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491民初21198号原告（反诉被告）：李珊，女，1982年7月25日出生，汉族，华夏基金管理有限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朝阳区。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启铂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新城镇环湖西二路888号2幢1区23030室。法定代表人：吴纪玮，执行董事。原告（反诉被告）李珊与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启铂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启铂公司）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6月1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李珊与被告启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纪玮通过本院电子诉讼平台在线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启铂公司按合同将订单发货（1份面值1000元电子礼品卡）；2.启铂公司赔偿李珊2018年12月10日至今因拖延发货带来的资金利息损失以及精神损失2000元。事实和理由：李珊于2018年12月10日在淘宝天猫商城“GAP礼品卡专卖店”购买1份面值1000元的GAP电子礼品卡，实际支付490元人民币。但2018年12月11日李珊却收到GAP礼品卡专卖店的客服消息，称其购买的礼品卡由于价格设置出错导致不能发货，只能置换面值500元的电子卡或者退货；李珊未同意，后多次联系客服发货未果。李珊认为GAP礼品卡专卖店不遵守合同条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三章第十六条：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和其他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义务。故将被告起诉到法院并要求按合同发货并赔偿原告自2018年12月10日至今因拖延发货带来的资金损失及精神损失。启铂公司辩称：不同意李珊的诉讼请求。因为涉案订单未经启铂公司确认，始终处于“买家已付款”状态，实际上并未成立。2018年12月10日10点15分左右，启铂公司在涉案网店开展“Gap电子卡98折优惠”促销活动，将面值300元、500元、600元、700元、800元及1000元的电子礼品卡按照相应面值的9.8折出售。该活动促销网页上，清晰可见“98折优惠”字样，但因系统设置问题，其中1000元电子礼品卡（以下简称“涉案礼品卡”）的标价被错误设置为500元，从而导致系统以500元的9.8折即490元价格出售涉案礼品卡，涉案礼品卡折后页面上可以清晰看到划去的原价被误标为500元。而同时其他面值的电子礼品卡均以原价格标价，且系统均按其面值的9.8折即784元（面值800元）、686元（面值700元）、588元（面值600元）、490元（面值500元）和294元（面值300元）出售。当时涉案礼品卡标价错误的信息被迅速传播，大约40分钟后，启铂公司发现短时间内订单激增，方发觉涉案礼品卡标价错误问题，迅速下架处理，但仍有约1.6万人购买了4.3万余张涉案礼品卡。本案李珊即趁此期间以错误价格购买了1张涉案礼品卡。事后，启铂公司在涉案网店显著位置登载了公告，澄清涉案礼品卡的促销售价应为980元，因价格异常已停止销售与发货，可办理退款。对此，2018年12月12日“今日头条”登载了“每日经济新闻”的报道《GAP误将千元礼品卡490元卖，网友蜂拥“薅羊毛”》，载明“12月10日一天，知名服装品牌GAP因为设置错误被拍下大量折扣订单”。启铂公司针对错误订单，及时与李珊进行沟通，告知其因系统原因导致标价错误，愿意为其退款并基于道义之情予以补偿，而李珊一直拒绝，导致时至今日，退款始终未能完成。退一步讲，若法院认定涉案订单已成立，该订单也系因重大误解订立，并且在订立时显失公平，应被依法撤销。故此，启铂公司同时向本院提起反诉请求：撤销双方之间的涉案网络购物订单。事实与理由：根据涉案礼品卡的网页展示内容和同时期其他面值礼品卡的销售价格，均反映启铂公司当时的真实意思实际为：以1000元的9.8折即980元出售涉案礼品卡。但因系统设置错误，导致启铂公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错误作出与其真实意思不一致的外观表示，使涉案礼品卡以490元售价被下单，这与启铂公司的动机与真实意思不符。其次，以490元出售千元礼品卡违背涉案商品的性质和定价惯例。