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赣04民终294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九江学院附属医院，住所地九江市浔阳东路5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60400491420631J。法定代表人：殷小平，该院副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俊，江西际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千千，江西际民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凤美，女，汉族，1955年12月8日出生，住九江市浔阳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俊，男，汉族，1983年4月25日出生，住九江市浔阳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姬，女，汉族，1987年7月9日出生，住九江市濂溪区。上诉人九江学院附属医院（以下简称为：附属医院）因与被上诉人严凤美、张俊、张文姬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九江市浔阳区人民法院（2019）赣0403民初8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附属医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死者张某应为自行跳楼身亡，上诉人无需为张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在查明的事实中认为张某跳楼身亡，但之后在论述中又认为张某为坠楼死亡，前后矛盾，也与客观事实相违背。1、张某身患癌症，复发率高，在治疗过程中不仅需要承受巨大的肉体痛苦，还要花费巨额的治疗费用，死者具备合理的自杀动机。2、张某若想观看窗外风景，所住病房附近就有视野很好的落地大窗，而张某到事发窗户处需绕走廊一圈，且时间为凌晨3、4时，窗外根本无景可看，从事发窗户所在位置来看，张某应为自杀而非坠楼意外死亡。3、被上诉人在本案之前的诉状及法院庭审笔录中均明确张某系自行跳楼死亡。被上诉人对张某的性格最为了解，他们对张某系自行跳楼死亡的自认具有法律效力，应予确认。二、上诉人已履行全部的安全保障义务，无需对张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作为一家三级甲等医院，医院的建筑及设计要求都符合国家标准，病房的窗户、走廊的窗户等均设有防护栏等安全保障设施。张某跳楼的窗户未设置行程限位装置，是因该窗户属消防救援窗口，是依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要求进行设计的，符合国家法律规定，该窗台与地面的距离也符合相关的国家标准。严凤美、张俊、张文姬辩称，1、上诉人认为张某系自行跳楼身亡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其理由均为主观臆断。张某虽身患癌症，但手术成功，事发时正处于术后恢复阶段，输血治疗一直在进行，因此张某不会放弃治疗。被上诉人家庭虽不富裕，但老人名下有三套房产，尚未走到卖房治病的地步，不会因为经济压力而放弃治疗。2、张某坠楼死亡完全出乎被上诉人的意料，被上诉人严凤美因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噩耗而精神恍惚并入院治疗。上诉人自始至终向被上诉人灌输张某系跳楼死亡的事实，且上诉人在护理记录中单方作出患者“跳楼”的记录，使被上诉人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观念，错误地以“跳楼”两字描述事发情况，当事人在承认于己不利的事实时存在重大误解而使事实与表达不一致时，当事人的承认不能认定为自认，上诉人仍应为其主张的患者系“跳楼”死亡的事实举证。3、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张某自手术后至事发时的护理级别为一级，对I级护理患者要求包括“严密观察病情，每15-30分钟巡视病人一次，……”等，如果上诉人尽到了I级护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就应当知道张某从事发前五天就开始于每晚1、2时在走廊散步来缓解疼痛难眠的情况，事实证明上诉人未尽到I级护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事发处的窗户为老式开合式木质窗户，四块玻璃缺失，窗栓锈蚀，窗户形同虚设，并非上诉人所述的是按消防规定未设置行程限位装置，而是无法设置行程限位装置，在《安全要求》颁布多年后，上诉人可以加装护栏、更换安全玻璃，但上诉人没有采取任何改进措施，其管理范围内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严凤美、张俊、张文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591900.5元；2、由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29日，三原告的亲属张某因糖尿病、皮肤、项膜黄染进入被告附属医院住院治疗，入住七楼肝胆外科病区，入院医嘱为II级护理。2017年9月12日，张某进行胆管癌根治性切除术+左半肝切除手术，术后医嘱为I级护理。9月24日2：50分护理记录显示：巡视病房时，看见患者正在病区走廊散步。3：00时护理记录显示：巡视病房，给予患者执行奥曲肽时，患者未在病房，立即与家属寻找。于4：00时在病区一侧通道出口窗户发现患者已跳楼。4：10分值班医生到达现场，发现患者无生命体征，宣布患者死亡。事发时，张某坠楼处窗户为木质对开窗，事发后附属医院将该窗户改造为铝质推拉窗，窗台与地面距离大约93cm。一审法院另查明，张某，公民身份号码，系非农业家庭户口，生前经常居住地为九江市浔阳区贵和小区2栋3单元401室。