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12民终323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怀化市经济开发区德善路3号。法定代表人：张灵，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星，男，该公司律师，住湖南省沅陵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昌连珍，女，汉族，1962年12月4日出生，住湖北省仙桃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晓玲，湖南启沃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怀化农商行）因与被上诉人昌连珍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19）湘1202民初58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询问后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怀化农商行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19）湘1202民初580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昌连珍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错误。1、上诉人已经向昌连珍履行了支付存款的义务，双方不存在存款合同关系。被上诉人主张的存款本金已经由禹子英支取，昌连珍于事后进行了追认，该二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2、禹子英的借款行为不是职务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禹子英与被上诉人之间长期的借贷行为不属于上诉人的经营范围，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条的规定，不是禹子英的职务行为。同时被上诉人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在与禹子英的交易过程中应当产生对其划扣存款支付高额利息的行为不属于银行经营范围和正常业务的合理怀疑，知道且应当知道属于违法犯罪。被上诉人对于案涉存款交易行为不是正当期待而是为了谋取不正当利益。（二）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一审判决未就双方责任正确区分有误。禹子英即使以单位名义以“客户调剂资金”为由向被上诉人借入资金，属于超越单位授权的无权代理行为，该代理行为没有证据佐证获得了上诉人单位的追认，不产生无权代理行为效力待定而转化为有权代理的法律效果。事实上禹子英向被上诉人出具的“借条”并没有以上诉人名义或舞水路支行名义出具，支付的利息也没有以上诉人及舞水路支行的名义给付。禹子英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其个人与被上诉人发生借贷关系，按月息1%、1.2%支付、受领利息，而同期银行活期存款年利率是0.35%，被上诉人收取的利率为同期银行存款利率的34-41倍。被上诉人为获取高额收益将资金借给禹子英个人使用，应当承担相应风险。禹子英的行为违法，被上诉人应当知道，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责任。昌连珍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答辩人在上诉人舞水路支行开设了账户，并储存了存款，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形成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上诉人应当对答辩人的存款负有保管保密的义务。上诉人的舞水路支行为追求工作业绩，长期以来严重违规操作代办业务、资金调剂业务，该支行负责人禹子英利用其特殊的身份，使答辩人有理由相信其行为系上诉人舞水路支行的行为，所以答辩人为配合上诉人，告知禹子英存款密码，同意禹子英取款进行资金拆借。答辩人在主观上无过错，上诉人的舞水路支行应当承担给付答辩人存款本息的义务，上诉人系该支行的上辖机构，其民事责任应由上诉人承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昌连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怀化农商行支付其本金9万元及利息(利息开始计算至本息还清为止，按三年定期存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怀化农商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舞水路分社（以下简称舞水路分社）系2001年4月28日成立的联营企业，主管部门为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2015年12月16日，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原怀化市洪江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合并改制为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分社改为舞水路支行。禹子英于2003年至2010年9月任舞水路分社副主任，时任主任为易伟，禹子英于2010年9月任舞水路分社主任，舞水路分社改制后，禹子英被怀化农商行任命为舞水路支行负责人，享受行长待遇。禹子英担任舞水路分社副主任、主任、舞水路支行行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的名义，肆意在客户间拆借资金。自2003年起，舞水路分社创办了一项方便储户的“代办业务”，即由舞水路分社派专人上门帮储户收款后代存进个人在该行账户、代储户取款、转款等，因代办业务的需要，舞水路支行掌握了储户的存折和账户密码。2012年，舞水路分社存在代办业务的违规行为被发现后，该行为被提交原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研究，联社召开会议决定同意舞水路支行继续进行代办业务,但建议加强安全措施。2014年8月14日，因稽核部门对舞水路支行的代办业务提出稽核意见，原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又召开会议，会议认为舞水路分社继续在加强安全措施的前提下，可以继续开展代办业务。