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民终15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翰升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乳山市西环路38号。诉讼代表人：威海翰升纸业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强，山东卓世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昱谊，山东卓世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原告）：乳山三和民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乳山市城区青山路北首。法定代表人：王林章，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隋鹏飞,北京大成（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友志，北京大成（青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乳山三和民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和公司）与上诉人威海翰升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翰升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0民初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翰升公司上诉请求：依法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事实和理由：1.根据一审查明的付款方式，可以看出本案不是正常的租赁合同。三和公司是一个民间资本管理公司，其经营范围不包含租赁业务，而且其自有资金是充足的，租赁费不应由他人代为支付。从长达45年的租赁期以及“一次性付清”租赁费的方式，可以看出不符合租赁的正常操作。翰升公司的记账凭证中明确记载这些款项是“应付款”，也就是借款。一审查明的已付款总额也不正确，三和公司提交的银行付款证据体现的是付款480万，一审却认定为已付款520万，依据是另外的40万款项是现金支付，证据是翰升公司为其出具的“收条”，但翰升公司的这些多份类同“收条”一看就是没有真实的收款事实，因为“收条”与付款不对应，“收条”是虚假的。因此，一审认定的付款数额是错误的。2.一审认定为共益债务是错误的。本案系因一起借贷引起的租赁合同，本质上还是借贷债务，不属于共益债务。即使是租赁合同关系，承租方所支付的租赁费也是基于租赁合同本身而发生的，这就是出租方取得租赁费的法律依据，一方基于相关法律规定或其他原因解除合同，由此产生的损失就是合同之债，不能因合同解除而理解为原租赁费的取得就变为没有依据的不当得利。因此，一审依据不当得利而认定为共益债务是错误的。三和公司未答辩。三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确认三和公司支付的租赁合同无效部分的租金2888889元为共益债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翰升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对于租赁合同约定的超过二十年租期部分的租金，翰升公司自始没有合法占有的依据，其占有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认定为共益债务。首先，在无效合同中，接受财产一方获得利益，交付财产一方受有损失，接受财产一方获得利益与交付财产一方受有损失存在因果关系，因合同无效接受财产一方获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因此，合同无效后的财产返还请求权属于不当得利请求权。其次，如果说合同解除后，一方因合同获得的财产因丧失合法占有依据而应属于不当得利，那么在无效合同中，一方因合同获得的财产因自始无合法依据，则更应该属于不当得利。本案中，一审法院对于翰升公司本来具有合法依据获得的二十年租期内部分的租金，在其合法依据丧失后认定该部分租金属于不当得利，而对于翰升公司自始没有合法依据获得的超过二十年租期部分的租金，却没有认定为不当得利，存在法律逻辑错误。最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不当得利应作为共益债务，应由破产企业财产随时清偿。翰升公司未答辩。三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翰升公司返还双方合同解除后的剩余租期租金4795556元，并依法确认为翰升公司破产案件之共益债务，本案诉讼费、公告费由翰升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0月31日，当事双方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翰升公司向三和公司出租位于乳山市西环路38号的厂房及厂房内的附属设施、机械设备；租金总额为520万元，分两次支付，合同签订当日支付500万元，三个月内付清余款20万元；租赁时间为2014年10月31日至2059年10月30日。合同签订后，翰升公司将租赁物交付三和公司。2017年9月26日，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7）鲁10破申10号民事裁定受理债权人对翰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乳山泰和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管理人。2018年10月18日，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鲁10破13号民事裁定书，宣告翰升公司破产。2018年10月23日，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申报金额为81120000元，主张租赁费520万元及违约金7592万元，管理人经审查出具《申报债权审查意见》认为，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关系存在，但三和公司实际付租金480万元，认定三和公司对翰升公司享有债权4697114.51元，为普通情权。翰升公司于2018年5月2日向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于2018年5月11日已解除，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于2018年5月11日解除。