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闽民终13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婷婷，女，汉族，1977年5月20日出生，住福州市鼓楼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武夷山度假区幔亭峰北路28号五层。 法定代表人：林秀群，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夷山神画时代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武夷山胡桃社区湖西北路36-39号201室。 法定代表人：林秀群，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夷山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福建省武夷山市北门街151号。 法定代表人：陈航，该局局长。 上诉人魏婷婷因与被上诉人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下称金山水公司）、武夷山神画时代置业有限公司（下称神画公司）、武夷山市国土资源局（下称国土资源局）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7民初14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魏婷婷上诉请求：撤销原裁定，指令原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 事实和理由： 一、上诉人魏婷婷不仅是金山水公司的股东、监事，同时也是金山水公司的债权人，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是提起本案诉讼的适格主体，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以国土资源局、神画公司和金山水公司为被告提起确认三方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变更协议》（以下简称“三方协议”）无效的诉讼不是股东侵权诉讼或股东代表诉讼，系事实认定和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三方协议”是林秀群作为金山水公司控股股东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的具体行为。根据“三方协议”，金山水公司将其享有的价值1.2多亿元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以补交土地出让尾款的价格转让给了神画公司。把金山水公司唯一的资产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拱手让与他人，不仅给金山水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也严重损害了股东魏婷婷的合法权益。该转让行为名义上是以金山水公司作出的，实质却是林秀群利用其控股股东和法定代表人身份，采用伪造股东会决议，与他人恶意串通，侵害公司与股东利益的关联交易行为。其次，金山水公司作为“三方协议”的当事方不可能提出确认无效的诉讼。金山水公司作为拟制法人，其意思及行为需以法人机关来完成，即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秀群来执行。“三方协议”中另一方神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林秀群，金山水公司有关土地转让的股东会决议亦是林秀群伪造的，故而让金山水公司提起确认“三方协议”无效的主张是不可能的。第三，上诉人以股东和公司监事的身份提起确认“三方协议”无效的诉讼是为了维护公司和自身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在发现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及他人存在侵犯公司权益的行为时，有权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 本案中，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及他人侵犯公司利益的行为表现为林秀群以金山水公司名义与神画公司、国土局签订“三方协议”，上诉人作为公司的监事直接以自己作为原告起诉该侵权行为无效即是其作为公司监事应尽的职责，也是法律赋予的权利。林秀群伪造股东会决议（目的：转移公司唯一土地）的事实已在另案判决中予以确认，作为公司监事的魏婷婷面临的已经是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窘境。提起确认“三方协议”无效之诉，能最大限度地保护金山水公司利益不受损害。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损害股东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三方协议”直接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处置了金山水公司的唯一资产，严重侵害了魏婷婷作为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作为金山水公司的股东魏婷婷起诉该侵犯其利益的“三方协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在一审起诉状中虽是以林秀群违反《公司法》第二十条、二十一条规定损害公司、其他股东利益为由主张“三方协议”无效，但在一审庭审中及之后递交的《补充代理意见》均明确表达了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和监事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提起股东侵权诉讼和股东代表诉讼的意思。而且现行《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并未禁止股东代表诉讼中将公司列为被告，或者只能将公司列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也未禁止将具体的侵权行为作为股东侵权诉讼或股东代表诉讼的标的。事实上许多损害公司及股东利益的行为表面上都是以公司的名义作出的，上诉人提起的确认“三方协议”无效的诉讼，其胜诉利益仍然归属于金山水公司。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以武夷山国土局、神画公司、金山水公司为被告，提起确认三被告签订的“三方协议”无效的诉讼不是股东侵权诉讼和股东代表诉讼是对法律的错误适用，若一审法院单纯认为公司的法律地位不应列为被告，可通过释明进行变更。 （二）即便原审法院认为股东代表诉讼或股东直接诉讼不成立，但在三方变更协议作出前，魏婷婷已是金山水公司的到期债权人，属于有直接利害关系。2016年1月22日，在上诉人魏婷婷未成为金山水公司股东前，金山水公司为福建神画时代数码动画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建神画数码公司”）的借款向上诉人提供担保，并承诺在保证期间，不转让主要财产。然而，2016年6月29日借款到期后，福建神画数码公司并未履行约定还款义务，而金山水公司亦未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为此，上诉人向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8年3月8日，法院依法作出了要求金山水公司对福建神画数码公司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方协议”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处置了金山水公司的唯一资产，直接影响公司的偿债能力。上诉人同时作为金山水公司的债权人，“三方协议”与其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是提起本案确认合同无效之诉的适格主体。一审中，上诉人向法庭阐述并提交了上诉人作为金山水公司债权人的证据，但一审法院未予采纳。 二、三方协议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19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38、39条规定属于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定，金山水公司在不符合转让条件的情况下转让土地，应属无效。