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52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奕鹏，男，1970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仁岩，男，1943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兴市越城区。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慧忠，浙江金道（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忠东，男，1970年3月1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良，浙江学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薛阳，浙江学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奕鹏、杨仁岩因与被上诉人余忠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38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奕鹏、杨仁岩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余忠东对上诉人杨奕鹏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2019年5月5日上诉人杨奕鹏的确到上诉人家中协商，但其只是表示能协商一致则愿意还款，协商不一致则随便被上诉人如何处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只有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方能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上诉人杨奕鹏找被上诉人余忠东协商的行为不能视为自愿履行行为，上诉人杨奕鹏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后，被上诉人的请求依法应予驳回。二、上诉人杨仁岩出具还款承诺书系出于胁迫，该承诺行为系无效民事行为。具体理由如下：上诉人杨仁岩之所以背井离乡离开绍兴，远居江苏系因为杨亦鹏离家出走后，被上诉人余忠东等人经常讨债滋扰。2018年，被上诉人余忠东通过非法手段到江苏找到上诉人杨仁岩及其女儿杨亦飞，并以短信电话的方式多次威胁上诉人杨仁岩女儿，甚至扬言要撞死上诉人杨仁岩女儿，为保护家人上诉人杨仁岩才出具了还款承诺书。单纯从上诉人杨仁岩出具还款承诺书的表面来看，是自愿的，但是自愿的背后系上诉人杨仁岩受不了被上诉人余忠东对其女儿的威胁与恐吓，对其长期的精神胁迫。一审法院支持余忠东的诉讼请求，对余忠东的行为在法律上予以正面的评价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余忠东辩称,1、被上诉人一直在向上诉人杨奕鹏催讨债务，因杨奕鹏一直躲避被上诉人以及其他债权人，所以被上诉人只能与杨奕鹏同一户籍地址的杨仁岩联系，而且实际上杨仁岩也认可了该借款。上诉人杨奕鹏在2014年-2019年年初被网上通缉，所以被上诉人无法找到杨奕鹏。在被上诉人向法院起诉后，杨奕鹏于2019年5月5日主动联系被上诉人，并到被上诉人家中表示要归还债务。所以诉讼时效没有超过，因为被上诉人一直在催讨债权而且也去杨奕鹏户籍所在地找其父亲杨仁岩了解情况，同时，上诉人杨奕鹏也在2019年5月5日表示要归还借款。所以本案诉讼时效没有超过。2、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杨仁岩出具的还款承诺书系出于胁迫。3、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余忠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杨奕鹏归还原告借款5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该利息以50万元借款为本金按照银行同期贷款4倍利率计算自2014年1月19日起至款清之日止）；二、判令被告杨仁岩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29日和2013年11月19日，原告向6212261204*****6212账户分别汇款15万元和35万元。原告陈述该款系出借给被告杨奕鹏。2013年11月28日，被告杨奕鹏作为借款人，向原告出具借据一份，确认向原告借现金50万元，定于2014年1月18日前一次性归还，若逾期不归还的，自愿向债权人支付自还款到期之日起至归还日止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并承担为实现债权所支出的一切费用，包括律师费，且债权人可在债权人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018年10月15日至2018年12月16日，原告与被告杨仁岩女儿杨奕飞有短信往来（摘录部分）。2018年10月15日，原告：“你好，不知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我不想闹事，但如果你们要一问三不知，回避的话，那你也别怨我给你在家门口、到单位去打横幅、你要不信、你可以试试我的决心、何去何从、你考虑。”