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1民终315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方庄桥南方恒偶寓1楼A1座517室。法定代表人:郑娟，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瑞玉，男，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相利，男，1966年10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侯风霞，北京晋熙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新区舜天路。法定代表人：张玉柏，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代广喜，同被上诉人代广喜。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代广喜，男，1972年1月4日出生，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职工，住北京市海淀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胜清，男，1969年5月9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上诉人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中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曹相利、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江都公司）、余胜清、代广喜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204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日立案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重庆中润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第一、二、三项，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重庆中润公司与曹相利签订的《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为合法有效协议。曹相利在本次事故中存在重大过失，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曹相利为农村户口，残疾赔偿金应适用农村居民纯收入计算。被上诉人曹相利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一审法院判决曹相利承担60%的责任已经属于主要责任，曹相利一直在北京工作，应按照北京城镇标准计算。被上诉人代广喜、江苏江都公司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江苏江都公司是总包单位，重庆中润公司是分包单位，我公司不应承担责任。被上诉人余胜清二审未到庭参加诉讼，但提交书面意见称，自己不应作为被告，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公司已经签订协议，一审法院对重庆中润公司的判决不合理。曹相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二0一六年十月三十日签订的《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2、要求判令重庆中润公司、江苏江都公司、余胜清、代广喜赔偿误工费70400元、护理费7650元、交通费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营养费4500元、后续治疗费20000元、残疾赔偿金1145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3、诉讼费用由对方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27日上午，曹相利在北京师范大学环境学院实验楼工地施工过程中被坍塌的木模板砸伤，事故后被送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总医院住院治疗，2016年9月30日住院，2016年10月21日出院，出院诊断为：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审理中，经曹相利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对曹相利的伤残等级及误工期、护理期进行鉴定。该机构于2017年8月16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曹相利伤残等级属十级，建议护理期为60-90日、误工期为120日-180日，曹相利支付鉴定费3400元。1、关于本案赔偿主体。曹相利称自己受雇于余胜清，要求余胜清承担雇主责任，因江苏江都公司作为北师大实验楼项目的总包方，将部分工程违法分包给代广喜，代广喜又将部分工程违法分包给余胜清，因此江苏江都公司及代广喜承担违法分包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首先，对于江苏江都公司及代广喜，江苏江都公司称其公司为北师大实验楼工程的总包方，将劳务工程分包给了重庆中润公司，代广喜为江苏江都公司于北师大实验楼工程的项目经理，不存在将工程违法分包给代广喜的情况。代广喜确认自己为江苏江都公司在北师大实验楼工程中的项目经理，不存在自己分包工程的情况。对此，江苏江都公司及代广喜向法院提交代广喜劳动合同，证明代广喜为江苏江都公司员工。另向法院提交与重庆中润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其中约定江苏江都公司将北师大实验室建设工程中图纸设计范围的所有劳务作业内容分包给重庆中润公司。曹相利对上述《劳务分包合同》真实性无异议，但坚持认为代广喜从江苏江都公司处分包了部分工程，并将其中的木工劳务分包给余胜清。曹相利就其主张代广喜与江苏江都公司为分包关系未能向法院提交充分证据。其次，对于曹相利主张自己受雇于余胜清，要求余胜清承担雇主责任。余胜清称自己与曹相利均受雇于重庆中润公司。余胜清向法院提交与重庆中润公司签订的《班组施工承包协议书》，协议书约定由余胜清班组负责北师大实验室建设工程模板分项施工工程。余胜清称自己在该班组做领班，指导做工，班组人员工资均由重庆中润公司发放。重庆中润公司认可与曹相利及余胜清均为劳务关系，并向法院提交与曹相利之间签订的《劳动合同书》，其中劳动期限约定为自2016年8月22日起至木工工作任务完成终止。曹相利对《劳动合同书》真实性无异议，认可与重庆中润公司为劳务关系。经法院释明，曹相利确认与重庆中润公司为劳务关系，应由重庆中润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同时仍坚持认为与余胜清为雇佣关系，要求余胜清亦承担雇主责任。2、重庆中润公司向法院提交《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甲方为重庆中润公司，乙方为曹相利。