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2民终36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龙成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法定代表人：林武，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文兵，上海中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计军，男，1982年4月1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法定代理人：崔海芹(系吴计军配偶)，女，1979年8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灌南县长茂镇长茂村一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汉勇，上海真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龙成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计军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4民初4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龙成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龙成公司与吴计军于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12月9日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事实和理由：其一，吴计军与龙成公司之间是承包运输关系，双方于2017年1月1日签订《物流运输承包协议》其中第三条第4款明确双方系承包关系，约定的是不同目的地不同的运费结算，并无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该协议由吴计军亲笔签名，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其二，吴计军的出车运输工作并非由龙成公司安排。龙成公司作为福耀集团(上海)汽车玻璃有限公司及上海福耀客车玻璃有限公司(以下统称“福耀公司”)的运输总包单位，具有稳定的运输订单，所有与龙成公司合作的运输承运商和承包司机，通过加入“龙成交流会所”微信平台，可以看到福耀公司每日排车计划、运货目的、所需运输车型，司机可以自行选择相应的订单。“龙成交流会所”微信平台的主要成员是福耀公司员工、龙成公司员工以及与龙成公司合作的司机，龙成公司负责将接单车辆反馈给福耀公司，由福耀公司安排备货和出货，司机装车后在《产品发货清单》上签名确认，龙成公司会跟踪每车运输信息,协调收货单位的退货或换货等工作。吴计军是在与龙成公司签订承包协议后加入“龙成交流会所”微信群。其出车发生意外后,车辆已被收回转交其他承包司机驾驶,“龙成交流会所”微信群主亦将吴计军清出了该微信群,替换为新的承包司机邓莽。事发当日吴计军的出车运输工作非龙成公司安排，系福耀公司安排，此有吴计军亲笔填写的《来访登记单》及福耀公司的排车计划佐证。其三，吴计军不接受龙成公司的考勤管理和规章制度管理约束。吴计军并非每天出车，如以月即，有时月出车11次，有时25次，显然其并非龙成公司全勤员工，吴计军不出车时也不在龙成公司处待岗，其根本不受龙成公司的规章制度管理。同时，根据运输行业相关规定，超长挂车，驾驶需2人同行，吴计军每次出车均自带随行人员，有时为其儿子，有时为其老婆，若吴计军确为龙成公司员工，则公司一定会安排公司员工同车出行。其四，吴计军和龙成公司之间运费结算金额和发放时间是不固定的。龙成公司根据吴计军签名的《产品发货清单》与收货单位和福耀公司核对无误后与吴计军结算运费，亦非每月结算，结算时间及金额均不固定。吴计军获得的运费收入远高于运输行业司机的平均工资水平，吴计军并自行承担相关违章费用，前述种种均可证实吴计军系承包司机，一切责任自负。龙成公司认为，就长途运输行业现状而言,与传统主流就业方式的各种劳动关系在工作时间、收入报酬、工作场地等均有不同。从司机劳动报酬的获取方式看,物流公司不承担直接向其支付固定的劳动报酬的义务。其行业惯例为：司机承包运输车辆,双方按运输车次结算运费,故其劳动报酬具有自主性,即司机运输车次越多获得的运费越多。同时司机用工管理上具有自主性,是否出车或何时出车都是由其自己决定。在标准劳动关系中,劳动者的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及工作内容等一般都受用人单位的直接管理,员工几乎没有自主掌控的空间。而在本案中,吴计军选择车次、何时出发、随行人员等基本上不受龙成公司的约束,吴计军都是自己在第三方福耀公司的微信平台上自主接单运输,几乎全由其本人自主决定和掌控。综上，对于吴计军遭遇的不幸,龙成公司深表同情,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已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先行为吴计军抢救和治疗垫付了医药费人民币(币种下同)五十余万元。然一审法院径行认定双方系劳动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吴计军辩称，龙成公司以物流运输承包协议掩盖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规避劳动法上的责任。吴计军提供属于龙成公司主营业务的劳动，货运车辆由龙成公司经营管理、自负盈亏，吴计军不享有货运车辆经营管理上的自主权，吴计军、龙成公司之间不存在所谓“承包关系”，而是事实劳动关系。综上，原判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吴计军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确认与龙成公司之间于2016年12月1日至今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1、吴计军系上海市外来从业人员。龙成公司经工商登记注册成立于2003年11月13日，法定代表人林武，经营范围普通货运、货物专用运输(集装箱)、货物运输代理等。