涉案商品系礼品卡，具有现金价值，可直接用于购买相应的实物类商品（包括已打折的实物类商品），其折扣定价规则不同于实物类商品，若其本身还以较大折扣出售，必然严重影响商家利益；因为礼品卡售出时通常不设数量上限，若认为启铂公司的真实意思系以490元价格销售涉案礼品卡，将导致数以万计的消费者把涉案礼品卡作为1000元来购买GAP门店的近千种商品，而消费者所购商品的成本很可能（通常）超过490元，显然这与常理不符。最后，若不撤销1.6万余名消费者采购约4.3万余张卡的订单，将导致被告逾2000万元的惨重损失，于启铂公司明显不公。而且李珊以低于600元、700元或800元面值礼品卡的价格购买1000元面值的礼品卡，也明显不合理。因此涉案订单在订立时就显失公平。目前96%以上的购卡者包括95%以上的涉案礼品卡已经办理了退卡手续。综上，涉案订单系因重大误解订立，并且在订立时显失公平，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依法予以撤销。李珊对启铂公司的上述反诉请求辩称：不认可涉案商品价格标示错误，不同意启铂公司的反诉请求。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一、基本事实过程启铂公司系天猫商城“Gap礼品卡专卖店”的经营者，经盖璞（上海）商业有限公司授权在线销售Gap预付卡。2018年12月10日“Gap礼品卡专卖店”开展“Gap电子卡98折优惠”活动。当日10点53分，李珊在“Gap礼品卡专卖店”下单选购“Gap电子礼品卡购物卡1000元”（以下简称涉案商品）1张，实际支付490元。启铂公司未按照上述订单向李珊发货。天猫商城“Gap礼品卡专卖店”在首页发布公告，载明：“尊敬的客户：Gap品牌礼品卡专卖店于12月10日上午在天猫旗舰店开展‘Gap电子卡98折优惠’的促销活动，其中一款面额为1000元的电子卡的折后售价应为980元。但其间由于设置不当，导致了支付价格异常，我们第一时间停止了该电子礼品卡的销售和使用。我们正在为所有购买的客户办理退款，望请大家理解和配合。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同时，我们将向购买的顾客每人赠送一定价值的电子礼品卡，以表歉意！有关退款和免责电子礼品卡的发放流程，请在淘宝旺旺中询问客服”。2018年12月12日、15日李珊与“Gap礼品卡专卖店”客服联系要求发货，启铂公司均以系统设置价格错误为由，表示不会按照订单发货，提供两种处理方案：第一种“同意换卡”，将发送一张500元面值的礼品卡到其卡包，并发送一张面值100元的礼品卡作为答谢；第二种“同意退卡”，将在收到回复后的5-7个工作日（不含周末）内原路退款到其账户，并发送一张100元面值的礼品卡作为答谢。李珊不同意启铂公司的上述方案，要求继续发货未果。2019年12月10日涉案货款490元已由第三方淘宝平台退还至李珊，并且2019年12月16日100元电子礼品卡已经作为补偿发送至李珊淘宝账户。二、涉案商品网页设置情况根据涉案商品的订单快照显示，当时涉案商品详情页面（详见附图1）上半部左侧为红底图片，图片上标注有“GAP电子卡98折优惠天猫Gap/OldNavy官方旗舰店使用礼品卡支付优惠叠加暂不支持天猫APP使用礼品卡购物更享折上折”的内容；上半部右侧显示涉案商品的具体信息，包括“商品名称：Gap电子礼品卡购物卡、商品ID：558303031966、价格：500.00元、数量2、面值1000元、退货承诺此商品性质不支持7天退货”等内容。下半部为“宝贝详情”页面，显示：“面值：1000元、300元、500元、600元…”的内容和“省钱攻略天猫Gap/OldNavy官方旗舰店使用礼品卡支付优惠叠加礼品卡购物更享折上折！查看细节”的链接图标。另外，根据启铂公司提的支付宝商家中心卖出交易明细显示：2018年12月10日10时至11时期间“Gap礼品卡专卖店”出售面值300元、500元、600元、700元和800元的Gap电子礼品卡购物卡的售价分别是294元、490元、588元、686元和784元。三、与涉案商品有关的其他事实根据（2018）沪东证经字第21449号公证书显示：1.2018年12月10日10:41“怪异的人偶”在百度贴吧“养肌场”吧，发布标题为“gapbug福利”的帖子，内容为“快快快惹”及Gap电子礼品卡购物卡选购网页截图，显示“GAP电子卡98折优惠”有面值1000元、300元、500元、600元、700元和800元可选择，选择1000元面值时，价格为带有划线的??500.00，销售价为??490.00。该贴后有211个回复：如“锁了一个不知道买不买惹没买过这个衣服2018-12-1010:41”；“锁了惹2018-12-1010:43”；“靴靴锁了一单2018-12-1010:43”；“锁了一张没用过2018-12-1010:43”；“但是是bug价好像2018-12-1010:44”及因同一时间下单人数过多购买失败截图2018-12-1010:45等。