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02民终50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山西阳泉盂县东坪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阳泉市盂县孙家庄镇东坪村。法定代表人：史向军，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汝忠，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樊沛，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中矿立兴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临港街道创新村申庄路26号。法定代表人：ＸＸ，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焕清，江阴市良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山西阳泉盂县东坪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中矿立兴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矿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7）苏0281民初54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中矿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支持东坪公司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东坪公司提供的证据清楚表明，本案所涉合同系案外人江阴市宝华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华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逸民在自身无资质的情况下，借用中矿公司资质，并采用向东坪公司项目负责人牛青厚贿赂的方式签订，这涉及合同主体是否适格、合同内容是否合法等合同效力的核心问题，绝非如一审判决认定的“与本案没有必然联系”。事实上在一审判决作出10日以后，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即对牛青厚受贿罪一案作出了刑事判决书，对检察院起诉书的指控事实基本予以了认定，显然本案一审判决的认定，造成了司法机关判决书之间的前后矛盾。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案涉合同应当被确认无效。１、案涉合同系商业贿赂行为签订的合同，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所指的“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这也符合我国的司法实践及价值导向，商业贿赂破坏了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造成严重的经济危害，对于因商业贿赂获取的非法利益不应保护。２、根据《招投标法》及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投标人与招标人串通招标或者行贿招标的，中标无效。通过招标文件可知，张逸民利用中矿公司资质与东坪公司项目负责人牛青厚串标并行贿投标，该中标合同理应被认定为无效合同。３、本案中存在宝华公司借用中矿公司资质的行为，宝华公司在本身不具有安全生产许可证的情况下作为合同实际履行方来履行合同义务，显然违反了《矿山安全法》、《安全生产许可证条例》等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应当认定无效。三、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严重损害东坪公司的合法权益。东坪公司多次提出牛青厚涉嫌受贿罪一案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请求本案中止审理。一审法院却发函认为该案与本案没有必然联系，本案不必以该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这不但导致本案事实认定错误，程序也严重违法。四、东坪公司的反诉请求有充分的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得到支持。根据本案证据及相关法律规定，案涉合同应当被确认无效，对于东坪公司前期支付的款项2404250元及相应利息，中矿公司应当予以返还。中矿公司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合同签订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纠纷原因在于东坪公司违约，不履行付款义务。二、东坪公司内部管理有漏洞，发生不良情节，与中矿公司无关，双方意思表示一致而签订的合同有效，应当履行。三、一审程序合法，东坪公司所称的行贿人是宝华公司，与中矿公司无关，也与本案无关，本案事实清楚，无需依据其他案件的处理结果来认定。中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东坪公司给付中矿公司货款1660750元。2.判令东坪公司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348758元（1660750元计算3年，按年息7%计算）。3.判令东坪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审理中，中矿公司将第二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要求东坪公司承担1660750元自2015年6月5日至2017年12月4日（2.5年）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249112.50元。东坪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依法确认东坪公司与中矿公司签订的定作合同无效。2、依法判决中矿公司返还东坪公司已给付款项2404250元。3、依法判决中矿公司赔偿东坪公司损失577020元（4年，年息6%*2404250元）。4、依法驳回中矿公司所有诉讼请求。5、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中矿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1日，中矿公司与东坪公司签订工业产品购销合同二份，其中一份合同约定由中矿公司供给东坪公司规格型号为DZQ80-45-15煤矿用带式转载机1套，金额为1150000元；另一份合同约定由中矿公司供给东坪公司规格型号为TL-120投料井缓冲蓄能装置2套，单价为980000元，总金额为1960000元；交货时间为60天；质量要求、技术标准、出卖人对质量负责的条件和期限为：按技术协议，附技术协议一份与本合同同时生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二者缺一不可，质保期一年；验收标准、方法、提出异议期限为：货到，双方现场对数量、型号规格进行验收并出具验收合格证明，如有异议一个月内提出；结算方式及期限为：预付45%，货到验收合格后再付50%货款，余5%货款为质保金，一年内使用合格后付清；其他约定事项为：设备验收合格，买受人按合同约定付款后，出卖人向买受人开具本单位增值税专用发票。2012年1月9日，中矿公司又与东坪公司签订工业产品购销合同二份，其中一份合同约定由中矿公司供给东坪公司填充（旋转）胶带输送机1台，金额为470000元；另一份合同约定由中矿公司供给东坪公司可移式胶带输送机1台，金额为485000元；交货时间为2012年3月20日；其他约定内容同2011年9月1日合同。合同签订后，中矿公司向东坪公司提供了合同约定的机械设备，东坪公司于2011年9月5日支付中矿公司价款1399500元，2012年3月6日支付中矿公司价款429750元，2013年8月15日支付中矿公司价款575000元，合计支付中矿公司价款2404250元。2013年3月1日、2013年7月16日、2015年6月4日中矿公司按照以上4份合同约定的货物名称、规格型号、单价等向东坪公司开具了4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发票总金额为4065000元。2016年1月19日，中矿公司与东坪公司对账，东坪公司确认截止2015年12月31日尚结欠中矿公司价款1660750元。中矿公司催要未果，于2017年4月起诉至法院。2017年7月，东坪公司以案外人张逸民借用中矿公司名义与东坪公司签订涉案合同并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向东坪公司原项目负责人牛青厚进行行贿，上述犯罪行为已经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案件尚未审理终结，而该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另一案尚未审结，上述刑事案件的结果也直接关系到涉案合同效力及基本事实的确认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中止审理。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牛青厚涉嫌受贿一案与本案没有必然联系，本案不必以该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遂于2017年8月告知东坪公司申请中止诉讼的理由不能成立，本案应继续审理。一审法院认为，中矿公司与东坪公司签订的工业产品购销合同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应确认为有效合同。