2、2016年12月起，吴计军至龙成公司处从事货物运输工作，货运车辆由龙成公司提供。2017年1月1日，龙成公司向吴计军提供《物流运输承包协议》，协议主要内容有：龙成公司将货车(车号沪DFXXXX)承包给吴计军，车辆保险及维修费用由龙成公司承担。吴计军承诺服从龙成公司调度安排，完成龙成公司要求的各项运输任务。工资结算价格及方法，吴计军送货到龙成公司运单指定地点，所有返程必须带回料架；运费(含往返)单价为南京江宁900，油量210，南京浦口1,400，油量220，江苏盐城1,400，油量200。其他地区若出车，则双方商议决定。在运输任务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吴计军每月出车不得低于25趟。出车时吴计军应盖好雨布，因吴计军原因造成货物淋雨的，所有损失由吴计军承担，吴计军不按龙成公司安排出车，每次罚款1,000元，超过3次龙成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协议。吴计军必须按龙成公司规定的路线行驶，如果未按龙成公司规定路线行驶的，造成意外事故，一切费用及后果由吴计军自行承担。吴计军、龙成公司属承包人关系，所有社会保险等福利均由吴计军自行办理。吴计军不得承包他人，如若私下承包所带来的损失由吴计军承担。在承包期间发生意外事故的，由吴计军负责办理工伤认定、鉴定及医疗费等费用及相关的理赔和补助事宜，所有费用及后果全部由吴计军负责。吴计军产生的违章、违法行为均由吴计军自行承担。为确保协议落实，吴计军需结存壹万元留作保证金。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有效期一年。2017年3月31日，吴计军在上述协议落款处签字。2017年12月9日，吴计军在装卸货时从驾驶车辆顶部摔落倒地受伤，后被送医治疗。之后，吴计军未再从事运输工作。3、吴计军提交与褚忠献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提到安排路线、安排装货、安排出车运输、催要工资、报销过路费、报销修理费、支付罚款、车辆保养等事宜。龙成公司提交褚忠献与上海福耀客车玻璃有限公司的劳动合同、缴纳社会保险费材料，旨在证明褚忠献并非龙成公司员工。龙成公司保管的运费报销单上有褚忠献作为部门经理签字，吴计军作为经办人签字，另有财务审核、总经理签批；龙成公司对此解释称，褚忠献代表“福耀集团公司”对于货物运输审核签字。4、根据运输明细表、运费明细汇总表显示，吴计军填写内容，龙成公司根据明细表中送货时间、送货地址及对应线路价格按月结算后支付吴计军2016年12月至2017年12月期间运费。具体情况如下：2017年1月22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20,200元。2017年4月1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5,000元。2017年4月19日，龙成公司分别转账支付吴计军10,700元、25,586元。2017年5月19日，龙成公司分别转账支付吴计军50元、8,400元。2017年5月23日，龙成公司分别转账支付吴计军12,300元、10,000元。2017年6月16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12,650元。2017年7月21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11,300元。2017年8月28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8,500元。2017年9月21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16,000元。2017年10月17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40,990元。2017年11月21日，龙成公司分别转账支付吴计军160元、36,460元。2017年12月20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29,051元。2018年1月26日，龙成公司转账支付吴计军18,987元。5、龙成公司与福耀集团(上海)汽车玻璃有限公司及上海福耀客车玻璃有限公司分别签订有货物运输合同，约定龙成公司承接福耀集团(上海)汽车玻璃有限公司及上海福耀客车玻璃有限公司的货物运输任务，按月结算运费。6、根据龙成公司提交的与案外人曹某某的运输协议显示：甲方为龙成公司，乙方为曹某某，双方约定龙成公司承诺将工厂发市内方向的货物部分委托曹某某承运，曹某某必须无条件满足(含节假日值班)工厂运输要求。上述协议落款处褚忠献在龙成公司授权代表处签字，并加盖龙成公司公章，乙方由曹某某签字。7、2018年11月23日，吴计军向上海市嘉定区江桥镇劳动争议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因调解不成于2018年12月18日向上海市嘉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与龙成公司之间于2016年12月1日至2019年1月1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019年1月31日，仲裁委作出嘉劳人仲(2018)办字第2422号裁决书，裁决对吴计军的请求事项不予支持。吴计军不服该裁决，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吴计军主张与龙成公司之间自2016年12月21日起至今存在劳动关系，龙成公司不予认可，主张与吴计军之间系承包运输关系，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吴计军、龙成公司应当对各自的主张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否则即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根据规定，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工资，劳动者的工作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约束等，可认定双方间存在劳动关系。