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浙10行终3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住所地台州市路桥区路北街道徐翁村。 法定代表人郑灵江，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仙云，该局公职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骥，该局蓬街派出所所长。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文才，男，1962年7月19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路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通琴，男，1962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路桥区。 委托代理人余雄杰，浙江时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政府，住所地台州市路桥区金水路**。 法定代表人叶帮锐，区长。 委托代理人童文龙，该政府法制办工作人员。 上诉人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张文才因被上诉人周通琴提起的公安行政处罚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2018）浙1003行初3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周通琴家与第三人张文才家长期存在土地纠纷未解决。2017年12月5日晚，第三人张文才在路桥区蓬街镇振蓬东路175号家中通过互联网在“台州19楼”讲白搭论坛上发了一篇“土匪下代嚣张、书记遭殃”的帖子，帖子内容称：路桥区蓬街镇金中村周扒皮龟，解放前父子当土匪，后来解放军把当土匪的三子就地枪毙在本村沙蟹宫，土匪下代匪性勿改，长期横行霸道、敲诈勒索、穷凶极恶与干部作对，比黑社会还要厉害，公开报复老干部，对本村解放以来首任几十年的老党员村书记（他儿子也是老干部村书记、现届路桥区党代表）的家三番两次来挑衅闹事，今年土匪的最后两个儿子相继死亡办丧事，特意将棺材和送葬队伍绕进张书记家的地盘里过，既不文明也不卫生，这是丧天害理、天诛地灭做法，民间风俗绝对大忌的，土匪歪门邪道、滥死腥臭，绝后代做法丧失了做人的原则和人格，在文明法治的社会里出现这种败风坏俗的实事可没人管，这也许会是有权有地位被土匪下代利用勾结，用这样卑鄙、残忍的手段来报复老干部，也太猖狂霸道了，有损党的形象和尊严，这体现了政府的软弱、党的无能。土匪乱来老干部丢脸，吃亏老干部就这样长期遭殃？难道法治社会就这样无门无人讲理？树要皮、人要脸、党的尊严形象要完美，提醒有关部门该重视！次日，原告向被告所属蓬街派出所报案，称有人在互联网“台州19楼”讲白搭论坛上公开污蔑其祖父是土匪，并对其本人人格名誉进行侮辱诽谤，要求查处。该所于同日予以受理。并于当日对原告制作了询问笔录。后，该所制作了落款时间为2017年12月8日的传唤证，对张文才进行传唤，由于未找到张文才本人及家属，该传唤证由村干部签收转交。嗣后，张文才一直未到案。2017年12月26日，蓬街派出所对村书记罗昌川制作了一份询问笔录。罗昌川反映：前段时间，原告向他反映有人在“台州19楼”论坛上说他家是土匪后代；并称原告家与张文才家因老屋基纠纷一直有矛盾；2017年，原告的“三爸”和父亲相继去世，送葬队伍从张文才门前经过，两家发生争吵，村镇多次协调矛盾无法化解等内容。2018年1月5日，蓬街派出所以“本案较复杂，且嫌疑人尚未到案，还需进一步调查取证”为由，申请延长办案期限。经被告路桥公安局负责人批准，同意延长办案期限30日。2018年2月4日，蓬街派出所向原告送达《不能按期结案说明书》一份，告知原告“因本案违法事实尚未查清，且嫌疑对象目前仍在逃尚未归案”，不能按期结案。2018年2月24日，张文才来到蓬街派出所，承认其在网上“台州19楼”讲白搭论坛上发帖的事实。蓬街派出所民警首次对其制作了询问笔录。张文才在笔录中承认“因为我和周通琴家长期以来就有土地纠纷。由此自己就在十九楼上面发了这个帖子，希望能够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能够把事情给解决一下。”笔录中，张文才详细讲述了其与原告家土地纠纷的由来，以及原告“三爸”去世送葬队伍从其老家门前经过，引起其不满。为此，镇里专门修建了一条路，方便原告家从这条路经过。但原告父亲去世后，送葬队伍仍然从其家门前经过，其感到很生气。因其找过村、镇干部，但一直未解决。因此，越想越生气，过了两个月在“台州19楼”发帖，希望引起相关部门重视。2018年3月15日、3月30日，蓬街派出所又分别传唤张文才到案，对其制作了两份询问笔录，笔录中张文才否认帖中的“周扒皮龟”、“土匪下代”、“土匪的最后两个儿子”等有具体的指向对象；但承认帖中的“老书记”是其父亲，“路桥区党代表”是其兄弟等内容。2018年3月22日，蓬街派出所民警走访了村民应友德、村老书记周正法，因他们不愿意做笔录，民警将与他们谈话的经过制作了视频。应有德在视频中陈述：“周扒皮龟”应泛指姓周那一家人，但“讲某一个人是没办法讲的”；并讲到了张文才家和原告家有多年的土地纠纷以及两家因周家办丧事发生的纠纷等内容。周正法在视频中陈述：原告家长辈叫周正春的被当时政府枪毙在沙蟹宫；“周扒皮龟”可能是指周正春的父亲（即原告祖父）；帖子放在网上，网民是看不出“周扒皮龟”讲谁的。另外，周正法同样讲到了两家因两次送葬产生的纠纷等内容。2018年4月4日，被告路桥公安局作出被诉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告不服申请行政复议。2018年5月24日，路桥区政府作出被诉的《行政复议决定书》。原告不服，提起本案诉讼。审理中，周通琴称其祖父名叫周皮桂，绰号“周扒皮”，祖父的第三个儿子（三伯父）叫周正春，解放前被政府定为“坏分子”枪毙了。后三伯母又“招进”继任的三伯父。2017年，继任的三伯父和其父亲相继去世，两次送葬的队伍均经过张文才家老屋前面的公家路。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周通琴以有人发帖侮辱诽谤其已故的祖辈及其本人人格名誉为由，向被告路桥公安局报案，被告具有依法查处的法定职责。