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再40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缪旸，女，1988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军，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魏来，男，1985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朱乐平，男，1989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 一审被告：江苏宇成动力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江洲北路北首。 诉讼代表人：孙乾，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灏，江苏睿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缪旸因与被申请人魏来、二审被上诉人朱乐平、一审被告江苏宇成动力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2民终1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2018）苏民申10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缪旸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军，被申请人魏来，二审被上诉人朱乐平，一审被告宇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缪旸申请再审称，（一）朱乐平曾因网络赌博而负债数千万元，缪旸在一、二审中已经提供了多名证人证言、赌博网站截图、转账明细等多项证据，足以证明朱乐平2016年4月至5月间向魏来所借的110万元款项系用于赌博，并非用于夫妻家庭共同生活，朱乐平对此亦予认可，故缪旸不应对朱乐平的借款承担还款责任。（二）涉案110万元借款中，朱乐平实际仅拿到15万元，剩余部分在魏来汇入朱乐平银行账户的当日已经通过朱乐平取现的方式归还给了魏来，故二审判决认定的借款数额有误。综上，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魏来对缪旸的诉讼请求，并由魏来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魏来辩称，魏来系基于对朱乐平家庭背景的综合考虑方才向其出借款项，缪旸应当与朱乐平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且朱乐平家庭明知有对外债务而仍将资产转移至缪旸名下，有故意规避债务之嫌。涉案借款在二审判决后执行程序中，已经朱乐平父亲归还完毕，亦可印证朱乐平与缪旸已经认可生效判决。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缪旸的再审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朱乐平述称，同意缪旸的再审请求，涉案借款实际未用于家庭生活，且二审判决认定的借款数额110万元有误，朱乐平实际仅获取借款15万元。 宇成公司述称，缪旸的再审请求与宇成公司无关，宇成公司亦不对涉案借款承担责任。 经查，2016年8月1日，魏来以朱乐平借款未还、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宇成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等为由，向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朱乐平、缪旸、宇成公司立即偿还借款本金110万元及利息、给付逾期还款违约金及律师费，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朱乐平与缪旸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6年9月5日登记离婚。 朱乐平于2016年4月27日向魏来借款20万元，魏来分四次向朱乐平汇款20万元；2016年5月6日向魏来借款30万元，魏来分六次向朱乐平汇款共计30万元；2016年5月7日向魏来借款10万元，魏来分两次向朱乐平汇款10万元；2016年5月12日，朱乐平向魏来借款50万元，魏来向朱乐平汇款50万元。 2016年5月12日，朱乐平向魏来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魏来人民币（大写）壹佰壹拾万圆整……借款期限自2016年4月27日起至2016年7月11日止，月利息为借款总额的2%，全部本息于2016年7月11日一次性偿还，如不能按期足额归还借款，借款人应向出借人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大写）贰万贰仟万（元）/天圆整，即￥22000元。并自愿承担法律诉讼过程中的一切费用（包含律师费、诉讼费、车船费、误工费等）”，朱乐平在借条上签字捺印。 一审中，魏来提供借条及银行转账记录，证明其分多次向朱乐平交付借款110万元。朱乐平称魏来的汇款系出于做银行卡流水，魏来将款项汇至朱乐平账户后，朱乐平即支取现金交付魏来，双方之间不存在110万元借款。一审法院认证意见：朱乐平虽提供其银行卡取款记录，但无法证明其将款项交付魏来，对朱乐平辩解不予采信，借款金额认定为110万元。 魏来提交承诺声明一份，证明宇成公司作为担保人在该承诺声明上盖章，应承担担保责任。宇成公司称该承诺声明上加盖的并非其真实使用的印章，不承担担保责任，并提交关于企业公章刻制报告，证明其已于2012年3月13日后启用新印章。一审法院认证意见：魏来不能证明宇成公司2012年3月13日后仍在使用承诺声明上的印章，且该担保无落款时间及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对该担保的真实性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朱乐平向魏来借款110万元的事实有借条、转账凭条、承诺声明等证据证实，予以确认。