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辽民再404号抗诉机关：辽宁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邢温文，女，汉族，1988年3月6日出生，无职业，住大连市沙河口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民，女，汉族，1964年1月24日出生，无职业，住大连市沙河口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群，女，汉族，1970年10月21日出生，住大连市沙河口区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雅丽，女，汉族，1952年6月15日出生，大连沙河口春柳口腔诊所业主，住大连市中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术，男，汉族，1977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大连市甘井子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辽宁骁鹏律师事务所律师。邢温文与陈雅丽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0日作出（2015）中审民初字第62号民事判决。宣判后，邢温文不服，提起上诉。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2日作出（2015）大民一终字第02117号民事判决，该判决生效后，邢温文不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6年11月29日作出（2016）辽民申4500号民事裁定，驳回邢温文的再审申请。邢温文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辽宁省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6月19日作出辽检民（行）监[2018]21000000080号民事（行政）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8月7日作出（2018）辽民抗6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徐平、刘佳章出庭，申诉人邢温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民、王群，被申诉人陈雅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辽宁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大民一终字第0211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终审判决列明该案系医疗服务合同纠纷，邢温文与陈雅丽基于多年医患关系产生医疗纠纷，并就医疗纠纷达成解决方案。之后，陈雅丽反悔，主张纠纷解决方案是在胁迫下达成的，理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予以变更或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大民一终字第02117号民事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认定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邢温文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另外，关于本案的案由邢温文坚持应为债务纠纷。陈雅丽辩称，不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原审适用法律正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没有依据。邢温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陈雅丽偿还邢温文4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至2007年邢温文在大连市中心医院进行牙齿矫正治疗，陈雅丽在此期间为该医院的医生，对邢温文的牙齿进行了矫正治疗。2007年后，邢温文在陈雅丽经营的个体口腔诊所大连甘井子陈雅丽口腔诊所和大连市沙河口春柳口腔诊所继续进行牙齿矫正治疗。因邢温文对牙齿矫正不满意，与陈雅丽产生纠纷，邢温文及其母亲多次到大连市反映投诉，并多次找到陈雅丽要求解决未果。此后，双方矛盾升级，邢温文继续到陈雅丽的诊所，并以将通过打条幅和向媒体反映的方式迫使陈雅丽于2012年12月7日为邢温文出具了欠条，该欠条载明:欠邢温文40万,2012年12月31日还清，40万还后互相无任何关系。2012年12月10日，陈雅丽以被敲诈勒索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以敲诈勒索罪立案侦查。2013年9月9日,大连市公安局沙河口分局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载明:我局办理的陈雅丽被敲诈勒索案，因不应当追究犯罪嫌疑人刑事责任，决定撤销此案。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邢温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邢温文负担。邢温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案涉欠条是陈雅丽自愿书写，不存在威胁恐吓等情形，合法有效；邢温文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陈雅丽因为邢温文治疗失败，与邢温文协商一致给付邢温文40万元，并书写欠条，陈雅丽应当依照欠条的内容向邢温文承担给付40万元款项的义务。