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民终3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俞昌平，男，1962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湖城，北京中银（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伟杰，北京中银（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印强，男，1970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小澜，女，1970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文登市天福街道办事处米山路北、正棋路东。 诉讼代表人：郑琳，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登辉，该公司管理人工作人员。 上诉人俞昌平因与被上诉人余印强、林小澜、威海中天 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1民初1051号 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俞昌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湖城和被上诉人中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登辉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余印强、林小澜经本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俞昌平上诉请求：（一）原审推定俞昌平对中天公司财产状况充分知晓并认定其非善意债权人，属事实认定错误。中天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对余印强所负债务进行担保的时间在2015年1月11日，而俞昌平将最后3%股权转让给余印强的时间发生于2012年2月5日，后俞昌平退出公司经营，不再具有中天公司股东身份。自俞昌平转让股权至中天公司对余印强债务提供担保，期间间隔逾三年，在该三年期间俞昌平并非公司股东，也不是公司员工，对公司内部运营状况无力了解，而中天公司的财产情况属于公司秘密，俞昌平作为外部人员更不知晓，一审认定该事实缺乏依据。俞昌平与余印强协商后将涉案股权转让款转为借款，并由余印强出具借条交俞昌平收执，双方股权转让关系结束，形成借贷关系，本案系因借贷关系产生的纠纷。在该借贷关系中，中天公司对讼争借款进行担保，向俞昌平出具了盖有中天公司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签章的股东会决议，俞昌平基于对中天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公司印章真实性的信赖和股东会决议盖有中天公司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签章的事实，完全有理由相信该股东会决议的真实性和有效性，俞昌平也尽到合理审查义务，主观上构成善意，属善意债权人，但原审认为俞昌平非善意债权人，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认为中天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必然导致中天公司财产减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承担债务偿还义务的直接主体是余印强，而非中天公司，中天公司承担的保证债务并不必然发生，即使中天公司承担保证责任，也可以依法享有向被担保人余印强追偿的权利，并不必然导致中天公司财产减损。该追偿权应作为应收账款计入中天公司净资产内，该公司权益是否受损应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原审认定中天公司在本案中提供担保必然导致财产损失，缺乏事实依据。原审中天公司未出庭应诉，应视为其放弃抗辩权利，应视为其认可该保证，对其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并无异议。原审对中天公司应承担保证责任的股东会决议也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并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在中天公司对其应承担连带责任未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原审主动进行司法干预，属违法。本案也不存在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而导致担保无效的情形。（三）俞昌平不存在利用关联交易及其他非法形式抽逃出资从而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原审认定中天公司为讼争债务提供担保属于股东抽逃出资的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该认定是错误的。俞昌平已非中天公司股东，并没有保留股东身份及出资数额，不存在基于股东身份抽逃出资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适用的前提是“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但本案并无中天公司相关债权人或股东对讼争借贷关系提出异议并要求法院认定该借贷关系属抽逃出资，原审径行援引该法条并认定讼争借贷关系属抽逃出资，违反了法律规定。（四）中天公司章程中并未就公司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作出禁止性规定，也没有约定相应的担保需要股东会、董事会决议通过，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本案是否通过股东会决议对中天公司为余印强提供担保并无影响。 中天公司辩称，同意原审的意见。俞昌平作为公司原股东，完成了出资后，该部分出资已成为中天公司资产，若在股权转让过程中，以公司资产对其与余印强之间的借贷关系承担保证责任并支付了讼争款项，此时虽然中天公司获得了对余印强的债权，但该部分债权是否能回收及回收数额均属未知情况，无论最终受益人是股权转让方还是受让方，都意味着该部分股东出资对应的公司资产已实际损失，导致该部分资产被抽逃。关于俞昌平主张的股东会决议，仅有余印强一人签名，实际是余印强一人代表公司所作的表示，不应当认定为股东会决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俞昌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余印强、林小澜共同归还其借款13870187元及利息6184718.36元（其中借款7376687元的利息，从2014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实际偿还全部本息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暂计至2016年11月3日为3314591.36元；借款6493500元的利息，从2015年1月11日起计算至实际偿还全部本息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暂计至2016年11月3日为2870127元）；2.