从2003年开始，原舞水路分社的代办业务在上门收款、代办转账基础上，利用掌握客户存款信息及客户账户密码的便利，增加了在储户之间进行资金调剂的资金拆借业务,即由舞水路分社的工作人员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的名义，向舞水路分社的储蓄客户借资然后再借给需要资金的人，并由禹子英具体负责。禹子英根据主任的安排，利用不同储户资金季节性闲置的特性，以银行内部在客户间资金调剂需储户帮忙为由向储户借款，然后以个人名义将款借给需要用钱的客户。随着该项业务的发展，禹子英就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名义，承诺按1%至1.5%不等的月利率支付利息，以揽储或者从存款客户账户取款后直接转账的方式，将舞水路分社客户资金以个人名义调剂给用资方的客户，同时向用资方收取略高于出资方利率的利息，用于支付出资方客户的利息或者填补空缺。2010年9月，原舞水路分社主任易伟调走后，禹子英接任分社主任，保留了易伟时代的工作模式，继续开展并大力发展资金调剂业务，直到2016年4月案发。因出资方与用资方互相不认识，双方之间缺乏信任，而禹子英作为银行工作人员，容易获得出资储户的信任，且为了促成资金调剂业务的开展，就由禹子英向出资方借资，除个别客户的存款由禹子英在存折上手写存款记录外，大部分由禹子英个人向客户出具借条，然后以禹子英名义将钱出借给需资方，由需资方向禹子英出具借条。需资方出具借条中的债权人一般为禹子英或舞水路信用分社，不管债权人是谁，需资方所出具的所有借条均由禹子英掌握。个别客户对禹子英不是很放心，根据客户的要求，禹子英还在借条上加盖了舞水路分社或舞水路支行的印章。舞水路支行设立了3号柜台专门从事上述代办业务，该柜台不办理支行其它常规业务。舞水路支行开展资金调剂的拆借业务后，资金调剂业务也由3号柜台办理。舞水路支行在进行资金调剂业务时，由禹子英与需资方、出资方谈好后，就将出资客户名单及账户密码或者禹子英提供现金与调入资金的客户账号告诉3号柜台的柜员，由3号柜台的柜员进行电脑操作，将调出方储户的存款直接取出直接转账到调入方储户的账户或者将客户提供的现金存入需资方账户；禹子英不在单位时，3号柜台的柜员也是根据禹子英的安排进行储户资金的调入和调出。当调出资金方储户需要还款或者向其支付利息时，一般也是通过转款的方式，由禹子英安排3号柜台柜员将本息直接转入或者存现到调出资金方储户在该社的存款账户。以上所有资金调剂业务，包括收取现金、从客户存款账户取款储户和资金调剂时的借出，银行没有专门的明细账记录，只有相关的业务凭证，但套打凭证单独装订且已存档。3号柜台在进行资金调剂时，柜员当天对发生的业务一般有一个手写的临时记录，但是在当天平账后就将记录销毁。全部的资金调剂业务，只有禹子英个人以手工记账的方式做了明细账，2015年禹子英对明细账进行了结算，最后汇总成四本总账。舞水路分社的代办业务增加资金调剂业务后，呆账、滞帐甚至坏账的出现，资金调剂业务产生了巨大的亏损。截止2016年4月21日案发时止，禹子英共计挪用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278名客户的资金221,794,795.11元未退还，其中包括挪用昌连珍的资金。禹子英利用在从事代办业务过程中获取的昌连珍账户密码，于2016年1月1日从昌连珍在舞水路分社开设的活期储蓄存款账户（尾号0011）中挪用资金10万元，通过转账的方式直接借贷给他人及偿还前次挪用资金的本息等。禹子英曾于2016年1月1日给昌连珍出具了一张金额为10万元的借条，借条写明按月利率1%支付利息。禹子英涉嫌犯罪案件侦查过程中，湖南泰信会计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7日确认：2016年1月1日，昌连珍付出1笔，金额10万元。禹子英的本金还有10万元未收回。昌连珍及禹子英对上述数据中尚欠的本金10万元均无异议。2017年4月14日，昌连珍向经怀化农商行出具承诺书，载明：由怀化农商行先行给昌连珍垫付1万元，双方的债权债务以法院判决为准，实行多退少补，等等。出具承诺书后，怀化农商行于2017年4月18日已将垫付款1万元支付给昌连珍。2018年9月5日，一审法院作出刑事判决，认定禹子英犯挪用资金罪、违法发放贷款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九年、三年六个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11年，等等。上述刑事判决还认定禹子英挪用单位资金中，其中挪用客户昌连珍的资金10万元。上述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2012年7月6日起至今的活期存款利率为0.35%;怀化农商行2015年5月11日前的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85%，从2015年5月11日至2017年11月28日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455%，从2017年11月28日之后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85%。一审法院认为：昌连珍在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开设了账户，并储存了款项，昌连珍与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之间形成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在昌连珍向存款账户存款后，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有义务对该款项进行管理并随时保证其取款得以实现。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为了片面追求工作业绩，将严重违规的所谓代办业务、资金拆借业务,作为一项新的业务长期开展，该行负责人禹子英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已构成犯罪。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在工作人员管理、营业场所管理以及存取款业务操作流程等方面均存在严重过错，且该过错与昌连珍的存款被挪用具有因果关系。禹子英将昌连珍的存款挪用出借给他人，昌连珍虽然受高额利息所诱惑在部分取款凭证上补签名，但只要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按照规定的流程办理存款支取或者贷款等业务，禹子英就无法挪用昌连珍的存款;另外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因代办业务的需要，掌握了昌连珍等很多储户的存折和账户密码，不能据此认为昌连珍故意泄露密码给禹子英而认定昌连珍有过错。