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5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市。 法定代表人：曹洪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宁永勇，江苏山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佳美，女，1964年6月8日出生，住海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玲玲，江苏慧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安公司）、王佳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市人民法院（2019）苏0621民初47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铭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王佳美偿还借款2050万元、支付利息并承担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王佳美辩称案涉汇款为铭安公司分红，无证据佐证。2.王佳美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019年9月6日无锡市电力变压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锡变压器公司）出具的证明，承认王佳美欠铭安公司往来款。铭安公司主张的借款中，往来款有310万元，在王佳美认可欠往来款的情况下，应予支持。3.王佳美从未陈述其向铭安公司归还过借款，一审法院认定王佳美还款20万元无事实依据。 王佳美辩称，同王佳美上诉理由。 王佳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中第一、二项，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铭安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存在程序错误。王佳美申请调取铭安公司工商银行、建设银行账户资金往来明细，海安中信会计师事务所对铭安公司2010年6月至2015年5月经营情况的审计报告、中信会计师事务所向海安国税局出具的审计报告，上述证明能证明案涉2050万元并非借款，但一审法院未予采纳。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理解有重大误解。一审判决理由为汇款时标注为借款以及王佳美无法证明该借款汇出为其他债务。王佳美虽无直接证据证明2050万元为分红，但举证足以使法院引起合理怀疑，举证责任仍在铭安公司。3.一审事实认定有误。一审在铭安公司没有附原始会计凭证、没有注明借款的情况下，以970万元汇款会计记载为借款作为定案依据过于武断。据了解，会计在对外汇款的时候用途记载有很大随机性，且如此大金额铭安公司以及曹洪新在长达8年，数次核对账目，数次签署相关文件时均未提出过该笔借款，不合常理。曹洪新在庭审中自认有些表明用途为借款不是真的借款，是报账，说明汇款时用途很可能与实际不符。曹洪新自认铭安公司对外借款都有手续，但本案两千多万元却没有，自相矛盾。2010年铭安公司实则由曹洪新、王佳美两大股东掌控，存在严重公司账目与股东个人账目混同的情形，铭安公司及其关联公司与股东之间往来款众多，不能截取一段认定款项实际为何种用途。从铭安公司银行流水可以看出，铭安公司诉讼请求系断章取义、虚假陈述。4.铭安公司、无锡变压器公司、王佳美、曹洪新之间有多个案件，综合统观，可以看出本案所谓借款根本不存在，就是铭安公司、无锡变压器公司与两大股东的往来款，其中包括给股东的分红，铭安公司属于虚假诉讼。 铭安公司辩称：1.关于调取铭安公司银行流水情况，一审法院已经进行了调取。关于审计报告，如果存在的话，王佳美应持有这份报告，应当由王佳美举证，并不属于法院依职权调取范围。当时仅是为了工商变更登记需要进行了评估，并未形成真正的评估报告。2.关于法律适用问题，铭安公司已经提交了转账凭证、记账凭证以及王佳美股权购买协议，并非仅依靠转账凭证，而且在一审中王佳美认可收到了铭安公司2050万元，承认是用于其个人购买无锡变压器公司的股权。王佳美仅辩称2050万元不是借款，是公司分红款，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既然是分红款，说明其自认不需要归还，也不可能进行了归还。一审应该支持铭安公司的全部诉请。另，备忘录、会议纪要还有四方协议，都是关于股权转让的协议，与王佳美个人借款无关。3.关于曹洪新陈述汇款用途与实际不符，并不是针对借款，而是指报账，而且是会计王某,4用于公务临时周转的款项。曹洪新陈述借款有手续也与本案不矛盾，铭安公司已经举出了记账凭证、银行转账流水和股权转让协议书等，这些都是借款手续。至于铭安公司在一审提交的记账凭证中没有原始凭证，是因为账目是王佳美指派其侄女王某,4负责的，账目不规范问题实际是王佳美造成的。对铭安公司汇给王佳美2050万元，王佳美用于购买个人股权事实不存在异议，双方争议仅是这个款项的性质，铭安公司认为是借款，王佳美认为是股东分红款，故本案不存在虚假诉讼。4.关于诉讼问题，双方就借款诉讼就此一个，并无其他民间借贷案件，双方之间其他案件与本案没有关系。 铭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王佳美归还借款2050万元；2.王佳美支付借款利息(自2018年2月8日起至王佳美还清借款时止,按年利率6%计算，计算至2019年7月8日为1742500元）；3.王佳美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间，铭安公司分别于7月2日向王佳美汇款280万元，汇款备注为货款；同日向王佳美汇款220万元，备注为借款；7月6日向王佳美汇款490万元，备注为货款；同日向王佳美汇款500万元，备注为借款；2010年7月6日向王佳美汇款310万元，备注为往来款；7月12日向王佳美汇款250万元，备注为借款。上述汇款合计2050万元，其中970万元备注为借款，770万元备注为货款，310万元备注为往来款。 铭安公司另提供2010年7月2日《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甲方为吕浩川、钱惠芬，乙方为王佳美、曹洪新，丙方为无锡变压器公司，协议约定：甲方同意将持有的无锡变压器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乙方，乙方亦同意受让股权及所涉目标公司全部资产；乙方支付甲方的无锡变压器公司股权转让款及甲方及甲方指定债权人的应付款等为4827.5万元等。铭安公司主张上述2050万元汇款系王佳美向铭安公司所借款项，用于支付该股权转让款。王佳美质证认为：案涉款项系分红款，并非借款；2010年8月31日无锡变压器公司向铭安公司转账1000万元（无锡变压器公司于2019年9月6日出具情况说明，系代王佳美支付往来款），也非偿还借款；2010年11月4日，铭安公司的账户银行流水显示，王佳美支付铭安公司20万元，汇款标注为还款。 2018年2月8日，铭安公司曾就本案提起过诉讼，案号为（2018）苏0621民初1151号，诉讼请求为要求王佳美返还铭安公司借款2072.37万元。后铭安公司于2018年4月28日撤回起诉，依法裁定准许。 另查明：曹洪新及其子曹磊与王佳美及其女胡娴间因股权转让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6）苏0621民初6017号。