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16民初12354号 原告：陈燕玲，女，1975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江苏营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成都泓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双流区西航港空港四路1188号。 法定代表人：张智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薇，四川有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四川有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燕玲与被告成都泓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泓奇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燕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被告泓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薇、王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燕玲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泓奇公司支付股权回购款人民币60万元；2.判令泓奇公司自2016年5月4日起以6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至还清全部股权回购款时止。事实和理由：陈燕玲持有泓奇公司30万股，占泓奇公司股份6666万股的0.45%。2015年9月30日，泓奇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通过了《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及附件《股权回购方案》，并形成《股东会决议》。2015年11月4日陈燕玲与泓奇公司签订了《成都泓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股权回购协议》（以下简称《股权回购协议》），协议约定：泓奇公司向陈燕玲支付双方所约定的回购价格作为对价，回购股权为陈燕玲占泓奇公司0.45%的股权，共30万股；泓奇公司按每股2元的价格向陈燕玲支付股权回购价款，陈燕玲出售的股权总价款为人民币60万元。泓奇公司在协议生效后六个月内付清以上款项，如超过6个月未付清，则从超期之日起以超期未付金额为基数按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直至付清时止。泓奇公司于2015年11月7日在《华西都市报》发布了《减少注册资本公告》。协议生效后，陈燕玲多次讨要，泓奇公司均未向陈燕玲支付任何回购款项。陈燕玲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泓奇公司辩称，陈燕玲系泓奇公司股东及双方签订《股权回购协议》属实，但认为：1.《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是在公司亏损的情况下，股东之间相互妥协形成的，并不是公司真实意思表示；2.《临时股东会决议》上签字的股东只有26人，占股比例仅为14.08%，故本次关于股权回购的股东会决议，违反了公司法减资事项、减少注册资本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的规定，属法定无效情形；同时，减资需要各种法定程序，本案减资的股东会决议形成程序违法，也没有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没有合法通知债权人，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依法应确认无效。最高法院在海富投资诉甘肃世恒股权投资纠纷中，明确认定公司回购股权的协议无效；3.泓奇公司章程规定了股东无法定情形不得退股，《股权回购协议》违反了公司章程；4.《股权回购协议》是在公司出现亏损的情况下，公司与股东恶意串通形成的溢价回购部份股东股权、损害第三方权利的合同，应属无效；5.按照股东会决议，所有的回购股权资金需4000余万元，股权回购的资金来源为出售公司资产，若再让泓奇公司承担15%的利息，实际将泓奇公司置于履约不能的境地，请求法院调低违约金或将利息调至0；6.泓奇公司面临2280余万元债务即将执行，减资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同时，公司带有社会福利性质，若破产，将带来不良的社会影响。综上，《股权回购协议》并非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内容违反了公司法、民法总则的强制性规定，亦违反了公司章程的约定，应属无效，请求依法驳回陈燕玲的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对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陈燕玲提交的：1.《股权回购方案》，虽系复印件且无泓奇公司印章，但因泓奇公司答辩时称“即使法院认定《股权回购协议》有效，而《股权回购方案》《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议案》明确载明回购股权总额限于30%，即1999.8万元”，且泓奇公司在庭前将与该份证据内容一致并加盖了泓奇公司印章的《股权回购方案》提交法庭，尽管其后在庭审中并未举该份证据材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现泓奇公司虽反悔，但并未举出足以推翻的证据，故本院对该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依法予以确认；2.案外人周**的《股权回购协议》及载明付款方为泓奇公司的支付回购款的单据，因系复印件，其真实性无法确认，本院不予采信。泓奇公司提交的：1.公司章程及其附件、减少注册资本公告、《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议案》《临时股东会决议》《告知函》，因陈燕玲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在本院认为部分进行阐述；2.2015年11月9日之前的《股权回购协议》，因系复印件，除对本院已受理案件的《股权回购协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外，其余《股权回购协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本院不予采信；3.