三和公司提起上诉后撤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认定如下:1.关于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支付的款项数额。三和公司主张其已按合同约定向翰升公司支付全部租金520万元提交银行转帐流水两份、付款方乳山市龙腾物资经销处、姜清红出具的证明以及姜清红工资发放明细、翰升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三份，以证明三和公司通过乳山市龙腾物资经销处付给翰升公司288万元款项，三和公司财务人员姜清红以个人账户向翰升公司支付192万元，其余款项三和公司通过现金方式支付给翰升公司，并由翰升公司出具收款收据。三和公司所提交的三份收据内容分别为“今收到乳山三和民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厂房及附属设施场地和厂房内所有机械设备租金人民币叁佰万元整”，“今收到乳山三和民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厂房及附属设施场地和厂房内所有机械设备租金人民币贰佰万元整”，“今收到乳山三和民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厂房及附属设施场地和厂房内所有机械设备租金人民币贰拾万元整”，该三份收据均加盖公司印章并由法定代表人施建新签字，出具时间分别为2014年10月31日、2014年10月31日及2015年1月21日。翰升公司经质证认为，对银行转账凭证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数额与收据数额不符；对姜清红的身份证明有异议，该份证明三和公司曾在（2018）鲁10民初123号案件中出示过，该证明有篡改，之前并无下方姜清红所书写的内容，对姜清红的工资发放明细有异议，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名册上时间为2015年1月30日，晚于三和公司所提交的姜清红打款时间，不能证明姜清红于当时是否属于三和公司人员；对收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该收据体现了三笔收款分别为300万元、200万元以及20万元，但是与三和公司通过姜清红以及龙腾物资实际付款的数额完全不一致，翰升公司现在通过查帐只认可收到三和公司480万元，三和公司无其他证据证明其向翰升公司支付了余下的40万元款项，因为管理人已无法联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大股东，无法核实其签字的真实性，认可公章应为公司所盖，但主张是在公司经营遇到重大困难时，为配合三和公司而按三和公司要求所书写加盖的，不是真实的收款证明。对该事实，一审法院认为，三和公司对于其主张提交了乳山龙腾物资经销处、姜清红向翰升公司转款的银行转账凭证，并提交乳山龙腾物资经销处、姜清红出具的证明、发放工资明细，可以证实乳山龙腾物资经销处代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付款288万元、三和公司财务人员姜清红以其个人账户代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付款192万元的事实，对于余款40万元，三和公司主张是以现金支付，提交由翰升公司加盖公司印章、法定代表人签字的收到520万元租金的收据，上述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因此，对于三和公司已支付款项数额为520万元的事实，法院予以认定。2.关于三和公司已向翰升公司支付的款项性质。翰升公司提交其2014年10月31日明细分类账目两份及银行回单两份，该明细分类账对于收取姜清红192万元、乳山龙腾物资经销处288万元列入“其他应收款”，对于收取姜清红192万元在“摘要”中注明为“收姜清红借款”，以证明2014年10月31日翰升公司收取上述款项并非租金，系借款。三和公司经质证对证据的证明内容有异议，认为该组证据可以证明三和公司已通过姜清红、乳山龙腾物资经销处向翰升公司支付了租金，且有三和公司出具的证明告知上述款项为房屋租金，并非借款，翰升公司对此明知。对该事实，一审法院认为，三和公司主张所付款项为租金，有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以及翰升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为证，翰升公司主张上述款项系借款转为租金，仅提供其公司记账凭证中对其中一笔款项的记载，该证据不足以反驳三和公司的主张，因此，对于三和公司已支付款项为租金的事实，法院予以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已经一审法院（2018）鲁10民初123号民事判决确认解除，故对三和公司主张翰升公司无权解除合同的诉请，法院不予审查。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租赁合同解除后，三和公司所预付租金能否在翰升公司破产程序中认定为共益债务。本案为租赁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为四十五年，故超过二十年的部分应为无效。关于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二十年以内的租金。涉案租赁合同解除后，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归于消灭，对于三和公司预付的房屋租金，翰升公司丧失了原来的合法占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下列债务，为共益债务:……（三）因债务人不当得利所产生的债务。”本案中，翰升公司在合同解除后继续占有三和公司的预付租金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关于不当得利的法律特征，属于不当得利，根据上述规定，依法应当认定为共益债务。涉案租赁合同约定租金为520万元，租期为45年，双方在租赁合同中未约定每年的租金数额，应以年平均租金计算，其中20年的租金应为5200000元÷45年×20=2311111元。