利东，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飞，女，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员工。上诉人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简称爱奇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字节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9）京0108民初5211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爱奇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武志锋、被上诉人字节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飞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爱奇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字节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字节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涉案节目应属口述作品，即使不是口述作品，从其独创性程度也仅属于录像制品，且其著作权人亦非字节公司，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节目为类电作品及其著作权人为字节公司有误。二、被诉视频系网友上传，足以证明爱奇艺公司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加之爱奇艺公司主动删除被诉视频，已高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依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应对爱奇艺公司适用“避风港原则”，不认定构成侵权及承担赔偿责任。三、即使被诉侵权行为成立，一审判决确定的经济损失亦过高，经济损失应在2000元左右。字节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赔数额合理，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爱奇艺公司的上诉请求。字节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爱奇艺公司在其经营的爱奇艺网站（www.iqiyi.com）首页显著位置连续24小时刊登声明、消除影响；2.爱奇艺公司赔偿字节公司经济损失47000元及合理开支3000元。一审诉讼过程中，字节公司确认涉案节目已经删除，放弃要求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关于涉案节目的著作权归属情况登记号为国作登字-2018-I-00535653的作品登记证书载明：作品为【一郭汇】第7期电影，作品类别为电影和类似摄制电影方法创作的作品，制片者和著作权人均为字节公司，创作完成时间和首次公映时间为2018年2月9日，登记日期为2018年5月7日。爱奇艺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持异议，认为作品登记证书仅具有备案作用，不是法定的著作权归属证明文件；即使该作品登记证书能作为证明文件，但作品登记日期为2018年5月7日，字节公司对爱奇艺网播放涉案节目的公证取证时间为2018年4月4日，此时字节公司尚未取得涉案节目的著作权。字节公司提交了涉案节目在阳光宽频网www.365yg.com上的播放情况和片头片尾截屏网页打印件。在阳光宽频网站有标题为“[一郭汇]一喊开机就爆炸郭德纲曝《祖宗十九代》拍摄密事0209”的视频文件，播放该视频至结束，片头载明“本期主题电影”，片尾载明西瓜视频出品，今日头条、悟空问答联合发行，时长为17分24秒。标题下方显示播放次数1452万。根据片尾显示版权归属字节公司所有。字节公司还提交了《一郭汇》片头片尾截屏打印件，打印件显示自第4期开始，每期节目的片尾均载明“版权归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据此主张涉案节目的著作权亦归字节公司所有。一审庭审中，字节公司主张涉案节目应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理由如下：首先，涉案节目经前期策划、现场拍摄、后期制作后，节目画面整体已被稳定地固定在有形载体上，再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符合固定的要求。其次，涉案节目以“电影”为主题，各嘉宾围绕该主题展开对话和讨论，节目除对嘉宾对话进行多角度拍摄外，还多次穿插其他素材进行混合剪辑，例如，对提及嘉宾增加动画效果，引入电影海报等；除了嘉宾围绕本期主题进行对话和讨论外，节目还出现了快问快答环节；节目存在多个拍摄机位，对节目场景以及各嘉宾进行多角度分别拍摄，并有多处特写等特殊拍摄镜头，例如，每个嘉宾至少有一个特写机位，有三个同时拍摄三个嘉宾全景的动态机位及一个机动机位，共存在6-7个以上的机位进行节目的拍摄，形成数量众多的拍摄素材。再次，节目存在多处特写、慢放、暂停、重复、组合等特殊处理，且几乎不间断出现特效，上述处理能够对嘉宾的观点或笑点进行强调，体现出创作者对节目节奏的把握，也增加了节目的趣味性，这些对拍摄画面的选择及编排体现出了较高的独创性。爱奇艺公司不认可字节公司的上述意见，认为涉案节目独创性较低，应属于录像制品。为此，其提交了涉案节目播放截屏打印件，认为涉案节目仅是一档个人脱口秀短视频，在拍摄内容的选择、机位设置、镜头切换上只进行了简单的调整，或者仅在录制后对画面、声音进行了简单剪辑，独创性低，因此应为录像制品，而非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二、关于爱奇艺网使用涉案节目的情况2018年4月4日，经字节公司申请制作的（2018）京东方内民证字第04483号公证书记载：将“http://www.iqiyi.com/w_19rvqrwlf1.html”复制至360浏览器地址栏，按“回车键”，出现爱奇艺网的相关页面，显示“一郭汇郭德纲曝祖宗十九代拍摄花絮不愧是相声大师”，时长：12分34秒，上传者：相声小品，片前广告65秒，点击可播放。该公证书还对其他案外视频进行了证据保全。