双方约定借款期限内月利率2%，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亦予确认。结合款项出借时间，对魏来要求朱乐平支付从款项出借之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约定还款日期间的利息合计47533.3元，以及自逾期之日（即2016年7月12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实际还款日的利息，均予支持。魏来在逾期利息之外另行主张的违约金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朱乐平应按照借条约定承担魏来因诉讼而支付的律师费。涉债务发生于朱乐平与缪旸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缪旸未提供直接证据证明朱乐平所借款项用于赌博，且不能证明魏来知悉缪旸与朱乐平之间有各自债务各自负担的约定，故本案债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朱乐平与缪旸应共同偿还。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宇成公司自愿为朱乐平借款提供担保，对魏来要求宇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1202民初3331号民事判决：1、朱乐平、缪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魏来借款本金110万元、借款利息47533.3元及逾期利息（以110万元为基准按年利率24%的标准从2016年7月12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朱乐平、缪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魏来因本案诉讼所支付的律师费62340元；3、驳回魏来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261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20261元，由朱乐平、缪旸负担（魏来已预交，朱乐平、缪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交魏来）。 缪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魏来对缪旸的诉讼请求，并由魏来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缪旸提供以下证据：1、朱乐平交通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一份，证明2016年5月7日朱乐平收到借款10万元后，当日分三次将10万元转账至赌球网站工作人员银行卡，借款未用于家庭生活，2016年4月7日转账给赌球网站工作人员张惠婷，该笔转账记录与缪旸一审提供的朱乐平网络赌球截图打印件中邮箱内容相互印证。2、网页截图打印件两份，证明朱乐平参与的乐投网系赌球网站。3、网页截图打印件，证明朱乐平通过邮箱与赌球网站工作人员联系，且多次转账给赌球网站工作人员张惠婷。 针对缪旸的以上举证，魏来认为：1、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不能达到缪旸证明目的，无证据证明张惠婷是赌球网站工作人员。朱乐平一审中称其收到借款后当天取出给魏来，二审中又称借款用于向赌球网站付款，前后矛盾，朱乐平在借款时称款项用于承揽林海集团业务。2、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若乐投网是赌球网站，国家会依法取缔，朱乐平陈述是赌球网站，但未受处罚。对于朱乐平借款，缪旸及其父母、朱乐平父母均知情，并自愿帮朱乐平偿还，若借款用于赌博，则不可能帮其还款。3、证据3不属于新证据，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不能达到缪旸证明目的。 朱乐平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其家人对其赌球不知情，帮其还款是出于家庭考虑，公安机关未打击是由于网络赌球较隐蔽。 针对缪旸的以上举证，二审法院认证意见：对朱乐平交通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其证明力需结合本案案情及双方举证综合认定；网页截图不能反映该网站属于赌博网站，无法达到缪旸证明目的。 二审法院认为，朱乐平的借款发生于朱乐平、缪旸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缪旸无证据证明魏来与朱乐平约定涉案债务属于朱乐平个人，也无证据证明朱乐平与缪旸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实行分别财产制且债权人魏来明知，且110万元借款中的100万元由朱乐平现金取款，资金去向不明，无法证明缪旸所主张的借款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生产经营。同时缪旸的举证不能直接反映朱乐平参与赌博的情况，更不能反映本案债务用于赌博。一审判决认定朱乐平的借款为夫妻共同债务，并无不当。二审法院作出（2017）苏12民终107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261元，由缪旸负担（已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相同。 再审另查明，缪旸为了证明朱乐平本案中的借款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在一、二审中还进行了以下举证： 1、朱乐平与缪旸于2016年1月30日签订的协议一份，载明：朱乐平与缪旸于2013年8月登记结婚，鉴于朱乐平沉迷豪赌，欠下巨额债务，导致双方家庭关系濒于崩溃，现经亲朋调解，订立如下协议：（1）各人收入归各人，各人债务归各人承担；（2）朱乐平在外一切债务纠纷与缪旸无任何关系……落款注明调解人：刘某、胡某。 