股权回购协议统计表（2015.11.9之前）、股东名册及占股比例，因系泓奇公司单方制作，属自证，本院不予采信；4.公司仲裁诉讼执行案件汇总、公司福利性质证书、残疾员工名册，虽是真实的，但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就本案案件事实，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 陈燕玲系泓奇公司股东，其持有泓奇公司股份30万股，占泓奇公司股份6666万股的0.45%。 2015年9月14日，泓奇公司拟定《股权回购方案》，载明：“一、回购股份的基本情况1.回购期限：自2015年10月1日起至2015年10月15日止为预登记日。自2015年10月16日起至2015年11月30日止为回购日。2.回购价格：公司截止2015年8月31日每股净资产1.87元，股权回购价格2元/股……3.回购数量：预计1999.8万股。4.回购规则：本次回购，采取股东自愿、同股同价的原则。股东持股比例≤10%的，愿意公司回购的、只能全部转让，公司全部回购；股东持股比例＞10%的，只能转让部分股权，公司回购最多不得超过该股东持股比例30%；回购截止预登记日如所回购意向性股份低于总股本6666万股的30%，则按实际所回购股份注销；回购截止预登记日如所回购意向性股份超过总股本6666万股的30%，则先回购持股比例≤10%的股东股份，再按余下部分回购持股比例＞10%的股东股份，回购股份全部注销。5.回购资金：公司自有流动资金；生产设备液压机处置变现等”等内容。2015年9月30日，泓奇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及其附件《股权回购方案》《关于公司出售部分资产的议案》，并形成《临时股东会决议》。该决议载明：“……参加本次临时股东会议的股东及经股东出具书面授权委托书的授权代理人共计29人，共代表股份6220.63万股，占公司股份总数的93.32%，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有关规定。与会股东对提交的名项议案进行了审议，并投票表决通过，形成以下决议：一、审议通过《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及其附件《股权回购方案》。表决结果：同意5077.63万股，占参与该项表决有表决权股份总数的81.63%，反对1138万股，占参与该项表决有表决权股份总数的18.29%，弃权5万股，占参与该项表决有表决权股份总数的0.08%。二、审议通过《关于公司出售部分资产的议案》。……决定回购期限最长不超过6个月。同时对延期支付回购款项支付年利率15%的利息”。 2015年11月4日，泓奇公司（甲方）与陈燕玲（乙方）签订《股权回购协议》，载明：2015年9月30日泓奇公司2015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决议，泓奇公司以每股2元的价格回购公司的股权，以减少注册资本。双方约定甲方以每股2元的价格向乙方支付股权回购价款，乙方出售的股权总价款为人民币60万元。甲方在本协议生效后六个月内付清以上价款，如超过六个月未付清，则从超期之日起以超期未付金额为基数按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直至付清时止。 2015年11月7日，泓奇公司在《华西都市报》上发布了《减少注册资本公告》，请债权人于见报后45日内向泓奇公司申报债权。 另查明，泓奇公司于1995年12月29日登记设立。2014年6月24日的公司章程载明：“第五条公司的注册资本为6666万元；第十七条公司的股份总数为6666万股，均为普通股；第二十一条公司在下列情况下，可以依照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本章程的规定，收购本公司的股份：（一）减少公司注册资本；……第三十五条公司股东承担下列义务：……（三）除法律、法规规定的情形外，不得退股；第三十九条股东大会是公司的权力机构，依法行使下列职权：……（七）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第四十一条股东大会分为年度股东大会和临时股东大会……；”等内容。 泓奇公司在本院（2017）川0116民初4121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可“2015年9月30日，泓奇公司2015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通过泓奇公司以每股2元（税前）的价格回购公司股权，以减少注册资本”，该判决书现已生效。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股权回购协议》是否有效；二、违约金是否应当予以调整。本院根据所查明的案件事实，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股权回购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我国相关法律的规定，对协议效力的认定，主要应从协议是否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符合法律的规定两方面进行审查。 （一）关于《股权回购协议》是否是泓奇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载明“……公司盈利能力急骤下降，出现连续亏损，有部分股东向公司提出回购股份、减少注册资本的要求。公司拟面向全体股东回购30%的股权，减少相应注册资本，所回购部分股权予以注销”，但因1.本次股权回购是由《股东会决议》作出，符合公司章程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同时，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东会决议是持有法定比例以上表决权股份的股东就特定事项所作的集体意思表示，股东会决议一经做出，即被拟制为公司的意思，对全体股东、经营者甚至未来加入公司的股东具有约束力，因此，《股东会决议》的法律后果应由泓奇公司公司承担；2.泓奇公司与陈燕玲均在《股权回购协议》上签字，且泓奇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存在胁迫情节。