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渝04民终50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负责人：王洪武，该组组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志民，重庆律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谭启祥，男，1967年3月27日出生，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珍(谭启祥之妻)，1968年11月15日出生，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志明，重庆星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以下简称长坝朝组)因与被上诉人谭启祥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5日作出的(2017)渝0114民初69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长坝朝组的组长王洪武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志民，被上诉人谭启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珍、谭志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长坝朝组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山林转租合同》无效，并驳回谭启祥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谭启祥负担。事实和理由：1.谭启祥的原告主体资格不适格。本案的案由为林业承包合同纠纷，故原告应当是农村承包经营户，而非谭启祥个人。2.《山林转租合同》载明的主体为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长王洪军和沙子镇沙子村两扇岩组谭启祥，长坝朝组并非合同当事人。3.《山林转租合同》系谭启祥、谭富华、王洪军恶意串通后伪造，长坝朝组对此不知情，也未作出承诺，因此该合同不成立。4.谭启祥作为外组人，无权承包长坝朝组的林地，即使有权承包，涉案林地发包给谭启祥也未经本组三分之二以上村民或村民代表同意，违反法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因此即使涉案合同成立，也是无效的。5.一审认定瓦厂平召开群众会议讨论涉案林地对外出租问题的证据只有唐世洲、谭富华、王洪军的证言，三人与谭启祥均有利害关系，且证言不真实。谭启祥辩称，1.《山林转租合同》系林业承包合同，且依法成立，长坝朝组在一审中主张合同无效，也说明其认可合同是成立的；2.依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48条规定，谭启祥作为自然人承包涉案林地具有主体资格；3.《林权勘测界定书》中注明了由现任组长王洪武亲自确认该土地出租给谭启祥管理和使用；4.《山林转租合同》签订时经过了群众开会讨论，且由乡政府批准后公示7天之后上报林业局审核，再报县政府确权颁证，这些程序进一步说明了涉案林地转租给谭启祥的程序是合法的。故涉案合同依法成立且有效。谭启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长坝朝组继续履行于2002年11月10日与谭启祥签订的《山林转租合同》；2.长坝朝组承担本案诉讼费用。长坝朝组提出反诉请求：1.确认长坝朝组与谭启祥于2002年11月10签订的《山林转租合同》无效；2.谭启祥支付林地使用费2万元；3.谭启祥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11月10日，长坝朝组(甲方)与谭启祥（乙方）签订了《山林转租合同》。该合同载明：“我组因贫困，无资金交通不便，乙方出地盘暂垫资金修建一个涵洞，折现金200元，主路马德怀打石头120元，两车碎石128元，共计448元，在瓦厂平开会群众讨论同意，将长坝朝分的大队林租给乙方长期管理使用，作抵债务处理，协议如下：一、所有权永远属甲方所有，乙方只有使用权（出政策变动）；二、甲乙双方原定乙方帮忙给甲方拖碎石，后来未兑现，甲方将山林折现金租给乙方种黄连，价额1940.00元作组上收入；三、山林中幼苗由乙方长期使用；四、甲方修的公路占乙方地盘山林长期保持畅通；五、如果任有一方违约，要负经济责任。以上双方，遵照执行。”时任甲方组长王洪军代表甲方签字并加盖私章，乙方由谭启祥签字。之后，谭启祥履行了相应合同义务，此林地（即本案讼争寒婆婆林地）一直由谭启祥管理使用。2009年6月26日对林地确权时，长坝朝组现任组长王洪武作为当时林权制图员对寒婆婆林地勘测定界，并在《林权勘测界定书》注明权利人为谭富华租给谭启祥管理使用。2016年以来，G351国道改建将占用部分讼争寒婆婆林地，致长坝朝组和谭启祥发生纠纷，谭启祥要求继续履行合同，而长坝朝组则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支付租金。同时查明，时任村干部唐世洲、谭富华及时任组长王洪军均证明在瓦厂平召开过群众会讨论讼争山林对外出租的问题。讼争寒婆婆林地系长坝朝组集体山林。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论焦点在于《山林转租合同》的性质及效力问题，以及如何在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保障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自治权的问题。关于《山林转租合同》的性质及效力问题。本案讼争的《山林转租合同》名称虽为转租合同，但依据国家政策和法律规定，并结合合同内容及表现形式，实质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争议双方对此合同按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处理均无异议。《山林转租合同》中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特别对谭启祥租用林地的原因系谭启祥帮助长坝朝组修路、占用谭启祥林地等，并对支付对价作出了特别说明，由此分析订立合同表达了双方的真实意思，不存在欺诈、胁迫或与他人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情况，同时此合同仅涉及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并不损害其他公共利益，亦未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各方均应依约履行。