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浙03行终5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平阳县公安局，住所地浙江省平阳县昆阳镇白垟路。 法定代表人徐国林，局长。 委托代理人卢孔泉、韩东，平阳县公安局民警。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尚勇，男，汉族，1978年10月2日出生，住浙江省平阳县。 委托代理人叶小凡，浙江越人（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黄美武，男，汉族，1978年2月22日出生，住浙江省平阳县。 原审第三人蒋义威，男，汉族，1978年9月28日出生，住浙江省平阳县。 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因被上诉人谢尚勇诉该局治安行政处罚及行政赔偿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326行初4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平阳县公安局于2016年12月6日对谢尚勇作出平公（钱）行罚决字[2016]13553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1.谢尚勇于2016年9月30日10时许，与蒋义威在平阳县鳌××镇××村茶亭路××号前因琐事发生纠纷互相殴打。2.谢尚勇于2015年12月24日13时40分许，与黄美武在平阳县鳌××镇××村茶亭路××号因琐事发生纠纷互相殴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给予谢尚勇行政拘留9日并处罚款300元的处罚。 原判认定：2015年12月24日，原告谢尚勇与第三人黄美武因商谈罗赛洛明胶厂环境污染的情况在平阳县鳌××镇××村茶亭路××号一楼客厅发生口角，并互相殴打。后原告谢尚勇的妻子向公安机关报案，钱仓派出所于当日受理该案。调查中，钱仓派出所向谢尚勇、黄美武、杜声教、陈鸿、叶增委、林某、温正结、蒋利、张汉鸣等人进行调查询问，并于2015年12月29日向原告送达鉴定聘请书要求对谢尚勇人体损伤程度进行鉴定，但原告称尚在治疗中，拒绝签收。2016年1月23日，钱仓派出所以案情复杂为由向被告平阳县公安局申请延长办案期限三十日并获批准。2016年2月24日，被告以因一方当事人要求伤势鉴定，但拒不配合导致至今未鉴定为由作出不能按期结案说明书。2016年5月17日，原告谢尚勇、第三人黄美武及案外人叶增委、杜声教针对2015年12月24日殴打事件达成调解协议。2016年9月30日10时许，原告谢尚勇与第三人蒋义威在平阳县鳌江镇前进村茶亭路前小卖部门口因琐事发生口角，并互相殴打。后原告向公安机关报案称其被他人殴打，钱仓派出所于当日受理该案。被告经向谢尚勇、蒋义威、见证人林某、叶某、余某进行调查询问，并于2016年10月4日向谢尚勇送达鉴定聘请书要求对谢尚勇的人体损伤程度进行鉴定，但原告签收后未在规定时间内进行鉴定。2016年10月27日，钱仓派出所向平阳县公安局以案情复杂为由申请延长办案期限并获批准。2016年11月30日，被告亦以因一方当事人要求伤势鉴定，但拒不配合导致至今未鉴定为由作出不能按期结案说明书。2016年12月6日，被告作出平公（钱）行罚决字[2016]13553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1.2016年9月30日10时许，原告与第三人蒋义威相互殴打；2.2015年12月24日13时40分许，原告与第三人黄美武相互殴打，决定给予原告行政拘留9日并处罚款300元的处罚。该处罚决定确定的行政拘留内容现已执行完毕。后原告不服，诉请确认上述行政处罚决定违法，并请求赔偿人身损失费1395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庭审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该行政处罚决定并给予行政赔偿。 原判认为：一、被告平阳县公安局是治安管理的行政主管部门，有权对发生于本辖区内的治安违法行为作出行政处罚。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条之规定，“对于因民间纠纷引起的打架斗殴或者损毁他人财物等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情节较轻的，公安机关可以调解处理。经公安机关调解，当事人达成协议的，不予处罚。经调解未达成协议或者达成协议后不履行的，公安机关应当依照本法的规定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给予处罚，并告知当事人可以就民事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本案中，虽然2015年12月24日发生的互殴事件并非在公安机关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但当事人于2016年5月17日经社区达成调解并将调解协议送达被告，被告接收该调解协议后一直未对涉案当事人作出行政处罚，应推定为被告认可该和解行为，对原告的互殴行为不予处罚，现被告以该事实为依据作出处罚决定，明显不当。三、依照《公安机关关于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除本款第一项规定外，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和其他行政处理决定，应当在宣告后将决定书当场交付被处理人，并由被处理人在附卷的决定书上签名或者捺指印，即为送达；被处理人拒绝的，由办案人民警察在附卷的决定书上注明；被处理人不在场的，公安机关应当在作出决定的七日内将决定书送达被处理人，治安管理处罚决定应当在二日内送达。”本案中，被告依法向原告谢尚勇送达了行政处罚告知书、行政处罚决定书、鉴定聘请书、不能结案说明书等文书材料，原告均予以拒绝签收，仅对2016年10月4日作出的鉴定聘请书签收确认，被告在文书上注明拒签原因符合法律规定，文书送达程序合法。四、依照《中华人民共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九条之规定，“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三十日；案情重大、复杂的，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延长三十日。