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5民终14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长兴恒力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长兴县经济开发区经二路。 法定代表人：吴爱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明明，浙江兴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宿建磊，浙江兴长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文彬，男，1970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长兴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灵妹，女，1971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长兴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蒋越、顾伟成，浙江浙杭（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兴恒力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文彬、许灵妹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8）浙0522民初18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阅卷和调查、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朱文彬、许灵妹共同归还借款本金827000元，利息783608元，合计1610608元（计算至2016年7月31日）以及直至本金付清为止的利息；2.二审诉讼费用由朱文彬、许灵妹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认定案涉《保证借款合同》无效，事实认定及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认定《保证借款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不能成立。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一种内容违法的虚假行为，又称伪装行为。实施这种行为时，行为人故意表现出来的形式或故意实施的行为并非真正要达到的目的，而只是借助合法的合同外表达到非法的目的。伪装行为既可以是单方的虚假行为，也可以是双方通谋的虚假行为。而案涉《保证借款合同》由恒力公司与朱文彬签订，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签订后恒力公司将合同约定款项打至朱文彬账户，恒力公司按约履行了借款人的全部义务，后续该款项的去向不在恒力公司的控制范围内。借款到期，恒力公司即有权依据借款合同向朱文彬主张权利。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无任何非法目的，不存在掩盖一说。且案涉保证借款合同签订时，恒力公司对朱文彬进行了资信调查，已经尽到审查义务。综上，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认定该保证借款合同无效是错误的。二、恒力公司与朱文彬之间、朱文彬与刘学斌之间分属两个不同的民事法律关系，朱文彬应就案涉保证借款合同承担还款责任。案涉借款虽是长兴金诺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诺公司）总经理刘学斌吸收公共存款罪的犯罪事实组成部分，但刑事判决书认定刘学斌犯罪的构成要件是多次向不特定对象借款，其中存在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刘学斌犯罪事实中任何单独借款都不能构成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刑事判决书也没有具体认定刘学斌在哪一笔借款后开始构成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故案涉借款额合同不能仅以刘学斌构成犯罪为由否定其效力。刘学斌构成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并不会当然导致案涉借款合同无效，也并不会免除朱文彬的还款责任。刘学斌构成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是其向朱文彬等不特定公众集资的行为，是依据朱文彬等人与刘学斌之间建立的新的法律关系而成立的。在刑事犯罪的认定中，可以将该行为统一进行认定刘学斌是借朱文彬等名义来非法吸收公共存款，但是在民事中，要严格按照合同规则来处理，要遵守合同相对性的规则，不能将两个合同认定为一个行为，如果仅以刘学斌构成犯罪为由即将两个独立的民事法律关系混为一体无疑是对交易秩序的极大破坏，不利于维护市场交易安全。 朱文彬、许灵妹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刘学斌是实际借款人。朱文彬在案涉保证借款合同上签字后，恒力公司将款项打入朱文彬的银行卡里，但是该银行卡一直由刘学斌保管，该卡里的金额后来也是直接转至刘学斌卡中。2、案涉借款在刘学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2013）湖长刑461号刑事生效判决中被认定为犯罪金额，该判决也给予恒力公司救济途径，即将追缴款项返还恒力公司，不足部分继续追缴。故恒力公司不应要求朱文彬再承担该笔款项的还款责任。3、恒力公司与朱文彬及案外人金诺公司签订合同的模式是刘学斌为达到犯罪目的所作出的行为，并非朱文彬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向刘学斌作的询问笔录也证实朱文彬关于借款事实的陈述，刘学斌陈述恒力公司知晓操作模式，借款由金诺担保公司归还，且案涉借款发放后仅在朱文彬银行卡里停留一段时间，朱文彬未接触该笔钱款，与该笔款项也未有任何关系，足以证明案涉保证借款合同是刘学斌为达到犯罪目的的手段，系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案涉保证借款合同及许灵妹签订的还款责任约定书也是无效的。4、关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其客观要件是行为人面向公众或不特定对象吸收存款，至于行为人是否实际吸收多数人存款不影响犯罪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类案件的司法解释》规定，数额是该犯罪的具体量刑情节，但不是构成要件，该犯罪不是数个借款的总和由质变到量变的过程。案涉借款已被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不是简单的民事行为，是刘学斌犯罪的组成部分，一审认定事实清楚。 恒力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朱文彬、许灵妹立即归还借款本金827000元，利息783608元，合计1610608元（计算至2016年7月31日）以及直至本金付清为止的利息；2、朱文彬、许灵妹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9月22日，朱文彬受刘学斌指示以借款人身份与恒力公司、金诺公司签订保证借款合同一份，约定由朱文彬向恒力公司借款1000000元，金诺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借款用途为流动资金，借期自2011年9月22日至2012年9月10日。