内容为：“北京师范大学实验室的结构工程的模板支拆整体承包给余胜清木工班组，曹相利为余胜清班组工人。北京师范大学实验室环境学院拆除顶板模板前，我项目部均已做过技术交底和安全交底，现场施工工程中多次口头交代，发现乙方违章并处以罚款，2016年9月27日上午7时左右，乙方在北师大环境学院实验楼二层拆除顶板工作中再次严重违章，将所有的顶板支撑系统全部拆除后仍然站在顶板模板下面作业，导致木模板整体坍塌砸伤乙方背部，我项目部以救人为重，积极组织人员将伤员送往就近的火箭军总医院救治，经诊断为脊椎骨骨折，经过手术后基本痊愈，于2016年10月21日出院，出院后曹相利要求甲方作一次性赔偿后期费用，经过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1、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由甲方承担69744.2元，护工、生活等由班组承包人余胜清承担。2、重庆中润公司对此工伤事故组织调解，双方经过友好协商，由重庆中润公司一次性赔偿乙方曹相利出院后赔偿费用32000元，此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后期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差旅费等一切费用，并一次性付清。赔偿后乙方曹相利出现的任何后遗症和产生的一切费用与重庆中润公司和余胜清木工班组无任何关系，一切后果责任自负。3、自本协议签字之日起，双方劳动关系解除，甲乙双方终结有关补偿问题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乙方不得另行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甲方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并且乙方放弃追究另一方的一切法律责任，同时自签订本协议之日起，乙方自愿放弃就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及补偿事宜所享有的一切仲裁、诉讼等权利。4、乙方确认签署本协议确属本人真实性意思表示，未遭受任何威胁、胁迫、引诱、欺诈等非法情况，且本协议作为本次工伤事故的最终解决方式。”曹相利对上述《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因现在已构成十级伤残，但协议书只赔偿32000元，存在显失公平，要求撤销协议书。重庆中润公司对此表示协议是双方签字认可的，不同意撤销。3、重庆中润公司另表示曹相利本人对事故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对此重庆中润公司主要以《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记载内容为据，称曹相利在拆除顶板工作中出现严重违章，将所有的顶板支撑系统拆除后仍站在顶板下作业，因此，曹相利对于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曹相利对协议书中上述记载内容真实性不予认可，称自己按照规范进行施工，无法预见到事故的发生。重庆中润公司向法院提交江苏江都公司向重庆中润公司出具的罚款通知单一份，内容为：“重庆中润公司余胜清木工班组工人曹相利，2016年9月24日在北师大环境学院实验楼夹层拆除顶板木模板中严重违章作业（把所有的立杆支撑体系全部拆除后仍然站在下方撬木方）违反项目部下发（木工拆模安全技术操作规程技术交底）中要求，野蛮施工，给安全生产带来了严重的隐患，项目部决定给予重庆中润公司处罚人民币500元整，望重庆中润公司负责人引以为戒，对拆除木模板的施工人员安全教育并培训，增强安全意识并按照项目部安全技术交底施工，确保工程安全顺利进行。”曹相利对于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另查，重庆中润公司未给曹相利缴纳工伤保险。现曹相利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住院21天，按照每天50元标准计算；主张营养费4500元，称医生建议加强营养，按照每月1500元标准计算三个月；主张护理费7650元，按照每天85元标准计算90天；主张误工费70400元，误工期180天，每天220元标准计算；主张交通费500元，未提交任何票据；主张后续治疗费用20000元，未实际发生，曹相利称是预估费用；主张残疾赔偿金114550元，要求按照北京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重庆中润公司对上述主张均不同意支付，对误工费表示曹相利工资标准为每天150-160元，对伤残赔偿金认为应按照农村标准计算。庭审中，余胜清称其知道曹相利于2012年到北京打工有一年时间。一审法院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江苏江都公司将北师大实验室建设工程中的劳务工程分包给重庆中润公司，重庆中润公司将工程中的模板分项工程交由余胜清班组进行施工，曹相利为余胜清班组成员。重庆中润公司与曹相利之间签订了《劳动合同书》，约定曹相利负责木工工作，劳动期限自2016年8月22日至工作任务完成，由重庆中润公司向曹相利支付相关工程款，因此，可认定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公司之间形成劳务雇佣关系。曹相利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受伤，其雇主重庆中润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庭审中，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公司均确认双方之间系劳务关系，现曹相利另主张与余胜清之间亦存在劳务雇佣关系，要求余胜清亦承担雇主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对此不予采信。曹相利认可江苏江都公司与重庆中润公司之间的劳务分包关系，亦认可其本人与重庆中润公司之间系劳务关系，故对于曹相利主张江苏江都公司将工程违法分包给代广喜，代广喜将工程违法分包给余胜清，要求江苏江都公司及代广喜承担违法分包责任，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公司之间签订的《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现曹相利认为显失公平要求撤销该份协议书。当事人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或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合同。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而订立的明显对自己重大不利合同的行为。本案中，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公司签订赔偿协议书时，曹相利对于赔偿问题尤其是构成伤残等级而产生的伤残赔偿金等损失欠缺一般的生活经验，重庆中润公司作为劳务公司对于在施工过程中受伤可获得的赔偿项目理应比提供劳务者经验丰富，应告知曹相利可进行伤情鉴定，但事实上曹相利未进行伤情鉴定，导致赔偿协议约定的数额与实际损失相差较大，故综合协议的内容及本案实际情况，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时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现曹相利要求撤销该协议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根据现有证据，曹相利在与重庆中润公司签订赔偿协议中写明“曹相利将所有顶板支撑系统全部拆除后仍站在顶板模板下作业”，该份赔偿协议虽对于赔偿金额显失公平，但其中的内容经双方当事人签字确认，充分说明了事故发生的原因，曹相利在施工过程中违章操作，应认定为重大过失。