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民终15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国宝，男，1973年6月3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现住江苏省响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草泉，辽宁星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湖里星光金属制品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禾山镇五通村西头社（湖里）。 法定代表人：王云岩，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婵、刘锋，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许国宝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湖里星光金属制品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称星光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2民初6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国宝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讼争的《调解协议》与《补充协议》违背客观事实，系星光公司利用合法形式掩盖其敲诈勒索的非法目的。星光公司因许国宝涉嫌职务侵占约420万元（最终认定金额2709146.34元），于2015年年初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于2015年4月13日要求许国宝签订《调解协议》，协议要求许国宝赔偿星光公司3000万元，该金额与实际损失相差近10倍。《调解协议》还要求许国宝承诺保证旭日晖、源源兴、艾瑞克斯三家公司以及许国宝持股或实际控制的公司，永久性地退出ABB公司业务，不得承接ABB公司的任何订单，无论任何时候违反承诺，则应赔偿星光公司1000万元。违法剥夺了许国宝的合法权益。一审庭审中许国宝提交的劳动合同，证明许国宝仅是星光公司的普通员工，没有法定的竞业禁止义务，许国宝提交旭日晖、源源兴、艾瑞克斯三家公司的税务报表，证明三家公司盈利不过400万元左右，原审判决应当查明《调解协议》所记载的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错误。 星光公司辩称，一、讼争《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其实质为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的刑事和解协议，即双方通过协商自愿作出的对被害人进行物质补偿的合法有效协议。许国宝是在星光公司就其涉嫌职务侵占一案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立案（2014年底）后，才找到星光公司要求协商有关和解事宜（2015年4月）。星光公司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以司法机关对案件的侦查方向或者审判结果作为要挟，“胁迫”许国宝签订任何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协议。《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是经双方平等协商后，由律师草拟的。此后的一年多时间内（从2015年4月13日签订之日至2016年12月30日止），许国宝陆续履行《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的约定义务。许国宝在涉嫌职务侵占一案于2016年12月30日审判之前，也多次向检察机关、审判机关强调已经和星光公司签订上述协议，并将上述协议提供给检察机关及审判机关，试图证明其已经取得被害单位星光公司谅解。2016年12月29日，许国宝在法院的询问笔录中明确表示将继续履行上述协议约定义务。二、关于许国宝是否负有法定竞业禁止义务以及产生的赔偿金数额的问题。许国宝曾在星光公司常年任职副总经理，当时许国宝系除法定代表人王云岩外，唯一可以代表法定代表人对外履行签订合同、销售公司产品等职权、对内掌管人事调动、财务等其他与生产经营有关事项的高管，负有法定竞业禁止义务。《调解协议》和《补充协议》中确定的损失及赔偿金额问题只是双方对许国宝多年以来，违反竞业禁止规定以及利用职务之便，在星光公司任职期间实施职务侵占行为，对星光公司造成损失数额的确定，许国宝根据自己实际经营的收入以及给星光公司造成的实际亏损，并愿意就双方认可的一定数额进行赔偿，可见这是星光公司已经产生的实际损失。因此，这一数额是双方共同协商确定的结果，许国宝综合考虑了自身多年来的盈利情况、现在的经济情况以及未来将要面临支付赔偿金的承受能力，而对星光公司作出的承诺。司法机关在刑事审判过程中认定的数额并不能取代《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中确认的数额。 三、关于许国宝是否享有合同撤销权的问题。许国宝在提起本案一审诉讼时就已经不享有撤销权，其诉求所依据的合同撤销权因已过一年的除斥期间而消灭。本案中，《调解协议书》及《补充协议》订立时间为2015年4月13日、2015年4月27日，距今已有三年有余，许国宝称其在签署该文件时即被胁迫，却在这三年多时间内并未行使撤销权，而是在此期间断断续续支付协议约定的赔偿款。综上所述，许国宝的上诉于法无据，恳请驳回其上诉请求。 许国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双方于2015年4月13日所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及《补充协议》；2、星光公司返还许国宝已支付的920万元整。