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01民终788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巍，男，1963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南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住所地济南市。负责人：景在伦，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文婷，山东金诚同达（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修典华，山东金诚同达（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邓湘文，女，1967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南市。原审被告：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刘中胜，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昱，男，该公司员工。上诉人李巍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及原审被告邓湘文、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舜天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21）鲁0102民初20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8月17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后因案情复杂，于2021年9月22日转为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巍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2.依法改判驳回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对李巍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判令李巍对大舜天成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缺少法律依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李巍不应对大舜天成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一、根据一审法院对本案查明的事实和认定：李巍仅是本案案涉贷款的名义借款人，大舜天成公司是实际借款人，且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明知实际用款人为大舜天成公司而串通为之。为此本案案涉贷款应属于私贷公用，本案应适用关于委托关系的法律规定确定责任主体。《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根据该规定，本案案涉借款合同的合同当事人是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和大舜天成公司，李巍并不是借款合同的当事人，既不享有合同权利，也不承担合同义务。同时本案为合同纠纷，法院审理和处理的是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损失赔偿义务人仅是指合同当事人，而不包括合同当事人之外的第三人。所以即使案涉借款合同被确认为无效合同，也应由合同当事人承担赔偿损失的义务。我国现行法律并没有规定合同当事人之外的第三人对于合同当事人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李巍作为实际借款人的职工，在实际借贷人双方的诱劝下，李巍无法抗拒、不得己而为之，其意思表示是不真实的，是无奈和被迫的，依法属于无效行为，《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均明确了民事法律行为要求行为人意思表示要真实，否则就是无效的。同时，实际借贷双方在一审判决中均各取所需互有受益，首先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作为出借人在收回借款的同时利息也是分毫不差；其次实际借款人也收到借款使用而受益，而李巍没有一分钱的收益反而深受其害，不但影响了自己购房无法获得贷款，银行征信也因实际借款人还款逾期而有了污点，后果均很严重而一生受害。李巍是本案中唯一的受害方，再让受害的李巍承担还款责任有违公平。三、涉案房产是济南市历下区山大路236号****房，于2009年4月2日登记在大舜天成公司名下，登记面积229.57㎡，至今未办理过抵押手续。但涉案借款材料中的房产均为312㎡，差82.43㎡，所以312㎡这套房产根本就不存在。四、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未对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即视同中国银行济南分行认可一审判决认定的“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明知实际用款人为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相互串通套取国家房贷市场资金”的事实，所以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明知本案案涉贷款是私贷公用，案涉贷款应当由实际借款人大舜天成公司偿还。李巍未实际参与合同履行、未实际使用贷款、未实际占有案涉的济南市历下区山大路236号****号房产、未从中获取非法利益，为此，李巍不应对案涉贷款承担任何责任。五、通过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到的生效判决均认为涉案借款关系中大舜天成公司为实际借款人，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对此明知且实际发放了贷款。同时上述判决也没有以名义借款人“明知虚构购房事实仍配合办理贷款，存在过错”为由判决名义借款人承担民事责任。根据“同案同判”的司法精神，本案也不应判决李巍对案涉贷款承担责任。六、正因为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明知实际借款人为大舜天成公司，所以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一直没有向李巍主张还款，而是在大舜天成公司资金链断裂且法定代表人因涉嫌刑事犯罪被羁押后，才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李巍还款，中国银行济南分行的行为明显是以合法形式掩盖其重大过失和非法目的。中国银行济南分行辩称，不认可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与大舜天成公司恶意串通这一事实，但接受一审法院对案件的判决结果，故没有上诉。一审法院尽管存在认定事实上的瑕疵，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邓湘文、大舜天成公司未作陈述。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巍、邓湘文立即共同偿还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截止到2020年11月24日）的借款本金人民币746232.62元，利息48489.78元，拖欠本金罚息18341.49元，应收利息的罚息3198.69元，以及按照LPR5年期的贷款利率计算自2020年11月25日起至完全清偿全部借款之日止的利息及罚息；2.