原告严凤美系张某妻子，原告张俊系张某儿子，原告张文姬系张某女儿。一审法院认为，经公安机关现场勘查，排除了张某为他杀的可能；从现场照片看，张某所住的七楼病区消防通道窗户，虽然窗台离地面距离大于90cm，但窗户开启方式为向外平开，且未安装行程限位装置，人站在窗前有可能会因不慎而从窗户坠落楼下。张某生前并未患有精神方面疾病，其所患也非无法治愈的或造成其肉体上巨大痛苦的疾病，其没有自杀的合理动机。虽然原告在第一次起诉时以张某系自杀为基础提出诉讼请求，但也正是基于张某的自杀行为无证据证实，故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撤回了起诉。本案中被告附属医院提出张某系自杀的答辩意见，无事实依据，其也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不予采信。本案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被告附属医院作为社会公共医疗机构，属于非封闭的环境，其提供服务所面对的对象是不特定的多数人，因而属于向社会全体开放的公共场所，应当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张某系从七楼窗户坠落，可以确定当时的窗户应是呈开启状态，张某也应有身体探出窗外的行为。根据原告提供的事发前后窗户的照片资料，能够认定张某坠楼时七楼窗户未安装行程限位装置。虽然安装行程限位装置并非强制性措施，但附属医院的设施存在安全隐患，客观上造成张某从此处坠楼并死亡的结果。因此，附属医院对张某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并造成张某死亡的损害事实，存在一定的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原告提出附属医院未按“I级护理”提供护理措施是导致张某坠楼死亡原因的主张，因医院对患者的护理系医疗护理，护理的要点在于观察患者病情变化、测量生命体征，正确实施治疗措施等，其内容属于医疗范围，而非法律意义上的监护职责，故对原告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及双方的过错程度、导致张某死亡的原因力大小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附属医院对原告三人因张某死亡而产生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根据张某的户籍及生前经常居住地，结合江西省统计局发布的2017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及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数据，一审法院确认原告三人因张某死亡而产生损失为：死亡赔偿金31198×（20-（64-60））=499168元、丧葬费63069÷12×6=31534.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共计560702.5元。上述损失，被告附属医院赔偿30%，即560702.5×30%=168210.75元。判决：一、被告九江学院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严凤美、张俊、张文姬因其亲属张某死亡而产生的各项损失共计168210.75元；二、驳回原告严凤美、张俊、张文姬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第一组：九江医专临床教学综合楼的《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和《建筑工程消防验收意见书》各一份（复印件），证明目的：案涉大楼竣工验收合格，不存在不符合建筑规范之处，上诉人无需对张某的死亡承担责任。第二组：1、照片四张（打印件）；2、测量案涉窗口离地面高度的视频；3、案涉窗口与死者的病床之间相距的距离、位置视频（2、3视频刻录于一张光盘），证明目的：1、案涉窗口离地面的高度符合建筑规范要求；2、案涉窗口位于安全通道，属消防窗口，距死者病房近1分钟路程；3、身高180cm的男性站在案涉窗口时身体的重心明显是位于的墙体内，不存在意外坠楼的可能性，死者张某身高175cm，站在窗边不存在意外坠楼的可能，其从窗外跳下去的过程中一定存在主动行为，应为自杀，上诉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第三组：九江医专临床教学综合楼的《七层消防报警竣工图》和《四至八层喷淋竣工图》各一份（复印件）、《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一份（复印件），证明目的：案涉窗户区域属于消防通道，建筑符合消防要求。第四组：《住院须知》和《预防跌倒/坠床告知单》各一份（复印件），证明目的：I级护理的患者的陪护人员有责任保护患者的安全，一旦发生医疗事故责任以外的意外，陪护者负有责任。被上诉人的质证意见：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竣工验收表是2004年出具的，只能证明该建筑物建成时符合消防安全规范，并不能证明十多年之后的情况，上诉人疏于管理导致原本符合安全规范的建筑存在安全隐患。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窗外的参照物已经变更，无法确认照片中的窗户是否是事发的窗户，上诉人以身高180cm的健康男性作为参照，不符合死者身体虚弱、可能需要倚窗扶靠的情形，不能证明死者的坠楼系自杀。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两份图纸只能证明该建筑物的消防报警设施和喷淋设施在竣工时符合国家标准的规定，并不能证明竣工之后至事发之时该区域内不存在安全风险。对第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不能确认上面的签名是死者生前所签，即便属实，也不能据此就排除上诉人管理不到位所产生的责任。