2、朱乐平2016年4月1日出具保证书一份，载明：近年来我屡次背着家人借贷巨额资金赌球输光，对家庭造成巨额财产损失，对妻儿、对双方父母造成巨大身心名誉损害。这几年我愧对家人，不仅未能对小家庭承担任何家庭责任及开销，还导致父母拿出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还要到处筹资借钱，帮助偿还黑社会高利贷。我现在向家人做出保证，从此悔过自新，不再赌球，不再借贷，好好做人，好好工作。如日后再犯类似错误，我的债务由我一人承担，与家人无任何关系。 3、申请四名证人出庭。（1）证人陈某（系朱乐平母亲）证言：朱乐平、缪旸婚后与朱乐平父母住在一起，家庭开支由朱乐平父母承担。因朱乐平赌球，二人常吵架，缪旸要离婚，家里亲戚常来调解，还让朱乐平保证，但朱乐平还是一直赌球。朱乐平大概2013年左右就赌球，在大学里就发现了，毕业回来后赌得特别大，2015年输了约2000多万，家里所有房子都卖光了，现在住的房子都是租来的。收到诉状后，我和朱乐平去找过魏来，我去求魏来，要替我儿子赎罪。我听朱乐平说欠魏来15万元。 （2）证人张某（系陈某家保姆）证言：2015年3月至今在陈某家做保姆，家里日常开支由陈某负责，我的工资也由陈某支付。朱乐平和缪旸随陈某夫妇一起生活。朱乐平和缪旸经常吵架，原因是朱乐平在外面赌球输钱，我上班时经常看到陈某在家里流眼泪。2016年看到过朱乐平的债主到家里要钱。 （3）证人胡某（系朱乐平姨夫）证言：朱乐平与缪旸2016年1月30日签订的协议上的调解人处，是我签名的。朱乐平与缪旸结婚后，家庭矛盾不断，一直争吵，我和家里亲戚一直去调解，是因为朱乐平不对，朱乐平赌球，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春节前他们又吵，我们出面调解，缪旸说这样没法过了，说写个协议，各人的收入归各人，各人的支出归各人，互不相干，如果朱乐平再犯错就离婚，我就作为证人在上面签字了。朱乐平在外面的借款用途就是赌球，我帮朱乐平还过两三百万，债主是刘祥、陶爱斌、曹一鸣。我是2014年5、6月份知道朱乐平赌球的，目前朱乐平因赌球欠款大概两三千万。朱乐平婚后和父母一起生活。 （4）证人刘某（自称系朱乐平大伯）证言：朱乐平与缪旸2016年1月30日签订的协议上的调解人处，是我签名的。朱乐平与缪旸家庭矛盾发生若干次，一直在吵架，当时是口头调解，为了他们子女能保持家庭。春节前又吵架，说要写个书面协议，如果朱乐平借钱赌钱，就无条件离婚。从2014年开始发现朱乐平有赌球的情况，为这个事情不知道调解过多少次。有高利贷到家里要债，而且欠的钱不是小数字，上千万了，我们就问朱乐平，朱乐平说是赌球输钱了。我帮朱乐平还过一部分钱，大概有200多万。朱乐平与缪旸婚后随陈某夫妇一起生活。 4、网页截图与电子邮件往来、投注转账记录等，显示网站为“乐投”网，用户系朱乐平实名认证。网页截图显示的用于账户存款的关联银行卡，与朱乐平在本案借款过程中所使用的交通银行卡、农业银行卡的尾号相同。 5、朱乐平向他人出具的借条及他人向还款人出具的收条，2015年1月至2016年2月间，金额逾745万元。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据此，是否系夫妻共同生活所需，应当作为判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夫妻共同偿还的核心。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朱乐平与缪旸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需要大额资金进行生活或者生产经营的情形，而朱乐平在2016年4月27日至5月12日的短短十多天内，连续从魏来处借款高达110万元，已明显超出朱乐平与缪旸正常的夫妻共同生活范围。同时，结合缪旸在本案一、二审中的举证以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亦可印证朱乐平在本案中的借款并非源于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因此，朱乐平的借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缪旸无需向魏来承担还款责任，亦不承担魏来因主张该借款而支付的律师费。对缪旸有关还款责任主体的再审请求，予以支持。一、二审判决对有关缪旸的还款责任问题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借款数额的认定问题，缪旸与朱乐平的主张均不足以推翻银行转账记录所反映的款项流转事实，故对一、二审判决认定的朱乐平借款数额、利息，以及魏来因主张权利而支付的律师费数额，予以维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2民终1075号民事判决及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6）苏1202民初3331号民事判决； 二、朱乐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魏来借款本金110万元、借款利息47533.3元及逾期利息（以110万元为基准按年利率24%的标准从2016年7月12日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 三、朱乐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魏来因本案诉讼所支付的律师费62340元； 四、驳回魏来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261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0261元，由朱乐平负担14000元，魏来负担626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261元，由魏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三军 审判员  刘海平 审判员  左其洋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四日 书记员  褚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