2.2018年12月12日“今日头条”网站用户“每日经济新闻”发布《GAP误将千元礼品卡490元卖，网友蜂拥“薅羊毛”》一文，内容为：“……仅12月10日一天，知名服装品牌GAP因为设置错误被拍下大量折扣订单，据网友‘星星眼’统计的销量进行估算，GAP的损失恐怕超过2500万元……GAP礼品卡专卖店误将偏远礼品卡当成490元销售12月10日上午十时，天猫商店‘GAP礼品卡专卖店’推出一款GAP电子礼品卡，商品详情上显示为98折优惠。不过，因为商品价格设置失误，1000元的电子礼品卡均以490元的价格出售……网友蜂拥去薅羊毛。GAP负责人：商品上架一个多小时就发现不对劲在12月10日下单后，不少买家发现没有发货，纷纷询问客服，“gap礼品卡专卖店”在自动回复中表示，‘您好，由于设置错误，昨天出现了1000元的礼品卡以五折销售的错误价格，由此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请您提供支付宝账号信息我们为您退款，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对于上述退款回复，部分买家表示不能接受……”。3.2018年12月11日豆瓣用户“星星眼”在豆瓣小组“豆瓣鹅组”发布标题为“昨天gap极品店价格设置错误，五百买了一千的卡，被黄牛囤了”的讨论，内容为“销量5w加，有黄牛几百几千单的买，现在商家不发货了，希望买家退款，一堆人要去投诉举报，这事大家怎么看。确实有黄牛在囤卡，据说按销量算卖家损失了两千多万吧，要不是黄牛参与进来！普通人买个一两张，根本不可能黄，黄牛一参与，薅羊毛都别薅了，看黄牛买的一百单”及100张1000元Gap电子礼品卡购物卡的订单截图。该讨论后有107个回复。四、与本案相关的其他诉讼事实本院受理的另外两起淘宝买家起诉启铂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的案件，涉及事由与本案一致。同时，在全国各地法院已有多起因该事件起诉被告的案件，并有多起诉讼已经做出判决。启铂公司提交了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鄂06民终2515号民事判决书（简称第2515号判决）、广东省佛山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粤0607民初3079号民事判决书（简称第3079号判决）、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辽0106民初3967号民事判决书（简称第3967号判决）、上海市浦东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沪0115民初47421号民事判决书（简称第47421号判决）、天津市红桥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津0105民初3275号民事判决书（简称第3275号判决）。上述判决均已生效。以上事实，有订单快照、支付宝账单、淘宝客服记录、支付宝商家中心截图、（2018）沪东证经字第21449号公证书、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根据李珊与启铂公司的诉、辩称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涉案商品是否价格标示错误；二、涉案合同是否成立；三、如果成立，涉案合同能否被撤销；四、原告要求履行涉案合同能否被支持；五、本案民事责任的承担。一、涉案商品是否价格标示错误启铂公司主张因设置失误导致涉案商品价格标示错误。对此，首先要明确的是，本案所谈“价格标示错误”（或“标价错误”）里的“错误”指的是：对于价格存在表意方非故意地表示与其内在意思出现不一致，即标示的价格并非表意方的内在真实意思，也就是意思表示传递中的错误。因此，该处的“内在意思”，不能直接作为相关意思表示的内容，“价格标示错误”也不能当然认为影响相关意思表示的效力。下面本院从几方面具体进行分析：1.考虑网络购物的特点。本案系网络购物，经营者与消费者均通过电子商务平台的自动信息系统作出意思表示，其中经营者对于展示的商品信息，以及是否允许消费者成功提交订单，享有主动权，而消费者访问这些信息，判断与识别信息性质的能力则相对有限，并且只能根据经营者设置的条件提交订单，相对来说处于被动地位。这导致了经营者的内心真实意思更具隐蔽性，以及双方的证明能力存在明显差距。因此，在此对经营者内心真实意思的理解应更趋于严格，当然这种严格并非只能作出不利于经营者的解释，而是指经营者所负举证责任和证明标准更高，即其须证明主张的内心意思存在是如此显然。2.综合考虑涉案商品展示信息的整体情况。涉案商品是能在GAP店内代替现金购买商品的预付卡，与普通商品不同，该类商品的价格与面值密切相关，而涉案商品标示的价格仅为面值的一半。根据在案证据显示，当时启铂公司正在开展优惠活动，涉案商品网页关于优惠活动的内容均显示为“GAP电子卡98折优惠”。根据常理推断，启铂公司开展优惠活动是为让利促销、与消费者实现互利共赢，如果启铂公司有将涉案商品在面值基础上5折后再加98折出售的意思，相关商品的网页应该对此大力进行宣传和介绍，不大可能对标价5折完全不提及，这于常理不符。