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赣01民终15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钟方平，男，1985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南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荣，北京市中银（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昌市东湖区新东方语言学校，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象山北路14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236010279945634XQ。法定代表人：周成刚，该学校集团公司CEO。委托诉讼代理人：帅国建，南昌市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钟方平因与被上诉人南昌市东湖区新东方语言学校（以下简称新东方学校）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赣0103民初3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双方均未提出新的证据，通过阅卷、询问当事人等方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钟方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违约金；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不当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保密协议违反了公平、自愿、诚实信用、禁止权利滥用、公序良俗原则，违反了《劳动合同法》及《劳动合同法司法解释》，应为无效协议。（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保密协议系被上诉人利用用工单位的优势地位提供的格式合同，各条款均为格式条款，上诉人作为弱势群体，根本没有协商变更的余地，其内容并非上诉人真实的意思表示。被上诉人在该协议第六条的6.5关于竞业补偿金直接约定为每月200元而不是双方协商约定补偿金金额，由此可以看出被上诉人利用其上市公司大企业的垄断性优势强行设置格式条款，违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二）保密协议中关于违约责任的条款明显违反公平和禁止权利滥用原则，该协议中6.6.2条款约定乙方违约向甲方一次性支付违约金金额为人民币30000元，并赔偿一切损失。该条款与6.5条款形成鲜明的对比，设置200元这种畸低的竞业补偿金必然使劳动者难以守约，被上诉人却可以此约定要求劳动者承担高额违约金，以此剥夺和限制劳动者自由择业的权利。因此被上诉人设置这一条款是为了设置陷阱，逼迫劳动者违约，再以诉讼手段获得高额违约金，严重违背公序良俗。劳动者就业权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赋予劳动者的权利，若此种保密协议被法院支持和认可，劳动者一旦进入一个单位工作，要从原工作单位离职到新的工作单位任职将付出很大的代价。（三）根据《劳动合同法司法解释四》第六条规定可知，月平均工资的30%低于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该立法意图是要保证竞业补偿金不低于用人单位按照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并且不能低于劳动合同履行地的最低工资标准，该条款明显是为了避免因竞业限制使劳动者陷入生存困难，而被上诉人在上述格式协议中约定每月给予上诉人的竞业补偿金仅为200元，不仅远低于钟方平月平均工资的30%14353.22元，更远低于南昌市最低工资标准1680元。（四）《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了劳动合同无效的情形，保密协议是劳动合同的一部分，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免除被上诉人依照法律标准支付劳动者竞业补偿金的义务，排除劳动者获得法定补偿金及再就业的权利，符合“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的权利”的合同无效情形，应当认定为无效协议。综上，被上诉人提供的保密协议非钟方平真实的意思表示，违反了公平、自愿、诚实信用、禁止权利滥用、公序良俗等民法基本原则，也违背了《劳动合同法》及《劳动合同法司法解释》的规定及立法精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新东方学校辩称，（一）上诉人称其与新东方学校之间签订的保密协议“违反公平、自愿、诚实信用、禁止权利滥用、公序良俗原则以及《劳动合同法》《劳动合同法司法解释》，应为无效协议”该观点不能成立。1.上诉人与新东方学校签订的《保密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约定上诉人履行竞业限制义务期限1年，新东方学校支付经济补偿的竞业限制条款系双方协商的结果，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竞业限制条款中是否约定经济补偿和经济补偿金额的多少，不是决定该条款效力的依据。2.《劳动合同法司法解释四》第六条规定的是在未约定经济补偿且劳动者又履行了竞业限制义务的情况下支付经济补偿的规定，并非规定必须按此标准约定经济补偿或者低于此标准约定经济补偿的竞业限制条款无效。相反，对未约定经济补偿的竞业限制条款，该条司法解释也没有规定该条款无效或劳动者无需履行竞业限制义务，否则若竞业限制条款无效就不存在按30%的标准支付经济补偿的问题，更何况本案已经约定了经济补偿且新东方学校已经支付。若上诉人认为约定的经济补偿偏低的话，完全可以依法另行主张，这并非其不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的理由。3.本案并不属于“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职责、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情形，根据上述《劳动合同法司法解释四》第六条规定可知，上诉人如果履行了竞业限制义务，完全有权要求新东方学校依法支付经济补偿，所以本案的竞业限制条款并未排除上诉人的竞业补偿请求权，同时更无法免除新东方学校依法或依约支付经济补偿的法定职责。（二）上诉人为一己私利，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违反竞业限制条款约定，给新东方学校造成巨大损失。上诉人教学能力较强，在新东方学校处任职时月平均工资4万多元，却主动离职，完全不顾竞业限制条款的限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立即在与新东方学校有竞争关系的教育培训机构南昌市治乾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从事教育培训工作，并唆使新东方学校的骨干员工离职前往，给新东方学校造成商业秘密、知识产权以及人才的巨大损失。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新东方学校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钟方平向新东方学校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3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钟方平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钟方平于2014年2月入职新东方学校。2017年6月1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1份，约定：钟方平担任少儿部项目主管，期限为2017年6月1日至2020年5月31日。2017年6月8日，新东方学校（甲方）与钟方平（乙方）签订《保密协议书》一份，约定：“……竞业禁止，有竞业关系的业务是指从事与甲方经营领域相同或相似的业务，包括但不限于向0-25岁为主体的学生群体提供学科教育培训、考试教育培训、素质教育培训、品格教育培训、励志教育培训或上述内容相关的业务。6.1未经甲方书面，在甲乙双方劳动关系有效存续期间及劳动关系终止后一年内，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自营、协助他人经营或与他人合作经营与甲方有竞争关系的业务。6.2未经甲方书面同意，在甲乙双方劳动关系有效存续期间内及劳动关系终止后一年内，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经营与甲方有竞争关系业务的其他第三人提供任何形式的咨询或协助。6.3甲乙双方不论因何种原因解除、终止劳动关系后一年内，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受聘于与甲方有竞争关系业务的第三方。6.4在甲乙双方劳动关系有效存续期间及劳动关系终止后，乙方不得唆使甲方的任何其他职工接受与甲方有竞争关系业务的第三方的聘用。