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91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文刚，男，汉族，1964年5月6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益民，女，汉族，1964年5月19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家权，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陆萌，男，汉族，1988年10月10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会，四川雷蒙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克静（系陆萌母亲），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上诉人王文刚、李益民因与被上诉人陆萌无因管理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131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文刚、李益民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家权，被上诉人陆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会、谢克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文刚、李益民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陆萌返还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垫付的医疗费、丧葬费合计人民币1212184.80元；2.由陆萌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一审法院在当事人没有主张且也没有相关事实和证据的情况下，不能因为患病便径直认定王某某丧失劳动能力。其次，王某某与陆萌系夫妻，陆萌对王某某具有法定的扶养义务。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垫付的医疗费、丧葬费等费用，本应由王某某与陆萌用夫妻共同财产支出，但事实上却未用其夫妻二人的共同财产支出，因此陆萌也系受益人之一。二、一审判决理由存在明显错误。第一，在医疗费用在没有事先约定的情况下，王文刚、李益民又无法定义务，医疗费的承担自然就是陆萌和王某某的责任。王文刚、李益民与陆萌、王某某之间特殊的亲情关系，不能否定王文刚、李益民对垫付医疗费的请求权，也不能免除陆萌承担医疗费的法定义务。第二，一审判决否认到美国治疗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是错误的。王某某选定的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是世界公认的权威的肿瘤专科医院及癌症诊治、研究中心，医疗水平远高于华西医院。陆萌对王某某的治疗选择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异议。王某某在美国治疗期间也一直与陆萌在保持联系。法院或其他人是无权评判其到美国治疗是否合理或必要的。在王某某和陆萌的夫妻共同财产足以支付医疗费的情况下，具有法定扶养义务的陆萌拒绝承担王某某在美国的医疗费用，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法理。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所谓无因管理，是指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的行为。本案中，王某某与被上诉人陆萌是夫妻关系，彼此具有法定的扶养义务。陆萌作为王某某的丈夫，在王某某罹患癌症的情况下，应当积极帮助其治疗，不仅应在生活上互相照应，还应在经济上互相供养。王文刚、李益民虽然是王某某的父母，但王某某已经成年，且已经与陆萌缔结婚姻关系，故王文刚、李益民对王某某已经没有法定抚养义务。故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支出的医疗费用系为了王某某和陆萌的利益，构成无因管理，陆萌理应偿还。 被上诉人陆萌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第一，王某某自第一次查出癌症后，就一直需要人照顾，没有能力上班。一审判决认定王某某不能独立生活、不具备劳动能力是正确的。第二，一审判决认定为王某某治病支付医疗费的受益人是王某某也是正确的。根据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利益没有受损或者损失减少的人才是受益人。王某某在国内治疗时，陆萌及其母亲一直照顾王某某，且将陆萌总收入的三分之二交给了王某某。陆萌不同意王某某去美国治疗且无力承担国外治疗的费用，但王文刚、李益民在此种情况下自己花钱将王某某送去美国治疗并非“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进行管理或者服务”，而是强行以无因管理的名义将巨额债务加到陆萌头上。即使构成无因管理，他们管理的也是王某某的身体健康，受益人也只能是王某某。第三，王某某在美国没有接受正规治疗，而是参加了临床免疫试验，导致肿瘤疯狂生长，加速了王某某的离世。临床免疫实验在我国是不收费的，但在美国却花费了巨额医疗费，而王某某在国内治疗费用经保险报销后仅需支付一万多元。这些都充分证实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在美国花费的医疗费不是合理的必要费用。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正确的基础上，认定王某某在美国治疗期间支付医疗费的行为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无因管理，且为王某某治病而支出医疗费，其受益人应当是王某某，该结论正确。三、陆萌是受害者。王某某婚前隐瞒她5年前即已发现左乳包块的事实，却不检查、不治疗，任由病情发展，责任主要在王某某，而作为王某某父母的王文刚、李益民，早已被女儿告知左乳有肿块、且自己每年自费前往华西医院体检却不督促女儿检查身体，也负有责任。四、王文刚、李益民在美国支付的费用是对王某某的赠与行为，不应由陆萌承担。 王文刚、李益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陆萌返还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垫付的医疗费、丧葬费共计1212184.8元；陆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某某生于1988年7月28日，王文刚、李益民系王某某的父母。王某某与陆萌于2015年5月28日登记结婚。 2015年10月，王某某经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诊断患有左乳浸润性导管癌，并在该医院治疗至2015年11月16日出院；出院后，在该医院门诊进行放化疗治疗，后在四川省第二中医医院继续接受治疗。 王某某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及四川省第二中医医院治疗期间，共计产生211996.30元医疗费；其中医疗报销194433.9元，个人承担17562.40元。 2017年王某某因乳腺癌复发转移，2017年1月31日，王文刚、李益民陪同其前往美国进行治疗，在美国治疗期间，花费不菲的医疗费，均由王文刚、李益民支付。 2017年6月5日，王某某因治疗无效在美国去世。为此，王文刚、李益民支付了安葬费。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身份信息、医疗病历、医疗费报销凭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规定：“没有法定的或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进行管理或者服务的，有权要求受益人偿付由此而支付的必要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时，未成年的或不能独立生活的子女，有要求父母付给抚养费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规定：“婚姻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的“不能独立生活的子女”，是指尚在校接受高中及其以下学历教育，或者丧失或未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等非因主观原因而无法维持正常生活的成年子女。” 