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2民终6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案外人）：南长区柏克莱建材经营部，住所地无锡市梁溪区金匮苑9-1号。 经营者：梁介花。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无锡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金融二街9号。 法定代表人：邵辉，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被执行人）：无锡煜杰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惠山区钱桥街道晓丰社区。 法定代表人：蒋益新，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南长区柏克莱建材经营部（以下简称柏克莱经营部）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锡农商行）、无锡煜杰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煜杰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滨湖法院）（2019）苏0211民初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柏克莱经营部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滨湖法院(2019)苏0211民初446号民事判决书，并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的所有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的判决完全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征求意见稿)第十五条的规定进行生搬硬套，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该征求意见稿尚未公布实施，不能作为本案审理的法律依据，本案应当按照已经查明的事实与正在实施的法律进行审理，而不应当受征求意见稿的影响。其次，即便征求意见稿十五条最终实施，也不能在本案中生搬硬套。理由如下：已经查明的事实足以表明，上诉人提出异议的最初期限并不是在两被上诉人纠纷案件的执行过程中，早在2016年11月3与2017年6月，上诉人就提出确权之诉，又向一审法院提出保全异议申请，在此情况下案件进入执行程序，上诉人不得不按照流程提出执行异议之诉。所以，本案并不符合征求意见稿第十五条的前提条件，一审判决忽视了已经查明的事实，只是按照征求意见稿第十五条进行了生搬硬套。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钱款在误汇的情形下，与被上诉人煜杰公司形成不当得利，这一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所有已经查明的事实以及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的转账行为是误汇(一审判决对此也予以了认定)，上诉人的转账行为缺乏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煜杰公司亦缺乏接受款项的意思，故该划款行为不属于能够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民事法律行为，相应款项的所有权并没有发生变更。案涉款项的实体权益应属上诉人。在本案中，既然一审判决已经认定上诉人的误汇行为，而误汇行为发生时，被上诉人煜杰公司的账户已经被人民法院查封，故误汇的款项实际上并未被被上诉人煜杰公司占有、控制或支配，也即在误汇行为发生时，被上诉人煜杰公司并未取得利益，双方并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成立要求，一审法院作出了错误的认定。三、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旨在保护案外人合法的实体权利，在已经查明案涉款项的实体权益属案外人的情况下，直接判决停止对案涉款项的执行以保护案外人的合法权益，该处理方式符合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立法目的，也有利于节省司法资源和当事人的诉讼成本；如仍要求案外人再通过另一个不当得利之诉寻求救济，除了增加当事人诉讼成本、浪费司法资源之外，并不能产生更为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亦不符合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立法初衷。综合以上，请求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的判决予以纠正。 柏克莱经营部向滨湖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对从煜杰公司账户扣划至法院的431900元执行标的停止执行；2、确认上述431900元归柏克莱经营部所有。依据的事实和理由：煜杰公司因诉讼事宜，该公司账户已经由人民法院依法查封，处于相对封闭状态，此时，不能仅凭金融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来确定上述431900元的所有权归属。首先，上述431900元的定性不应当定性为银行存款，其次因为煜杰公司失去了对账户的控制权,其无法获得该笔款项的既得利益，故其经营部认为，钱款虽为一般意义上的种类物，但在此案特殊条件下，该笔款项成为了特定物，所有权并未发生转移，上述款项应当仍然确定为其经营部所有。 无锡农商行辩称：第一，柏克莱经营部将款项汇至煜杰公司账户，款项所有权即归煜杰公司所有，货币基于其种类物的特性，占有即所有，且银行账户的所有权人应按照在金融机构登记的名称予以确认，故冻结的款项归煜杰公司所有。第二，柏克莱经营部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款项系错误汇出，柏克莱经营部提交的煜杰公司盖章的情况说明中表述为煜杰公司与柏克莱经营部之间没有任何合同关系交易，在此前执行异议谈话中柏克莱经营部也陈述其与煜杰公司之间无业务往来，直到本案审理过程中在法官追问下柏克莱经营部才陈述与煜杰公司曾有业务往来。