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10民终6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某，女，1969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椒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远南，江苏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1，男，1935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椒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2，男，1957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椒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3，男，1960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椒江区。 上诉人周某因与被上诉人朱某1、朱某2、朱某3婚姻家庭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1002民初100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远南、被上诉人朱某2、朱某3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朱某1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某上诉请求：1.撤销（2017）浙1002民初10068号民事判决，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解除2012年4月13日协议书中的第一条和第五条内容；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对法律理解错误。一、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没有把握好各方当事人的利益格局。上诉人认为自己是受骗上当才签的字。（2011）台椒民初字第355号案件解决的是三被上诉人的分家析产纠纷，（2012）台椒民初字第286号案件解决的是三被上诉人之间的赡养纠纷，实际上根本不关乎上诉人的事，是朱某2、朱某3联合法官将上诉人拉去签了协议书，该协议书违反了民诉法意见等法律，也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显失公平，随着时间推移更出现诸多情势变更的地方。二、一审法官认为朱某1的健康状况、本地的物价水平、房屋价值变化应当是各方当事人在签订协议时能够预见的情况，严重与事实不符。1.生命无常，朱某1已从原来的五种病发展成十多种严重疾病了，上诉人在签订协议时根本无法预见朱某1将来的健康状况。2.物价变动包括通货膨胀、货币贬值等本来就属于客观上的情势变更的事实，涉案协议书属于婚姻家庭中的协议，不属于商业风险性的合同，对作为保姆的上诉人来讲，在签订协议书时根本无法预见物价变动的强烈。3.朱某2、朱某3提及当时上诉人曾提出以100000元或80000元的价格购买翠华房屋，其实2012年签协议书时翠华房屋差不多已涨到它的价值顶峰。房价受政府宏观调控、市场泡沫经济等多方面影响，对上诉人来说只能了解签订协议书时的房屋价格，无法预见将来的价格。三、浙江省海运集团台州海运有限公司的破产直接导致朱某1的大部分医药费不能报销，朱某1的退休收入加上朱某2、朱某3每人350元/月的赡养费远不够冲抵不能报销的医药费及生活开支，所以朱某1又提起要求增加赡养费的诉讼。在当前不能处分、出售房屋的情况下，上诉人只能不断借钱才能帮朱某1渡过难关，这样的协议履行下去对上诉人来说怎么能公平。四、本案讼争协议的第一条明显违背法律规定，第五条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法院应该依职权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规定，赡养费、抚养费、抚育费案件在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因新情况、新理由，可以另案起诉。协议第一条却将朱某2、朱某3的赡养义务永远框定在（2012）台椒民初字第286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350元/月，导致2017年朱某1起诉朱某2、朱某3要求增加赡养费的请求受到阻隔。协议第五条约定婚姻关系解除后上诉人的义务还在，是变相限制上诉人的婚姻自由。五、上诉人要求三被上诉人归还其为朱某1贴补的医疗费80000元，是因为上诉人因为照顾朱某1已经严重入不敷出，即使法官认为夫妻有互相扶持的义务，也远远超过上诉人所能承受的范围。综上，上诉人认为，本案讼争协议在签订后出现了情势变更情形，继续履行对上诉人严重失衡。在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提出新的主张和诉请，认为讼争协议自始至终无效，一审判决未对协议效力问题进行认定有误。 朱某1辩称，朱某1与周某于××××年××月××日登记结婚，与朱某2、朱某3系父子关系。两个儿子长期对朱某1不理不睬，不尽赡养义务，还不时拿走钱物。周某自2001年开始来朱某1家做保姆，从不嫌麻烦，把朱某1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2001年至××××年期间朱某1没有支付过保姆费。平时朱某1曾表态要把翠华房屋抵作保姆费，但这套房产还有两个儿子各六分之一的份额在，所以没有作出书面的表态，心里对周某有很大的亏欠。××××年周某为解决儿子读书的户口问题，愿意跟朱某1登记。但自从结婚登记后，两个儿子经常上门闹事，动不动索要钱财，所以朱某1在2011年提起分家析产的诉讼。因经常住院、生活费不够用，2012年朱某1提起赡养费的诉讼。2012年4月13日，朱某1和周某莫名地被警车送到东海公证处，在那边有一份早已拟好的协议书没让细看就签字了。后来朱某1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基本上不能走动，退休的单位也倒闭了，医药费大部分不能报销，每年医药费不能报销的缺口有40000元左右。周某为了照顾朱某1无法安心去外面打工赚钱，时间一长身体状况也不好。为了减轻周某的负担，朱某1要求两个儿子每月各增加赡养费至1500元，并且分摊医药费。