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最高法民再82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泽云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练塘镇朱枫公路****号******室。法定代表人：贺凯，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波，上海市沪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海波，上海市沪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连天键蔚蓝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中山路***号。法定代表人：ＸＸ，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亓渤，辽宁社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子倩，辽宁社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上海泽云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泽云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大连天键蔚蓝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键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辽民终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7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353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泽云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波、被申请人天键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亓渤、李子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泽云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对方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天键公司已明确表示不履行交付货物义务，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泽云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天键公司返还货款。原审判决以泽云公司放弃解除权为由，驳回泽云公司的诉讼请求错误。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泽云公司的诉讼请求。天键公司辩称，请求驳回泽云公司的再审请求。理由是：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之间并非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借贷合同关系。双方之间虽然签订了钢材买卖合同，但实际是泽云公司通过案外人上海贝里贸易有限公司以钢材买卖的名义向天键公司借款，即天键公司通过与案外人上海贝里贸易有限公司签订钢材销售合同的方式，以贷款名义将款项通过上海贝里贸易有限公司付给泽云公司。泽云公司对款项使用一段时间后，再通过与天键公司签订销售合同的方式，将款项偿还给天键公司。涉案合同的约定以及履行情况均明显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常理。1、本案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的付款是还款，天键公司无须向泽云公司供货。双方签订的合同价格比同期钢材价格低100元，不符合钢材买卖的惯例；2、上海贝里贸易有限公司与天键公司签订的合同与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案涉销售合同，两份合同系从同一个传真机发出的，传真编号连续、日期相同，上海贝里贸易有限公司与泽云公司在两份合同上所标明的本公司联系人彭翔的传真和电子邮箱相同，两份合同相互印证可以证明天键公司与泽云公司实际是借贷关系；3、涉案《销售合同》约定“若乙方于2012年6月10日前未能交款提货，乙方应于2012年6月10日以现金方式交纳定金8.24639万元。”而2012年6月10日天键公司并未交货给泽云公司，泽云公司在此情况下继续分几次付款给天键公司的行为不符合常理；4、泽云公司实际向天键公司付款618.721776万元，但其起诉仅主张614.59858万元，其未主张部分4.123196万元实际系泽云公司所借款项的利息；5、涉案销售合同第九条第三款明确规定，若因仓储保管人违反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导致甲方不能或延迟交货的，交（提）货期限相应顺延，甲方有权解除或分批解除本合同，但乙方放弃据此解除或者分批解除本合同的权利。泽云公司在签订合同支出就明确放弃了基于仓储原因而不能提货时的合同解除权，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常理。综上，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实际是借款合同关系，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的付款实际是偿还借款，天键公司不应返还。泽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2.天键公司返还泽云公司已支付的货款人民币614.59858万元；3.诉讼费由天键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10日，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通过传真的方式签订了一份《销售合同》，约定：泽云公司购买天键公司五种规格二级螺纹钢，货款价值614.59858万元。当日，泽云公司以现款方式交付定金129.516828万元。若泽云公司于2012年6月10日前未能交款提货，泽云公司应于2012年6月10日以现款方式交纳定金8.54639万元。交货地点为上海长链物流有限公司（长耕码头），交货方式为自合同签订之日，天键公司已备妥合同项下的货物并置于合同约定的交货地点。本合同项下货物所有权于天键公司收到泽云公司支付的全部货款，并且由天键公司向仓库出具出库单后才转移给泽云公司。此外，双方还约定了其他事项。2012年5月10日，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支付129.516828万元货款，2012年6月11日，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支付货款2.061598万元，2012年6月15日，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支付货款2.061598万元，2012年6月21日，泽云公司分两笔向天键公司支付货款合计200万元，2012年6月25日，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支付货款285.081752万元，上述六笔付款总计金额为618.721776万元。