大舜天成公司对于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的责任；3.因本诉讼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1800元、保全费、公告费以及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为实现债权的其他费用由李巍、邓湘文、大舜天成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3月28日，中国银行济南分行（贷款人、抵押权人）与李巍（借款人、抵押人）、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保证人）签订中国银行住房借款合同，约定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根据李巍的申请，经审查同意向李巍发放个人住房贷款244万元，用于购买位于山大路236号舜风世纪花园的住房，建筑面积为312平方米，贷款利率执行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利率，确定为月利率4.2‰，利息从放款之日起计算并按月结息，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贷款利率，贷款人按有关规定执行，不再另行通知借款人；贷款期限为240月，还款方式为等额本息还款，每月20日还款，还款账户为借款人在中国银行开立的活储账户；借款人不可撤销地授权贷款人在本合同生效后（或登记备案后），以借款人购房款名义将贷款一次转账划入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售房者）在银行开立的账户。合同还约定，借款人应按期偿还贷款本息，如未按约定的时间归还，贷款人将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贷款利率对逾期贷款计收利息；借款人不按期偿还贷款利息时，贷款人有权对借款人未支付的利息计收复利；在合同有效期内，借款人连续三个付款期或累计六个付款期未按时偿还贷款本息，贷款人有权宣布本合同项下全部贷款提前到期，要求借款人清偿部分或全部贷款本息（包括逾期利息）。抵押条款约定，抵押人以坐落于山大路236号****房产抵押给贷款人，作为偿还本合同借款的担保，设定抵押物需要到房地产行政主管部门进行抵押登记，抵押人应与贷款人、保证人合作。保证条款约定，保证人为借款人本合同项下的贷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为本合同项下的贷款本金、利息（包括逾期利息、复利）、违约金、实现债权的费用等，保证期间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至本合同约定的主债务还款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2003年3月27日，邓湘文（委托人）、李巍（被委托人）签署委托书，记载：兹委托李巍（与本人关系夫妻）办理住房消费贷款有关事宜，被委托人在办理委托事宜中的一切行为，本人均予承认，并愿意承担由被委托人行为因其的一切责任。邓湘文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质证，亦未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于本案中提交了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出卖人）与李巍（买受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该合同约定李巍购买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预售的位于济南市历下区山大路236号舜风世纪花园****房，建筑面积为312平方米，商品房单价为每平方米9200元，付款方式为银行按揭，本合同签订之日买受人付给出卖人总价款的20.12%，余款244万元买受人以银行按揭方式在20年内付清。李巍称其没有支付过首付款，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亦称现有材料体现不出李巍曾支付过首付款。李巍称上述合同中的签名均为其本人所签，但其签名的均为空白合同。2003年4月2日，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向李巍出具协议书，载明：山东舜风房地产公司以李巍名义在中国银行办理一套住房按揭贷款，按揭贷款归公司使用，以后每期按揭还款由公司偿还，李巍对按揭住房无要求权，与该次贷款有关的法律责任由公司全部承担。借款合同签订后，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于2003年3月28日分两笔向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账户转账共计244万元，分别转账至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保证金账户（转账内容为李巍保证金）244万×5%=12.2万元及一般账户（转账内容为李巍住房贷款）244万×95%=231.8万元。贷款发放后，李巍名下****账户实际用于偿还借款，还款信息显示，李巍还清了2019年1月20日之前的借款本息，之后再无偿还过任何款项。截止2019年1月20日，已偿还本金1693767.38元，不欠利息，本金余额244万元-1693767.38元=746232.62元。经查，济南市历下区山大路236号****房产于2009年4月2日登记在大舜天成公司名下，登记面积为229.57，至今未办理过抵押登记手续。另查明，中国银行于2004年8月30日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已更名为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另，一审法院受理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诉大舜天成公司及房贷借款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共13案，批案均存在涉案房产未登记在房贷借款人名下的情况，亦均未办理过抵押登记手续。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审理焦点为中国银行住房借款合同的合同效力问题。借款合同的贷款人中国银行济南分行系金融机构，在审核发放住房按揭贷款时应遵守国家金融管理规范和银行规章制度。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在发放贷款时未审核房产首付款的缴纳情况，径行将贷款资金发放给大舜天成公司，未尽到贷款审核责任，在发放贷款后，未及时督促办理房产抵押登记，涉案房产登记在大舜天成公司名下已十余年，仍放任对抵押房产的权利，明显怠于履行抵押权人权利义务，且李巍主张其从未偿还过涉案贷款，从未见过还款银行卡，每期贷款由大舜天成公司汇至还款账户后再由银行扣划，大舜天成公司亦向李巍出具协议书称以后每期按揭还款由公司偿还，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亦未提交向李巍、邓湘文催收过贷款的证据，由此可见，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在贷款审核、放贷以及设定抵押的过程中明显怠于履责，特别是本案并非个案，结合一审法院受理的同类13案的案情，以及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将李巍的借款以李巍保证金名义转入大舜天成公司的账户来看，可以推定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明知实际用款人为大舜天成公司，相互串通套取国家房贷市场资金，扰乱了国家金融管理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故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与李巍签订的住房借款合同无效。