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怀化农商行不能证明昌连珍存在过错，对于其账户内资金流失而造成的损失，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应向昌连珍承担给付责任。舞水路分社改制为舞水路支行后，舞水路分社的权利义务由舞水路支行承受，舞水路支行系怀化农商行的下属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的民事责任由怀化农商行承担，怀化农商行应当承担向昌连珍返还存款本息的责任。禹子英虽然给昌连珍出具了借条，但该出具借条的行为系以民间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挪用资金的非法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无效，双方没有成立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借条中关于月利率1%的约定也当然无效。由于双方系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息为宜。怀化农商行于昌连珍出具承诺书后向昌连珍垫付的1万元，自支付之日（2017年4月18日）起，应从存款本金中予以扣减。扣减后怀化农商行应当支付昌连珍的存款本金为9万元。后续利息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0.35%计算，从2016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其中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4月18日期间的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计算，2017年4月18日之后的利息以9万元为基数计算）。昌连珍诉请按三年定期存款利率计算其存款利息，理由不成立，法院不予支持。怀化农商行的抗辩理由均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昌连珍的部分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一、怀化农商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昌连珍存款本金9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年利率0.35％支付利息，从2016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其中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4月18日期间的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计算，2017年4月18日之后的利息以9万元为基数计算）；二、驳回昌连珍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当事人双方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储蓄存款合同纠纷。禹子英担任怀化农商行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原舞水路分社）负责人期间，以高额利息揽储开展业务代办、资金拆借业务，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条规定的银行业务经营范围，但超出经营范围经营是指民事行为能力，并不是是否构成职务行为的判断标准。禹子英作为舞水路支行负责人，开设专门柜台以揽储或者从存款客户账户取款后，以转账等方式将舞水路支行储户资金调剂给用资人使用，是代表舞水路支行进行意思表达，而非个人意思表示。禹子英或舞水路支行工作人员从昌连珍存款账户取得的资金，亦是用于舞水路支行资金调剂用途，代表舞水路支行进行意思表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规定：“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对执行其工作任务的人员职权范围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本案中，禹子英时任怀化农商行舞水路支行负责人，在营业场所设立专门柜台办理资金调剂业务，具有向社会公示效果，不能再过高要求昌连珍对银行开展的业务尽审查、识别义务，昌连珍为善意相对人。因此，应当认定禹子英揽取昌连珍资金为职务行为。怀化农商行提出本案系禹子英个人与昌连珍民间借贷纠纷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昌连珍在怀化农商行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开立存款账户并存入资金，与怀化农商行之间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根据查明的事实，舞水路支行时任负责人禹子英安排舞水路支行工作人员采取非套打下账的方式（非套打下账是指禹子英从客户账户套取资金时，请来客户本人或代理人前来舞水路支行柜台办理，由客户本人或代理人在取款原始凭证处签字确认，或者客户本人委托代理人没有前往舞水路支行，取款、转账只打印1份个人业务取款凭证，农商行工作人员在个人业务取款原始凭证客户签名处代客户签上客户的姓名）套取昌连珍的存款，该支行在办理取款程序、以及昌连珍在相应交易凭条上签名均存在严重违规操作。禹子英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构成犯罪，昌连珍的存款资金未能归还，怀化农商行应承担违约责任。昌连珍基于信任舞水路支行开展的经营业务，将密码告知禹子英或该行工作人员，主观上不能归责于昌连珍疏于妥善保管存折及密码，但存在一定过错。一审判决认定怀化农商行返还昌连珍未归还的存款本金，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年利率0.35%的标准计付利息，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怀化农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12元，由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夏英姿审 判 员  曹 阳审 判 员  胡海雄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法官助理田利文代理书记员  向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