泽云公司在本案中未对上述2012年6月11日和6月15日其向天键公司支付的两笔合计货款4.123196万元诉请返还，只请求天键公司返还其余四笔共计614.59858万元货款。2013年10月17日，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及其代理律师柯振岳发出律师函，内容为告知天键公司，泽云公司已经按照签订的销售合同的约定履行了支付货款的义务，即已向天键公司支付货款614.59858万元，但天键公司迟迟未交付钢材，故泽云公司要求天键公司交货或退款，并要求天键公司对上述问题给予泽云公司明确答复。一审法院认为，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签订涉案《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泽云公司依约向天键公司支付了货款，天键公司应依约向泽云公司交付货物，现天键公司明确表示不履行交货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故泽云公司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涉案《销售合同》，于法有据，该院对此予以确认。依照该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据此，泽云公司诉请天键公司返还其已支付的部分货款614.59858万元及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返还货款之日止期间的利息，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关于天键公司辩称其与泽云公司之间实质系借款合同关系，而非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天键公司提供的主要证据为天键公司工作人员于莲与网名为“翔翔”（天键公司称该网名的使用人系彭翔）在ＱＱ上的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首先，从ＱＱ聊天内容来看，无法确认“翔翔”系同时代表泽云公司和案外人贝里公司与天键公司工作人员于莲进行业务联系的事实，聊天内容亦未提及与借款相关的任何事实，于莲仅有一次说“那笔业务本应该10号还款的，但那天是周日”，“翔翔”回复说“我先看看”，仅凭该段对话内容不足以证明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之间系借款合同关系；其次，从通话录音来看，彭翔在通话中并未对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借款合同关系作出明确答复，且彭翔本人并非涉案销售合同的签订主体，天键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彭翔与泽云公司之间系何种法律关系，因此，彭翔本人在电话中的陈述内容不足以认定泽云公司、天键公司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至于天键公司主张其与贝里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与涉案销售合同在签订时间上相同、传真编码连续、约定的货款数额与借款本息吻合以及存在诸多不合常理的约定，上述理由即使事实成立亦不能证明其所主张的双方之间系借贷关系的事实，亦不能对抗其与泽云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的内容及泽云公司已履约的事实。综上，泽云公司诉请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于2012年5月10日签订的《销售合同》；（二）天键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泽云公司返还货款614.59858万元人民币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1月28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5.4822万元（泽云公司已预交），由天键公司负担，并于上述款项一并给付泽云公司。天键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泽云公司的诉讼请求，并判令泽云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关于双方当事人间是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还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关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是指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中，天键公司与泽云公司签订了《销售合同》，合同中对销售的标的、规格、单价、总价、定金数额、交货方式、交货地点等均作了明确约定。合同中约定：交货地点为上海长链物流有限公司（长耕码头），合同签订当日，天键公司已备妥合同项下货物并置于该交货地点。合同项下货物所有权于天键公司收到泽云公司支付的全部货款，并且由天键公司向仓库出具出库单后才转移给泽云公司。在上述合同签订当日，根据天键公司与上海长链物流有限公司签订的《仓储保管合同》，上海长链物流有限公司向天键公司签发0268号《仓单》一份，明确记载存货人天键公司在该公司存储上述合同内约定的货物1500余吨。根据上述事实可知，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合同明确系《销售合同》，在该合同中约定了买卖货物的具体规格、型号、数量、单价，而且天键公司用于出售的标的物实际存在且确为天键公司所有；合同签订后，买受人亦已依约履行了给付货款的义务。因此，双方当事人间已建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销售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受法律保护。至于天键公司主张的本案名为买卖实为借贷一节，根据天键公司提供的证据，虽然其与贝里公司在上述《销售合同》签订的同时亦签订了一份天键公司作为买方、贝里公司作为卖方的与涉案《销售合同》项下标的物完全一致的《销售合同》，且该合同相对方的联系人、电话、传真等与泽云公司的完全一致。但是，首先，根据天键公司自认，其在与贝里公司间的《销售合同》签订后，已付清货款，并已取得了货权，该《销售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其次，由于两份《销售合同》均系天键公司发给泽云公司的，泽云公司不认可合同中有关电话、传真等内容系泽云公司填写，亦不认可合同中填写的电话、传真等系其公司或工作人员的通讯方式，对此，天键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予以反驳；再次，ＱＱ聊天记录及电话录音中的内容不明确、具体，不能清楚反映天键公司所主张的事实；同时，天键公司主张泽云公司与贝里公司间存在关联关系、人格混同，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因此，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推翻天键公司与泽云公司间系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事实。