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粤01民终2285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乐建脚手架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东涌镇长莫村长沙南街八巷**。法定代表人：戚美合，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国亮，北京市北斗鼎铭（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美菊，女，1972年4月1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云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靖灵，广东港宏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欢挺，广东港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广州乐建脚手架有限公司（下称乐建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5民初4674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乐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乐建公司无需向彭美菊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彭美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具体如下：一、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下称协议）并未与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冲突，也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该协议合法有效。根据协议约定，乐建公司同意彭美菊的要求，以银行转账或现金方式一次性支付彭美菊劳动关系年限经济补偿等各项费用，该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因建立和解除劳动关系而产生的全部费用。一审认定的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属于双方建立劳动关系而产生的费用范畴，即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赔偿范围已包括了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在内的所有建立劳动关系而产生的费用，且乐建公司已向彭美菊支付了该项费用，故乐建公司无需再支付。二、一审对于彭美菊工资数额认定错误。1.乐建公司以银行转账方式发放工资，故彭美菊工资数额应以银行转账金额为准。根据《最高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10条、69条规定，彭美菊除了提交所谓的工资表复印件外，无其他证据佐证，该复印件的真实性和来源无法核实，不能作为认定事实依据。2.一审认为彭美菊在协议上签名，可推断其不可能事后与其他员工共同伪造工资表并由多人签名，故采信彭美菊提交的本系列案中涉及员工的所谓工资表错误。首先，一审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无法判断工资表中的签名是否为本人签署，仅凭推断不当。其次，由于本系列案当事人均以乐建公司为仲裁及诉讼对象，故这些当事人具有利害关系，他们之间相互制作材料、出具证明，不能作为认定事实依据。3.一审认定用人单位的工资表在员工签名后由单位收回，员工不可能提供原件错误。彭美菊提供的所谓工资表，仅是其单方制作再进行拍照的表格，上面无乐建公司盖章及财物人员签字，一审无证据证明是乐建公司制作并收回。乐建公司并未制作工资表，也没有要求彭美菊在内的员工签名，不存在回收工资表的情形。4.即使乐建公司提交的工资台账不符合要求，但双方都确认为银行转账发放工资，故彭美菊实际工资数额应以流水记录为准。因彭美菊故意不提供银行流水，故乐建公司无需再就其工资数额举证。彭美菊辩称，不同意乐建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彭美菊一审诉讼请求为：乐建公司支付2018年3月6日至2018年5月15日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13822.52元（5049元×27天÷31天+6735元+2690元）、2017年6月至2017年10月的高温津贴750元、2017年及2018年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6885.22元、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差额20828.5元及律师费1000元；本案诉讼费由乐建公司负担。一审法院查明：乐建公司系2013年7月16日登记成立的有限公司，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为金属制品业，股东为梁志聪、邵景威、戚美合。乐建公司与彭美菊签订了一份期限从2017年2月6日至2018年2月5日的劳动合同，约定彭美菊从事杂工/焊工工作，，地点在车间实行标准工时制度，以工作量计算工资（计时或计件工资低于1895元时以1895元计发工资）。2018年5月11日，乐建公司（甲方）与彭美菊（乙方）签订一份《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协议记载：鉴于甲方在2018年5月广州南沙区厂房搬迁，乙方不接受甲方安排前往广东开平市工作。现乙方因个人原因要求离职，并提出要求补缴其在乐建公司上班期间公司应承担部分的社会保险费用、职业病伤害、劳动关系年限经济补偿等。甲乙双方就乙方劳动关系解除、岗中体检、离职体检、职业病伤害等事宜进行协商。甲、乙双方在平等自愿下经过充分协商，现达成如下协议，供双方遵照执行：一、甲方同意乙方要求，以银行转账或现金方式一次性支付乙方补缴社保、劳动关系年限经济补偿、职业病伤害等各项费用共计人民币叁万陆仟柒佰陆拾玖元整，该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因建立和解除劳动关系而产生的经济补偿金、职业病检查及诊断费用、医疗费、工伤赔偿费用（如有，含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一次性就业补助金、护理费、交通费、后续治疗费、精神抚慰金、人身损害赔偿金等）、保密费等全部费用；乙方指定用于收取甲方支付款项的银行账户，户名：彭美菊，开户银行：中国工商银行，银行卡号：62×××89，乙方确认，上述账号为乙方的真实收款账号，有关款项一经打入上述账号，即视为甲方已经完成付款义务。