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1民终845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荣，女，1941年2月23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文莉（张秀荣之儿媳），住北京市东城区。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京伟，男，1972年10月24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冠华，北京京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吕正明，男，1967年7月1日出生，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鹏飞，北京实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秀荣、张京伟因与被上诉人吕正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7民初145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秀荣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文莉、上诉人张京伟及张秀荣、张京伟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冠华，被上诉人吕正明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鹏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秀荣、张京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我方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严重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吕正明受伤后与张某发生争吵、多次表示已经慰问过张某缺乏依据。夫妻之间具有相互忠实、相互抚养、相互帮助的义务，在封闭的空间内，吕正明对刚发生争吵、激烈冲突并告知不想活了的妻子张某，应注意甚至警觉，以及时采取行动制止张某的轻生行为。但吕正明未注意到张某完成坠楼的一系列动作并加以制止，未尽到婚姻法规定的帮助义务，存在严重过错。一审法院以公安机关不构成刑事犯罪的认定推定吕正明不具有故意的过错，有悖法理；以张某未表明其要跳楼为由认定不能要求吕正明预见其跳楼行为，不符合人之常情。2.吕正明与张某发生争吵，刺激、伤害张某是其最终坠楼而亡的直接诱因，吕正明的行为与张某的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定跳楼与争吵不存在紧凑的连续性、争吵并不必然引起跳楼，是人为地将案件隔裂开来，不符合事实。3.吕正明针对是否与张某争吵的问题撒谎，一审法院未予认定，反而采信其单方陈述，有失公正。4.一审法院未依法调取本案公安机关的全部卷宗材料，违反法定程序。吕正明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对方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张秀荣、张京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吕正明赔偿张秀荣、张京伟死亡赔偿金50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共60万元；2.诉讼费由吕正明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秀荣系张某之母、张京伟系张某之弟。吕正明与张某于1996年9月结婚，双方均系初婚，婚后未育有子女。2006年左右,吕正明与张某开始分房居住，吕正明居住在北京市石景山区××小区××号楼××门××号的南侧卧室，张某居住在上述房屋的北侧卧室。2009年左右,张某被诊断为抑郁症。2017年5月24日，张某至北京水利医院治疗，被诊断为焦虑状态。2017年5月28日，张某向吕正明头上浇热水并致吕正明烫伤。次日，张某从南侧卧室阳台坠楼身亡。张某坠楼时，仅吕正明在家。2017年5月29日，邻居张丽翠在北京市公安局石景山分局的询问笔录中称，吕正明与张某的关系如何其不清楚，但平时他们住在其家楼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昨天楼上有吵架的声音，吵架的原因不清楚。2017年6月5日，北京市石景山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京石公司鉴（病理）字[2017]第65号鉴定书认定张某符合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2017年6月6日，北京市公安局石景山分局出具关于张某死亡的调查结论，结论为：1.该人系高坠死亡；2.该人死亡不属于刑事案件。2017年6月28日，张京伟报警称张某于2017年5月29日坠楼死亡存在疑点，怀疑张某丈夫吕正明存在过失致其死亡。2017年7月28日，北京市公安局石景山分局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认定此案吕正明不构成过失致人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庭审中，张秀荣、张京伟主张张某罹患抑郁症系吕正明长期谩骂、殴打和侮辱所致。夫妻二人感情破裂、分居已久。在张某自杀前一天,张某与吕正明发生争吵,并在半夜透露其有轻生念头。