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办案期限是否超过法定期限。《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三十日；案情重大、复杂的，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延长三十日。《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对因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逃跑等客观原因造成案件在法定期限内无法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的，公安机关应当继续进行调查取证，并向被侵害人说明情况，及时依法作出处理决定。原告周通琴于2017年12月6日向被告所属蓬街派出所报案，该所于当日受理，并展开调查。2017年12月8日，该所向张文才发出传唤证，因张文才一直未到案，该所于2018年1月5日经上一级机关负责人批准延长办案期限30日，并于2018年2月4日将不能按期结案的原因告知原告，符合上述有关规定。张文才于2018年2月24日到案后，被告进一步调查取证，并于2018年4月4日作出被诉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并送达。上述办案期限扣除张文才经传唤未到案的时间，并未超过规定的办案期限。二、张文才所发帖子的内容有无指向特定的侮辱对象。首先，从张文才发帖的目的分析。张文才在接受被告首次询问时明确表示发帖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有关部门对其家与原告家有关土地纠纷的重视，并希望得到解决。因此，其主观意愿是希望有关部门和网民通过帖子了解到两家纠纷的“真相”以及原告家行为的“恶劣”性质，以扩大影响，引起政府部门重视。据此，从主观意愿上讲，张文才发帖的指向对象是清楚的。张文才在后两次笔录中表示自己发帖没有具体的指向对象，与其首次询问笔录中承认的发帖的目的和初衷明显不符，明显不符合逻辑。被告在第三人未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即采信后两份笔录，依据不足。其次，从帖子的内容分析。帖子所涉“金中村周扒皮龟”，“当土匪的三子被就地枪毙在本村沙蟹宫”、“今年土匪的最后两个儿子相继死亡办丧事”、“特意将棺材和送葬队伍绕进张书记家的地盘里过”等内容，有明确的地域范围限制与指向，均与原告家与张文才家发生纠纷的情形相符。庭审中，第三人不能指出除了原告家与其家存在土地纠纷、且上述诸要素均相符外，村中还有其他符合上述情形的人家。因此，该贴的指向对象是原告家是清楚的。第三，从本案的其他证据分析。村老书记周正法、村民应友德在接受蓬街派出所民警调查时，均认为帖子中的“周扒皮龟”“应泛指姓周那一家人”或“可能是指周正春的父亲”，说明村中知情的长辈从上述帖子内容基本能够判断出系指向原告家的；再结合张文才首次询问笔录中陈述的事实以及原告庭审中陈述其祖父叫周皮桂，绰号“周扒皮”（被告对此未予调查核实）等证据，也能确定张文才的帖子有特定的指向对象。综上，被诉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第三人发帖没有指向特定的侮辱对象，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和维持决定，属于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和第七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于2018年4月4日作出的台公（路）（蓬）不罚决字（2018）10005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并依法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二、撤销被告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政府于2018年5月24日作出的路政复决字（2018）2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政府负担。 上诉人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上诉称：一、上诉人已穷尽侦查措施且定性准确。2017年12月5日晚上，张文才为了引起政府重视以解决其与周通琴家族土地纠纷事情，通过互联网在“台州19楼”讲白搭论坛上发了一篇“土匪下代嚣张、书记遭殃”的帖子。蓬街派出所受案后，立即展开调查，并对张文才进行了传唤，期间制作了周通琴、张文才、罗昌川、罗邦林等人的笔录，并对外进行继续取证。上诉人结合全案和个案特点，剖析认为被害人存在着明显的过错、帖子内容用语达不到法律层面的“侮辱性”、本案社会危害程度不大，认定本案的违法事实不能成立而对张文才不予行政处罚。二、指向对象不等于侮辱对象。一审判决书指出张文才发帖子的指向对象是清楚的，但一审法院没有就该帖子内的用语有无含有“侮辱”性进行评价，混淆了指向对象与“侮辱”对象的不同概念，导致了错误地认定指向了金中村周家这个对象，就等同于对周家有法律上的侮辱行为。三、一审判决认定张文才主观上有针对金中村周家的动机，发的帖子内的土匪下代也暗喻为金中村周家的后代，指向对象具有特定性。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判决理由为“主要证据不足”，应视为单凭指向对象有特定性无法对张文才进行处罚，说明一审法院认同本案现有的主要证据不足以证明张文才行为用行政行为来评价，本案的违法事实不能成立。四、一审判决书没有就案件的认定事实、理由及法律依据进行深入分析，体现不出就案件定性该有的清晰明确的指引和导向。综上，一审法院仅凭本案张文才的帖子有指向金中村周家这个对象，就撤销上诉人作出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于法于理均显不当。请判决撤销一审判决。 上诉人张文才上诉称：1、上诉人在台州19楼发布的帖子并没有明确指向被上诉人，并没有侮辱诽谤被上诉人的主观目的。