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73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亚太文化传媒（桐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桐乡市石门镇子恺东路26号。 法定代表人：黄创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快版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西溪路525号A楼东区111室。 法定代表人：刘素珍，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小媛，浙江秉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亚太文化传媒（桐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太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快版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快版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浙0192民初14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9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11月13日对本案进行了调查。上诉人亚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创新到庭参加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太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上诉人负责运营并管理的“亚太文化资本”公众号，系一个公司的内部员工交流用的微信公众号，且无法被互联网搜索引擎搜索，传播范围极其有限，没有任何商业行为，不以营利为目的，并非传播意义上的媒体，一审判决书中认定亚太公司的公众号为媒体，亚太公司持有异议。2、亚太文化传媒资本公众号于2018年3月15日从人民日报属下“环球网”上转载《中国这项领先世界的绝技，把CNN惊呆了！》的一文属新闻，本公众号当时转载这篇新闻的初衷是该稿由中央党报人民日报属下的环球网刊发，从标题上看系主旋律新闻稿，可扬我中华民族之威，加强我员工的爱国主义精神，也符合习主席“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声音”的要求。从亚太公司的主观意愿和客观效果上讲，是扩大了党报、党网的宣传力度，传播一篇弘扬主旋律的新闻稿，何罪之有。3、环球网刊发的这篇文章上并没有“未经作者同意，不得转载”的提示。亚太公司的公众号在编发时已按要求注明了文章的出处，还特地加上了“如是侵权，请与我们联系，删除该作品”的免责声明。网络传播只要注明文章出处，有免责声明和转载不以营利为目的，不承担法律责任，不应以侵犯他人版权论处。4、亚太公司的公众号转载前，网络上已有不少平台都转载该文，人民网、百度、搜狐等数十家大小网站均有转载，该文实际已变成网络公开传播和共享的公众信息，为什么快版公司只告只有几名员工、认缴注册资本只有20万元的小公司。快版公司为了获得不当经济效益，故意设置网络陷井，利用国家司法资源实施敲诈勒索，属恶意诉讼。5、一审判决认定亚太公司侵犯了快版公司的合法权益，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系程序认定错误。在亚太公司的公众号转发该文时，快版公司还未取得环球时报的授权。快版公司以营利为目的，为实现恶意诉讼，3个月后才与环球时报达成委托协议。快版公司在收到互联网法院的立案通知书后即与亚太公司联系，亚太公司表示可以删去该文并支付报酬，但快版公司先是向亚太公司高额索要8000元，后又称可以降至5500元私了，否则将亚太公司送上法庭，有不良记录等等。亚太公司认为，快版公司已涉嫌敲诈勒索，有可能从“维权”走向犯罪。6、从网上搜索可知，近几年快版公司以营利为目的的维权已达上千起。这样的恶意“维权”势必会占有大量司法资源，同时违背互联网发展规律，阻碍信息的流通与共享，有违于互联网产业的健康发展。7、法律规定只有具备独创性的完整原创作品才能受法律保护，上诉人认为涉案文章性质上属于新闻，该文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文字和图片均引用境外媒体CNN报道，不属于法律保护的“作品”。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文章表达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创造性，整体具备独创性，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文字作品”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亚太公司无法接受，有异议。8、亚太公司在转载涉案文章时已经依法作了原文出处标注和免责声明，不应视作对第三方公司的版权侵犯。综上所述，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快版公司书面答辩称，快版公司通过继受取得的方式，从环球时报公司处授权取得包含涉案文字作品在内的文字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及相应的维权权利，上诉人未经任何授权即在其运营的公众微信号上传播该作品。上诉人系商主体，微信平台更是一个商业性质平台，不存在上诉人辩称的非商业使用，微信的传播系全网传播，因此，上诉人第1点上诉理由不成立。上诉人辩称的转载来源也未提交任何授权许可证据，第2点上诉理由不成立。涉案作品不属于时事新闻作品，第3点上诉理由不成立。第4、5、6点理由无任何依据且对被上诉人构成诽谤。第7、8点上诉理由没有证据支持。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快版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亚太公司立即删除涉案侵权作品；2.亚太公司赔偿快版公司经济损失7000元、合理费用3000元，合计10000元；3.亚太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国这项领先世界的绝技，把CNN惊了！》一文于2017年3月13日发表于微信公众号“环球网”（ID:huanqiu-com），署名张小马，全文约1500字。 2017年6月20日，环球时报公司签署授权书，将发布在“环球网”（ID:huanqiu-com）等微信公众号及环球网（××）中的所有环球网原创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授权给快版公司，快版公司有权针对该协议签署之前或之后发生的侵权行为采取任何法律维权措施并获得赔偿或补偿；信息网络传播权是非独家授权，针对侵权的诉权是独家授权；授权期限自该授权书签署之日起有效期为一年。 2017年7月3日，张骜出具《声明书》，载明其笔名张小马，受环球时报公司委托创作原创作品，首发在名称为“环球网”（ID:huanqiu-com）的微信号中，并声明凡在前述微信公众号中发布的署名为“张小马”的作品为其本人原创，所签署作品的著作权都归属环球时报公司所有，其只保留署名权。同日，环球时报公司出具《证明》，证明其为“环球网”（ID:huanqiu-com）的所有权人和运营人，证明张骜接受其委托创作原创作品，张骜发表在前述公众号的作品中有部分署名“张小马”。 2017年3月15日，微信公众号“亚太传媒资本”（ID：Asiaweekly）发布《中国这项领先世界的绝技，让老外震惊了！》（以下简称被诉侵权文章）一文，与发表于“环球网”（ID:huanqiu-com）上涉案文章内容基本一致。2017年9月14日，快版公司通过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提供的可信时间戳认证服务，对前述侵权文章进行了保全。 另查明，微信公众号“亚太传媒资本”（ID：Asiaweekly）的认证主体为亚太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16年5月9日，注册资本3000万元，经营范围：文化活动组织策划；展览展示服务；会议会展服务；企业形象策划；企业管理咨询；计算机网络及移动终端技术开发、产品推广服务等。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文章表达具有一定程度的智力创造性，整体具备独创性，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文字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涉案文字作品发表于“环球网”（ID:huanqiu-com），署名张小马。根据快版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张小马”系张骜笔名，其出具声明书声明环球时报公司为涉案文字作品的著作权人，在无相反证据的前提下，可以认定环球时报公司对涉案文字作品享有著作权，环球时报公司已将涉案文字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授权给快版公司，并授权快版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对转让之前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侵权行为提起投诉、诉讼等法律手段，因而，快版公司具有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亚太公司辩称涉案文章中提到“在报道中，报道指出”说明涉案文章为抄袭，但即使文章引用了相关报道的内容，也并不足以推翻其原创性；亚太公司辩称被控侵权文章发表在快版公司取得授权之前，但这并不影响快版公司享有的相应权利；故原审法院对其上述答辩理由均不予支持。 