租赁合同自2014年10月31日开始履行，至2018年5月11日解除，共履行3年192天，扣除已履行部分的数额后，剩余预付租金数额为2311111—（5200000元÷45年×3年192天）=1903659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因此三和公司关于确认该部分预付租金1903659元为翰升公司破产程序中的共益债务并要求返还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涉案租赁合同约定的超过二十年租期部分的租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涉案租赁合同超过二十年的部分无效，翰升公司收取的超过二十年部分的租赁费用2888889元（5200000元÷45年×25年），系因合同无效应予返还的款项，不属于共益债务，在翰升公司破产程序中其债权性质为普通债权，三和公司诉请要求确认该部分款项为共益债务并予以返还，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规定，判决:一、确认三和公司预付租金1903659元为共益债务，翰升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三和公司租金1903659元；二、驳回三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164元，由三和公司负担27236元，翰升公司负担17928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系破产债权确认纠纷，当事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三和公司是否向翰升公司支付了520万元租金；二、若翰升公司应向三和公司返还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上述债务是否为共益债务。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案中，乳山市龙腾物资经销处向翰升公司付款288万元，乳山市龙腾物资经销处出具证明一份，证明其受三和公司的委托向翰升公司支付租赁费；三和公司财务人员姜清红以其个人账户代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付款192万元；对于余款40万元，三和公司主张是以现金支付，提交由翰升公司加盖公司印章、法定代表人签字的收到520万元租金的收据，上述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证明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支付了520万元。三和公司所举证据能够证明，其与翰升公司签订了租赁合同，翰升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亦载明三和公司支付的款项为租金。依据上述事实，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为租赁合同关系，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支付的款项为租金。翰升公司主张三和公司向翰升公司支付的款项为借款，其依据为翰升公司明细分类账对于收取姜清红192万元、乳山龙腾物资经销处288万元列入“其他应收款”，对于收取姜清红192万元在“摘要”中注明为“收姜清红借款”。本院认为，翰升公司账目中对于款项性质记载为借款，为该公司的单方行为，不足以推翻三和公司支付的款项为租金的事实。翰升公司对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真实的租赁合同关系提出质疑，但没有提交有效证据证实其主张，因此，其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涉案租赁合同约定的租金为520万元，租期为四十五年，双方在租赁合同中未约定每年的租金数额，一审法院按照年平均租金计算，确定合同签订后前二十年的租金为5200000元÷45年×20=2311111元，超过二十年部分的租金为2888889元，是正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下列债务，为共益债务:……（三）因债务人不当得利所产生的债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认定某项债务为共益债务，需要具备“债务发生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和“债务是因债务人不当得利所产生”这两个条件。租赁合同解除后，前二十年的租金扣除已履行部分的数额后，剩余预付租金1903659元应由翰升公司向三和公司返还。2017年9月26日，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债权人对翰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经生效判决确认，租赁合同于2018年5月11日解除，翰升公司返还剩余预付租金1903659元的债务发生于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对于上述债务是否属于不当得利之债，本院认为，租赁合同解除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关系归于消灭，翰升公司继续占有三和公司的预付租金，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所规定的不当得利，一审法院确认翰升公司返还剩余预付租金1903659元的债务为共益债务，并无不当。涉案租赁合同租赁期限超过二十年的部分无效，翰升公司收取的超过二十年部分的租金2888889元，应由翰升公司向三和公司返还。涉案租赁合同超过二十年的部分自始无效，翰升公司收取超过二十年部分的租金之时即负有向三和公司返还的义务。翰升公司收取三和公司租金的时间为2014年10月和2015年1月，因此，翰升公司返还2888889元租金的债务发生于2014年10月和2015年1月。2017年9月26日，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债权人对翰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翰升公司返还2888889元租金的债务发生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前，因此，上述债务不是共益债务。综上所述，三和公司、翰升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9911元，由上诉人威海翰升纸业有限公司负担11964元，由上诉人乳山三和民间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7947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董 兵审判员 宫恩全审判员 赵 童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九日法官助理刘福贵书记员王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