判令中天公司对第1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偿还的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天公司成立于2007年，注册资本为3000万元，后增资至5000万元，当时俞昌平持有中天公司10%的股权。2009年8月15日，俞昌平与余印强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俞昌平将其在中天公司拥有的350万元股权依法转让给余印强，转让金额为350万元，以货币一次性支付。当日，中天公司召开全体股东会议并形成《股东会决议》及《章程修正案》，同意股东俞昌平将其在企业拥有的350万元出资额依法转让给自然人股东余印强，并对公司章程第五条、第十八条第一款作出相应修改。俞昌平与余印强于2009年8月18日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2012年2月5日，俞昌平与余印强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俞昌平将其在中天公司拥有的150万元出资额依法转让给余印强，转让金额为150万元，以货币一次性付清。2012年3月8日，中天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通过以下事宜：鉴于股东施月仙、俞昌平、高扬月、游强、姜德进、潘萱德、曾建国与股东余印强于2012年2月5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的相关条款。俞昌平与余印强于2012年3月9日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2014年12月31日，余印强向俞昌平出具一份《借条》，约定：兹向俞昌平借7376687元，定于2015年10月31日前还清，月息按3.5%计算。《借条》下方载明：担保人中天公司自愿以公司财产为余印强向俞昌平的借款7376687元作担保，并承担此笔借款的本金加利息还款责任，落款为中天公司并盖有中天公司的公章。2015年1月11日，余印强向俞昌平出具一份《借条》，约定：兹向俞昌平借现金6493500元，借期8个月，定于2015年8月12日前还清，月息按3.5%计算。《借条》下方载明：担保人中天公司自愿以公司财产为余印强向俞昌平的借款6493500元作担保，并承担此笔借款的本金加利息还款责任，落款为中天公司并盖有中天公司的公章。俞昌平述称，其在中天公司的实际出资额为1200万元；2009年8月15日，其将自己持有的中天公司7%的股权以840万元转让给余印强，余印强支付部分股权转让款后于2014年12月31日将剩余未支付的转让款转为借款，金额为7376687元，不存在将前期借款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的情况；2012年2月5日，其将自己持有的中天公司剩余3%的股权以360万元转让给余印强，余印强于2015年1月11日进行结算后，确认向其借到款项6493500元。另查，2007年6月26日，俞昌平（俞）与案外人黄植文（黄）、王孙龙（王）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1、黄俞二人与合伙人在山东省文登市竞拍得土地138亩，每亩价格69万元；黄俞随后成立中天公司，对该地进行开发；黄俞二人各投资1200万元；2、考虑到三人的友好关系，黄同意在自己的投资额所占的股权中分给王投资额200万元；俞同意在自己的投资额所占的股份中分给王投资额300万元；即：原始投资额中，黄投资1000万元，俞投资900万元，王投资500万元；今后若追加投资，三人按以上投资比例各自追加资金；3、三人投资产生的盈利或亏损，由三人按投资的比例分红或承担亏损。2007年5月20日至2008年3月14日期间，俞昌平通过其配偶王娟的账户向案外人黄植文及游昌文汇款共计12833700元。俞昌平、黄植文及游昌文均为中天公司设立时的股东或者发起人。再查，余印强与林小澜于1992年11月2日登记结婚。 一审法院认为，俞昌平主张其在中天公司的实际出资额为1200万元，有《协议书》及转账凭证作为依据，予以采信。俞昌平将其持有的中天公司7%的股权作价840万元，3%的股权作价360万元转让给余印强，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俞昌平已将其名下股权变更登记至余印强名下，已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余印强未依约支付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双方同意将余印强尚欠的股权转让款转为借款，由余印强向俞昌平出具《借条》。《借条》约定月息按3.5%计算，超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限制性规定，依法调整为按月利率2%计算。俞昌平确认2014年12月31日《借条》中约定的金额7376687元为第一笔股权转让款840万元截至2014年12月31日所结欠的本金，2015年1月11日《借条》中约定的金额6493500元中的360万元为第二笔股权转让款金额，予以采信。对于前述6493500元中超过360万元的部分，应当认定为双方结算后计入本金的利息，该部分利息因超过前述司法解释规定限额，依法予以调整。因双方未明确约定第二笔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时间，故应从余印强取得该股权之日即2012年3月9日起计算该笔股权转让款的利息。综上，余印强应偿还俞昌平两笔股权转让款共计10976687元（7376687元＋360万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至债务实际清偿之日止，其中7376687元的利息自2014年12月31日起算，360万元的利息自2012年3月9日起算。本案债务发生在余印强与林小澜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关于“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的规定，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本案存在上述条款规定的除外情形，故本案债务应按余印强与林小澜的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林小澜对余印强的前述债务在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内承担共同偿还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关于“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及第三十五条关于“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的规定，股东出资形成有限责任公司全部法人财产，系公司对外承担债务责任的保证，非经法定程序，股东不得撤回对公司的出资进而减少公司财产，导致债权人利益受损。