故天键公司以两份合同存在关联以及该合同的联系人、联系电话等均为同一人等等为由，主张涉案双方当事人间的法律关系实质为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缺乏充分依据，不能支持。关于原审判决是否程序违法、泽云公司是否享有解除权的问题。泽云公司在起诉时诉请判令解除双方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对此，原审法院在本院认为中指出，“本案泽云公司在起诉状中明确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该诉状送达即视为通知到达，泽云公司解除行为有效，本院无需就此请求再行判决。”因此，天键公司关于“一审法院判决书中对泽云公司的诉讼请求第一项即合同的解除问题根本没提及，也未表述驳回泽云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属于对当事人诉讼请求的漏判，因此属于程序违法”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但是，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间签订的《销售合同》第九条第３款明确约定：“若因仓储保管人违反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导致甲方（天键公司）不能或延迟交货的，交（提）货期限应当顺延，甲方有权解除或分批解除本合同，但乙方（泽云公司）放弃据此解除或分批解除合同的权利。”该约定反映泽云公司在订立合同时以明示的方式放弃了基于仓储原因天键公司不能交货或延迟交货的合同解除权。由于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并合法有效，泽云公司放弃解除权的内容不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泽云公司在法定期限内并未提出变更或撤销该协议的诉请，亦未提出该约定无效的抗辩。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涉案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泽云公司在合同中明确放弃解除权后，又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解除其与天键公司间的买卖合同、返还相关货款，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不能支持。二审法院于2016年8月31日作出（2016）辽民终55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大民三初字第1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泽云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4822元，共计109644元，由泽云公司承担。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第一，泽云公司是否有权解除涉案《销售合同》;第二，天键公司应否返还泽云公司货款614.59858万元及利息。根据案件事实及法律规定，泽云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理由如下：（一）涉案钢材销售合同应当予以解除。第一，天键公司迟延交付涉案货物构成根本违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对方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涉案钢材购销合同约定泽云公司最迟应于2012年7月10日前以现款方式付清全部款项，天键公司在收到全部货款后交付相应货物。泽云公司于2012年6月25日已向天键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天键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期限向泽云公司交付货物。2013年10月17日，泽云公司向天键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天键公司交付货物或退还货款，至今已逾三年，天键公司仍未履行合同义务。在此情况下，泽云公司关于解除涉案钢材购销合同的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天键公司关于涉案销售合同不真实，双方实际是借贷关系的抗辩理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第二，关于涉案钢材购销合同第九条的约定是否影响本案合同解除的问题。涉案钢材购销合同第九条约定，若因仓储保管人违反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导致天键公司不能或迟延交货的，交货期限相应顺延，天键公司有权解除或分批解除本合同，但泽云公司放弃据此解除或分批解除合同的权利。根据上述约定，天键公司放弃的是因仓储保管人原因导致迟延交货的合同解除权，并未放弃涉案钢材购销合同的全部解除权。本案中，天键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迟延交货的具体原因，原审判决仅基于泽云公司放弃因仓储保管人原因迟延或不能交货的合同解除权的约定认定泽云公司放弃合同全部解除权违背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与合同约定内容明显不符。在天键公司拒不履行购销合同的情况下，原审判决认定泽云公司无权解除涉案钢材购销合同，将导致泽云公司已付货款无法返还，显失公平，应当予以纠正。（二）天键公司应当返还泽云公司货款614.59858万元及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涉案钢材购销合同解除后，天键公司应当依法返还泽云公司已经支付的614.59858万元货款。因泽云公司与天键公司关于涉案钢材购销合同解除后货款返还的违约责任没有约定，天键公司应当自泽云公司起诉之日起，至天键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泽云公司利息。天键公司关于涉案销售合同不真实，双方实际是借贷关系，其不应返还涉案货款的抗辩理由，证据不足，不应予以支持。综上，泽云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九十七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辽民终554号民事判决；二、维持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大民三初字第19号民事判决。一审案件受理费54822元，由大连天键蔚蓝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4822元，由大连天键蔚蓝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审 判 长 张能宝审 判 员 万 挺审 判 员 武建华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孙 磊书 记 员 刘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