杨奕飞回复：“余师傅你好，刚看到你的消息，我没有回避，我也早就考虑了，这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呀，你该找的人不是我们。你的要求不在我法律义务和能力范围内，希望你理解。如果我们有他的消息，会叫他来首先主动面对你解决问题。”2018年10月17日，原告发了杨奕飞工作的学校门口照片2张给杨奕飞，并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非常有道理。”杨奕飞回复：“余师傅：此事与我无关，你找错人了。你到我学校来闹事毫无道理，如果太过分的话，有关部门会来处理的，希望你三思！”2018年11月23日，原告：“杨奕飞好，贵为教授的你，往往体会不到一颗绝望的心，对我而言，2018年11月2日至6日让我尝到了吃牢饭的滋味，原因就是我欠了银行28万的贷款，出来后限我在12月5日前还清，否则，将以欺诈罪判我实刑，看到此，你当然认为此事与你无关，但我认为，个中原因大家心照不宣而已吧！作为教授的你，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正义感、同情心，你就应该告诉我你哥的行踪，让他出来与我见面，而不应推诿、欺瞒，大家都是半百的人了，又不傻，何必玩这种套路，虽然你有亲情的因素在里面，但逃避不是办法，事情总要解决的，如果你铁心要保你哥哥，一味的睁眼说瞎话，到时你可不要怨我。人那（哪），往往抱着侥幸心理，按正常的思维行事，等到出事后才悔之晚矣，说句不好听的，何必为了一个人渣而毁了自己美好的家庭，不值！我找你，又不是毫无根据的空口说空话，再说，我找你，又不是向你要钱，我只要你让你哥出来与我见面即可，希望你能正确理解、认真考虑今夜我的话，我这不是威胁，实是无奈之举，希你理解！！！虽说是深夜打扰，我认为此信非常有必要，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找事，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正确处理此事，为你哥的不负责任之举、也为你的知情不说值不值得冒险，看完此信，我衷心希望你不要一笑而过、希你及你的家人认真对待。言尽于此，你定！祝你家庭幸福，每天好心情。”杨奕飞回复：“余师傅，你好！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我真的无能为力，你们找他，我也要找他呢，找到他让他早点出来面对这一切，他是成年人，自己应该承担自己应承担的责任，我绝没有要保他的意思，带给我们这么多麻烦。你们找到他也通知我一声。”江苏科技大学保卫处书面证明：2018年10月17日中午1点，我处接到教师杨奕飞报案，陈述其受到来自绍兴的余忠东威胁要在学校以拉横幅等方式闹事，请学校保卫处进行警戒及应急处理，并对她的正常工作和安全进行保护。根据杨奕飞报案陈述，余忠东是由于与杨奕飞哥哥的经济纠纷，到镇江她家中骚扰和威胁她；2018年10月15日余忠东发短信威胁要到她单位拉横幅，10月17日中午余忠东在我校东校区北大门拍照2张发送给杨奕飞继续威胁，杨奕飞随后向我处报案。为维持学校正常工作秩序，接到杨奕飞报案后，我处即时进行了布防和应急预警处置。2019年1月30日，被告杨仁岩向原告出具承诺书一份：“我保证于2019年2月28日之前杨奕鹏和余忠东通电话，商量关于欠余忠东50万还款之事宜，如到时不能通电话，则欠余忠东50万欠款由我负责向余忠东归还，口说无凭，特立此据。”承诺书内容由原告书写，被告杨仁岩签名并备注“此上我认可”。被告杨仁岩陈述当时其妻子也在家中。2019年3月3日，被告杨仁岩到原告公司，要求看本案借条并询问原告知不知道黄山、海宁有多少债务，双方并进行了较长时间的交谈。原告提供的超过1小时的录音中，原告向杨仁岩陈述了自己被别人上门闹事、起诉等困境，称2018年其整个人都穷凶极恶，已经到了生不如死、人也不要做的地步了，激动处说起2018年急得时候真有过要和杨奕飞同归于尽的念头；而杨仁岩则反复表示，理解原告的难处，自己既然承担了这个责任，就肯定会承担的，多多少少先还一点，尽快先还2万、3万，后面再一步步来，或者家里房子的事情解决了，房子卖掉一次性还给原告；原告认为还得太少，要求多还一点，希望3月20日之前先还10万，之后又告知杨仁岩如果有别的“下三滥”、海宁那里有人找杨仁岩麻烦，打电话给他，他会对付，杨仁岩也表示感谢。当日，被告杨仁岩又向原告出具承诺书一份：“本人承诺：我儿杨奕鹏欠余忠东现金人民币伍拾万元整（500000），此款由我负责归还，现定于2019年3月18日之前先归还余忠东人民币伍万元整（50000），余款待还掉伍万元之后再行协商。”承诺书内容由原告书写，被告杨仁岩签名。对2019年3月3日当天的情况，杨仁岩当庭陈述，之所以主动找原告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拖一天是一天，他打电话给原告问原告公司地址，原告告诉他地址过去的，前一年原告给了他两瓶白酒，他带半斤西洋参过去还人情，签承诺书是因为原告经常找他他受不了，之前还威胁要撞死杨奕飞，如果不承诺，原告经常要来。2019年3月10日，被告杨仁岩向原告表示，他那套房子，就是要把原告的钱还给原告，之所以答应这件事，就是想不能把这个钱烂给原告。2019年5月5日，被告杨奕鹏与原告协商还款，期间多次确认欠原告50万元且一分不少要还的，并提出分期还款的计划，但原告表示已经起诉了如果撤诉钱就打水漂了，最终未协商成功。原告自认收到过被告杨奕鹏支付的利息7万多元，具体金额和支付日期无法记清。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杨奕鹏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被告杨奕鹏向原告借款50万元，未按约归还，现原告要求被告杨奕鹏归还借款50万元并按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理由正当，该院依法予以支持，但利息应扣除原告自认的7万元。