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申439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汕头市澄海区广益金光玩具厂。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埔美港夏路。 投资人：林永忠。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家睦，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林永忠,男，汉族1968年9月6日出生，住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家睦，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汕头市闲牛玩具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埔美港夏路。 法定代表人：陈志昆，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家睦，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斯平玛斯特有限公司（SPINMASTERLTD．）。住所地：加拿大安大略省多伦多市弗朗特街**M5V1B6（450FrontStreetWest,Toronto,OntarioM5V1B6,Canada)。 法定代表人：克里斯•哈尔斯，该公司执行副总裁兼法务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立平，北京路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懿，北京路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汕头市澄海区广益金光玩具厂（以下简称金光玩具厂）、林永忠、汕头市闲牛玩具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闲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斯平玛斯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平玛斯特公司）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粤民终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金光玩具厂、林永忠、闲牛公司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明显没有考虑到本案中要求保护的作品为实用艺术作品的特殊性，而是使用了针对一般作品中区分思想与表达的“表达的有限性”原则，对于著作权保护范围认定错误。在适用实用艺术作品保护的特殊性要求即保护其艺术性元素中，应当将机器狗的关节及球形滚轮作为实用性元素，予以排除在著作权保护之外。2.二审法院对于被诉侵权产品与机器狗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认定错误。被诉侵权产品在嘴部、舌头、斑点具体位置分布，眼睛、耳朵等具体部位均存在显著性的差异。综上，请求对本案予以再审。 斯平玛斯特有限公司辩称，1.关节与滚轮是Zoomer机器狗整体设计的一部分，在具有功能性的同时，也具有显著的独创性和艺术性，应根据思想与表达二分法以及表达的有限性的程度来判定是否属于著作权的保护范围。为实现连接部件的功能，关节也可以采用多种造型与结构，具有较大的表达空间，Zoomer机器狗连接腰部和臀部的关节是半球形连接部件，连接大腿和小腿之间的关节是月牙形的连接部件，都呈现出流线型的设计特征，是整体圆润风格的一部分。至于滚轮可以采用球形、圆柱形或者车轮等多种形状，因此正如二审判决所分析的，虽然滑动功能所需的“圆”这一元素属于思想范畴，但仍然可以通过丰富的形式进行具体的表达。而Zoomer机器狗由黑色圆环嵌套白色半圆组成的滚轮，其黑白色彩搭配以及圆球形状也和机器狗圆润的整体风格保持一致。2.申请人一直在抄袭仿冒被申请人的产品，本案中，申请人生产销售的被诉侵权机器狗在整体造型以及尺寸上均与Zoomer机器狗近似，且抄袭了Zoomer机器狗的独创性表达方式，与Zoomer机器狗构成实质性相似，构成了著作权侵权。 本院经审查认为， （一）关于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城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依照该规定,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应当具备独创性、可复制性和智力成果的特征。其中独创性是指作品由作者独立完成且与已有作品存在差异。我国著作权法列举了文字作品、音乐作品、美术作品等作品类型，其中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一般认为，《保护文学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简称伯尔尼公约）所指的实用美术作品是指具有实用功能的美术作品。著作权法虽未列举实用美术作品，但是作品类型一般具有举例和指示意义，未明确指明的作品类型，可能属于某作品类型项下，也可能属于符合作品构成要件的无名作品，著作权法未明文列举不意味着不具有获得著作权保护的可能。我国著作权法不排除对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加之为实施伯尔尼公约，我国《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简称实施规定)第六条明确规定对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给予保护。因此，具有实用功能的美术作品，或称实用艺术作品，符合我国著作权法关于作品的规定的，应当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关于实用艺术作品与美术作品的关系。作为具有实用功能的美术作品，实用艺术作品本质上属于美术作品。但鉴于实施规定对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期为自该作品完成起二十五年，与著作权法给予美术作品的保护期不同，因此，关于实用艺术作品的规定属于美术作品的特别规定，应当优先适用。实施规定第六条规定：对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期，为自该作品完成起二十五年。