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对周某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希望法官能够公平公正地审理，取消掉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每个儿子每月仅支付350元的赡养费是远远不够的，百年后的丧葬费和抚恤金理应交给周某安排，同时希望法官借这次机会把翠华房屋全部转到朱某1和周某的名下，两个儿子应得的房款与赡养费折抵。 朱某2辩称，母亲死了以后，朱某2、朱某3两兄弟平时都有看望、赡养父亲。后来周某带着二岁左右的儿子住在父亲家里，平时帮忙洗衣烧饭，父亲不收房租费。过了几年，周某曾提出要父亲把翠华房屋卖给她，没谈成。到了2011年，朱某2、朱某3收到法院的传票，朱某2自认为平时对父亲还不错，收到传票后，两个晚上睡不着觉，可能因为卖房子的事情，父亲对朱某2意见很大。2012年调解时，父亲一个人与公证处的人在房间里商量好，再把公证书相关文件拿出来给朱某2、朱某3签字。周某与父亲于××××年登记结婚，朱某2、朱某3之前都不知道，在公证处时大家都是看了协议书后才签字的。父亲还多次说要把周某的儿子培养上大学。 朱某3辩称，周某带着孩子到父亲家，入住时父亲按300元/月支付给周某。讼争协议书是2012年公证的，周某于××××年与父亲登记结婚，有权利签协议书。签协议书的目的是父亲的全部财产包括翠华房屋的份额由周某继承，朱某2、朱某3每人每月给父亲350元，其他一切费用由周某负责。签协议时周某是同意的，现在却反悔，这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周某与父亲相差33岁，与父亲在一起，目的就是要钱。父亲是部队转业的，门诊报销百分之六十，住院报销百分之八十，周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父亲每月工资七八千元，都给周某了。 周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情势变更原则依法解除周某与朱某1、朱某2、朱某3于2012年4月13日达成的协议书第一条、第五条内容；2.依情势变更原则依法变更协议书第二条内容，周某只负责朱某1的日常生活、生病治疗、护理、值治，朱某1的退休工资和朱某2、朱某3支付的赡养费不足以维持日常开支、医药费用的，不足部分由朱某1、朱某2、朱某3承担；3.依情势变更原则依法变更协议书第三条内容，朱某1百年后的丧葬费等后事料理由周某、朱某2、朱某3负责，社保等发放的丧葬费、抚恤金由周某、朱某2、朱某3共同继承；4.依情势变更原则依法变更协议书中第四条内容，朱某1百年后遗留的坐落在台州市椒江区房屋的产权份额归周某所有；5.朱某1、朱某2、朱某3归还周某为朱某1贴补的医药费8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某1系浙江省海运集团台州海运有限公司的退休干部，朱某2、朱某3系朱某1与前妻陈巨凤的儿子。1993年11月26日，朱某1从单位分得翠华房屋。1994年5月，陈巨凤死亡。××××年××月××朱某1与周某结婚。2011年3月，朱某1以朱某2、朱某3为被告向该院提起分家析产纠纷诉讼，要求确认翠华房屋三分之二产权归朱某1所有。各方经该院调解，达成调解协议，约定，翠华房屋由朱某1使用；该房屋产权中的二分之一归朱某1所有，朱某2、朱某3各享有四分之一产权；双方今后互不干涉各自生活；等等。2012年2月，朱某1以朱某2、朱某3为被告向该院提起赡养纠纷诉讼，要求朱某2、朱某3对朱某12012年1月14日至1月22日的门诊及住院医疗费用、2012年1月30日至2月21日的住院医疗费用、平时药费在扣除已报销金额后各负担二分之一；每月支付赡养费各1000元、陪护费各2000元。各方经该院调解，于2012年3月23日达成调解协议，约定，朱某2、朱某3自2012年5月份开始分别于每年的2月10日、5月10日、8月10日、11月10日各支付朱某1赡养费1050元；朱某1放弃其他诉讼请求；等等。该院出具了（2012）台椒民初字第286号民事调解书，对调解协议予以确认。2012年4月13日，周某及朱某1、朱某2、朱某3签订协议书，约定，一、朱某2、朱某3对朱某1的赡养义务以（2012）台椒民初字第286号民事调解书为准；二、周某负责朱某1的日常生活、生病治疗、护理、值治，如今后朱某1的退休工资和朱某2、朱某3所支付的赡养费不足以维持朱某1的日常生活开支，不足部分由周某承担；三、朱某1百年后的丧葬等后事料理由朱某2、朱某3负责，如社保等发放的丧葬费、抚恤金不足以支付丧葬费用的，不足部分由朱某2、朱某3承担；四、朱某1百年后遗留的翠华房屋产权中的二分之一以及其他个人所有财产全部归周某所有；五、上述周某的义务不因周某与朱某1的婚姻关系解除而免除；六、本协议书经各方签字后生效，一式五份，各方各执一份，公证处存档一份。该协议书办理了公证。朱某1身患疾病，多次接受门诊、住院治疗，花费了医疗费等费用。浙江省海运集团台州海运有限公司于2016年10月31日经裁定宣告破产。 一审法院认为，周某基于情势变更原则主张变更或解除其与朱某1、朱某2、朱某3于2012年4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条款，故本案首先需要考量是否存在情势变更原则适用的基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合同成立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因此，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变更或解除合同应符合以下几项条件：1.有情势变更的事实，即合同赖以存在的客观情况确实发生变化；2.当事人无法预见情势变更；3.情势变更的原因不可归责于当事人；4.情势变更的事实发生于合同成立之后，履行完毕之前；5.情势发生变更后，如维持合同效力，会对当事人显失公平。本案讼争的协议，实际上是家庭成员之间就朱某1的扶养、“丧葬”“遗产”等问题达成的协议，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某1的健康状况、本地的物价水平、翠华房屋的价值会发生变化，应当是各方在签订协议书时能够预见的情况，这些变化不构成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理由。而浙江省海运集团台州海运有限公司的破产，虽不在各方预料之中，如果确实会造成朱某1医疗成本的增加，但在朱某1有退休收入和医疗保险、朱某2和朱某3需定期给付赡养费以及协议书约定朱某1“百年”后包括朱某1对翠华房屋享有的份额（周某、朱某2、朱某3在庭审中均明确系整个翠华房屋的二分之一）在内的所有个人财产均归周某所有的情况下，不足以说明合同继续履行会对周某显失公平。