3、由星光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月至2014年4月期间，许国宝利用其担任星光公司副总经理职务，负责公司采购、生产等业务的职务便利，通过向公司谎称每加工1个铜触片（型号500598001）需要68克的铜原料，并将其中多余的10克铜原料占为己有，共侵占星光公司价值2709146.34元的铜原料。2015年4月28日11时许，许国宝主动至厦门市公安局湖里分局投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2015年4月29日，许国宝退回赃款800000元。此后退出剩余全部赃款1909146.34元。前述事实经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审理查明，该院于2016年12月29日作出（2016）闽0206刑初1056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许国宝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缓刑的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等内容。 2015年4月13日，许国宝（乙方）与星光公司（甲方）签署《调解协议》一份，内容如下：鉴于：一、乙方于2000年11月至2013年在甲方任职副总经理（主管所有开关配件的业务经营）期间涉嫌职务侵占，造成甲方实际损失420万元左右，甲方已经就乙方该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立案；二、乙方在甲方任职期间违反竞业禁止义务，私自成立厦门旭日晖电器公司、厦门艾瑞克斯铜业公司、厦门源源兴公司等三家公司（均由乙方部分持股并实际控制，目前仍然由乙方实际控制），经营与甲方存在竞争的业务，并在甲方所经营的客户ABB公司处采取低价投标等方式造成甲方损失600万元左右；三、乙方从甲方辞职以前，所经营的上述三家公司违反竞业禁止义务从事与甲方竞争的业务，期间所获盈利三千多万元；四、乙方从甲方辞职以后，无视甲方与其员工林清、曾志胜、吴文彬等所签订的竞业禁止条款，在林清、曾志胜、吴文彬等从甲方辞职以后，通过其控制的上述公司招聘林清等人。针对上述事项，甲乙双方在平等自愿友好协商的基础上，达成协议如下：一、乙方就上述职务侵占行为退赔甲方人民币420万元，就低价竞标给甲方所造成的损失600万元赔偿其中的580万元，就违反竞业禁止所获利的三千多万元支付给甲方2000万元作为给甲方的赔偿；以上各项合计乙方共计向甲方赔偿3000万元整。二、乙方支付上述3000万元赔偿款按照如下方式支付：1.乙方应于2015年4月20日前支付甲方500万元；2.乙方应于2015年7月30日前支付甲方500万元；3.乙方应于2016年12月30日前支付甲方1000万元，于2017年12月30日前支付甲方1000万元。三、乙方同意提供如下担保作为还款保证：1.乙方应最迟于2015年5月30日以前将其名下的海峡国际会展北里9号1002室，角嵩路2号569栋半山墅房产抵押给甲方；2.乙方将其名下的厦门源源兴公司50%股权、厦门远东兴公司的50%股权、厦门旭日晖95%的股权以及旭日晖名下的机器设备质押给甲方。四、乙方承诺保证上述的旭日晖、源源兴、艾瑞克斯三家公司以及任何由其持股或实际控制的公司，永久性地退出ABB公司的业务，不得承接ABB公司的任何订单（目前所承接的低压业务必须在本协议签订后三个月内退出）。无论乙方在任何时候违反上述承诺，则应赔偿甲方人民币壹仟万元。乙方承诺目前上述三家公司所聘用的林清、曾志胜、吴文彬三人，将于2015年7月30日前解除与他们的劳动关系。如未解除任一人的劳动关系，则需另行赔偿甲方一百万元。五、在乙方如约支付完甲方第一期款项500万元以及办理完本协议第三条第二款的股权设备质押给甲方的手续之后，甲方出具谅解书给乙方，乙方可以将该谅解书出具给公安机关。如乙方未依照本协议第二条的约定付款给甲方，则乙方应就逾期未付款项按照每月百分之一支付给甲方作为违约金。六、甲乙双方为了办理房产抵押或股权、设备的质押，如果需要签订供房管局、工商局备案的合同，如果该合同与本协议内容不一致的，甲乙双方确认以本协议为准。 2015年4月27日，许国宝（乙方）与星光公司（甲方）签署《补充协议》--《调解协议》附件一份，约定：星光公司与许国宝2015年4月13日签订《调解协议》，因乙方未能在协议规定期限内履行相应义务，双方特签订如下补充条款，如与主合同有不一致之处，以本补充协议内容为准：一、乙方承诺在2015年4月27日将其名下的位于海峡国际会展北里9号1002室与角嵩路2号569幢半山墅的两套房产抵押给甲方，作为履行上述《调解协议》的抵押担保。如乙方在将上述两套房产抵押给甲方以后仍在该两套房产设立其他他项权利，则甲方有权追究因此造成的损失。如乙方需将上述房产出售，应经得甲方同意，甲方同意后配合办理解押手续，但乙方应在出售房产合同中约定由购房人将购房款汇入甲方指定账户。二、乙方承诺在2015年4月30日前完成其名下的厦门源源兴公司50%股权、厦门远东兴公司的50%股权及旭日晖公司名下的机器设备质押手续（机器设备须附清单及发票复印件），作为乙方履行上述《调解协议》的保证。如乙方出让上述两家公司股权及旭日晖公司机器设备须经甲方同意，同时乙方应在出售合同中约定由购买方将购买款项汇入甲方指定账户。如乙方未能在约定期限内完成上述质押手续，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在三个工作日内将源源兴公司50%股权、厦门远东兴公司的50%股权及旭日晖公司95%股权进行估值，并向甲方支付相应价款。乙方支付首期500万元及第二期500万元后，则甲方解除乙方旭日晖公司机器设备的质押;乙方支付第三期1000万元后，则甲方解除乙方源源兴公司、远东兴公司各50%股权质押;乙方支付第四期1000万元后，则甲方解除上述两套房产抵押，如乙方在支付第四期款项之前出让上述两套房产，须经过甲方同意，并将所得款项打入甲方指定账户，则甲方必须解除该出让标的之抵押权。三、乙方承诺在2015年5月30日前支付甲方500万元首期赔偿款项和6.7万元逾期利息（根据本合同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共计506.7万元。