因此，煜杰公司与柏克莱经营部之间有恶意串通逃避执行的目的。如果真的是错汇，必然有导致错误发生的原因，从柏克莱经营部提供的凭证中，一份备注往来款，另一份备注货款，虽然金额一致，但是两次汇款不仅备注不一致，且户名、开户行、账户没有相同之处，从客观上，无法证实错误汇款发生的原因。另外，虽然柏克莱经营部向法院提交处警证明，但该报警主体并未柏克莱经营部，而且派出所也没有调查笔录，无法证明错汇的事实。第三，即使柏克莱经营部主张的误汇事实成立，其基于涉案款项与煜杰公司之间形成不当得利之债，柏克莱经营部享有对煜杰公司返还不当得利的债权请求权。根据有关规定，案外人据以提出执行异议，提出的实体权利应为物权及特殊情况下的债权，而本案中柏克莱经营部享有的不当得利债权属于普通债权，不属于足以阻却执行的法定情形。综上，请求驳回柏克莱经营部的诉讼请求。 煜杰公司辩称：柏克莱经营部汇错款项属实，煜杰公司此前曾与柏克莱经营部之间有承兑汇票贴现业务往来，总共有过三四笔，即由煜杰公司将承兑汇票交给柏克莱经营部，由柏克莱经营部将款项支付给煜杰公司，因此柏克莱经营部有煜杰公司账户。案涉款项汇进时，其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其公司也不知道柏克莱经营部何时汇款的，后来柏克莱经营部的律师找到煜杰公司，他们才知道柏克莱经营部错误将钱款汇入了其公司账户。既然该笔款项属于错汇，其公司不享有所有权，应由将该笔款项归还给柏克莱经营部。 滨湖法院经审理查明：无锡农商行诉煜杰公司、无锡吉利达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吉利达公司）、无锡新民达热能设备有限公司（下称新民达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于2016年12月26日作出的（2016）苏0211民初117号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依上述判决确认：一、煜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无锡农商行借款本金400万元、期内欠息（计算至2015年5月20日为14166.67元，自2015年5月21日起至2015年10月25日止，以借款本金40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20%计算）、逾期罚息（以借款本金4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0月2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20%再上浮50%计算）、期内欠息之复利（以期内欠息为基数，自2015年10月2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20%计算）；二、煜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无锡农商行律师代理费177800元；三、吉利达公司、新民达公司对煜杰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新民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包括2016年3月25日起产生的利息）。案件受理费40336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600元，共计45936元，由煜杰公司、吉利达公司、新民达公司共同承担。该案审理中，应无锡农商行的申请，该院于2016年1月14日冻结煜杰公司在无锡农商行钱桥支行开设的01×××66账户。2016年11月2日11：29，柏克莱经营部通过网银向煜杰公司“1666账户”汇入431900元，转账的摘要为“往来”。 因煜杰公司、吉利达公司、新民达公司未按期履行付款义务，根据无锡农商行的申请，该院于2017年9月18日立案执行，执行案号为（2017）苏0211执1738号。2018年5月29日，该院扣划煜杰公司01×××66账户存款434020元。后柏克莱经营部提出执行异议，柏克莱经营部主张，2016年11月2日，柏克莱经营部的会计在向客户转账时错误操作，将本应支付给客户的43.19万元错误打入煜杰公司在无锡农村商业银行钱桥支行的账户（账号01×××66）。当天中午12:03，柏克莱经营部财务人员彭辩芝向蠡园派出所电话报警，称其在锦华苑126-4旁转账转错账户了，蠡园派出所对此出具情况说明。之后了解到煜杰公司因诉讼事宜，上述账户被法院查封，处于相对封闭状态，案外人错误打入43.19万元系特定物，权属未发生实际转移，请求解除对该43.19万元的查封并将上述款项返还给其经营部。滨湖法院于2018年11月15日作出（2018）苏0211执异60号执行裁定书，认为诉争银行存款的所有权人应按照金融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予以确定，故法院冻结和扣划被执行人煜杰公司名下的银行存款，并无不妥。案外人柏克莱经营部的异议请求，不予支持，裁定驳回柏克莱经营部的异议请求。 滨湖法院又查明，2016年11月3日，柏克莱经营部以煜杰公司为被告向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惠山法院）提起诉讼，主张：1、确认柏克莱经营部2016年11月2日通过网银错误汇入煜杰公司的431900元归柏克莱经营部所有；2、判令煜杰公司立即将431900元返还给柏克莱经营部。在该案审理过程中，2016年11月18日，煜杰公司向惠山法院出具了情况说明，载明：“我公司与柏克莱经营部无任何合同关系及交易，2016年11月2日柏克莱经营部向我公司账户打入431900元纯属错误打入，该款属于柏克莱经营部。我公司在接到柏克莱经营部通知后，积极配合处理相关事宜，但因该账户被滨湖法院查封，该款不能直接归还给柏克莱经营部，请法院予以帮助。”2016年12月10日，惠山法院作出民事裁定书，认为本案争议标的款项属于滨湖法院诉讼保全裁定所冻结的保全标的，对保全标的提起确认之诉的，应由执行法院管辖，因此裁定案件移送滨湖法院审理。2017年6月，滨湖法院予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7）苏0211民初3982号]，2017年9月20日滨湖法院作出民事裁定，认为：（2016）苏0211民初117号一案已于2016年12月26日宣判，判决煜杰公司承担400万元借款及相应利息、律师代理费的还款责任。该案已于2017年9月18日立案执行。本案中，柏克莱经营部以所有权确认为由主张被法院冻结的431900元系其所有，由于该款已被法院冻结且该案已进入执行程序。柏克莱经营部应通过执行异议相关程序主张权利，不应再通过本案诉讼主张权利。