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45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胡美娟，女，1950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顺洪、徐一雯，浙江南方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武林支行，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体育场路399号。 负责人：冯一中。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申振华，浙江君安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胡美娟因与被申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武林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武林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杭商终字第257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浙检民监（2016）3300000012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浙民抗4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应旭君、童燕飞出庭。申诉人胡美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顺洪、徐一雯，被申诉人工行武林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申振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法院未充分释明储蓄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亦未明确告知胡美娟可变更诉讼请求，存在不当之处。本案纠纷实质为犯罪分子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诈骗手段诱骗存款人而引发。涉案储蓄合同系存款人受到犯罪分子诱骗所订立，刑事判决亦认定犯罪分子陈强犯诈骗罪并责令其向实际受害人朱某、唐某退赔非法所得。原审据此认定胡美娟与工行武林支行之间的储蓄合同应属无效合同。在法院关于合同无效的认定与胡美娟依据储蓄合同有效主张工行武林支行返还存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不一致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应告知胡美娟可变更诉讼请求并充分释明，但其仅询问胡美娟，如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是否主张工行武林支行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对工行武林支行的赔偿责任未予认定，也属不当。工行武林支行在胡美娟存款遭受损失的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该行原副行长陈强与案外人黄崇德内外勾结，以高额利息为诱饵，以银行拉存款为由诱骗被害人朱某、唐某以胡美娟的名义将资金以活期存款形式存入陈强任职的工行武林支行。陈强指使银行工作人员在未征得实际存款人胡美娟以及被害人唐某、朱某同意的情况下违规开通该活期存折账户的网上银行业务，致使胡美娟的存款被黄崇德通过网银转走。朱某基于对陈强工行武林支行副行长身份的信任，前往陈强办公室，将胡美娟身份证交给陈强，委托陈强帮其以胡美娟的名义办理存款开户手续并无不妥。陈强和黄崇德为骗取被害人信任，还向朱某出具了加盖有伪造的工行武林支行公章的《保证函》，保证该账户存款合法、安全。因此，工行武林支行对工作人员的疏忽管理以及在开设银行账户、开通网银时的违规操作行为给黄崇德实施犯罪创造了便利条件，是胡美娟存款遭受损失的主要原因，工行武林支行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本案应依法再审。 胡美娟补充申诉意见称，案涉储蓄存款合同系胡美娟在营业时间到工行武林支行营业场所订立，款项直接存入胡美娟的银行存折，真实、合法、有效。原判以陈强构成诈骗罪为由认定案涉合同无效，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陈强并非合同当事人，其行为对合同效力不产生影响。案涉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3月19日公布的“俞建水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鞍山路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杨浦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与本案案情相同，均为工商银行的工作人员内外勾结私开存款人网银、犯罪分子构成诈骗罪，法院最终判决储蓄存款合同有效，银行应返还本息。该案例对本案具有拘束力，本案应同样认定合同有效，并判令工行武林支行返还存款本息。 工行武林支行答辩称，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因具备刑事违法性，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而无效。原审法院充分行使了释明权，不存在不当行为。2006年胡美娟与黄崇德之间已经发生过一次类似交易，其对账户设置网上银行知情，并同意犯罪分子使用其账户内资金。本案系唐某、朱某与犯罪分子达成合意，在银行开立活期存折并开通网银，由犯罪分子使用账户内资金，胡美娟收取高额收益，并将投资风险转嫁给工行武林支行。胡美娟的损失与其自身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俞建水案”在开通网银、刑事退赃对象和金额的确定、银行工作人员是否直接实施犯罪行为及获取利益、银行是否出具相关材料等方面与本案存在根本差别，不具有参照性。请求驳回胡美娟的申诉。 胡美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工行武林支行支付存款本金1100万元，利息79200元和逾期利息3168000元（暂计算至2014年4月15日，实际计算至支付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案外人陈强原系工行武林支行副行长，期间与案外人浙江德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崇德相识。黄崇德因资金借贷欠下巨额债务无力偿还，经与陈强预谋，以高额贴息为诱饵，以银行拉存款为由先后诱骗储户将资金以活期存款形式存入陈强任职的工行武林支行，由陈强指使银行工作人员在未征得储户同意的情况下违规开通网上银行业务，由黄崇德通过网银转账的方式划走储户资金用于归还个人债务。（二）2008年4月10日，案外人朱某前往工行武林支行陈强办公室，将胡美娟身份证交给陈强，委托陈强帮其以胡美娟的名义办理存款开户手续。陈强离开办公室将胡美娟的身份证交给黄崇德，同时指使银行工作人员在未征得存款人同意的情况下违规开通与胡美娟活期存折配套的网上银行业务。开户后，陈强将活期存折（账号12×××4*）及身份证交还朱某。（三）截至2008年4月14日，朱某和案外人唐某先后筹集资金共计11000100元打入该活期存折。同日，陈强向朱某出具加盖伪造的工行武林支行公章的《保证函》，载明“贵户于2008年4月14日在我行开立个人活期账户一个，户名胡美娟，账号12×××54存入人民币壹仟壹佰万元整。期限为一年，在约定期限内，不得提前支取，本行保证：该账户存款合法、安全。到期由存款人持身份证到我行柜台自行办理支取或转账”。当日，上述存款中的11000000元即被黄崇德以网上转账方式划出。存款到期后经催讨，陈强和黄崇德陆续归还230万元。