中矿公司依约履行了供货及相关义务，但东坪公司未能依约履行付款义务，经中矿公司催要未果，引起诉讼，应承担民事责任。中矿公司要求东坪公司给付价款1660750元并承担该款自2015年6月5日至2017年12月4日（2.5年）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249112.50元的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东坪公司辩称中矿公司与其签订的合同应依法确认为无效合同，但东坪公司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中矿公司与其签订的合同存在法定的无效情形,故东坪公司的辩称理由不予采纳。东坪公司反诉要求中矿公司返还其已给付款项2404250元并赔偿其损失577020元（4年，年息6%*2404250元）的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东坪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中矿公司价款1660750元并承担该款自2015年6月5日起至2017年12月4日止（2.5年）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249112.50元。二、驳回东坪公司要求中矿公司返还已给付价款2404250元并赔偿损失577020元（4年，年息6%*2404250元）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8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7880元，由东坪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0650元，减半收取15325元，由东坪公司负担。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7年12月28日（本案一审判决后），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苏0706刑初998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牛青厚（原系东坪公司副总经理）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八个月，并处罚金500000元，对违法所得1400000元予以追缴；其中查明在本案所涉的2011年9月两份合同签订中，牛青厚收受张逸民给予的贿赂550000元，有工业产品购销合同、增值税专用发票、张逸民笔录、ＸＸ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张逸民在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检察院讯问笔录中陈述：１、其所在的宝华公司能生产缓冲器，但没有煤安证不能销售，其听说中矿公司有煤安证，就与中矿公司谈妥借资质的事情，其以中矿公司的名义去和东坪公司谈两台缓冲器、一台转载机的业务，两台缓冲器由宝华公司生产，按两台缓冲器总价的20％（也可能是30％，记不清了）交给中矿公司管理费，转载机由中矿公司生产。２、其和牛青厚谈好回扣金额为缓冲器每台200000元、转载机150000元之后，回来将情况告诉了中矿公司陈经理，要将回扣的钱加到标书的报价里，且预付款到位就要支付550000元回扣。因为回扣的费用已经加在报价里了，提前给回扣没什么风险，陈经理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并安排员工重新修改制作了标书。ＸＸ在连云港市海州区人民检察院询问笔录中陈述：2011年9月合同是张逸民借用中矿公司的资质和东坪公司签订的，中矿公司收取部分管理费。以上事实，有刑事判决书及询问笔录在卷佐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对案涉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本院认为，对于四份案涉合同，除2011年9月两份合同价格中的550000元不能代表东坪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之外，其余应为有效。理由如下：对合同效力的审查，应当严格遵守《合同法》的规定，并不因相关人员实施了涉嫌犯罪的行为，就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其中对于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进一步明确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１、关于借用资质问题。仅涉及四份合同中的一份，即2011年9月的投料井缓冲蓄能装置合同，因张逸民的宝华公司对矿用设备未申办煤安认证而借用有煤安证的中矿公司的名义签订，标的物实际由宝华公司生产。煤安认证是国家对矿用设备、设施实行安全生产认证的管理性制度，相关规定仅是规制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规范合同效力，应属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管理性规范应由相关行政部门处罚，并不导致合同无效。此外，煤安认证的目的在于保证产品质量合格，而案涉合同履行后，多年来东坪公司从未提出过质量异议，也无证据证明缓冲蓄能装置存在质量问题，这说明即使缓冲蓄能装置由未取得煤安认证的宝华公司生产，但标的物的实际质量符合合同要求。２、关于招投标问题。根据东坪公司提供的相关材料，如谈判代理工作报告、目录中“改变采购方式的批文”、谈判书、谈判会签到表、谈判小组评审意见表、谈判结果、谈判成交通知书等，可反映本次采购方式经相关部门批准已由公开招标转为谈判性采购，即由采购方和供应商直接通过谈判、磋商来确定合同内容，这种议标方式并不属于《招标投标法》规定的招投标方式，故东坪公司引用该法第五十三条“投标人以向招标人或者评标委员会成员行贿的手段谋取中标的，中标无效”之规定主张合同无效，不能成立。３、关于商业贿赂问题。《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规定“经营者不得采用财物或者其他手段进行贿赂以销售或者购买商品”，第二十二条对商业贿赂行为的法律责任规定为“经营者采用财物或者其他手段进行贿赂以销售或者购买商品，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不构成犯罪的，监督检查部门可以根据情节处以一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予以没收”，可见，上述法条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并未否定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应属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本案合同内容不具有违法性，故东坪公司引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主张合同签订过程中存在商业贿赂行为违反了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从而导致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４、2011年9月签订的两份合同，现有价格中的550000元应予扣除。根据中矿公司合同代理人张逸民在讯问笔录中陈述的情况，其与牛青厚谈好回扣金额为缓冲器每台200000元、转载机150000元之后，就修改了原标书确定的报价，将回扣款550000元加入报价中，可见现合同标明价格中的550000元属于虚高部分，并非本合同的应有价格，对于牛青厚为自己谋取私利且合同相对方中矿公司也明知的部分，不能认为代表东坪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此部分金额应予扣除。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合同效力方面除部分价格以外的认定意见也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仅予以部分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阴市人民法院（2017）苏0281民初546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江阴市人民法院（2017）苏0281民初546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部分；三、东坪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中矿公司价款1110750元并承担该款自2015年6月5日起至2017年12月4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四、驳回中矿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28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7880元，由中矿公司负担9200元，由东坪公司负担1868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0650元，减半收取15325元，由东坪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7315元，由中矿公司负担7256元，由东坪公司负担3005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蔡利娜审判员  费益君审判员  王俊梅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书记员  潘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