一审程序违法，陈雅丽提供的证据属虚假、不合法的证据，一审法院采信陈雅丽提供的证据不当。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大连市中山区人民法院（2015）中审民初字62号民事判决书；判令陈雅丽偿还邢温文400000（肆拾万）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陈雅丽承担。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大连市公安局沙河口区公安分局李家街派出所对邢温文代理人王民做的询问笔录中，王民认可曾向陈雅丽讲过“打条幅、找媒体”之类的话，但王民认为该陈述是维护邢温文权益在必要情况下的正当选择，是维护邢温文权利的一种方式，在同陈雅丽协商期间说过找媒体并不是一种威胁；大连市公安局沙河口区公安分局李家街派出所2013年8月14日对邢温文代理人王民做的询问笔录中，在询问是否让陈雅丽打40万元欠条时，王民回答“不是我让她打的，是因为治疗问题陈雅丽主动跟我提出赔偿，我当时不同意，坚持让她继续治疗，陈说我不给你治了，赔偿40万元，她就给我打了这个欠条；大连市公安局沙河口区公安分局李家街派出所于2012年12月18日对案外人于爱云做的询问笔录中，案外人于爱云证实邢温文曾到陈雅丽工作场所吵闹及陈雅丽向案外人于爱云陈述邢温文曾以“打条幅、找媒体”相威胁的事实。上述事实有大连市公安局沙河口区公安分局李家街派出所对邢温文代理人王民及案外人于爱云做的询问笔录为证，上述证据已经双方当事人当庭质证及该院审查，可以采信。二审法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以下条件方能生效并产生民事主体预期的法律后果:1、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2、意思表示真实，3、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不具备法定有效要件的民事行为则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产生行为人所追求的法律后果。邢温文同陈雅丽之间形成医患关系多年，因邢温文对陈雅丽牙齿矫正的诊疗行为不满意，双方产生医疗纠纷，陈雅丽因此于2012年12月7日为邢温文出具了案涉《欠条》。陈雅丽日后主张其向邢温文出具的40万元《欠条》非其本人真实的意思表示，该《欠条》是在邢温文及其母亲的胁迫之下出具，故出具《欠条》的民事行为无效。依据上述事实，该院认为案涉《欠条》是否是陈雅丽真实的意思表示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首先，在书写《欠条》前，当事人双方存在多年医患关系，在邢温文认为陈雅丽对其牙齿矫正没有达到理想效果情况下，邢温文到陈雅丽诊所内吵闹，对陈雅丽出行跟随，并对其以打条幅和向媒体反映的话语相威胁，邢温文的上述行为干扰了陈雅丽的正常工作、生活，给陈雅丽的精神造成一定的压力；在书写《欠条》当日，因邢温文到陈雅丽诊所吵闹，在协商不能的情况下，陈雅丽无奈同邢温文一同到派出所报警解决纠纷，在公安部门不能解决问题，邢温文同其代理人仍然跟随陈雅丽要求解决矛盾的情况下，陈雅丽书写《欠条》；在陈雅丽书写案涉《欠条》后，陈雅丽及时以敲诈勒索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上述事实表明，陈雅丽在为邢温文出具《欠条》时，受到了邢温文外力因素影响。其次，邢温文主张陈雅丽系因案涉诊疗行为失败而为邢温文出具案涉40万元的《欠条》，在公安机关对邢温文代理人王民的询问笔录中，王民对欠条形成过程表述为“不是我让她打的，是因为治疗问题陈雅丽主动跟我提出赔偿，我当时不同意，坚持让她继续治疗，陈说我不给你治了，赔偿40万元，她就给我打了这个欠条”，陈雅丽系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明确自己出具的《欠条》会产生对自己不利的后果，且作为有多年诊疗经验的医务人员，以40万元的巨额债务承担抵消口腔诊所能轻松承担的继续对邢温文进行治疗的义务，其行为与常理不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91条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的证明责任，诉讼中，邢温文主张当事人双方权利义务关系为债务关系，陈雅丽应就债务关系产生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庭审调查，双方纠纷产生于双方存在的医患关系，邢温文不能证明在医患关系的基础上40万元的巨额债务产生的事实依据即基于陈雅丽的诊疗行为对邢温文人身损害的损害范围、损害程度，人身损害的赔偿项目、赔偿数额等医疗损害后果，诊疗行为同损害后果之间因果关系的合理确认。综上，可以确认2012年12月7日，陈雅丽基于双方医患关系出具的40万元《欠条》系存在干涉和妨害其意思自由的情况以及就人身损害并无具体赔偿范围和赔偿标准考量的情况下出具的，结合陈雅丽本人陈述、证人证实存在的邢温文威胁陈雅丽的事实以及书写《欠条》后陈雅丽及时报案的情况，可以认定《欠条》内容并非陈雅丽真实的意思表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109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对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据此，该院认为邢温文到陈雅丽诊所吵闹、出行跟随、发布打条幅和向媒体反映的言论等行为已构成对陈雅丽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在该压力之下，陈雅丽向邢温文出具《欠条》做出超过即使存在牙齿整形效果不佳情况下正常医务人员审慎判断的债务承诺，陈雅丽主张出具《欠条》时受到邢温文及其代理人的胁迫，综合本案案情，该院认为对陈雅丽的事实主张能够排除合理怀疑，可以认定邢温文在陈雅丽出具《欠条》之时实施胁迫行为，陈雅丽出具《欠条》并非陈雅丽的真实意思表示，陈雅丽出具欠条的行为因不具备民事法律行为生效的构成要件，故出具《欠条》的行为系无效民事行为，该行为不能产生民事主体预期的法律后果，即陈雅丽承担40万元债务的法律后果，邢温文依法不能获得法律上的40万元请求权的保护。