二、乙方确认，在本协议签订前，甲方已经足额发放了乙方的全部工资福利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工资、加班费、高温补贴、未休年休假补助金等）；三、乙方自愿放弃、终结劳动关系、劳动服务年限、工伤赔偿等纠纷的仲裁和上诉权利，不再就任何劳动关系等法律方面主张赔付权利；四、乙方自愿放弃岗中体检报告、离职体检和终结职业健康危害结果，不再就劳动关系、社保缴费、职业健康伤害等相关问题向甲方提出异议和主张有关职业病检查等其它权利。此协议签订之后，乙方同意一次性处理费用36769元，协议签字生效后的1个工作日内支付。本协议签订后，乙方承诺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外宣扬、告知任何第三人（包括亲属等）……签订协议当天，乐建公司通过案外人梁婉娜向彭美菊转账支付36769元。双方对于彭美菊的入职、签订劳动合同及工资情况有争议。彭美菊主张其在2002年3月入职乐建公司，此后签订了多份劳动合同，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18年2月5日，公司每月工资以银行转账和现金（超过纳税基数的工资）形式发放。彭美菊提交了如下证据：工资表照片，记载包括其在内等20多名员工在2017年每月工资情况，其2017年月平均工资为5852元（经核算应为5851元）、工龄5年；企业信息查询结果，显示案外人广东永利坚建筑脚手架有限公司系1995年1月25日成立的公司，，注册地位于广州市白云区股东为梁树源、梁树朋、梁树贤，该公司有两家分支机构，该公司已经注销。彭美菊表示工资表照片是公司财务人员梁婉娜提供给其与程善银等多名员工查看，并由程善银手机拍摄后留存，原件在公司。乐建公司表示上述证据均无原件，不予认可，公司在2013年成立，彭美菊在2017年2月才入职，双方仅签订了本案的劳动合同。庭审后，乐建公司提交了一份工资统计表，显示彭美菊在2017年5月至2018年4月期间的每月工资均在1930元左右。双方对于《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的效力有争议。彭美菊主张其受欺骗才和其他员工与乐建公司分别逐个签订上述协议，且签订协议时只能看到金额而无法看到其他内容。彭美菊提交了其和程善银（同样签订协议的另案原告）一起同梁志聪沟通的对话录音，显示程善银、彭美菊向梁志聪提出要公司安排工作，到那边（新厂）去，梁志聪答复要他们等但也可以自己去找工作，如果那边公司订单足额、人手不够就安排他们去那边上班，人手够就不要了。乐建公司主张协议是根据公司与彭美菊的协商后拟定并打印的，因公司需要搬迁到开平才与部分员工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不存在胁迫或欺骗情况，对录音不认可，公司从未授权或安排梁志聪与程善银等人协商解除劳动协议及此后的事宜。仲裁情况：2018年6月11日，彭美菊以乐建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广州市南沙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乐建公司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16984元、2017年6月至2017年10月的高温津贴750元、2016年5月至2018年5月的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5545.59元、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差额29570.17元及维权支出的律师费1000元。该仲裁委员会裁决驳回彭美菊的全部仲裁请求。彭美菊不服遂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起诉。彭美菊的诉讼请求如前所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劳动合同纠纷，彭美菊与乐建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双方的合法权益均应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彭美菊和乐建公司于2018年5月11日签订了《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协议明确记载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费用，并了结双方基于劳动关系而产生的一切权利义务。尽管协议当中部分内容涉及排除彭美菊的申请仲裁权、起诉权、社会保险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对未发生但可能发生的工伤、职业病约定同样无效。但是协议部分无效不代表全部无效，其中有关经济补偿金、高温津贴、年休假工资等约定并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乐建公司已按照《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向彭美菊支付协议确定的款项。彭美菊并无证据表明该协议书是乐建公司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彭美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该协议书有效部分的内容应视为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其内容合法有效。彭美菊称受欺骗签订，且没有看到协议内容，但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该协议书时若未看到协议内容完全可以不签字而直接通过投诉、仲裁、诉讼途径解决，但其并无通过上述途径解决或是咨询、请教专业人士，其直接在协议上签字，应当视为清楚协议书的内容并知悉相应法律风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现行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乐建公司与彭美菊签订的《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部分合法有效。彭美菊提交的录音即便属实，梁志聪也明确告知其可以另行找工作，公司再安排那边（开平）的工作要看是否缺人。