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52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花都区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炭步镇鸭湖村。责任人：张绍传，职务社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妙英，广东正善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国辉，男，1970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邝肖霞，广东艾森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市花都区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鸭湖第七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张国辉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4民初82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鸭湖第七合作社向本院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4民初825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张国辉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张国辉承担。事实与理由：1.原审法院以张国辉并非鸭湖村村民为由将涉案承包合同认定为土地租赁合同错误，合同签订之时张国辉是鸭湖村村民，后户口迁出，但原审未查明户口迁出时间属于认定事实不清。2.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是以合法的法律关系为基础，在涉案承包合同期满后，张国辉户籍迁出，并非鸭湖村村民，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的相关规定，张国辉必须经过民主议程才能合法使用涉案鱼塘，且鸭湖第七合作社也不同意将涉案鱼塘继续给张国辉使用，双方没有达成租赁或承包的合意，故在承包期满后双方的承包合同关系没有延续，也没有转化为不定期租赁关系。张国辉不具有鸭湖村村民资格签订承包合同导致的法律后果是涉案承包合同无效而非法律关系的转化。3.涉案鱼塘是鸭湖第七合作社出资开挖，且涉案鱼塘附着物所有权在合同期满后已转移至鸭湖第七合作社，即鸭湖第七合作社是涉案鱼塘及附着物的所有权人，故相应青苗及附着物补偿款应归鸭湖第七合作社所有，原审判决归张国辉错误。（1）征收发生在涉案承包合同期满以后，征收与张国辉无关；（2）涉案承包合同期满后，按照合同第九条约定涉案鱼塘和鱼塘内物品已归鸭湖第七合作社所有；（3）张国辉不具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故张国辉不能根据承包经营权主张青苗补偿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并不适用本案。4.涉案鱼塘征收并没有导致张国辉的利益受损，其不应获得涉案青苗补偿款。张国辉至今仍未将涉案鱼塘交还给鸭湖第七合作社，征收并未对张国辉造成实际影响，且其至今未支付使用费，其侵占使用涉案鱼塘还获得青苗补偿属于重复获益，有违公平。5.原审遗漏查明：涉案鱼塘在张国辉承包前就已存在，是由鸭湖第七合作社开挖的；张国辉至今没有将涉案土地交还鸭湖第七合作社，仍在使用，且其没有证据证明其已交付；张国辉没有支付2017年1月1日至今的使用费，属于侵占；张国辉在签订合同时是否为鸭湖第七合作社村民以及其户口何时迁出，原审法院在庭审时也明确要求张国辉提供户籍资料以查明迁出时间，但其至今未提交等事实。被上诉人张国辉辩称，请求维持原判。1.合同的性质不应当以合同的名称来定性，而应当以合同的具体内容以构成要件来定性。涉案合同首先是期限仅约定五年，其次是产生了租金押金的约定，再次是处分对象为养殖水面而非土地承包经营权中的耕地、林地、草地或四荒土地，最后涉案合同的承租方式是个人并非家庭联产承包方式，故涉案合同不符合土地承包合同的构成要件，应属于租赁合同。2.张国辉是否为鸭湖村村民与涉案合同的性质无关，且事实上张国辉的户籍在签订合同时早已迁出鸭湖村，该事实能从卷宗中反映。3.2015年12月20日涉案合同租赁期限届满，张国辉继续耕种涉案鱼塘，鸭湖第七合作社在约定的租赁期限届满后并未将押金退回张国辉并主张收回鱼塘，并且收取了张国辉缴纳的2016年的涉案鱼塘的租金，双方之间的租赁关系自2015年期满后变更为不定期租赁。4.在张国辉承租期限内发生土地征收，张国辉作为被征收土地的地上附着物及青苗所有者，有权获得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征收补偿款。5.即使认定涉案合同是承包合同，但也因鸭湖第七合作社未履行法定职责导致无效，其也应对张国辉的损失承担过错赔偿责任。张国辉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鸭湖第七合作社向张国辉支付青苗补偿款342554.8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张国辉支付占用期间利息；2.鸭湖第七合作社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涉案土地位于广州市花都××炭步镇鸭湖村第七经济合作社的横坑鱼场（青苗测量图地块号为YH-07-Y04），面积为9.557亩。2011年1月1日，鸭湖村第七经济社（甲方、发包人）与张国辉（乙方、承包人）签订《炭步镇鸭湖村第七经济社集体所有承包合同》，将涉案土地出租给张国辉使用。合同相关内容约定如下：承包期限共五年，即由2011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0日止；乙方每年向甲方交纳承包租金3500元；乙方应在每年1月1日前交清当年承包租金，否则甲方有权终止本合同，并要乙方赔偿因此造成甲方的经济损失；该项目鱼塘所有权属甲方，乙方承包只有使用权；如遇国家建设需要及镇村征用本合同鱼塘土地时，乙方应无条件终止本合同，并由甲方负责与征用单位协商，土地补偿款全归甲方，如乙方在当年1月1日前尚未交清当年的租金，一切青苗补偿由甲方先行代收，待乙方交清当年租金后，由甲方返还乙方的青苗补偿款；承包期满时，乙方及时将本合同（鱼塘）交还给甲方验收，不得有人为破坏现象，如发现有此现象，乙方应无件赔偿给甲方或负责维修好交还给甲方，如属乙方的产，应在限期10天内全部清理完毕，否则归甲方所有。