被告杨奕鹏抗辩原告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但被告杨奕鹏于2019年5月5日明确向原告作出了愿意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即使本案债权诉讼时效在此之前已经届满，根据有关诉讼时效的法律规定，对该抗辩该院依法不予采纳。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杨仁岩出具的承诺书是否其真实意思表示。二被告抗辩认为，被告杨仁岩系在长期遭受原告滋扰和威胁的情况下出具的承诺书。对此该院分析认为，民法意义上的受胁迫是指受到加害威胁而不得不表达胁迫人希望其表达的意思的情形。第一，二被告认为原告长期滋扰杨仁岩夫妇和杨奕飞，但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原告亦不认可。第二，原告向杨奕飞追寻杨奕鹏下落，情有可原，虽其短信中的部分话语和到学校门口拍照片的行为有一定威胁意味，但不足以达到胁迫的程度，即不足以使杨奕飞作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事实上杨奕飞也正确地进行了处置。第三、杨仁岩作出的还款承诺是否受到胁迫、是否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应结合出具承诺书当天及前后双方的沟通往来情况综合进行分析。首先，原告与杨奕飞之间的短信往来，原告录音中陈述的自己的心情和对杨奕飞的不满，结合当时谈话的语境，未达到对杨仁岩构成胁迫的程度。其次，杨仁岩先后签署两份承诺书，2019年3月3日承诺书还是杨仁岩自己找到原告公司后签署的，如果2019年1月10日的承诺书是长期受到滋扰和胁迫情况下不得不出具的，杨仁岩对原告应当避之不及，其主动找原告后又签署一份承诺书不符合常理。再次，2019年3月3日当天双方沟通过程中，杨仁岩多次承诺一定会承担责任，先慢慢还，也在考虑解决家庭内部问题、房子卖掉后钱还给原告，其意思表示清楚、明白，与承诺书中记载内容的精神基本相符。最后，两份承诺书出具后，如果违背了杨仁岩真实意愿，杨仁岩未报警也未通过其他途径主张合法权益，亦不符合常理。综上分析，被告杨仁岩认为其受威胁违背真实意愿签署承诺书的抗辩，该院不予采纳。被告杨仁岩签署承诺书后，构成对被告杨奕鹏债务的加入，承诺书记载先归还5万元余款再行协商，该5万元到期未归还，其余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原告有权随时主张，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杨仁岩连带清偿杨奕鹏的借款50万元的诉请，该院依法予以支持，但判决为共同归还更为恰当。原告要求被告杨仁岩连带清偿利息，但承诺书及双方协商时均未提及利息，故原告该请求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杨奕鹏归还原告余忠东借款50万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告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支付自2014年1月19日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的利息（应扣除已经支付的7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二、被告杨仁岩对被告杨奕鹏上述第一项债务中的50万元借款本金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原告余忠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合计12320元，由二被告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问题是：一、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杨奕鹏的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二、杨仁岩对本案债务的承担是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关于焦点一，诉讼时效制度本为规制怠于行使权利的行为，本案中，上诉人杨奕鹏一直下落不明，二审中也陈述其在2014年到2019年间处于通缉状态中，而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证据也可印证其一直积极主张权利。同时在2019年的5月5日，上诉人杨奕鹏到被上诉人家中协商还款，应当认为上诉人也认可债务，因此被上诉人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关于焦点二，上诉人杨仁岩非本案原始债务人，在余忠东通过杨仁岩催讨债务的过程中，杨仁岩承诺承担债务，在上诉人杨仁岩承诺承担债务后，又主动就债务清偿与被上诉人协商，其承担杨奕鹏债务应当视为系自愿。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杨奕鹏、杨仁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张 帆 审判员  黄叶青 二〇二〇年三月四日 书记员  陈烨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