综上，《股权回购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泓奇公司辩称本次股权回购行为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股权回购协议》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泓奇公司虽主张《临时股东会决议》未经过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应属无效，但根据《临时股东会决议》载明的“审议通过《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及其附件《股权回购方案》，表决结果：同意5077.63万股，占参与该项表决有表决权股份总数的81.63%……”可知，同意《关于公司回购部分股权的议案》及其附件《股权回购方案》的股东所持表决权占出席会议的股东所持表决权的三分之二以上，故泓奇公司抗辩《临时股东会决议》未经过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应属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其次，泓奇公司虽主张减资程序及未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违反《公司法》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但因1.股东大会是公司的权力机构，董事会是公司常设的经营决策机关，其通过召开会议，形成决议行使权力，并成为公司的意志，对公司及股东具有约束力，且在《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时限内没有股东对减资的股东会决议提出异议并请求人民法院撤销；2.虽然根据《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泓奇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应完成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通知债权人并公告等债权人保护程序，但未完成上述程序不必然影响《股权回购协议》的效力。综上，泓奇公司抗辩减资程序存在重大瑕疵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第三，最高法院审理的海富投资诉甘肃世恒股权投资纠纷案件中，涉及的是股权投资对赌协议的效力问题，与本案中股份有限公司因减资而回购股权的情形有所区别，故对泓奇公司抗辩本案应参照该案认定合同无效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股权回购协议》是否违反公司章程约定的问题。本院认为，如上所述，泓奇公司与陈燕玲签订《股权回购协议》的原因系减少注册资本，而依照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款之规定，减少注册资本系公司回购股权的法定情形，故本案属于公司章程第三十五条规定的除外情形，泓奇公司抗辩《股权回购协议》违反公司章程规定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四）关于泓奇公司在亏损的情况下溢价回购股东股权的行为是否属于公司与股东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而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第二款：“经人民法院调解公司收购原告股份的，公司应当自调解书生效之日起六个月内将股份转让或者注销。股份转让或者注销之前，原告不得以公司收购其股份为由对抗公司债权人。”之规定，故泓奇公司在未将所收购陈燕玲的股份转让或者注销之前，作为股东的陈燕玲不得以公司收购其股份为由对抗公司债权人，不会出现损害公司债权人的情形。此外，股权回购协议的生效与股权回购的生效也是不同的。股权回购协议生效后，尚需当事人的履行行为，即股份注销、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在未进行上述行为时，依照法律的规定，同样不产生对抗公司债权人的效力。综上，泓奇公司的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泓奇公司依法作出了减少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并依据决议同陈燕玲签订了《股权回购协议》，该协议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亦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法定无效之情形，应属有效。 二、关于违约金是否应当予以调整的问题。本院认为。 泓奇公司未按约全额支付股权回购价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依约承担违约责任。虽然《股权回购协议》约定“甲方在本协议生效后六个月内付清以上价款，如超过六个月未付清，则从超期之日起以超期未付金额为基数按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直至付清时止”，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因此，违约金的认定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予以衡量，而陈燕玲并未举证证明其损失的大小，本院兼顾合同履行情况、泓奇公司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酌情确定违约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为宜。泓奇公司抗辩违约金过高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三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成都泓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陈燕玲支付股权回购款60万元及违约金（以6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5月4日始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本金给付之日止，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倍为标准进行计算。若未按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逾期利息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 二、驳回陈燕玲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1900元，由成都泓奇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黄    红    斌 人民陪审员 倪仕琼人民陪审员陈安文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李文里 书记员王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