吕正明明知张某有自杀倾向且南侧卧室没有护栏,却未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损害后果的发生，故已构成侵权。吕正明主张张某患抑郁症主要系家庭矛盾所致，双方夫妻感情尚可，分房居住系其打呼噜，影响张某睡眠。在张某自杀前一晚，双方并未吵架，且张某说自己不想活了之后，其已对张某进行抚慰，已尽到注意义务,不存在过错,故不构成侵权。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关于张某死亡的调查结论、不予立案通知书、不立案理由审查意见通知书、证明信、病例手册、手机维修收据、不立案理由审查意见通知书等证据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安机关的调查结论，坠楼是导致张某死亡的直接原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吕正明是否应当对张某坠楼(自杀)承担侵权责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应适用一般过错归责原则，构成侵权责任须具备以下三要件：一是行为人具有过错、二是存在损害事实、三是行为的过错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张秀荣、张京伟应当举证证明吕正明对张某自杀身亡这一损害事实存在法律意义上的过错，且其过错与张某自杀具有因果关系。张秀荣、张京伟主张吕正明长期谩骂、殴打、侮辱张某，并在案发前再次实施上述行为，致使张某精神崩溃，坠楼身亡。邻居张丽翠在询问笔录中陈述平时并未听到楼上有动静，张秀荣、张京伟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吕正明长期谩骂、殴打、侮辱张某，且北京市石景山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书认定张某不存在除高坠造成的身体伤害之外的其他外力所致外伤。故对张秀荣、张京伟关于“吕正明长期谩骂、殴打、侮辱张某”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从邻居张丽翠的陈述来看，在张某跳楼前一天，张某与吕正明应发生过争吵。张某在2017年5月28日下午，将热水浇到吕正明头上，致使吕正明烫伤。即使吕正明明知张某患有抑郁症，法院亦不能苛责其受伤后，不能与张某发生争吵。张某跳楼发生在其与吕正明争吵的第二天，从时间上看，“跳楼”与“争吵”不存在紧凑的连续性；从因果关系上看，“争吵”并不必然引起“跳楼”。综上，对张秀荣、张京伟关于吕正明长期谩骂、殴打、侮辱张某，并在案发前再次实施上述行为，致使张某精神崩溃，坠楼身亡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张秀荣、张京伟主张吕正明明知张某患有抑郁症，张某自杀前一晚已经告知吕正明其“不想活了”，且张某从外面返回家后去了没有防护栏的南侧卧室，吕正明存在故意或过失才致使张某坠楼身亡，故构成侵权。对此，法院认为，过错的认定标准包括故意和过失两种形态。故意，是指行为人对特定的或可以特定的损害后果的发生是明确知道的，并且意图追求此种损害后果的发生。过失，是指行为人对于特定的或可以特定的损害结果的发生应当预见并且具有预见的可能，但却未预见的心理欠缺。本案中，经北京市公安局石景山分局调查，吕正明不构成过失致人死亡，可见吕正明对张某死亡不存在“故意”的过错。张某在2017年5月29日凌晨，告知吕正明其“不想活了”，吕正明在北京市公安局石景山分局的笔录中多次表示其已经安慰过张某，张秀荣、张京伟虽然对此不予认可，但不能否认的是，张某在说完其“不想活了”之后，并未随即跳楼，而是返回其居住的房屋。张秀荣、张京伟主张张某于2017年5月29日进入吕正明所居南侧卧室，吕正明应当预见到张某要跳楼。对此，法院认为，吕正明与张某自2006年左右分房居住，至张某跳楼已十年有余，张某出入吕正明所居房屋应属正常行为，虽然张某曾向吕正明表示其“不想活了”，但张某并未表明其要跳楼。同时，考虑到自杀行为本身具有难以预测性，即使在2017年5月29日凌晨，张某说过其“不想活了”的话，以一般人的注意义务来讲，法院也不能要求吕正明应当能预见张某进入南侧卧室是为了“跳楼”。综上，依据张秀荣、张京伟提交的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吕正明未尽到一个具有一般知识水平、理解和认知能力的人应当达到的注意义务，故法院无法认定吕正明存在法律意义上的过失。综上，吕正明行为并不具备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故法院对张秀荣、张京伟要求吕正明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但法院要指出的是，夫妻之间应该互相关怀、爱护。尤其是当夫妻一方罹患心理疾病，另一方更应付出更多的耐心、细心去呵护对方，避免此类悲剧再次发生。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秀荣、张京伟的全部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张秀荣、张京伟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2017年5月29日吕正明现场照片一张，证明吕正明头上身上有伤被包扎，不排除吕正明与张某发生肢体冲突；证据二，录音光盘一份（内含七份录音），证明吕正明在谈话中承认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没有及时告诉张某不想活了，吕正明没有往跳楼上想；证据三，2017年5月27日张某与张秀荣在北海公园的照片两张，证明张某在死亡前一天心情非常开朗，没有任何轻生的表现；证据四，殷某证人证言，证明2017年5月26