为了查明案情进行鉴定的期间，不计入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本案中，被告向原告两次送达鉴定聘请书后，其均未在规定时间内前往法医室进行伤势鉴定。原告亦未在完成治疗后重新提出伤势鉴定，其怠于伤势鉴定的行为应视为放弃伤势鉴定的权利。另，2016年9月30日互殴事件并非可预见的必然性事件，被告对两次事件一并作出处罚明显不当。且被告未能提供证据证明2015年12月24日互殴事件中黄美武等人在逃的事实，故被告于庭审中辩称两次事件同属一个性质，办案期限应从2016年9月30日开始计算，其于2016年12月6日一并作出行政处罚并无不当，且当事人一方不配合鉴定导致不能按期结案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虽被告已批准延长办案期限，但两次事件分别于2015年12月24日、2016年9月30日立案受理，直至2016年12月6日对原告作出处罚决定，办案期限仍超过法定期限，程序违法。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一）项之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拘留或者违法采取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第三十五条之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退一步讲，即使原告对2015年12月24日互殴事件已达成调解协议，可不予处罚，但2016年9月30日互殴事件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原告积极主动殴打第三人的行为已明显超出自卫的范围，被告对原告处以行政拘留9日并处罚款300元的处罚仍在该处罚量刑幅度内，并不必然造成违法拘留，且未造成严重后果，故原告提出的行政赔偿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被告对两次事件一并作出处罚决定明显不当，程序违法，依法应予以撤销。据此判决：一、撤销被告平阳县公安局于2016年12月6日对原告谢尚勇作出平公（钱）行罚决字[2016]13553号行政处罚决定；二、责令被告平阳县公安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处理；三、驳回原告谢尚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诉称：一、原判认定“2016年9月30日互殴事件并非可预见的必然性事件，被告对两次事件一并作出处罚明显不当”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三）项，公安机关对于“多次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人也仅做一次行政处罚，本案中被上诉人谢尚勇二次殴打他人，可一并作出行政处罚。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谢尚勇与黄美武的相互殴打行为不属于情节较轻的治安违法行为，不应当进行治安调解。且双方达成的和解协议仅记录被上诉人谢尚勇谅解原审第三人黄美武的事实，而原审第三人黄美武尚未谅解被上诉人，故不应当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条和《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即使双方互相谅解，也应当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第（二）项规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谢尚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蒋义威、黄美武未提交答辩意见。 经审理，原判认定事实有相应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对于因民间纠纷引起的殴打他人、故意伤害、侮辱、诽谤、诬告陷害、故意损毁财物、干扰他人正常生活、侵犯隐私、非法侵入住宅等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情节较轻，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调解处理：（一）亲友、邻里、同事、在校学生之间因琐事发生纠纷引起的；（二）行为人的侵害行为系由被侵害人事前的过错行为引起的；（三）其他适用调解处理更易化解矛盾的。对不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民间纠纷，应当告知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或者人民调解组织申请处理。对情节轻微、事实清楚、因果关系明确，不涉及医疗费用、物品损失或者双方当事人对医疗费用和物品损失的赔付无争议，符合治安调解条件，双方当事人同意当场调解并当场履行的治安案件，可以当场调解，并制作调解协议书。”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适用调解处理：（一）雇凶伤害他人的；（二）结伙斗殴或者其他寻衅滋事的；（三）多次实施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四）当事人明确表示不愿意调解处理的；（五）当事人在治安调解过程中又针对对方实施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六）调解过程中，违法嫌疑人逃跑的；（七）其他不宜调解处理的。”第一百六十条规定：“调解达成协议并履行的，公安机关不再处罚。对调解未达成协议或者达成协议后不履行的，应当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依法予以处罚；对违法行为造成的损害赔偿纠纷，公安机关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告知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被上诉人谢尚勇与原审第三人黄美武等人的互殴案件中，有人持刀，且属于多人互殴，不符合调解处理的法定情形；当事人自行调解达成协议，只是双方和解，解决民事赔偿问题的民事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双方当事人行政法律责任的免除。