法院根据各方过错责任程度，确定重庆中润公司对曹相利此次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曹相利自行承担60%的合理损失。关于曹相利主张的各项损失，法院审核认定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中的合理部分，理由正当，应于支持。其中主张的营养费数额过高，法院酌定营养期60天，按照每天50元标准计算；主张的护理费，按照护理期75天，按照每天100元标准计算；主张的误工费，按照误工期150天，每天220元标准计算。对于伤残赔偿金，曹相利主张按照北京市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因曹相利长期在城镇打工生活，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对于后续治疗费，因未实际发生，法院不予支持，其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经法院核实，曹相利的各项损失为：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营养费3000元、护理费7500元、误工费33000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57275元/年×20年×10％=1145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以上共计164600元。重庆中润公司已经支付曹相利的32000元应在其应赔偿的数额中予以扣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曹相利与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二○一六年十月三十日签订的《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二、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曹相利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33840元；三、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曹相利鉴定费人民币1360元；四、驳回曹相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有三，一是双方争议的《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二是一审法院认定的责任比例是否妥当；三是残疾赔偿金标准是否准确。本院分述于下：一、《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本案中，曹相利要求撤销协议的事实基础是显失公平。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般认为，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从法律规定以及显失公平的学理解释，构成显失公平要件有三，一是必须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二是显失公平的原因亦应考虑，即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最后，合同结果上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即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给一方当事人造成重大损失。本案中，曹相利在从事务工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虽然其与重庆中润公司签订了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并表示未遭受“威胁、胁迫、引诱、欺诈”等非法情况，但事实上，由于该损害导致了曹相利较为严重的伤残后果，现有事实不足以表明曹相利在签订协议时对该损害后果是明知的。而且，重庆中润公司作为劳务公司，对损害可能导致的后果较一般劳务工人有更强的预见性，但其亦未告知曹相利可以进行伤残鉴定。故而，从协商过程和损害后果两方面考虑，本案均符合法律关于显失公平的规定，一审法院撤销该协议适用法律正确。二、一审法院认定的责任比例是否妥当。从双方签订的《工伤事故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可以得知，本次事故中曹相利确实负有责任，故应该减轻重庆中润公司的赔偿责任。因本案关系并非个人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故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处理，即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条的归责原则属于无过错责任。另外，该解释第二款规定，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规定确定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时，受害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因此，本案中纵然雇员存在重大过失，其法律效果亦是可以减轻雇主的责任，而非必须减轻，体现了法律对雇员利益的特殊保护。在此立法意旨下，考虑到一方面现实中往往存在雇主作为管理人管理不到位的情形，另一方面雇员毕竟是在为雇主的利益而工作，故本院认为，本案一审法院判令曹相利承担60%的责任已经体现了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较为公平合理。三、本案残疾赔偿金标准是否准确。曹相利虽然属于农村户口，但外出打工已经是其主要收入来源。一审中余胜清陈述曹相利2012年就已来北京打工，二审中经本院询问，曹相利对其曾经工作地点也能作出较为明确的陈述。综合上述，本院对曹相利的陈述予以采信，一审法院以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正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重庆中润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80元，由重庆中润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 伟审 判 员  白 云审 判 员  王国庆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  姜 斐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