（四）2013年9月3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浙杭刑初字第153号刑事判决，判决被告人陈强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250万元，与前犯诈骗罪所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100万元执行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350万元，同时责令陈强退赔其余非法所得，按比例发还各被害人。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胡美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7800元，由胡美娟负担。 胡美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工行武林支行向胡美娟支付存款人民币1100万元及相应利息，并由工行武林支行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工行武林支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认定其提交的相关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并确认其证据效力，确认胡美娟的资金进出情况，对胡美娟开通网上银行的事实重新作出认定。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生效刑事判决即（2013）浙杭刑初字第153号刑事判决已认定“2008年4月10日，被告人陈强伙同黄崇德以高额贴息为诱饵，以银行拉存款业务为由，骗取被害人唐某、朱某以胡美娟的名义在陈强任职的工行武林支行办理活期存款业务。黄崇德以胡美娟代理人身份代办开户业务，陈强指使银行工作人员在未征得实际存款人胡美娟以及被害人唐某、朱某同意的情况下违规开通该活期存折户的网上银行业务。被害人唐某、朱某随后向户名为胡美娟的活期存款账户存款人民币1100万元，为骗取被害人信任，被告人陈强和黄崇德还向唐某、朱某出具了加盖有伪造的工行武林支行公章的银行保证函，黄崇德随后在唐某、朱某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网银将该账户上资金划走全部存款用于归还债务。存款到期后经被害人多次催讨，陈强和黄崇德陆续归还人民币230万元，余款至今未归还”等事实，并认为“被告人陈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数额特别巨大之钱财，其行为构成诈骗罪”。胡美娟对其在本案中向工行武林支行主张兑付的1100万元存款即是上述刑事判决认定的由唐某、朱某以其名义在陈强任职的工行武林支行办理活期存折账户后向该账户所存1100万元并无异议，故一审法院依据该生效刑事判决对本案相关事实所作认定并无不当。因案涉存款系陈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而骗取，其行为构成诈骗罪，故胡美娟所主张的其与工行武林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因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形而应认定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由于胡美娟要求工行武林支行支付存款及利息、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系以合同有效为前提，在一审法院就本案合同效力及相关法律后果向胡美娟进行释明后，胡美娟未申请对诉讼请求进行变更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胡美娟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鉴于本案系胡美娟以合同有效为前提向工行武林支行主张权利，故一审法院对工行武林支行提交的相关证据以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为由未予认定并无不当。综上，胡美娟与工行武林支行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均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7800元，由胡美娟负担43900元，由工行武林支行负担43900元。 再审中，工行武林支行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材料：一、（2016）浙01刑初30号刑事判决书一份，用以证明罪犯黄崇德和陈强伪造保函，以高额利息实施诈骗，胡美娟已挽回损失230万元，其余权利已获得刑事追赃救济；二、2015年8月15日黄崇德询问笔录、（2016）浙01刑初30号庭审笔录各一份，用以证明胡美娟早在2006年就与黄崇德发生过同样交易，与黄崇德自行商定交易时间与金额，知晓黄崇德骗取资金的手段以及交易的风险。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涉及黄崇德实施犯罪行为骗取胡美娟（唐某、朱某）款项的事实，与本案相关，应予确认。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再审予以确认。另查明，2016年4月11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刑初30号刑事判决，认定黄崇德犯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杭州市公安局扣押未随案移交的现金人民币204532元，发还被害人葛某20万元、被害人蔡某3300元、被害人丁某1232元；责令黄崇德承担（2010）浙刑一终字第127号刑事判决和（2013）浙杭刑初字第153号刑事判决分别判令同案犯陈强、柯洪退赔违法所得的共同退赔之责；责令黄崇德退赔其余赃款，按比例发还各被害人。其中唐某、朱某损失金额为870万元。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生效的（2013）浙杭刑初字第153号和（2016）浙01刑初30号刑事判决书的认定，朱某、唐某系被告人陈强、黄崇德实施诈骗犯罪行为的被害人，陈强、黄崇德的行为构成诈骗罪。本案纠纷的实质为犯罪分子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诈骗手段诱骗存款人而引发，朱某、唐某以胡美娟的名义开立活期存折并存入款项系受到犯罪分子诈骗所为，属于犯罪事实中的一个环节。由于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在订立及履行过程中均存在犯罪行为，原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认定无效，于法有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本案诉讼中，胡美娟主张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有效，要求工行武林支行支付存款本息，与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并不一致，一审法院已就此在庭审中依法对合同效力及相应法律后果向胡美娟充分释明，要求其明确是否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主张工行武林支行承担赔偿责任。该行使释明权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在胡美娟坚持主张合同有效要求工行武林支行返还存款本息的情况下，原审判决驳回胡美娟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对于合同认定无效后的责任承担问题，当事人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另行主张。 综上，检察机关提出的抗诉意见以及胡美娟的申诉理由均于法无据，难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和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杭商终字第257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 判 长  陈建勋 审 判 员  谢静华 代理审判员  沈 伟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