对于双方当事人是否建立劳动关系的认定，应当结合双方权利义务的履行情况判断是否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并进行实质判断，应从双方是否存在人身依附性及财产性、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等方面综合考量。首先，龙成公司是经工商登记注册成立的法人，属于劳动法及劳动合同法中规定的用人单位范围，而吴计军亦符合法律规定的就业年龄段劳动者条件，双方均符合劳动关系中的主体资格。其次，吴计军利用龙成公司提供的车辆从事驾驶车辆、货物运输工作，该工作内容属于龙成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龙成公司提供劳动工具，吴计军提供劳动力，在此过程中，龙成公司通过“运费”的方式向吴计军支付劳动报酬。以“运费”方式结算劳动报酬，仅是双方约定的结算方式，而相应“运费”的支付需要经过龙成公司层层审批后方可实现，亦说明吴计军并无承包经营中平等主体权利，而是有经济上及人身上的从属性。再次，吴计军接受龙成公司的调度安排，完成龙成公司要求的各项运输任务，且龙成公司对吴计军具有处罚权，双方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依附关系。吴计军日常接受褚忠献的工作安排，而通过褚忠献在龙成公司报销材料中部门经理处签字的行为及褚忠献作为龙成公司授权代表与案外人签订合同的行为，可知褚忠献代表龙成公司行使管理权，因此，吴计军实质上接受龙成公司的工作管理及安排。同时，龙成公司主张吴计军系通过微信群自行接单并完成运输工作，吴计军不予认可，龙成公司对此并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难以采信。最后，龙成公司主张物流运输承包协议可以证明双方建立承包运输关系。尽管是签订劳动合同还是民事协议可由双方合意选择，但合同名称或条款未必与实际运作中的权利义务相同，故不能仅凭合同名称来判断是劳动关系或其他民事法律关系，应从协议内容结合权利义务的履行进行实质判断。根据该协议内容，结合实际履行情况来看，龙成公司提供劳动工具，吴计军服从龙成公司调度安排，且按照龙成公司规定的路线完成各项运输任务，若吴计军不按龙成公司安排出车，还将受到龙成公司罚款。龙成公司注重吴计军完成运输任务的过程和成果，吴计军完成任务后即可获得劳动报酬，不存在承包关系中的任何经营管理风险。以上内容均反映出龙成公司对吴计军具有支配性，双方是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龙成公司凭此协议主张与吴计军之间存在承包运输关系的意见，难以采纳。综上分析，综合考虑吴计军、龙成公司双方权利义务履行情况，吴计军从事属于龙成公司业务组成的工作，接受龙成公司的日常管理，并由龙成公司发放劳动报酬，双方之间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吴计军关于与龙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意见，法院予以采纳。因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因此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入职时间负有举证责任。龙成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吴计军入职时间，根据结算运费明细汇总表中龙成公司发放吴计军2016年12月运费的情况，法院采信吴计军在庭审中关于2016年12月21日入职龙成公司处的陈述。吴计军于2017年12月9日在装卸货物过程中发生伤害事故，之后未再至龙成公司工作，2017年12月9日之后双方的劳动关系状况暂不作处理。因此，一审法院确认吴计军、龙成公司之间于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12月9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吴计军要求确认与龙成公司之间于上述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2017年12月9日之后的劳动关系状况待工伤认定事宜作出处理后另行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确认吴计军与上海龙成物流有限公司之间于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12月9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海龙成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之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劳动者、用人单位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不可否认，长途运输行业确实有其特殊性，亦可允许其存在多种灵活就业方式，包括允许司机自带车辆承接业务等，具体于本案而言，一审法院从双方主体资格的适格性、业务组成、结算方式等分析了双方存在经济上及人身上的从属性，进而认定吴计军与龙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正确。龙成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提出上诉，要求以签订的《物流运输承包协议》为据，不认可双方具有劳动关系，其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与一审法院审理中陈述的一致。鉴于一审判决对龙成公司的请求不予支持的理由已经作出了详尽、合理的阐述，本院不再赘述。而龙成公司在上诉时亦未提供新的证据支持其上诉主张，故本院对龙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龙成公司之上诉请求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上海龙成物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法官助理张曦审判长  黄皓审判员  陈樱审判员  姜婷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八日书记员  张曦附：相关法律条文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