合同签订后，朱文彬即于当日在借款借据上签名，并由许灵妹向恒力公司出具还款责任约定书一份，约定为朱文彬的1000000元借款承担连带归还本息的责任。朱文彬将银行卡交与金诺公司工作人员，恒力公司亦于合同签订当日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将借款1000000元汇入朱文彬的账户。借款到账后，随即便由金诺公司工作人员转账至刘学斌的账户。2011年9月22日，朱文彬填写恒力公司个人贷款申请书，并提交个人贷款申请、个人信用报告及其经营的长兴夹浦文彬汽车信息咨询服务部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2012年2月15日，恒力公司向长兴法院起诉朱文彬、许灵妹、金诺公司借款合同纠纷案，长兴法院于2013年5月21日作出（2012）湖长商初字第189号民事裁定，认为恒力公司诉争的借款涉嫌经济犯罪，不属于民事审判管辖范围，裁定驳回恒力公司的起诉。2013年12月30日，长兴法院作出（2013）湖长刑初字第461号刑事判决，该判决在查明事实中载明“刘学斌借朱文彬名义向长兴恒力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借款100万元”，并判决“二、刘学斌犯虚报注册资本罪，判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5万元…”，“五、对公安机关扣押在案的钦伟峰、刘学斌的财产依法处理，发还被害人，不足部分，继续追缴。”。2014年8月25日，长兴法院就恒力公司起诉朱文彬、许灵妹归还借款本息1136654.9元一案，作出（2014）湖长民受初字第15号民事裁定，认为涉案借款已被刑事判决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纳入刑事追究范围，不符合受理条件，裁定不予受理。2016年8月3日，恒力公司向长兴法院起诉朱文彬、许灵妹、归还借款本息1610608元一案，法院于2016年9月29日作出（2016）浙0522民初5290号民事裁定，认为所涉借款已在刑事判决中认定为刘学斌以朱文彬名义向恒力公司借款，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恒力公司应通过追赃程序实现权利，裁定驳回起诉。另查明，恒力公司于2012年11月13日从金诺公司交纳至恒力公司处的贷款保证金中自行扣得借款本金17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恒力公司与朱文彬签订的保证借款合同是否有效。恒力公司与朱文彬、案外人金诺公司签订的保证借款合同，尽管由朱文彬在借款人处签名、恒力公司和金诺公司分别在贷款人和保证人处加盖公章，客观上达成了合意。但是，长兴县人民法院做出的（2013）湖长刑初字第461号刑事判决中已认定案涉借款系刘学斌以朱文彬的名义向恒力公司借款，并认定在刘学斌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犯罪行为中。该生效刑事判决也判令已追缴的赃款发还被害人，不足部分继续追缴，恒力公司系该刑事案件的被害单位。另从刘学斌对本案所涉借款的发放及资金去向操作过程的陈述，结合朱文彬提交的证据，可以认定本案保证借款合同系刘学斌为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目的而采取的手段或者通道，该合同的签订构成案涉刑事案件法律事实的一部分，刘学斌也因此构成犯罪。尽管恒力公司、朱文彬主观上不存在以该合同进行违法犯罪的目的，但客观上该合同是被刘学斌利用进行犯罪所签订，并因此构成刘学斌犯罪链条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据此，应认定保证借款合同的签订目的不具备合法性，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符合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故该保证借款合同应属无效。借款合同无效，朱文彬据此签订的借款借据和许灵妹据此签订的还款责任约定书也应属无效。因恒力公司主张的民事行为效力与该院根据案件事实做出的认定不一致，该院依法向恒力公司释明，并告知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但恒力公司坚持主张合同有效，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故对于要求朱文彬、许灵妹归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恒力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295元，由恒力公司承担。 二审中，恒力公司与朱文彬、许灵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本案与长兴县人民法院（2018）浙0522民初1871号、1901号等4个案件，均是刘学斌借涉案保证借款合同中借款人的名义向恒力公司借款，由借款人妻子出具还款责任约定书，而本金及利息均由金诺公司支付，涉案人数8人，标的额达4698273元。二审中，恒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述，恒力公司开立后与金诺担保公司建立合作关系（互相推荐客户），金诺公司交纳一定数额的保证金给恒力公司，恒力公司会在保证金数额的4-5倍内进行放款。借款合同是在每季度末20日按季度付息，大批借款人出现逾期付息或还本后，所有由金诺公司担保的借款，以具体每笔借款数额乘以金诺公司提交的保证金的数额与金诺公司担保的所有借款中逾期借款的总金额的比例抵扣借款本金。该种保证金的扣除方式由恒力公司与金诺公司的协助协议约定，并未告知过本案的借款人。 本院认为，二审期间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恒力公司与朱文彬签订的保证借款合同是否有效。对此，本院分析如下：（2013）湖长刑初字第461号刑事生效判决认定刘学斌借朱文彬名义向恒力公司借款100万元。案涉保证借款合同系刘学斌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采取的手段，借款发放至朱文彬账户后即于当日全额转至刘学斌账户，该合同的签订及款项交付为刘学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提供了资金来源，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保证借款合同无效，许灵妹据此签订的还款责任约定书亦无效。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恒力公司主张的民事行为效力与根据案件事实做出的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依法向其释明并告知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后，恒力公司坚持主张合同有效，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据此驳回恒力公司对朱文彬、许灵妹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恒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95元，由上诉人长兴恒力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 敏 审判员 周 晓 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