故邢温文以双方存在债务关系，请求判令陈雅丽承担40万元的上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关于邢温文所持自己并未对陈雅丽进行威胁的辩解，邢温文及案外人于爱云在大连市沙河口区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能够相互印证邢温文到陈雅丽诊所吵闹，并对其以打条幅和向媒体反映的话语相威胁的事实存在，尽管寻求媒体解决纠纷，以社会广泛监督促进矛盾解决的公正性具有正能量的一面，但不可否认该行为的双面性，在一定环境下，该行为同样会成为以给当事人名誉和荣誉造成损害为要挟的手段，邢温文声称打条幅和向媒体反映的方式会直接影响社会公众对陈雅丽的评价度，而社会公众的评价对医护人员的职业生涯至关重要，邢温文的行为足以对陈雅丽造成一定的精神压力，故邢温文的此项辩解理由，该院不予采信。至于邢温文上诉所称一审程序违法，采信陈雅丽提供的虚假、不合法证据一节，经审查，陈雅丽所述证据“沙河口公安分局法制大队关于王民案件的处理意见”系陈雅丽提交，但该证据并未作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判决事实认定并未违反法律规定的证据未经当事人质证不得作为认定事实依据的法律规定，邢温文的此节主张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信。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元7300（由邢温文预付），由邢温文承担。本院再审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关于案涉《欠条》的法律效力问题，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的生效要件。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真实，包括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指当事人是在意志自由的前提下，进行意思表示的状态。二是指行为人的内心意思与外部的表示行为相一致的状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失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失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中，陈雅丽在给邢温文进行牙齿矫正治疗过程中，因邢温文对牙齿矫正不满意，双方产生纠纷。邢温文及案外人于爱云在大连市沙河口区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能够相互印证邢温文到陈雅丽诊所吵闹，并对其以打条幅和向媒体反映的话语相威胁的事实存在。邢温文的行为将会直接影响社会公众对陈雅丽的评价度，干扰了陈雅丽的正常工作、生活,亦将给陈雅丽的名誉和荣誉造成损害，已构成对陈雅丽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在公安机关对邢温文代理人王民的询问笔录中，虽然王民对案涉《欠条》形成过程表述为“不是我让她打的，是因为治疗问题陈雅丽主动跟我提出赔偿，我当时不同意，坚持让她继续治疗，陈说我不给你治了，赔偿40万元，她就给我打了这个欠条。”但陈雅丽出具该《欠条》后又及时以被敲诈勒索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的事实，充分证明出具《欠条》非其自愿行为。同时，在邢温文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人身损害的损害范围、损害程度、赔偿项目、赔偿数额等医疗损害后果的情况下，陈雅丽以40万元的巨额债务承担抵消口腔诊所能轻松承担的继续对邢温文进行治疗的义务，与常理不符,亦有违公平原则。《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三)项规定：“下列民事行为无效：(三)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欠条》内容并非陈雅丽真实的意思表示，属于无效民事行为并无不当。关于本案的案由问题。依据规定，确定案由的总原则是按“法律关系性质”加“纠纷”的原则确定案由。确定民事案件案由，只能适用《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不得擅自编造案由。陈雅丽同邢温文之间形成医患关系多年，因邢温文对陈雅丽牙齿矫正的诊疗行为不满意，双方产生医疗纠纷，案涉《欠条》亦非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证明，双方之间是医疗服务合同关系。邢温文主张的“债务纠纷”的案由，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修改的决定》中，并未有此案由的规定。在本起医患纠纷中，如果邢温文认为陈雅丽的诊疗行为给其造成损害，邢温文可对其实际损失另行主张权利。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维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大民一终字第02117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鸿晓审判员  李永财审判员  孟凡永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一日法官助理张颂秋书记员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