字节公司还提交了涉案节目在爱奇艺网上播放情况截屏打印件。字节公司主张爱奇艺公司运营的爱奇艺网未经其许可向用户提供涉案节目的在线播放服务，侵害了其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构成直接侵权，即使不构成直接侵权也构成帮助侵权。字节公司提交的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打印件显示：网址为www.iqiyi.com的爱奇艺网的主办单位为爱奇艺公司。爱奇艺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爱奇艺网中播放涉案节目亦不持异议。但认为爱奇艺公司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涉案节目系网友上传。依据字节公司提交的（2018）京东方内民证字第04483号公证书中涉案节目播放截屏打印件，爱奇艺公司主张涉案节目是由网友上传，爱奇艺公司未提供涉案节目。爱奇艺公司还提交了《爱奇艺PPS用户网络服务使用协议》网页打印件，其中载明：用户充分了解并同意，爱奇艺和PPS提供的用户上传、分享、传播信息平台，仅用于用户上传、分享、传送及获取信息，该平台或通过该平台所传送的任何内容并不反映爱奇艺的观点或政策，爱奇艺对此不承担责任。一审庭审中，爱奇艺公司表示无法提供证明涉案节目由网友上传的后台记录等证据。三、其他情况为证明《一郭汇》自首期播放以来，网络用户关注度高，网络播放量大，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字节公司提交了其于2018年2月2日申请制作的（2018）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9086号公证书，公证了百度百科、新浪网、环球网等媒体对《一郭汇》内容及全网播放量的介绍报道。字节公司主张其曾向爱奇艺公司发出预警函就涉案节目主张权利，但爱奇艺公司并未及时删除涉案节目，为此提交了《关于作品权利的预警函》、邮单及邮单查询情况网页打印件，邮单中载明：寄件人为沈飞（预警函中记载的联系人），收件人为爱奇艺公司法律部，地址为上海市长宁区临虹路365号爱奇艺创新大厦2层；通过中国邮政速递物流官网查询该邮件投递情况，显示该邮件于2018年1月27日投递并签收，签收人为他人收、收发室。爱奇艺公司表示虽然邮单查询结果显示在2018年1月27日签收，但当日是星期六，法务部实际收到预警函的时间是2018年1月29日，在收到该预警函后爱奇艺公司已经根据函件中记载的内容进行了相关核实工作并删除涉案节目，但该函件中没有涉案节目的具体链接地址，也没有明确的版权声明等权属信息，故预警函不构成有效通知。一审庭审中，字节公司对涉案节目已经删除的事实予以认可。字节公司主张爱奇艺公司赔偿其为本案支付的公证费，并提交了金额为13916元的公证费发票一张，并表示在本案中仅主张3000元。上述事实，有字节公司提交的网页打印件、作品登记证书、公证书、预警函、票据，爱奇艺公司提交的网页打印件以及一审法院的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涉案节目为《一郭汇》脱口秀综艺节目中的第七期，以电影为主题，由知名相声演员郭德纲担任主持人，与各位嘉宾一起围绕主题讲述、讨论与之相关的话题，视频播放中有解说字幕、画面插播、画外音、镜头切换、特效及特写等，在节目结尾处嘉宾还会向主持人提问，由主持人回答。故涉案节目主题明确，亦通过镜头切换、画面选择与拍摄、后期剪辑和编排等过程完成，其连续的画面反映出创作者的独特视角和富有个性化的选择与判断，用以表达与主题相关的思想内容，符合独创性的要求，构成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爱奇艺公司认为涉案节目为录像制品，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著作权由制片者享有。本案中，涉案节目片尾署名版权归字节公司所有，字节公司同时提交了作品登记证书，爱奇艺公司对其享有涉案节目的权属亦不持异议，一审法院确认字节公司为涉案节目的著作权人，有权对侵害其著作权的行为提起诉讼。爱奇艺公司称在作品登记证取得之前字节公司不享有涉案节目的著作权人，未提交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对此意见不予采纳。本案中，根据字节公司提交的公证书，可以确认爱奇艺公司未经许可，在其运营的爱奇艺网中提供了涉案节目的在线播放，侵害了字节公司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爱奇艺公司辩称涉案节目是由网络用户上传，其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并为此提交了《用户网络服务使用协议》及字节公司提交公证书的截屏，但爱奇艺公司并未提交与网络用户注册、上传涉案节目相关的证据，不足以说明其提供的是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故其该项辩称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字节公司要求爱奇艺公司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具体的赔偿数额，鉴于字节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爱奇艺公司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下因素依法酌情判定赔偿数额：第一，涉案节目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具有一定独创性；第二，涉案节目具有一定受关注度；第三，涉案节目时长较短，且字节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节目存在较高的市场收益。综合以上意见，一审法院依法酌情判定经济损失赔偿额为8000元，字节公司提出的赔偿数额过高，一审法院不再全部支持。