美术作品（包括动画形象设计）用于工业制品的，不适用前款规定。依据该条规定，实用艺术作品是指原创的具有实用功能的美术作品，将已有美术作品使用于工业设计的不属于此处所讲的实用艺术作品。据此，判断实用艺术作品的独创性应当从两个方面判断，一是实用艺术作品在平面或者立体造型上与已有美术作品是否存在差异，二是实用艺术作品在平面或者立体造型与同类实用艺术作品的造型是否存在差异。 至于实用艺术作品所具有的实用功能部分，亦应与其他部分一同接受著作权法的检验，即实用功能部分的设计在造型上是否具有独创性。当功能性部分虽然具有实用性，但其设计空间较大，即表达方式多样时，其功能性部分设计依然具有独创性，该部分设计与其他造型设计可分时，该部分设计属于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该部分设计与其他造型设计不可分时，其与其他部分共同构成著作权意义上的作品。而当功能性部分由于受到功能的限制，表达方式唯一或者仅具有有限的表达方式时，则不具备著作权法上的独创性，要么被排除在作品应予保护的范围之外，要么与其他部分一同不应受到著作权的保护。 （二）关于Zoomer机器狗是否是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实用艺术作品 首先，Zoomer机器狗具有一定的造型，从造型艺术的角度具有独创性，属于广义美术作品的范畴。Zoomer机器狗的造型显然来自于自然界的斑点狗，同样具有头身腿等结构和特征，但其形状、线条、比例、姿态等具体表现形式却与作为公有素材的斑点狗存在明显的不同。狗的品种众多，狗的形态各异，即使是同一种狗，其外观也并不相同。Zoomer狗对斑点狗品种、奔跑姿态的选择，对形态大小，身体比例，身体各部分包括头、身、腰、臀、腿、尾巴以及眼睛、耳朵、表情等进行了具体设计。具体而言，Zoomer机器狗进行了卡通造型加工，用简洁的几何线条勾勒出机器狗的整体结构，脑袋大长，耳朵椭圆，胸部结实，腰部细收，臀部宽厚，四肢粗短，爪子圆大，尾巴上翘，再配以眼部的大块黑斑、胸部的对称斑点等色彩，整体体现流畅、圆润特点，呈现出富有现代感的机智、憨萌形象。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Zoomer机器狗虽取材于自然之物，但通过线条勾勒和色彩搭配，已对自然元素进行了富有个性化的艺术加工，呈现出审美意义上的艺术形象，这种对线条色彩进行的取舍、安排、设计具有独立的个性，该个性化的表达由斯平玛斯特有限公司独立完成，具备独创性。 其次，Zoomer机器狗除具有美术作品的属性外，作为玩具具有一定的实用性，与其他玩具狗造型相比具有独创性，属于实用艺术作品。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显示，同样是玩具狗的造型，市场上的玩具狗造型多样，拥有巨大的创作空间。事实上，动物造型是玩具领域最常见的造型之一，这丝毫未影响动物玩具在表现形式上的丰富以及受到著作权法保护的可能。本案Zoomer机器狗与其他玩具狗相比，在具体姿势、大小比例、拟人化程度、头部造型、面部表情、身体图案等方面均存在明显不同。Zoomer机器狗的造型具有著作权法上的独创性。 再次，关于当事人争议的关节、脚轮等具有实用性的部分是否属于受著作权保护的范围的问题。Zoomer机器狗的实用性部分可以与整体及细节设计分离，可以作为独立判断独创性的客体。本院认同二审法院的观点，即著作权法中通常不将表达区分为“技术性表达”和“非技术性表达”，在著作权法体系中，应当以“表达的有限性”或者“表达的差异性”来看待和评判独创性，无论其造型本身是否具有功能或者实用性。也就是说，关节和滚轮并不能因为其具有实用性，就简单地将其排除在著作权法保护的范围之外或不予考虑。以“表达的有限性”为例，因功能性设计导致的表达有限性程度越高，能够个性化取舍、选择、安排、设计等创造的空间就越小。当表达非常有限甚至唯一时，该表达所传递的信息实质上就构成了著作权意义上的“思想”。反之，表达有限程度越低，则可以进行个性化取舍、选择、安排、设计等创造的空间就越大，对思想表达的形式和内容就可以更加具体、丰富，思想和表达的区分就更清晰，也就更容易剥离了。具体到本案中，实用艺术作品具有功能作用的设计，因受限于功能设定，在表达方式内容上受到相应限制，存在表达的局限性，但局限性大小应具体分析。本案机器狗的关节和滚轮，其活动连接功能和滑行功能会对该部分的表达起到一定限制影响，但表达有限性程度并非太高，更非“表达唯一”，在如何设计关节的形状、大小和滚轮的大小、立体形状、色彩、具体位置以及与整体风格的匹配等方面，仍然有不小的表达的空间。尤其是滚轮部分，Zoomer机器狗的轮设计在腿部外侧，由黑色圆环嵌套白色半圆组成，黑白色彩搭配以及圆球形状与斑点狗主题和Zoomer机器狗圆润的整体风格保持一致。也就是说，滑动功能所需的“圆”这一元素属于“思想”范畴，但仍然可以通过丰富的形式进行具体的表达。事实上Zoomer机器狗在这部分就作出了独创性的表达。一审法院以Zoomer机器狗的关节和滚轮具有功能性为由，径行排除而不予考虑，认定过于简单且欠妥，二审法院予以纠正正确。 综上，Zoomer机器狗构成作为美术作品特别规定的实用艺术作品，其权利人斯平玛斯特公司为住所在加拿大的法人，加拿大属于伯尔尼公约成员国，Zoomer机器狗应当受到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 （三）关于被诉侵权玩具狗与Zoomer机器狗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如前所述，将被诉侵权玩具狗与Zoomer机器狗进行对比，两者在狗的品种及姿态选择上相同，狗的整体线条、结构、比例基本相同，狗的具体部分设计相同，如机器狗的脑袋均为近椭圆的长条体，耳朵呈纯黑近椭圆形，胸部呈圆弧形，腰部细收，臀部宽厚，四肢粗短，滚轮位于腿部外侧，尾巴上翘。包括滚轮和关节等具体设计，亦基本相同。前述各主要部位的造型及比例大小近似，整体均体现流畅、圆润特点。被诉侵权玩具狗基本复制了Zoomer机器狗富有独创性的整体造型和细节表达，构成了基本相同的整体视觉形象。虽然被诉侵权玩具狗在嘴部舌头、斑点具体位置分布、眼晴形状等细节部分，与Zoomer机器狗存在差异，但该差异仅属个别细节变化，占全部细节表达的比例较小，也未导致整体造型的变化。综上，二审判决认定被诉侵权玩具狗与Zoomer机器狗存在实质性相似，构成了对Zoomer机器狗著作权的侵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汕头市澄海区广益金光玩具厂、林永忠、汕头市闲牛玩具实业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夏君丽 审判员  马秀荣 审判员  郎贵梅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王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