张国辉一直缴纳租金直至合同期满，鸭湖第七合作社于2017年1月5日向张国辉出具3500元收据，显示项目名称为“交来2016年塘租”。2017年1月17日，广州市花都××炭步镇人民政府与广州市花都××炭步镇鸭湖经济联合社、鸭湖第七合作社签订《征地补偿协议》，协议中被征收土地包括涉案鱼塘。双方确认《花都区西部先进制造产业园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调查登记表》确定的补偿物种类及金额。鸭湖第七合作社确认涉案土地上补偿物的种类原由张国辉搭建及种养，但认为合同期满后转为鸭湖第七合作社所有，并确认涉案土地于2017年1月17日被全部征收。2019年4月23日，鸭湖第七合作社（甲方）与张国辉（乙方）在花都××炭步镇鸭湖经济联合社的见证下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的土地（地名：大田），地块编号：（青苗测量图块地号YH-07-Y04），由张国辉于2011年1月1日与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签订承包合同。现因该鱼塘（土地）的青苗补偿款的分配甲乙双方存在争议，至今未能完成青苗补偿款的发放和交地工作。为了不影响征地工作的进行，经过甲乙双方协商，达成以下协议：一、甲乙双方确认该地块YH-07-Y04的面积为9.557亩，青苗补偿款为人民币叁拾肆万贰仟伍佰伍拾肆元捌角元整（小写：342554.8元）。双方同意将此笔青苗补偿款暂存鸭湖经济联合社的账户上，待双方协商一致或法院判决后，按协议或判决书进行该补偿款的分配。二、甲乙双方同意将上述地块交付给炭步镇政府。三、乙方同意在2019年5月15日之前将自行清理完上述地块的附着物品，乙方如在上述期限未能将地上附着物清理完毕，甲方或征地部门有权自行清理并有权自行处分。本协议自签订之日生效，本协议一式四份效力相同，甲乙双方、见证方、征地部门各执一份。原审法院认为，张国辉并非鸭湖村村民，涉案土地也不是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故鸭湖村第七经济社与张国辉签订的《炭步镇鸭湖村第七经济社集体所有承包合同》实际为土地租赁合同。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涉案土地租赁合同到期后，张国辉继续占有使用并缴纳租金，鸭湖第七合作社亦收取租金，鸭湖第七合作社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曾就张国辉占用涉案土地提出过异议，故双方之间的合同变为不定期租赁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涉案土地于2017年1月17日被征收，双方确认青苗补偿款所涉物品为张国辉所有，故涉案土地青苗补偿款应归张国辉所有。依据双方合同约定，张国辉应当于2017年1月1日缴交当年租金，否则鸭湖第七合作社可以先行代收青苗补偿款，待张国辉交清当年租金后，由鸭湖第七合作社返还。为免当事人诉累，原审法院认为上述青苗补偿款应当扣除张国辉应缴交的2017年租金3500元为宜。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确认位于广州市花都××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的土地[（地名：大田）地块编号：（青苗测量图块地号YH-07-Y04）]上面积为9.557亩的青苗补偿款342554.8元（其中3500元从该笔款项中扣除作为租金归广州市花都××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为张国辉所有。原审案件受理费3219元，由广州市花都××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负担。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另查明，鸭湖第七合作社在原审庭审称：“涉案合同是之前就已经经过村民会议通我方才会在合同上盖章确认双方的土地租赁合同关系”。本院认为，本案原审案由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涉及的是征收补偿费用的处理，案由应定为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涉案青苗补偿款的归属问题。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评析如下：一、涉案合同约定履行期届满后的效力问题。又涉及三个问题：一是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是否可以续期及续期的效力，二是张国辉的非本集体组织成员的身份对合同效力是否有影响，三是村集体民主议定程序对合同续期的效力影响。关于第一个问题，本院认为，除法律有特别规定外，合同履行期限由当事人约定，合同期限届满后经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续期当无疑问。本案中，当事人双方在约定合同期限届满后，张国辉继续占有使用涉案鱼塘并按原租金数额交付款项，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没有提出异议并接受了对方交付款项，当事人双方的行为表明同意按原协议继续履行合同，但对于继续履行的期限，双方没有再明确约定。对于双方没有明确约定具体期限的续期的效力问题，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租赁期限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有效，租赁期限为不定期。”该条虽然是针对租赁合同的规定，但租赁合同的标的物与涉案鱼塘作为标的物的占有使用在法律性质上最为类似，可以类推适用，所以双方对涉案合同期满后的未予明确具体期限的续期应视为不定期。