本案中，余印强对俞昌平所负债务实为股权转让款及逾期付款利息，俞昌平与余印强均为与中天公司存在密切关系的关联方，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推定双方对于公司财产状况均充分知晓。若中天公司对余印强尚欠俞昌平的股权转让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则相当于余印强将自身应承担的债务转嫁于公司，却未给予公司对等利益，该转嫁债务行为必然导致公司财产减损，从而降低公司对外承担债务责任的能力。且因股权转让双方均非公司外部人员，本案不存在基于保护公司外部善意债权人利益而需公司先行对外承担责任再对内追责的情形，故中天公司为内部人员之间进行的股权转让行为提供连带保证担保的行为侵犯了公司财产权，亦侵犯了公司债权人基于公示登记而对公司资本状况产生的信赖利益，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或“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应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故对俞昌平关于中天公司对余印强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余印强、林小澜、中天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一、余印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俞昌平股权转让款10976687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至债务实际清偿之日止，其中7376687元的利息自2014年12月31日起算，360万元的利息自2012年3月9日起算；二、林小澜对余印强的上述债务在夫妻共同财产范围内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三、驳回俞昌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俞昌平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如下证据：1、《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章程》，拟证明中天公司章程中并未对中天公司对外担保行为作出禁止性规定，是否经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不影响中天公司对外担保。并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属于管理性规定，而非强制性规定，违反该规定并不导致中天公司对外担保无效，不能以此约束善意的债权人俞昌平。2、《办公地址变更公告》、《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关于召开第二次债权人会议通知书》和《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重整案第二次债权人会议议程》，拟证明中天公司的办公地址变更，中天公司已被破产重整，俞昌平作为债权人参加了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并已被纳入债权人名单。 中天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原审对中天公司是否承担保证责任所适用的法律依据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故《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章程》与本案无关。第二组证据也与本案无关。 因俞昌平提交的证据均与本案无关，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中天公司是否应对讼争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如果公司为股东股权转让提供担保，就会出现受让股权的股东不能支付股权转让款时，由公司先向转让股权的股东支付转让款,导致公司利益及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受损，形成股东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变相抽回出资的情形，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不得抽逃出资的规定。本案两张《借条》约定，中天公司对余印强拖欠多年尚未支付给俞昌平的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责任，而此时余印强在尚未支付相应股权转让款的情形下早已取得了中天公司的股权，意味着在余印强不能支付转让款时，中天公司应向俞昌平支付该股权转让款，从而导致余印强在保有其股权的情况下，其本应承担的出资义务由中天公司代为履行，该部分股权被变相抽回了出资，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从本案查明事实看，从2009年8月俞昌平将其持有的中天公司股权转让给余印强开始至2015年1月11日中天公司为讼争第二笔款项提供担保止，长达五年多的时间内，余印强始终未能完成其股权转让款的支付义务，直至本案起诉且中天公司进入破产重整，余印强仍未能偿还讼争款项，足以说明余印强的偿债能力存在问题。故原判认定余印强将讼争债务转嫁给中天公司必然导致中天公司财产减损，以及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受损，并无不当。此外，俞昌平持有的2015年1月11日中天公司为讼争款项提供担保的股东会决议中，仅有余印强一人签字，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三款关于“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的规定，余印强不得参加该股东会决议的表决。俞昌平持有该股东会决议原件，应视为其明知该股东会决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现其主张中天公司对讼争款项的担保有效，理由不能成立。故原审认定中天公司为讼争款项提供担保不具有法律效力并无不当，中天公司无需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综上所述，俞昌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7660元，由上诉人俞昌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晓 审 判 员 郑 唯 代理审判员 陈 昊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