双方的沟通是在签订协议之后，无法证明彭美菊是受欺骗才签订协议。彭美菊主张的高温津贴、年休假工资、经济赔偿金差额包含在有效的协议条款中，其在签订协议后仍继续主张该项目于法无据。协议尽管明确了彭美菊不得再向乐建公司主张权利，但是协议书并没有明确约定二倍工资问题，即对于二倍工资约定不明确，彭美菊仍有权就此主张权利。乐建公司未提交劳动合同，故一审法院采信彭美菊的劳动合同，即该份劳动合同在2018年2月5日到期。在劳动合同到期后，乐建公司与彭美菊仍继续保持劳动关系，其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与彭美菊续签订劳动合同，但其并未举证证明合同到期后签订了劳动合同，应当按照上述法律第八十二条之规定，支付从2018年3月6日至劳动关系解除之日即2018年5月11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双方对彭美菊的工资存在争议，乐建公司提交的工资表是其自行统计，根本不是《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六条所规定的工资台账，该统计表显示工资数额与与广州市最低工资基本一致，与乐建公司主张的工龄及支付的补偿金严重不对等，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彭美菊提交的工资表虽然是复印件，但工资表有员工的签名，其对于工资表来源的解释与常理相符。并且，用人单位的工资表在员工签名后由单位收回保存，员工不可能提供原件，乐建公司与部分员工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并提供统计好的工资表给其查看符合常理。从彭美菊在协议上签名一事可推断其不可能事后与其他员工共同伪造工资表并由多人签名，故一审法院采信彭美菊提交的工资表。双方均未提交完整有效的证据证明彭美菊2018年3月至4月的工资情况，故一审法院酌情参照彭美菊2017年月平均工资并结合其主张折算为12161.81元（5049元×26天÷31天+5851元+5851元×11天÷31天）。至于经济赔偿金和律师费。因双方的劳动关系系协商解除，而非乐建公司违法解除，不符合支付经济赔偿金的法定情形。律师费系彭美菊的维权成本且其诉求大部分均被一审法院驳回，故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据此，本案经调解无效，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24日作出判决如下：一、乐建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彭美菊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2161.81元；二、驳回彭美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乐建公司负担。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审查案涉《解除劳动关系处理协议》，其中关于限制劳动者申请劳动仲裁、起诉等权利的约定涉及公共秩序之维护，属于对劳动者诉权的限制，无效；关于社会保险的约定，因违反公共利益与国家社会保障制度，无效；关于未来发生工伤、职业病的约定，属于排除或限制劳动者权利的约定，亦属无效。但协议部分无效不等于全部无效。案涉协议关于双方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民事权利义务的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缺乏重大误解、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等可撤销事由，依法发生法律效力，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所谓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民事权利义务，是指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工资报酬、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高温津贴、已经发生的工伤或职业病的赔偿金、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等可由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自行协商决定的权利义务。双方经协商一致签订案涉协议，本案没有充分的证据能够证实协商过程存在乐建公司欺诈、重大误解、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协议既属双方自愿签订，也不能仅根据补偿数额判断为显失公平。案涉协议虽未明确约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但从协议使用的“包括但不限于”等词句，同时约定劳动者放弃就劳动关系向乐建公司主张赔偿权利等情形，可合理推知乐建公司向劳动者支付的补偿包含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赔偿金而不应做除外解释。一审判决以案涉协议未明确约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赔偿金而认定案涉协议不包含该项赔偿，未能探求双方签订协议时当事人的真意，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另需指出的是，乐建公司根据案涉协议向劳动者支付的补偿金的对价仅限于在签订协议时已经产生的民事权利义务，而不应包含涉及公共利益的社会保险缴纳及未来劳动者发生工伤或职业病的赔偿。据此，乐建公司上诉请求改判其无需再向劳动者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赔偿金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5民初467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彭美菊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元，均由广州乐建脚手架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年 亚审判员 崔利平审判员 乔 营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何 晶曾凡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