本案中，王某某虽已成年，但身患重病，癌症复发转移，命悬一线，面临随时失去生命的可能，其已不能独立生活，不再具备劳动能力，王文刚、李益民作为王某某的父母，对其具有法定的抚养（扶养）义务，故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在美国治疗期间支付医疗费的行为，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无因管理；况且，为王某某治病而支付医疗费，其受益人应当是王某某，并非陆萌。另外，无证据证明王文刚、李益民、陆萌及王某某对医疗费用的承担事先有特殊约定，王文刚、李益民为其支付医疗费的行为，应当是基于特殊的亲情关系；也无证据证明到美国进行治疗及其产生的医疗费具有合理性及必要性。综上，王文刚、李益民要求陆萌返还医疗费，其诉请欠缺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宜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文刚、李益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710元，减半收取785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12855元，由王文刚、李益民承担。 经审查，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外，另查明，1.王文刚、李益民支付王某某丧葬费为6000美元，支付日期2017年6月12日当日人民币汇率中间价为：1美元对人民币6.7948元，6000美元折合人民币40768元。2.王某某身后留有房产和车辆等遗产，尚未进行分割。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的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王文刚、李益民以无因管理向陆萌主张其为王某某垫付的医疗费和丧葬费，因此，本案应当分析王文刚、李益民的行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以及其行为的受益人。 首先，关于父母子女之间以及夫妻之间扶养义务顺序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第二十一条第一、二款规定“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时，未成年的或不能独立生活的子女，有要求父母付给抚养费的权利。”从前述法律规定可以看出，父母对于子女的法定抚养义务于抚养子女至成年能够独立生活时终止。当具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成年子女缔结婚姻后，与其配偶之间形成法定扶养义务，对于父母不享有法律上的抚养费请求权。同时，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由下列有监护能力的人按顺序担任监护人：（一）配偶；（二）父母、子女；……”的规定可以看出，当夫妻一方在婚后丧失或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其第一顺位的监护人和扶养义务人应当为配偶。当然，父母基于对子女的爱，在成年子女婚后对子女予以经济帮助，符合人之常情。但是，此种经济帮助是父母对自己财产的处分，不具有法律上的强制性，夫妻才是是彼此第一顺位的扶养义务人。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夫妻关系是家庭关系的基础。夫妻一方作为个体，在法律上是彼此独立的行为主体，但基于夫妻特殊的身份关系，法律赋予夫妻互相扶助的权利和义务，以体现夫妻一体、休戚相关的社会伦理。本案中，王某某在婚前具有独立生活能力，其父母对王某某不再具有法定的抚养义务。王某某与陆萌缔结婚姻，形成夫妻关系，彼此之间具有互相扶养的法定义务。夫妻间的扶养义务，包括情感上的关心，生活上的帮助和经济上的支持。当一方身患重病，另一方有义务照顾并予以经济支持。 其次，关于王文刚、李益民的行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如前所述，王文刚、李益民对于王某某没有法定的抚养义务，其为王某某支付医疗费以及丧葬费，不具有法定义务，亦没有证据证明其与王某某或者陆萌之间就该费用的支付存在约定，因此，应当认定王文刚、李益民在无法定及约定义务的情况下支付前述费用，构成无因管理。 再次，对于王某某到美国治疗的合理性问题。当夫妻双方对治疗方案产生分歧，在患病一方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尊重患病一方对自己病情的判断和决定，既是从法律上认可患者独立的民事主体地位，也是从道德上和社会伦理上体现对生命的尊重。生命无价，王某某被诊断患有左乳浸润性导管瘤，在国内治疗后又复发的情况下，为了争取生存的机会，多方寻找治疗途径，符合人对生命渴望的人之常情。因此，在有条件和机会的情况下，王某某选择到美国接受治疗，不能认为其不具有合理性和必要性。 最后，关于受益人的认定。本案争议的标的为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支付的医疗费和王某某去世后的丧葬费。就医疗费而言，王某某系直接受益者。虽然夫妻间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但不能否定夫妻仍然是彼此独立的民事主体。王某某虽然身患重病，但在没有充分证据以及经法定程序认定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其丧失劳动能力，不能独立生活。王某某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有财产的情况下，因治疗自身疾病所产生的对外债务，应当首先以自己的财产予以抵偿，陆萌作为配偶，应当在王某某的财产不足之时，向王某某提供经济支持，该经济支持属于法定的夫妻扶养义务，王某某或其债权人有权请求支付。因此，根据前述分析，王文刚、李益民支付的医疗费的受益人首先应当是王某某，在目前王某某遗产尚未进行清理和分割的情况下，并不能确定王某某的财产能否支付全部医疗费，即不能确定陆萌是否应当承担医疗费以及相应的金额。因此，在本案中，王文刚、李益民请求陆萌支付其垫付的王某某在美国支付的医疗费，因条件未成就暂不能成立。就丧葬费而言，虽然安葬义务并无明确的法律规定，但无论是善良风俗还是道德义务上分析，安葬死者是其配偶、子女、父母应当履行的扶养、抚养义务的外延。对于已成年并缔结婚姻关系的子女而言，夫妻是彼此第一顺位的扶养义务人，一方去世后，支付丧葬费亦是另一方的履行法定扶养义务的外延。王某某病逝后，丧葬费属于必然发生的费用，王文刚、李益民为王某某垫付的丧葬费折合人民币40768元，并未明显超过合理限度，陆萌作为王某某的配偶系第一负担义务人，应当率先予以负担。因此，王文刚、李益民请求陆萌支付垫付丧葬费的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王文刚、李益民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八条、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13171号民事判决； 二、陆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王文刚、李益民垫付王某某的丧葬费人民币40768元； 三、驳回王文刚、李益民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855元，由王文刚、李益民负担7500元，陆萌负担35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王文刚、李益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710元，由王文刚、李益民负担15000元；陆萌负担7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寒 审判员  胡瑜 审判员  谢芳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黄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