遂裁定驳回柏克莱经营部的起诉。柏克莱经营部遂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一审审理过程中，柏克莱经营部为证明争议款项系其错汇，向滨湖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2016年11月1日至2016年11月23日期间柏克莱经营部尾号为6843账户的交易明细，该交易明细反映2016年11月2日柏克莱经营部连续向捷士达公司转账五笔款项，金额均为50万元，摘要均为“往来”；此后，柏克莱经营部向煜杰公司支付一笔431900元，摘要为“往来”；随后，梁艾琴向该账户转入45万元；紧接着，柏克莱经营部向捷士达公司转账431900元，摘要为“货款”。 2.2016年11月2日其经营部另向捷士达公司转账431900元的交易凭证，该交易凭证显示当天向捷士达公司转账431900元的时间为11:54。 3.2019年11月15日捷士达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载明：“我司于2016年11月2日从柏克莱经营部收到六笔款项共计2931900元（其中5笔50万元，1笔431900元），整个交易的流程是：当日我司通过工作人员将总面额为298万元的承兑交付给柏克莱经一部，柏克莱经营部扣除贴现后将剩余2931900元支付我司。” 4.柏克莱经营部彭辩芝的陈述，彭辩芝称：捷士达交付给柏克莱经营部300万元承兑汇票需要贴现，其经营部扣除贴现后于2016年11月2日一起将剩余款项2931900元汇给捷士达公司，前面5笔50万元每笔支付后，第6笔431900元点错了，错汇给了煜杰公司，煜杰公司账户在公司网银中有历史记录，所以不小心点错收款对象了。发生错汇后刚开始没有注意，捷士达公司人员发现还有一笔款项未支付，其经营部才发现错汇了，因此其经营部先向捷士达公司支付了剩余的431900元，再由其向派出所报警了。 对于上述证据1、2、3的真实性，无锡农商行无异议，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即使柏克莱经营部与捷士达公司之间有往来，也不能否认柏克莱经营部与煜杰公司之间的该笔款项不是正常经济往来。对于证据4，无锡农商行质证称，因为捷士达公司账户的户名、账户、开户行与煜杰公司均不一致，且两次汇款的摘要也不一致，彭辩芝称第6笔是历史记录跳出来账户其没有注意导致汇错不符合常理，因为历史记录跳出来应该跳出前5笔交易的交易对象，而非煜杰公司的账户。煜杰公司对证据2、4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据1、3未发表质证意见。 一审庭审中，法院当场要求彭辩芝使用公司网银进行操作演示，根据演示，柏克莱经营部网银中确实有煜杰公司“1666账户”信息，但如果需要网银汇款，网银系统会两次提醒付款确认，对付款的金额以及账户进行确认，最后还要确认网银支付密码无误后才能付款。 滨湖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对被执行人账户中的资金实施强制执行，案外人以该账户中的资金系其误汇，其系资金的实际所有权人等为由，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请求排除强制执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案外人可依据误汇款项等事实依法另行主张权利。在误汇的情形下，柏克莱经营部与煜杰公司之间形成不当得利的债权债务关系，柏克莱经营部不再享有对误汇款项的所有权，故而无法主张排除执行。因此，柏克莱经营部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 驳回柏克莱经营部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二审审理，确认滨湖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审查的重点为：柏克莱经营部对煜杰公司被查封账户内的431900元存款（以下简称涉案存款）是否具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一）案外人是否是权利人；（二）该权利的合法性与真实性；（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规定，对申请执行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准许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本案中，柏克莱经营部作为案外人提出涉案存款系错误汇入煜杰公司账户，并据此提交了账户交易明细、报警记录等证据证明其主张。本院认为，要认定柏克莱经营部就涉案存款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须以判定涉案存款的归属为前提。货币作为一种特殊的商品，具有不特定化的特点，属于具有高度替代性的种类物。占有即所有，是判断存款账户资金所有权的基本原则。凡存款账户以被执行人名义开立者，或资金进入该账户的，该账户内的资金即可视为被执行人的责任财产，法院可对其采取执行措施。根据查明和认定的事实，柏克莱经营部与煜杰公司之间曾存在承兑汇票贴现的业务往来关系，故不能排除本案柏克莱经营部向煜杰公司转款系基于双方之间业务往来的结算行为，涉案存款进入煜杰公司账户后，即应当认定为煜杰公司财产。柏克莱经营部辩称系在利用网银连续汇款过程中操作失误，但经庭审操作演示，汇出款项须经历两次确认并输入密码，而柏克莱经营部所称的真正收款人捷士达公司的户名、开户银行、银行账号与煜杰公司并无相同或近似之处，故柏克莱经营部的上述辩解理由显然不符合常理，难以令人信服。根据人民法院审查认定事实的证据规则，柏克莱经营部所提交的证据尚不能充分证明其主张，不足以阻却法院的强制执行。至于一审法院认为案外人错误汇款至被执行人账户，案外人与被执行人形成的法律关系为不当得利之债，柏克莱经营部据此可向煜杰公司追讨债权的阐述，系对相关法律关系的进一步释明，柏克莱经营部可自主行使诉讼权力。据此，上诉人柏克莱经营部要求确认煜杰公司账户内的涉案存款归其所有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79元，由上诉人柏克莱经营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小兵 审判员  刘永刚 审判员  俞 彤 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 书记员  杨钦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