关于如何在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保障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自治权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在处理集体经济组织重大事项时，应当贯彻村民自治原则，集体经济组织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和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本案中，虽无证据证明《山林转租合同》经过长坝朝组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表决，但合同明确记载有召开群众会议讨论的内容，参会的村组干部也能证实此合同经过群众会议讨论，拟定合同的人员系村文书，签字人员系长坝朝组时任组长，这能够印证合同经过了长坝朝组村民民主议定的事实。同时，在合同签订之后，谭启祥依约支付了对价，履行了合同义务，长期对讼争山林进行管理经营，此事实长坝朝组村民是明知的。证据显示，在2009年，现任组长王洪武也对谭启祥租用讼争林地进行过勘测定界。由此可见，《山林转租合同》并未违反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集体经济组织内部重大事项的民主议定原则。本案讼争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缔约双方具有约束力。同时合同也存在一些瑕疵，如对承包方式的明确及承包期限的约定容易引发争议，但此条款并不涉及合同效力问题，双方当事人应按照法律规定予以完善。长坝朝组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及支付林地使用费的请求于法无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继续履行与谭启祥于2002年11月10日签订的《山林转租合同》；二、驳回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90元，共计270元，由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谭启祥提供的2002年11月10日的《山林转租合同》载明合同的甲方为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长王洪军，乙方为沙子镇沙子村两扇岩组谭启祥，合同落款处甲方项下有王洪军的签名及私章印迹，乙方项下有谭启祥的签名。谭启祥为证明该合同客观存在，还举示了证人王洪军、谭富华的证言，以及谭富华出具的收取谭启祥“山价款”1440元的收条等证据。证人王洪军作证称时任村文书谭富华起草合同后，自己在合同书上签字确认；证人谭富华作证称自己起草了合同文本并收取了“山价款”1440元。这些证据能够证明谭启祥与王洪军签订该合同的事实。长坝朝组为证明该合同乃事后伪造，举示了长坝朝组村民2002年11月10日、11月12日的完税证两份及沙子镇沙子村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两完税证注明纳税人地址为“碗厂二组”，该《证明》载明“原沙子区沙子乡碗厂村与原沙子区沙子村中心村于2003年2月撤区建镇合并更名为沙子镇沙子村”。其完税证存在将纳税人居所地现用名误写成曾用名的可能性，而该《证明》并未表明该居民委员会获取“2003年2月撤区建镇”信息之来源，同时该事实与长坝朝组自己提供的中共沙子镇委员会于2002年3月7日作出的沙委发[2002]第17号文件内容相矛盾。因此，该证据不足以证明该合同系事后伪造的事实。谭启祥主张该合同乃长坝朝组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后签订，并为此举示了王洪军、谭富华、唐世洲的证言予以证明，长坝朝组对此予以否认。谭启祥承认自己与唐世洲系亲姑表关系，自己的妻子和谭富华的妻子与王洪军系亲姊妹关系，即谭启祥与王洪军、谭富华、唐世洲系近姻亲关系。对于讨论出租集体林地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这一处分集体财产关涉集体成员重大利益的村民会议应当形成会议记录或书面决定，在无该会议记录或书面决定印证的情况下，仅凭与谭启祥具有近姻亲关系的王洪军、谭富华、唐世洲的证言，无法证明谭启祥主张的订约前曾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这一事实。经查1998年沙子乡六村二组即现在的长坝朝组有承包农户60户、承包人口176人，谭启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称订立该合同前召开的村民会议有30余人参会，谭富华在一审庭审中作证称有20-30人参会。即或召开村民会议的事实成立，在无会议记录等证据印证的情况下，亦无法确定参会村民均是农户代表人或代理人。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山林转租合同》的性质及效力。关于合同的性质问题。虽然长坝朝组与谭启祥均主张双方签订的《山林转租合同》为林业承包合同，但是长坝朝组主张《山林转租合同》系伪造，客观上不存在，根本未成立，一方当事人对合同真实性不认可的事实本身说明双方对合同性质并未达成一致，因而不能根据长坝朝组现在对合同性质的理解，认定其签订《山林转租合同》当时将该合同作为承包合同对待。而且，该合同在名称上明确定性为“转租合同”；在内容上明确表述为长坝朝组将涉案林地“租给”谭启祥长期管理使用，而非发包给谭启祥；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谭启祥亦始终未取得涉案林地的承包经营权，《林权勘测界定书》还再次明确涉案林地系“租给”谭启祥管理使用。故此，应将该合同认定为土地租赁合同。一审判决对该合同定性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享有独立财产权的村民小组，在法律授权范围内处理本集体权益时，享有独立的自治权。这种自治权表现为自我管理、民主管理和民主决策，即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对于处理涉及村民小组权益的事务通过民主讨论、民主决定的方式实现自我管理。依据共有物权行权法律规则亦可推导出村民小组必然通过民主决定处分其财产。村民小组的土地等财产归本小组农民集体所有，为体现农民集体的共同意志，农民集体必然依法通过民主议决方式处分其财产。