如无法兑现，则需支付甲方主合同赔偿金额（即500万元）的千分之一/日（即5000元/日），作为违约金，直至付清首期赔偿款为止。四、甲方将在乙方支付首期赔偿款并完成本协议第二条第一款约定的质押手续后，出具谅解书给乙方，乙方可以将该谅解书递交公安机关。五、在乙方按本协议第一、二条约定办理相应财产抵押和质押手续当日，甲方应与乙方签署一份职务侵占数额为人民币80万元的赔偿协议书，专用于提供给公安机关备案，不作其他用途。该协议书内容如与《调解协议》以及本补充协议存在冲突之处，甲乙双方实际权利义务仍以《调解协议》和本补充协议为准。六、如乙方能按主合同及本补充协议履行付款义务，则甲方承诺不得收购乙方质押的厦门源源兴公司、厦门远东兴公司两家企业股权。如若需要，必须经过乙方同意等内容。 另查明，许国宝于2017年9月21日在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法院受理的由星光公司作为原告起诉的（2017）闽0212民初3879号案件中提起反诉，诉求法院判决撤销其与星光公司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并诉求星光公司返还许国宝已支付的920万元整。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许国宝的全部反诉请求。许国宝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上诉，一审法院认为许国宝在该案一审中提起的反诉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的反诉条件，故作出（2018）闽02民终2673号民事裁定，驳回许国宝提起的反诉。之后，许国宝于2018年7月19日另行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讼争的《调解协议》、《补充协议》由许国宝与星光公司协商签订，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在前述《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签订后，许国宝自认其已经履行了协议约定的部分内容，许国宝以其所称的已陆续支付赔偿款920万元等履行行为进一步确认了其对《调解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准确认知，该《调解协议》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和理由。许国宝主张该两份协议系星光公司乘人之危胁迫其签订的，但许国宝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胁迫事实的存在，故该主张缺乏充分的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认可。退一步而言，即使确实存在胁迫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讼争两份协议签订于2015年4月份，许国宝现针对该两份协议起诉要求予以撤销，已然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其诉求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许国宝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许国宝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91800元，由许国宝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法院提交新的证据。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许国宝提出异议，认为其并非星光公司副总经理，没有利用负责公司采购、生产等业务的职务便利。生效的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6刑初1056号刑事判决认定：“2010年1月至2014年4月期间，被告人许国宝利用其担任厦门市湖里星光金属制品工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期间，负责公司采购、生产等业务的职务便利。”许国宝刑事诉讼中亦自认其是星光公司的副总经理，且其对该刑事判决并未提起上诉，仅以劳动合同不足以推翻生效判决以及许国宝自认其是星光公司副总经理的事实。因此，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有充分的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讼争的《调解协议》、《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许国宝认为《调解协议》与《补充协议》确定赔偿金额过高，与实际损失不相符，并限制旭日晖、源源兴、艾瑞克斯三家公司的合法经营活动，以及星光公司胁迫许国宝订立《调解协议》和《补充协议》，均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的事由。至于许国宝主张《调解协议》、《补充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没有事实依据，曲解法律，本院不予采纳。由于讼争《调解协议》和《补充协议》分别订立于2015年4月13日和2015年4月27日，至2017年许国宝主张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许国宝的撤销权消灭。综上所述，许国宝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1800元，由许国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 源 审判员 蔡毅明 审判员 黄 挺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