《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第四十八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信息网络传播权作为一项法定著作权，是由权利人享有的专有权利，在性质上属绝对权。凡是未经权利人许可，亦无法定或约定除外情形的，实施受该专有权利控制的信息网络传播行为，均构成侵权。该侵权行为的成立不以行为人存在过错、行为人获利等因素为要件。本案中，亚太公司未经许可，在其运营的微信公众号上向公众提供涉案文字作品，微信用户关注后，即可根据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通过信息网络以下载、浏览等方式获得该作品，该行为属于对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亚太公司主张其在发布被诉侵权文章时注明了文章出处、免责声明，且涉案文章已在网络中发表，并由人民网刊出，已变成公众信息，故不应承担法律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家版权局办公厅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第一条规定：“互联网媒体转载他人作品，应当遵守著作权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必须经过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并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及作品来源。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互联网媒体依照前款规定转载他人作品，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法享有的其他权利。”故除法律规定的合理使用情形外，通过信息网络传播他人享有著作权的作品，应当经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费用。亚太公司在其微信公众号上传播涉案作品的行为既不符合《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任何一种合理使用情形，亦不能满足《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所规定的合理使用要件，故亚太公司的此项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因而，亚太公司对涉案作品的传播既无合法授权，亦无法定除外情形，构成对快版公司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而亚太公司辩称其公众号非商业性质、未盈利等理由亦不影响对其侵权行为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之规定，亚太公司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并支付维权合理开支之侵权责任。 关于赔偿数额，快版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因侵权所受到的损失或者亚太公司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且要求适用法定赔偿，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文字作品的市场影响、知名度、亚太公司的侵权情节等相关因素酌情予以确定。同时，原审法院注意到以下事实：1、涉案文字作品字数约为1500字；2、侵权文章仅删减了部分网友的留言内容；3、亚太公司成立于2016年5月9日，注册资本3000万元；4、快版公司为本案诉讼进行了时间戳认证，并委托律师参加了诉讼，需要支出合理费用。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第二十一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国家版权局办公厅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第一条之规定，于2018年8月18日判决如下：一、亚太公司立即删除微信公众号“亚太传媒资本”（ID：Asiaweekly）上发布的涉案侵权文章；二、亚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快版公司经济损失（含制止侵权的合理支出）2500元；三、驳回快版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元（已减半收取），由快版公司负担9元；由亚太公司负担16元。 本院二审期间，亚太公司、快版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综合上诉人亚太公司的上诉请求、理由和被上诉人快版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亚太公司的被诉行为是否侵犯了快版公司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二、如侵权成立，则原审法院的处理是否适当。 首先，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涉案文章并非单纯的时事新闻，而是具有独创性的文字作品，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亚太公司未经权利人许可，在其经营的微信公众号上使用了涉案文章，侵犯了快版公司对该文字作品所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其次，本院注意到，快版公司取得的授权书载明授权期限为自2017年6月20日起一年，故快版公司的授权期限至原审判决做出时已届满，故原审法院判决亚太公司停止侵权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关于原审法院确定的赔偿数额，本院认为，本案中，快版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或者亚太公司因侵权所获得的具体利益，而主张适用法定赔偿，故原审法院在综合考虑了涉案文字作品的市场影响、知名度、亚太公司的侵权情节等因素以及快版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后，对本案赔偿数额予以了酌定。在综合考虑上述因素的基础上，原审法院确定2500元的赔偿金额并无不妥。 此外，原审法院引用《国家版权局办公厅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作为民事裁判依据，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裁判文书引用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的规定》第四条规定：“民事裁判文书应当引用法律、法律解释或者司法解释。对于应当适用的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或者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可以直接引用。”《国家版权局办公厅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系部委规章，不宜在民事判决书中作为裁判依据引用，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综上，本院认为，亚太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但判决亚太公司停止侵权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浙0192民初1450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维持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浙0192民初14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杭州快版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杭州快版科技有限公司负担9元，亚太文化传媒（桐乡）有限公司负担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亚太文化传媒（桐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玲 审判员 徐 珺 审判员 李 程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张天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