再者，国家法律、政策亦对村务民主管理、村民自治作出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一)本村享受误工补贴的人员及补贴标准；（二）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三）本村公益事业的兴办和筹资筹劳方案及建设承包方案；（四）土地承包经营方案；（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六）宅基地的使用方案；（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九）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村民会议可以授权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前款规定的事项。法律对讨论决定村集体经济组织财产和成员权益的事项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订约当时法律未作规定的情况下，应当依据相关政策处理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中共中央于1998年10月14日作出的《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全面推进村级民主决策。凡是涉及村民利益的重要事项，如……等，都必须提请全体村民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按多数人的意见作出决定。”农业部于2002年5月28日作出的《关于贯彻落实〈中共中央关于做好农户承包地使用权流转工作的通知〉的通知》（农经发〔2002〕5号）规定：“要加强机动地、“四荒”等的租赁、招标管理，防止暗箱操作，维护农户集体的合法权益。”前述法律原则、规则及政策规定表明，村民小组对于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依法召开村民小组会议，通过民主讨论形成合法有效的决定，村民小组负责人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不得对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擅自作出决定。长坝朝组的林地等土地属于该村民小组农民集体所有，就该集体经济组织保留的未予发包的涉案林地出租给本集体以外的单位或个人经营管理，属于涉及本集体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应当依法召开村民小组会议，由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到会参加讨论，所作出的有关出租方式、出租合同的实质内容等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王洪军虽然是长坝朝的组长，但在未经村民小组会议作出合法有效之决定的情况下，无权代表本集体与本集体以外的个人谭启祥订立林地租赁合同，尤其是在王洪军与谭启祥系近姻亲关系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现无确切证据证明，王洪军与谭启祥签订《山林转租合同》前长坝朝组为此召开了村民小组会议，即或采信谭启祥主张的曾经召开村民小组会议的事实，那也未形成合法有效的决定。由此可见，王洪军无权代表长坝朝组与谭启祥签订《山林转租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该法条还可解释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该代表行为无效。法律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的权限作出限制的，应当认定合同相对人知道该限制。因为依照法律适用的基本原理，任何人均不得以不知道法律有规定或者对法律有不同理解而主张不适用该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即在法律没有规定的情况下，国家政策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的权限作出限制的，亦应认定合同相对人知道该限制。国家法律和政策对村民小组负责人的权限进行了限制，即在处理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时，应当召开村民会议并形成合法有效的决定予以授权。因此，应当认定谭启祥知道王洪军虽系长坝朝组组长但并无权限将该集体经济组织的林地不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擅自出租。尽管《山林转租合同》文本中有“在瓦厂平开会群众讨论同意”的内容，但谭启祥对涉及长坝朝组村民重大利益的订约事项，仍须尽谨慎审查注意义务，应当要求相对方王洪军提供村民会议记录或者会议决定等证据以证明王洪军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授权，而其并未履行该注意义务。也就是说，即或谭启祥对王洪军于订约前未获民主议定授权的事实确实不知道，那也是因自己的重大过失而不知。鉴于此，应当认定谭启祥应当知道王洪军超越权限与自己签订《山林转租合同》。概言之，王洪军超越权限与谭启祥签订《山林转租合同》，谭启祥对此应当知道而为之，因而该合同对长坝朝组不发生法律效力综上所述，因当事人在二审中提出新证据，致使本院纠正一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并据此予以改判。长坝朝组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二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4民初6911号民事判决；二、谭启祥与王洪军于2002年11月10日签订的《山林转租合同》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不发生法律效力；三、驳回谭启祥的诉讼请求；四、驳回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的其他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80元，由谭启祥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80元，由谭启祥负担80元，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沙子镇沙子村长坝朝组负担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谭启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谭中宜审 判 员 何 玉审 判 员 王 宏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 翟维玲书 记 员 刘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