本院认证意见：上诉人所举的第一组、第三组证据仅能证明相关区域的建筑是否符合消防安全规范，但本案死者并非因消防事故而身亡，该两组证据与待证的事实缺乏关联性，不能达到证明目的。上诉人所举的第二组证据，实为模拟实验的影像记录，不能真实、准确反映本案事发的事实。上诉人所举的第四组证据，仅能证明上诉人告知了患者和家属住院期间应注意的事项及违反规定应承担的责任，但不具有免除上诉人自身法定责任的效力，故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二审中，被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第一组：《不动产使用权证》（复印件3页），证明目的：张某和严凤美名下有三处房产，张某不存在因经济压力而放弃治疗。第二组：第五医院《出院记录》及部分门诊收费票据（复印件8页），证明目的：严凤美对张某多年了解，张某不是主动放弃生命的人，张某的突然离世出乎严凤美的意料之外，严凤美因此罹患抑郁症而住院治疗。第三组：《输血监护单》（复印件9页），证明目的:张某多次接受输血治疗，在输血治疗问题上不存在障碍，上诉人推论张某因输血问题而放弃治疗的理由不成立。上诉人的质证意见：对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对关联性都有异议。在张某住院期间，其家属严凤美多次与病友聊天提到其家庭经济压力很大；严凤美罹患抑郁症的原因并不能证明是因张某的坠楼死亡所致；张某术后需要输血治疗，但当时血库的血源紧张，需要患者家属互助献血，张某因不同意家属互助献血问题而产生家庭矛盾。本院认证意见：被上诉人所举证据与张某的死因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该些证据与本案争议的事实不具关联性。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上诉人作为面向社会公众提供医疗服务的医疗机构，除对住院患者提供专业的诊疗服务外，依法还对患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患者张某因病在上诉人处住院治疗期间发生坠楼死亡事故，上诉人主张患者张某自行跳楼身亡，系自杀行为，上诉人无需为张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还主张医院建筑物均符合国家标准，事发窗口系消防救援窗口，设计亦符合国家防火规范，上诉人已履行了全部安全保障义务，无需对张某的死亡赔偿责任。本院分析认定如下：一、对于张某的死亡，公安机关经现场勘查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但公安机关并未作出自杀的结论，上诉人提出的张某是跳楼自杀的主张，均系其主观分析推定，并无任何证据能够加以证明，本院对上诉人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二、上诉人虽然提供了相关证据证明案涉的医院建筑物符合国家相关的建筑规范标准和防火设计要求，但该些证据只能证明建筑物的质量和设计符合国家标准，并不能直接证明上诉人在管理、使用该建筑物时尽到了应负的安全保障义务。案发区域虽为安全通道和消防救援窗口，但在日常使用中，非消防需要的人员均能在该区域内自由出入、滞留，该区域实际也成为了公共空间，故上诉人对该区域的管理、使用不能只限于符合满足消防需要的要求，也应当达到保障公共安全的要求。上诉人在事发窗口处并未设置必要的安全风险警示标识和合理的安全防护装置，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故上诉人主张其已履行了全部的安全保障义务，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三、张某接受手术之后护理级别为I级护理，按照规定I级护理的患者应当卧床休息，需有患者家属或陪护人员进行陪护。张某能够离开病床行走至事发窗口，说明患者家属（也即本案的被上诉人）并未尽到陪护义务。张某作为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也应当具有趋利避害的安全意识，能够意料到自己离开病床外出行走而可能产生的安全风险。张某未遵守护理规定离开病床外出行走、被上诉人未能尽到陪护义务制止病人离床出走，与张某最终坠楼身亡有极大关系，因此产生的责任绝大部分应当由死者及家属自行承担，一审法院酌定上诉人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显著过高。综上所述，上诉人关于其完全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但对上诉人承担责任比例过高的部分，本院予以调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所作处理确有不当，本院予以改判。结合本案的案情和证据，本院酌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因张某死亡而产生的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九江市浔阳区人民法院（2019）赣0403民初890民事判决；二、上诉人九江学院附属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严凤美、张俊、张文姬因张某死亡而产生的各项损失共计56070.25元；三、驳回被上诉人严凤美、张俊、张文姬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16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64元，由上诉人九江学院附属医院负担1283元；被上诉人严凤美、张俊、张文姬共同负担11543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再生审判员  李 庐审判员  陈小江二〇二〇年三月五日书记员  郑筱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