周某与朱某1已自愿登记结婚，其提出的表面是夫妻、实质系保姆的说法难以成立，而夫妻间本有相互扶养的义务，周某的得失亦不应与“保姆费”进行衡量比较。综上，周某与朱某1、朱某2、朱某3于2012年4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尚未达到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条件，周某以情势变更为由要求变更或解除协议书内容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至于周某提出的要求朱某1、朱某2、朱某3归还其为朱某1补贴的医疗费80000元的诉讼请求，因其与朱某1本有相互扶养的义务，协议书也明确约定“如今后朱某1的退休工资和朱某2、朱某3所支付的赡养费不足以维持朱某1的日常生活开支，则不足部分由周某承担”，故无论其是否已为朱某1支付80000元，其要求朱某1、朱某2、朱某3返还的依据不足，该请求该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该院作出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周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元（已减半，原告周某已预交），由原告周某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周某向本院提交了情况说明、遗嘱、公证书、关于2012年-2017年朱某1收支情况的统计说明、证明、2013年-2017年的市立医院现金支付、住院记录、朱某1七年收入情况、台州市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办法、翠华小区证明、朱某1门诊费用明细、收款收据等证据，拟证明从2011年至2017年朱某1花费567196.3元。被上诉人朱某2、朱某3质证认为，上诉人提供的遗嘱是不真实的，这么多次开庭，上诉人从来没有提供这份遗嘱；对医药费不清楚也有异议；上诉人与父亲于××××年登记结婚，亏空的80000元是父亲的钱还是谁的钱说不清楚。本院认证认为，上诉人周某提供的上述证据均不属新的证据，对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周某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为依情势变更原则依法变更周某与朱某1、朱某2、朱某3于2012年4月13日达成的协议书，在二审中的诉讼请求为依法确认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无效，两者存在矛盾。因对协议书的无效确认属于人民法院依职权审查的范围，故针对周某提出的无效情形，本院分析如下：首先，周某主张系受欺诈签订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但其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结合各方在2011年分家析产纠纷和2012年赡养纠纷中分别达成的两份调解协议的内容，可以认定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是各方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周某主张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第一条和第五条违反法律规定，系其对法律规定的误读。第一条的约定是“朱某2、朱某3对朱某1的赡养义务以（2012）台椒民初字第286号民事调解书为准”，并未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八条“赡养费、扶养费、抚育费案件，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因新情况、新理由，一方当事人再行起诉要求增加或者减少费用的，人民法院应作为新案受理”的规定。第五条的约定是“上述周某的义务不因周某与朱某1的婚姻关系解除而免除”，也未违反婚姻自由的原则。因此，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是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针对周某提出的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变更或解除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条款的诉请，本院经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了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情形。在本案中，虽然朱某1的健康状况发生了变化，但老年人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健康状况下降是普遍规律，并非当事人无法预见的情势变更；朱某1的原工作单位浙江省海运集团台州海运有限公司于2016年10月31日宣告破产，非各方当事人所能预见，客观上也导致周某根据协议书的约定应当履行的义务加重。但周某既已与朱某1结为夫妻，本身就有相互扶养的义务，且在过去的生活中亦对朱某1悉心照顾，也得到朱某1真心感激，更何况朱某1还有退休收入、医疗保险、赡养费等收入，各方在协议书中又约定朱某1在翠华房屋产权中的份额及其他个人所有财产在百年后全部归周某所有，故维持2012年4月13日的协议书效力，难谓显失公平。因此，周某依情势变更原则诉请变更或解除协议书，本院不予支持。其诉请朱某1、朱某2、朱某3归还其贴补的80000元，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周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周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谦 审 判 员  邬卫国 审 判 员  陈文敏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代书记员  严 凌 ·??12?·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