6.5甲乙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后，若甲方要求乙方根据上述第一条承担竞业禁止义务，则甲方应当在乙方履行竞业禁止业务期间每月向乙方支付一定数额的竞业限制补偿金，补偿金额为每月200元。6.6乙方不履行规定的义务，应当承担以下违约责任：立即停止违约行为；一次性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金额为人民币30000元，并应在甲方通知乙方支付之日起的十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完毕。若前述违约金不足以弥补甲方的损失，则乙方应赔偿甲方的全部损失……”。2019年2月22日，钟方平以个人原因向新东方学校提出离职，新东方学校予以批准。钟方平离职后，新东方学校每月向钟方平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200元，但钟方平离职后继续在相关教育培训机构从事教育培训工作。此后，新东方学校向南昌市东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1、钟方平立即停止违约行为；2、钟方平一次性向新东方学校支付违约金30000元。2020年4月15日，南昌市东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做出东劳人仲字（2020）第26号裁决书，裁决如下：驳回新东方学校的全部仲裁请求。新东方学校不服仲裁，向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撤销仲裁裁决申请。2020年5月19日，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20）赣01民特1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南昌市东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东劳人仲字（2020）第26号裁决书。新东方学校故诉诸一审法院，提出如前之诉。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金。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当事人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约定了竞业限制，但未约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履行了竞业限制义务，要求用人单位按照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按月支付经济补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前款规定的月平均工资的30%低于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依据上述规定，竞业补偿金应不低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并且不能低于劳动合同履行地的最低工资标准。本案中，双方签订的保密协议中约定了竞业限制条款，但新东方学校按月向钟方平支付的200元竞业补偿金，明显低于钟方平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也低于南昌市的最低工资标准。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签订的保密协议中约定的竞业限制条款是否有效。一审法院认为，1、经济补偿金是对竞业限制条款限制劳动者的劳动自由权、生存权的一种补偿。劳动者的劳动自由权、生存权与用人单位对商业秘密的权益形成冲突，为了平衡两种权益，经济补偿金就成为必须。如果竞业限制条款约定的经济补偿金明显低于法律规定的金额，显然将使劳动者的权益难以得到保护，不符合《劳动合同法》的规范目的。因此，在约定竞业限制的前提下，经济补偿金就自动成为合同的条款，无需当事人约定，在此意义上，也可以说，在当事人约定竞业限制条款的前提下，经济补偿金的给付具有强制性；2、经济补偿金的强制性，是指在约定离职竞业限制的前提下，必须同时给付经济补偿金。只要当事人不约定竞业限制，经济补偿金既非必须。换言之，当事人可以通过不订立竞业限制条款的方式排除经济补偿金的约定，这与强制性规定不允许当事人约定排除显然不同。因此，在竞业限制条款的前提下的关于经济补偿金的规定不属于《劳动合同法》第26条所规定的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3、对约定经济补偿金明显低于法律规定的竞业限制条款的处理存在其他路径，即约定经济补偿金明显低于法律规定的竞业限制条款，宜认定为合同必备条款不具备，应当进行补充。综上，双方签订的保密协议中约定的竞业限制条款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协议履行。本案中，钟方平离职后继续在相关教育培训机构从事教育培训工作，存在违反竞业限制条款的行为，故新东方学校要求钟方平按约支付违约金30000元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钟方平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南昌市东湖区新东方语言学校违约金3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由新东方学校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0元，由钟方平承担，限随上述款一并偿付。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钟方平与新东方学校之间签订的保密协议是否有效。钟方平主张新东方学校与其签订的《保密协议书》为格式合同，且符合“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的权利”的合同无效情形，竞业补偿金200元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与违约金3万元对比严重违反法律原则。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六条的规定，“当事人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约定了竞业限制，但未约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履行了竞业限制义务，要求用人单位按照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按月支付经济补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前款规定的月平均工资的30%低于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劳动合同履行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据此，在未约定竞业经济补偿的情形下，劳动者有权要求按照月平均工资的30%及最低工资标准支付，而非认定为竞业限制协议无效，举重以明轻，本案《保密协议书》并非没有约定经济补偿，而是约定的经济补偿金明显低于钟方平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30%，也低于南昌市的最低工资标准。最低工资应当是一个强制性的最低标准，在当事人约定经济补偿金的情形下，如果约定的经济补偿金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则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部分无效，应依据上述规定确定经济补偿金，钟方平作为协议相对方应当在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侵害之日起的法定期间内根据上述规定向新东方学校主张其履行《保密协议书》期间的权利，而非直接违反《保密协议书》规定在相关教育培训机构从事教育培训工作，在新东方学校向其主张违约金时其又以《保密协议书》无效进行抗辩，其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补偿金条款的部分无效并不影响整个《保密协议书》的效力，钟方平主张《保密协议书》无效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此，双方应履行《保密协议书》的义务，现钟方平离职后继续在相关教育培训机构从事教育培训工作，存在违反竞业限制条款的行为，一审判决钟方平按约定支付违约金30000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钟方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钟方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段 毅审判员 魏日华审判员 周朝阳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九日法官助理邓燕婷书记员曹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