《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范（试行）》（国土资发[2006]114号）及《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明确金融房地产开发教育辅助服务等增值税政策的通知》（财税[2016]140号）虽然只属于部门规范性文件，但两家公司土地使用权的流转假借项目公司之名对国家的税收进行规避，不仅破坏了土地使用权正常流转的秩序，也不利于土地使用权招拍挂的正常进行，严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合同应当无效。 三、林秀群控制的金山水公司在欠债情况下将公司唯一财产无偿转让给其关联公司神画公司，构成恶意串通，损害公司、股东及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三方协议”应属无效。（一）神画公司并非善意第三人，是非法利益的获得者。首先，金山水公司与受让方神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林秀群，林秀群在明知金山水公司尚欠上诉人债务未还的情况下’在2017年4月17日，伪造魏婷婷签字出具虚假的股东会决议将金山水公司名下的唯一土地资产转移给神画公司。神画公司对上述情况必然明知。其次，神画公司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受让土地。按最高院关于合同法的解释规定，合同法第74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市场交易价综合考虑，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指导价或市场价的70%的，一般可以视为不合理低价。而本案中，神画公司以其代为支付土地出让金尾款为名，受让了价值1.2亿多元的土地（土地评估报告已交至一审法院）。这明显属于不合理的低价，神画公司从中非法获取了巨额的土地价差。第三，神画公司未向金山水公司支付其已缴付的土地预付款。此前在(2017)闽0782民初2076号诉讼保全听证中，林秀群控制的金山水公司声称“神画公司向其支付了人民币1240万元的转让对价款，有相关证据庭后提供。……款项到帐后，没有告知魏婷婷”，但直至一审诉讼结束，上诉人均未收到金山水公司亦或是神画公司提交的相关转账凭证。（二）金山水公司与神画公司存在不正当的关联，神画公司的存在目的是为了促成金山水公司将土地非法转移。神画公司在2017年4月17日设立，在设立后尚未经营的情况下就受让了金山水公司的唯一土地，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促成金山水公司土地的非法转移。由此可知，由林秀群实际控制的金山水公司、神画公司签订的合同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公司、股东及他人的合法权益。 魏婷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武夷山神画时代置业有限公司、武夷山市国土资源局三方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变更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必须符合的第（一）项条件即是：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本案原告魏婷婷，依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内资企业登记基本情况表》、《章程》记载，系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股东。作为股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的规定，魏婷婷可根据其出资比例享有公司经营收益、管理等权利，并在其权利受到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侵害时，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损害股东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即提起股东侵权诉讼；在公司利益受到侵害时，亦可为公司的利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可以书面请求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前述股东可以书面请求董事会或者不设董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第二款“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和第三款“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规定，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即提起股东代表公司诉讼。但魏婷婷在本案中以武夷山市国土资源局、武夷山神画时代置业有限公司和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为被告，提起的确认三被告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变更协议》无效的诉讼，显然不是依据前述规定提起的股东侵权诉讼或股东代表公司诉讼。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的规定，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是企业法人，本案《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变更协议》所涉其依法参与国有土地招标拍卖挂牌中标受让土地的合同权利及登记权利均属法人财产权，归福建金山水文创产业投资有限公司享有，与魏婷婷没有直接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魏婷婷与本案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提起本案诉讼，不符合法律所规定的起诉条件。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规定，裁定：驳回魏婷婷的起诉。 本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的原告必须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根据原审审查查明，上诉人魏婷婷系金山水公司的股东。其主张金山水公司与神画公司、国土资源局签订的三方协议存在恶意串通情形，损害金山水公司利益及其作为股东和债权人的个人权益，故起诉要求确认该三方协议无效。本院对此分析认为，依照公司法相关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由于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相互独立，涉案三方协议所涉转让的土地系登记在金山水公司名下的公司财产，并非魏婷婷的个人财产，魏婷婷作为公司股东，对公司财产只享有间接的收益权，而不享有直接的支配、管理和收益权。所以即使涉案三方协议存在违法情形，损害的也应是金山水公司的财产权益，而非魏婷婷个人的财产权益。魏婷婷作为股东，与其所在公司对外签订的合同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故其起诉要求确认三方协议无效显然并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魏婷婷还主张由于金山水公司系受另一股东林秀群控制，金山水公司不可能提起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的诉讼，故其系作为股东代表公司进行诉讼。但本案中，魏婷婷系以涉案三方协议的签订主体，即金山水公司、神画公司和国土资源局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并不符合股东代表诉讼的法定要件。如果魏婷婷认为金山公司的水另一股东林秀群通过伪造股东会决议，从而以公司名义对外恶意转让公司资产造成其作为股东的权益受损，其也应当以林秀群为被告提起股东侵权诉讼，而无权利直接要求确认转让涉案土地的三方协议无效。至于魏婷婷还主张其系金山水公司的债权人，金山水公司恶意转让公司资产，损害其作为债权人的权益。本院分析认为，合同法对于合同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应当如何进行救济已经作出特别规定，魏婷婷以合同法的一般规定来主张涉案三方协议因为存在恶意串通情形而应认定无效缺乏法律依据，其主体亦不适格。 综上，魏婷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蔡 伟 代理审判员 孙 艳 代理审判员 张丹萍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六日 法官助理欧群山 书 记 员 江 菲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