字节公司主张爱奇艺公司刊登声明、消除影响，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字节公司因爱奇艺公司的涉案行为遭受了负面影响，故字节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字节公司主张爱奇艺公司赔偿其为本案支出的公证费，考虑到公证书还包含案外视频，故一审法院在合理范围内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一、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爱奇艺公司赔偿字节公司经济损失8000元及合理开支2000元；二、驳回爱奇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二审诉辩主张，本案涉及如下争议焦点：一、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性质及其著作权归属《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规定，著作权法和本条例中下列作品的含义：……（二）口述作品，是指即兴的演说、授课、法庭辩论等以口头语言形式表现的作品；……（十一）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是指摄制在一定介质上，由一系列有伴音或者无伴音的画面组成，并且借助适当装置放映或者以其他方式传播的作品。本案中，涉案综艺节目视频展现的内容虽为郭德纲担任主持人，与各位嘉宾一起围绕主题讲述、讨论与之相关的话题，但是其首先表现为有声音有画面的视频形式，而非口头语言形式，故显然并不属于口述作品；再就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具体内容而言，其为系列脱口秀综艺节目中的一期，有针对该期节目特别选定的主题，亦并非仅对主持人及嘉宾的讲述内容进行简单机械录制，有解说字幕、画面插播、画外音、镜头切换、特效及特写，节目结尾处还有嘉宾向主持人提问及主持人回答，系通过镜头切换、画面选择拍摄、后期剪辑等过程完成，其连续的画面反映了制作者独特的视角和富有个性化的选择与判断，表达了与主题相关的思想内容，其独创性程度符合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要求，构成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因此，对爱奇艺公司所持涉案综艺节目视频应属口述作品，即使不是口述作品，从其独创性程度也仅属于录像制品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二、字节公司是否享有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著作权如前所述，涉案综艺节目视频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应根据该作品上明确标明的权属信息确定著作权人；未明确标明权属信息的，可以认定在片头或者片尾署名的出品单位为著作权人，无出品单位署名的，可以认定署名的摄制单位为著作权人，但有相反证据的除外。就涉案综艺节目视频而言，其为《一郭汇》系列脱口秀综艺节目中的第7期节目，字节公司于一审阶段所提交的《一郭汇》片头片尾打印件截屏显示自第4期开始，每期节目的片尾均载明“版权归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所有”，字节公司还提交了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作品登记证书予以佐证，其相关证据足以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其享有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著作权。爱奇艺公司虽然对此提出异议，但未提交足以证明的相反证据，且其于一审阶段亦认可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著作权归属，故对爱奇艺公司所持字节公司不是涉案综艺节目视频著作权人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三、爱奇艺公司是否侵犯了字节公司对涉案综艺节目视频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及应否承担相应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本案中，爱奇艺公司未经字节公司许可，在其经营的爱奇艺网中提供涉案综艺节目视频，使公众可以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综艺节目视频，侵犯了字节公司对涉案综艺节目视频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爱奇艺公司虽主张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系网友上传，其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但在其未提供上传者有关注册IP地址、注册时间、上传IP地址、上传时间、上传信息等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其提交的用户网络服务使用协议及字节公司提交的经公证的涉案综艺节目视频播放截屏，并不足以证明其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亦不符合其所持“避风港原则”的适用条件，故对爱奇艺公司所持相关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四、一审判决确定的经济损失赔偿数额是否合理《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当事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故应当依据法定赔偿标准确定赔偿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综艺节目视频的独创性程度、受关注度、节目时长及字节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综艺节目视频存在较高市场收益等因素酌情确定的经济损失赔偿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爱奇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章 瑾审 判 员  冯 刚审 判 员  李志峰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王 帅书 记 员  周 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