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涉案贷款已发放至大舜天成公司，大舜天成公司应向中国银行济南分行返还借款本金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或五年期LPR利率赔付利息损失，因截止到2019年1月20日，李巍已偿还了本金1693767.38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偿还了利息，故大舜天成公司还应返还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借款本金746232.62元，并自2019年1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或五年期LPR利率赔付利息损失。对李巍称借款合同中的签名为其本人所签，但其签名的系空白合同，一审法院认为，李巍在空白合同上签名应当视为其对合同未填写的空白条款无限授权，对借款合同产生的法律后果应承担民事责任，名义借款人李巍明知虚构购房事实仍配合办理贷款，存在过错，对大舜天成公司应返还款项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邓湘文对于签订涉案借款合同没有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至于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主张律师费、公告费以及为实现债权支出的其他费用，因未提交证据证明实际支出，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判决：一、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返还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借款本金746232.62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赔付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利息损失（自2019年1月2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以746232.62元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746232.62元基数按五年期LPR利率计算）；三、李巍对第一、二项判决内容确定的给付义务在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四、驳回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能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981元，保全费4770元，均由山东大舜天成置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纠纷系2019年1月后李巍未偿还贷款，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主张贷款加速到期起诉至法院，属于因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纠纷，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李巍与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大舜天成公司签订住房借款合同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施行前，但当时的法律对当事人虚伪意思表示没有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有规定，故可以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作为裁判依据。山东舜风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向李巍出具的协议书及李巍提供的还款凭证，可以证实大舜天成公司以李巍名义办理涉案贷款，在借款合同履行过程中,大舜天成公司的财务人员集中统一还款，李巍并非实际借款人的事实。中国银行济南分行在未对房屋首付款的支付情况、房屋实际面积等进行审核的情况下，将贷款资金发放至大舜天成公司账户，在涉案房产登记在大舜天成公司后十余年的时间内未办理抵押登记，怠于履行抵押权人权利，且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未提交在2019年1月涉案贷款逾期后向李巍、邓湘文催收过贷款的证据，结合在同一期间内大舜天成公司的40余名职工向中国银行济南分行申请办理了同样的贷款，涉诉的13案均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的情况，一审法院认定中国银行济南分行明知实际借款人为大舜天成公司，并无不当。在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与李巍均明知实际借款人为大舜天成公司的情况下，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与李巍签订的住房借款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该住房借款合同应为无效。中国银行济南分行与大舜天成公司之间形成的金融借款合同关系，为隐藏的民事法律关系，该金融借款合同关系系双方恶意串通套取国家信贷资金而形成，扰乱了国家金融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应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在金融借款合同被认定无效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大舜天成公司应向中国银行济南分行返还涉案本金746432.62元并赔付利息损失，并无不当。李巍明知其未自大舜天成公司购房的情况下，配合大舜天成公司与中国银行济南分行签订住房贷款合同，并同意将按揭贷款直接打入大舜天成公司账户，由大舜天成公司使用，由此导致其与中国银行济南分行的住房借款合同无效，其具有一定的过错，根据上述第五十八条规定，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酌情判决李巍对大舜天成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李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本案经审判委员会全体会议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963元，由上诉人李巍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农泽审 判 员 刘永刚审 判 员 宋文华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一日法官助理 衣红蕾书 记 员 陈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