被上诉人谢尚勇与原审第三人黄美武等人的互殴案件应属于上述规定中其他不适合调解结案的情形，上诉人有权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对当事人的互殴行为作出处罚。 二、《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三十日；案情重大、复杂的，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延长三十日。办理其他行政案件，有法定办案期限的，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办理。为了查明案情进行鉴定的期间，不计入办案期限。对因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逃跑等客观原因造成案件在法定期限内无法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的，公安机关应当继续进行调查取证，并向被侵害人说明情况，及时依法作出处理决定。”第七十六条规定：“对需要进行伤情鉴定的案件，被侵害人拒绝提供诊断证明或者拒绝进行伤情鉴定的，公安机关应当将有关情况记录在案，并可以根据已认定的事实作出处理决定。经公安机关通知，被侵害人无正当理由未在公安机关确定的时间内作伤情鉴定的，视为拒绝鉴定。”本案中，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的派出机构钱仓派出所自2015年12月24日对被上诉人谢尚勇与原审第三人黄美武等人的互殴案件予以受理，至2016年9月30日钱仓派出所受理被上诉人谢尚勇与原审第三人蒋义威的互殴案件之日，已经远远超出了法定的办案期限，且在此期间并不存在扣除办案期限或不能结案的法定事由，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本应根据案件事实，认定被上诉人谢尚勇拒绝鉴定，并在法定期限内及时对该案依法作出处理。况且，当事人已经自行达成调解协议并履行，上诉人也已经接收了调解协议，案件已经具备依法作出处理的条件，上诉人在接收调解协议后一直未作出任何处理，明显属于拖延履行职责。2016年9月30日钱仓派出所受理被上诉人谢尚勇与原审第三人蒋义威的互殴案件之后，也未在法定期限内及时办结案件，构成超期限办案，行政程序违法。 三、《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三十七条：“一人有两种以上违法行为的，分别决定，合并执行，可以制作一份决定书，分别写明对每种违法行为的处理内容和合并执行的内容。”被上诉人谢尚勇系先后两次涉嫌互殴行为，并非上述条文中规定的“一人有两种以上违法行为”，由于前案因拖延履行职责而未办结，在该案办理期间发生同种新的违法行为，公安机关可予以一并处罚，无须分别作出处理决定。 四、从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提交的对黄美武、杜声教等人的询问笔录内容看，被询问人均陈述到被上诉人谢尚勇有持刀情节，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未对被上诉人谢尚勇是否有持刀、违法行为情节轻重等相关事实进行调查判断，认定事实不清。此外，从被上诉人谢尚勇与原审第三人黄美武达成的调解协议书内容看，虽没有明确黄美武是否对谢尚勇的行为表示谅解，但协议第一条已经明确“黄美武向谢尚勇赔礼道歉，并一次性赔偿谢尚勇医疗费48000元，谢尚勇对黄美武的行为表示谅解。”据此应当理解为黄美武在向谢尚勇赔礼道歉并予以赔偿的同时，也对谢尚勇的行为表示谅解。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在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中未予认定，且在庭审中述称谢尚勇未取得对方谅解，显然不符合常理。因此，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原判予以撤销并责令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重新作出处理决定，结果正确。 五、被上诉人谢尚勇已经实施了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该基础事实清楚，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须对其违法行为重新作出处理决定。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虽被撤销，但在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重新作出处理决定之前，尚不能认定被上诉人谢尚勇的合法权益是否因被诉行政行为受到实际损害，其在本案中一并提出的赔偿请求不应予以支持。被上诉人谢尚勇可在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重新作出处理决定后，根据实际损害情况另行主张行政赔偿。原判驳回被上诉人谢尚勇赔偿请求的理由不当，且易对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重新作出处理决定产生误导，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行政程序违法，原判撤销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并责令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重新作出处理决定，驳回被上诉人谢尚勇的其他诉讼请求，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平阳县公安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旭东 审 判 员 曾晓军 审 判 员 郑 宇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六日 代书记员 陈巨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