日晚上，张京伟和文莉受张某的委托让殷某律师代理张某离婚案件，证明张某已决定找律师同吕正明离婚，5月28日回家是去收集有关结婚证等证件；证据五，上诉人在申请公安机关破案的过程中提供的请求立案调查申请书五份，证明在张某死亡过程中吕正明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证据六，手机维修单复印件一份（原件在公安机关），证明张某手机是因为双方发生冲突的时候进水而损坏的，证明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吕正明质证称，证据一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证据二的证明目的不认可，吕正明没有家庭暴力、殴打等行为，且2017年6月23日录音证据中在分局现场当时有一句话说的是吵，但是录音中说的是谈，一字之差但是意思不一致，不能证明真实的意思；证据三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的时间点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证据四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证据五的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证据六的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本院认为，证据一、二不能直接证明吕正明就张某的死亡存在法律上的过错；证据三、四、六与本案不存在直接关联；证据五系张秀荣、张京伟的单方陈述，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证明目的。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采信。吕正明提交张某的病历复印件一份（共四页），证明张某的身体一直不好，患有多种疾病。张秀荣、张京伟质证称，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该材料不是新证据，张某患有抑郁症，应加倍的保护。本院认为，张某治疗其他疾病的情况与本案不具有直接关联，且张秀荣、张京伟对张某治疗抑郁症的情况进行了确认，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张秀荣、张京伟书面申请本院前往石景山区公安分局及鲁谷派出所调取张某死亡卷宗中2017年5月28日至29日张某深夜出走监控录像、吕正明与张某发生肢体冲突伤痕的法医鉴定、张秀荣及张京伟询问笔录、张秀荣及张京伟提交的录音、手机维修原始单据；并申请本院前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检察院调取吕正明涉嫌过失致人死亡案卷宗中张秀荣、张京伟的申诉资料及公安补充侦查的资料等。经本院核实，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检察院表示张某死亡一案的相关材料（包括补充侦查材料）均退回了公安部门，一审法院及公安部门均表示一审法院已调取了张某死亡一案在公安部门的所有卷宗。关于张秀荣及张京伟申请调取的录像，其中部分录像，经与公安部门联系并不存在；其余部分录像内容与本案不具有直接关联。其二人申请调取的申诉资料不属于法院调取证据的范围。关于其二人申请调取的其他材料，一审卷宗中已存在，不具有调取的必要。据此，本院对其二人的调取证据申请不予准许。本院认为，张秀荣、张京伟主张吕正明明知张某患有抑郁症，却在与其吵架、发生肢体冲突且其告知“不想活了”的情况下，没有采取安抚等措施，导致张某坠楼，且吕正明与张某发生冲突是张某坠楼的直接原因，故吕正明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在认定侵权责任中的因果关系时，为了合理控制责任范围，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在仅具有事实上的联系时并不足以建立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还需判断依照一般社会见解，按照社会所达到的知识和经验，一般人是否认为在同样情形下该行为通常会导致此种损害后果的发生，即二者是否具备相当因果关系。本案中，虽然吕正明在张某坠楼前与其发生了争吵，且张某曾有过“不想活了”的表述，但发生争吵、张某曾有过“不想活了”的表述与张某跳楼之间存在时间间隔，且依照一般社会见解和生活经验，发生争吵在通常情形下并不会造成致人坠楼的损害后果，所以吕正明的行为与张某坠楼的损害后果之间不足以建立相当因果关系。其次，从过错角度而言，在社会一般人看来，发生冲突通常并不至于导致坠楼，即吕正明无法预见到张某坠楼的后果；同时，虽然张某曾经进行过抑郁症治疗，但其并未达到无法正常生活的程度，吕正明尚不具有随时查看、护理张某的义务。据此，吕正明既不具有促使张某坠楼的主观故意，亦不存在能够预见其坠楼却未预见的过失，故吕正明就张某坠楼的后果不存在侵权责任法上的过错。综上，张秀荣、张京伟要求吕正明承担侵权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经审查，本案不存在需要发回重审的程序问题。综上所述，张秀荣、张京伟之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张秀荣、张京伟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立新审判员  汤 平审判员  赵小军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法官助理黄慧婧书记员张梦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