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依法可以随时要求终止合同并收回涉案鱼塘，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在诉讼前其非但没有证据证明向对方主张终止涉案合同，而且接受了对方交付的协议款项，所以双方的合同一直在履行中。关于第二个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以及第四十八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之规定可知，家庭承包是面对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他方式的承包则不限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没有区分家庭承包和其他方式承包，认为张国辉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则涉案合同就无效的主张，是属于对相关法律的误解，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第三个问题，本院认为，涉案合同履行期满后，村集体经济组织如终止合同应当通知对方并收回涉案鱼塘以重新确定承包人，或者按照新的承包方案再发包。在没有新承包方案的情况下，如认定继续承包无效，而使当事人不能按原承包合同继续承包涉案鱼塘，则会造成涉案鱼塘荒芜或集体财产流失，这与土地承包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立法精神相悖。由于原承包方案已通过集体民主议定程序，所以，双方在约定期限届满后继续履行原合同，并不违反必须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的相关规定。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称涉案合同期满后形成的合同关系因违反民主议定程序而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另，从证据的角度，民主议定程序为集体经济组织的内部程序，是否已依法进行，应结合村务档案、当时的会议记录及相关的集体村务公开、财务审计等原始证据予以认定，且由于上述资料依法应由集体经济组织保存及控制，故应由集体经济组织承担举证责任予以证明。本案中，鸭湖村第七合作仅口头声明涉案承包合同期满后因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但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资料证明新的承包方案出台，故原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的合同应有效，其上诉认为涉案承包合同期满后因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而无效的主张，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本案青苗所有权的归属问题。本院认为，涉案青苗所有权的归属与涉案合同效力并不必然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一是因为法律的直接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八条：“征收土地应当依法及时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农村村民住宅、其他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等的补偿费用，并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征收农用地的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通过制定公布区片综合地价确定……征收农用地以外的其他土地、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等的补偿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制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上述规定表明了青苗与土地为不同的物，可以分属不同的所有权人，所以土地所有权人未必就是青苗所有权人，而土地承包合同或者土地租赁合同的合同效力直接涉及土地所用权或使用权的归属，并不当然涉及土地上青苗的归属。所以虽然从物理属性上，青苗的生长离不开土地，但在法律上青苗并不是作为土地的添附或从物而存在。其二因为，既然青苗作为法律上独立的物，而不是土地的添附或从物，那么其就应被视为是由培育青苗及保持或提高土地生产力而进行的投入形成的，青苗补偿费亦应是对上述投入的补偿。本案中，鸭湖第七合作社称涉案合同期满则青苗就属于其所有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本案青苗补偿款的归属问题。本院认为，双方在涉案合同中关于土地补偿款及青苗补偿款的约定，属于当事人约定的在遇有征收发生时，双方的权利义务如何清理结算的问题，应属于合同清算条款，即便涉案合同无效，依法亦不影响该条款的效力，即本案合同效力对于认定涉案青苗补偿款的归属并无实质影响。原审法院按当事人双方的约定，将青苗补偿款判归张国辉所有，合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鸭湖第七合作社上诉认为涉案青苗补偿款应归其所有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438元，由上诉人广州市花都区炭步镇鸭湖第七经济合作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韩 方审判员 茹艳飞审判员 林旭群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吴煜伦周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