网友根本无法从这个帖子推断出该贴指向被上诉人，即使是本村人也不能明确这个帖子就是指向被上诉人。2、上诉人发布的帖子也不存在侮辱诽谤的情节，侮辱诽谤必须包含公然贬低、损害他人名誉、破坏他人名誉或者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但在本案中，上诉人发布的帖子内容均是客观存在的，不存在捏造的情况。3、原审被告在接到被上诉人的报案后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以及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其程序也合法，不存在不当之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周通琴答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张文才在路桥公安分局的笔录中明确其发贴的对象，其具有主观上明显指向被上诉人周通琴，上诉人路桥公安分局未全面进一步调查。上诉人路桥公安分局认为发贴没有指向特定的侮辱对象，违法事实不能成立而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是错误的，脱离客观实际。二、上诉人路桥公安分局作出不予处罚决定程序违法，办案超期。路桥公安分局于2017年12月6日立案，于2018年4月4日作出不予处罚决定书，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九条的规定。三、上网发贴属寻衅滋事情节较重情形的治安违法行为，应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处行政拘留十日以上的行政处罚。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政府答辩称:一、被上诉人的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侮辱的对象应该是特定的自然人，现有证据无法证实张文才发贴明确指向周通琴。而公安机关作出治安管理处罚决定的前提是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故路桥公安分局作出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并无不当。被上诉人维持该不予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一审判决认定张文才的帖子有特定的指向对象即撤销复议决定理由不成立。张文才在网上发贴，帖子内容涉及解放前及张周两家的矛盾，非金中村老一辈村民很难知晓帖子内容的具体经过。网友普遍不清楚帖子内容的指向对象，而金中村老一辈村民很少上网，无从知晓张文才的贴子内容。张文才发贴只是达到网友关注金中村的矛盾，引起村干部及相关部门关注并解决矛盾的效果，社会危害程度不大，公安机关作出不予处罚决定并无不当。请求判决撤销一审判决。 经审查，本院除了对涉案帖子的内容进行纠正外，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涉案帖子的内容纠正为：路桥区蓬街镇金中村周扒皮龟，解放前父子当土匪，后来解放军把当土匪的三子就地枪毙在本村沙蟹宫，土匪下代匪性勿改，长期横行霸道、敲诈勒索、穷凶极恶与干部作对，比黑社会还要厉害，公开报复老干部，对本村解放以来首任几十年的老干部（他儿子也是当了几十年的干部，是现届路桥区党代表）的家三番两次来挑衅闹事，今年土匪的最后两个儿子相继死亡办丧事，特意将棺材和送葬队伍绕进张书记家的地盘里过，既不文明也不卫生，这是丧天害理、天诛地灭做法，民间风俗习惯绝对大忌的，土匪歪门邪道、滥死腥臭，绝后代做丧失了做人的原则和人格，在文明法治的社会里出现这种败风坏俗的实事可没人管，用这样卑鄙、残忍的手段来报复老干部，也太猖狂霸道了，有损老干部形象和尊严，也体现了老干部的软弱无能。土匪乱来老干部丢脸，吃亏的老干部就这样长期遭殃？ 本院认为，从涉案的上诉人张文才所发帖子的内容看，帖子所涉“金中村周扒皮龟”、“当土匪的三子就地枪毙在本村沙蟹宫”、“今年土匪的最后两个儿子相继死亡办丧事”、“特意将棺材和送葬队伍绕进张书记家的地盘里过”等内容，有明确的地域范围与指向。上诉人张文才2018年2月24日在篷街派出所制作的首份询问笔录中，明确称“因为我和周通琴家长期以来就有土地纠纷……由此自己就在十九楼上面发了这个帖子，希望能够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能够把事情给解决一下”，说明其主观意愿是希望通过帖子以扩大影响，引起政府部门重视，其发帖的指向对象是明确的。虽然上诉人张文才在3月15日、3月30日的笔录中称其发贴未明确具体的指向对象，但该两份笔录与首份笔录不符，应以首份笔录为准。上诉人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作出的被诉《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上诉人张文才发帖没有指向特定的侮辱对象，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属于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原审被告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政府复议决定维持该不予处罚决定的程序合法，但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被诉不予处罚决定和复议决定，并无不当。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台州市公安局路桥分局和上诉人张文才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 超 审 判 员  张 燕 审 判 员  谢继红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陈思安 -12-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