铭安公司与无锡变压器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两次诉讼，案号分别为（2018）苏0621民初1153号、（2019）苏0621民初854号。铭安公司账户流水显示，铭安公司与王佳美间、铭安公司与无锡变压器公司间均有多笔款项往来，铭安公司起诉的六笔款项，系其中一部分。 又查明：铭安公司于2010年7月31日制作的第160号记账凭证的会计分录为“借：银行存款1950万元，贷：其他应收款1950万元”，摘要为“借款”，未附原始会计凭证及银行流水，亦未注明具体借款人或单位，该账凭证金额与铭安公司主张的2050万元不相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铭安公司主张其与王佳美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其应当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现铭安公司主张借贷关系的证据仅为其银行账户流水，该账户流水反映其在2010年7月2日至7月12日间曾汇款2050万元给王佳美，铭安公司在汇款时对款项性质进行了备注，其中有970万元备注为借款，770万元备注为货款，310万元备注为往来款，同时铭安公司提供的其认为是案涉借款的会计记账凭证中亦没有附原始凭证及相应银行打款流水。故铭安公司能证明款项性质为借款的金额为970万元。王佳美在收取该借款后仅于2010年11月4日归还20万元，尚欠950万元王佳美应予归还。《最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对上述备注为借款性质的970万元，王佳美辩称案涉款项系铭安公司分红款，对此其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提供的无锡变压器公司汇给铭安公司的1000万元，其款项性质注明为往来款，同时因无锡变压器公司与铭安公司另有业务等往来，故不能确定为王佳美偿还铭安公司的借款，王佳美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难以采信。综上，王佳美应归还铭安公司尚欠借款950万元及相应利息，因双方未约定借款期限及借款利息，一审法院确定自铭安公司本次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利息，对铭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王佳美于判决发生法律交力后十日内归还铭安公司借款本金950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以950万元为基数，自铭安公司起诉之日2019年7月11日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均按年利率6%计算）。如王佳美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铭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王佳美申请证人周某,4、王某,4出庭作证，证明铭安公司汇款时注明的摘要与实际不符。铭安公司认为，周某,4的证言说明股东分红是要做账的，如果王佳美认为2010年有分红应提供证据证明。王某,4的证言说明铭安公司给其打款是用于公务，为了报账，需要归还。王某,4没有否认本案的摘要有对有错，没有否认本案970万元为借款，而310万元往来款，490万元货款的摘要确实是虚假的。本院认为，周某,4、王某,4证言基本一致，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明铭安公司工商银行账户流水摘要存在与实际不符的情况。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铭安公司与王佳美就案涉2050万元是否存在真实借贷关系。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铭安公司仅根据银行转账流水主张2050万元债权，王佳美抗辩2050万元系分红款及银行吸储往来款等，并非借款，虽然王佳美该抗辩未提供相应证据，但结合铭安公司银行流水、证人证言等，可以对铭安公司主张的借贷关系产生合理怀疑，因此在铭安公司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应当由其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具体理由分析如下： 铭安公司主张的2050万元借款分6笔转入王美佳账户，摘要备注分为借款、货款、往来款三类。根据证人证言，铭安公司该银行账户流水备注存在与实际不符的情况，铭安公司、王佳美对此亦认可，故不能以摘要备注作为认定转账款项性质的依据。从铭安公司工商银行账户2010年7月1日至2011年8月30日流水明细来看，案涉2050万元转账发生后，王佳美曾于2010年11月4日、2010年11月15日、2011年2月12日、2011年5月19日分4笔共计向铭安公司汇入650万元。铭安公司于2010年7月5日、2010年7月6日共计向曹洪新账户汇入750万元。庭审中曹洪新主张该750万元是其个人为购买无锡变压器公司股权向铭安公司的借款，并陈述“（与公司往来款）一个月之内还”，“（750万元）没有还”。铭安公司于2010年8月10日、2011年5月27日又向曹洪新账户共计汇入1010万元。2010年至2011年期间，曹洪新、王佳美作为铭安公司的两大股东，其个人账户与铭安公司有多笔往来，但转账原因不明。 王佳美认为2050万元的性质为股东分红、银行吸储往来等，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对其主张不予确认。尽管王佳美对款项性质的抗辩未提供有力证据，但王佳美在2050万元转账后向铭安公司汇入650万元，铭安公司亦向曹洪新账户汇入1760万元（750万元+1010万元），曹洪新亦认可至少有750万元至今未还，足以对案涉款项借款性质产生合理怀疑。关于铭安公司财务审计情况，曹洪新陈述“每年都有审计”，“没有提到（2050万元）这一笔”，不符合常理。另，根据2015年5月24日股东会决议，2015年9月9日会议纪要等，可以看出铭安公司曾于2015年进行过股权转让、资产审计评估，铭安公司对自身债权债务应有深入的核算，尤其是2050万元的大额债权，但铭安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此时存在本案2050万元对外借款。因此铭安公司仅凭2050万元转账凭证主张债权，未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铭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王佳美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安市人民法院（2019）苏0621民初47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6507元，由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3013元，由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兴娟 审判员  谷昔伟 审判员  王作杰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日 书记员  魏仪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