另，涉案商品展示信息中同时显示有参加优惠活动的同类商品，仅面值与涉案商品不同，在案证据显示这些同类商品标示的价格均为原面值，最后售价也都是原面值基础上的98折，并因此出现了多个面值低于涉案商品的同类商品，售价却高于涉案商品，涉案商品的标价、售价与500元面值的同类商品相同，也显然有悖于常理。3.排除故意的情形。本案分析的价格标示错误，必然是非故意的表示与内在意思不一致，只有非故意的表示错误才有理解和判断真实意思的意义，故应当排除故意标示错误的可能性，比如经营者实施某种特殊营销策略等情形。本案中，启铂公司系受案外人盖璞（上海）商业有限公司授权在线销售Gap电子礼品卡，其任何营销行为所涉利害绝非自己一个公司，启铂公司若故意地将价格标示错误，可以预见所冒法律和经济风险都极大。结合本案案情，涉案商品于上午10时在电子商务平台上架后短时间内迅速引发了大量订单，后虽及时停止并采取补救措施，但对启铂公司而言所面临损失仍然很大。基于此，启铂公司故意将涉案商品价格设置错误的可能性基本可排除。综合以上分析，可以认定启铂公司设置涉案商品时对于价格的内在意思是面值1000元，但因设置失误错误标示为500元，即存在价格标示错误情形。二、涉案合同是否成立（一）关于信息网络买卖合同成立的审查订立合同的典型方式是通过要约和承诺达成合意，并且合同在承诺生效时成立。根据合同法第十四条的规定：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一）内容具体确定；（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第二十一条规定：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据此，网络购物中，买卖双方均通过自动信息系统的互动作出要约或承诺的意思表示，要约或承诺的到达也由自动信息系统即时反馈。消费者在自动信息系统成功提交订单后，判断其与经营者之间的信息网络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应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1.关于经营者通过自动信息系统发布的商品信息是否足够具体明确，即是否包含了确定合同权利义务内容的明确信息。自动信息系统以便捷高效的标准化、形式化意思表示方式为特点。经营者通过自动信息系统设置商品信息，通常以文字和图片直观表现，并将商品的类别、外观、型号、数量和价格等信息明确地展现在商品信息页面突出位置，内容具体明确，包含了确定合同权利义务的明确信息。2.关于经营者发布的商品信息是否表明接受消费者承诺的约束，即是否对消费者订单的确认设置其他条件。结合自动信息系统自动性、人工干预有限的特点，一般来讲，经营者选择以自动信息系统展示商品信息，并接受自动识别订单和反馈的，应当视为经营者有接受消费者订单约束的意思；但若经营者同时设置了其他条件，要求对消费者订单另行确认的，则不能直接认为接受约束。3.关于消费者发出订单能否视为承诺。一般来讲，消费者只能根据经营者设置的条件提交订单，因此消费者发出的订单是否与经营者的意思表示一致，能否视为承诺，关键在于经营者发布的商品信息是否构成有约束力的要约。所以如果经营者与消费者没有另行约定条件，表明不接受消费者提交订单约束的，消费者提交订单应视为承诺。由此不难看出，经营者以自动信息系统做出的商品信息展示通常构成要约，消费者通过自动信息系统成功提交订单后经营者与消费者之间成立信息网络买卖合同应为常态。而要认定合同不成立趋于更严格，这有利于约束经营者任意砍单，保护消费者的信赖利益，符合电子商务便捷高效的特点，是电子商务实践发展的客观需要，体现了维护诚实信用和利益平衡以及对消费者实施倾斜保护的立法精神。近年来陆续实施的电子商务法、民法典有关条款均肯定了这一观点。（二）关于价格标示错误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影响关于价格标示错误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影响，具体争议有两点：一是价格标示错误是否影响经营者的商品信息展示构成有约束力的要约；二是消费者依错误价格提交的订单是否构成对经营者以正确价格订立合同之要约的改变，即是否影响订单成为新要约。上述争议的关键在于明确意思表示的解释原则，以及对经营者意思表示的合理解释。关于意思表示的解释原则，根据以表意方的内心真意抑或以其表示行为的外观为准确定意思表示的内容，存在意思主义与表示主义的区分。通说认为我国对意思表示的解释采折中主义理论，区分意思表示类型进行解释，并且全面考虑各种利益的衡平关系，既顾及当事人利益与交易安全，又顾及表意方与相对方利益。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意思表示的含义。据此，对于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强调了首先要按照所使用的词句进行解释，因为词句是意思的直接外在表示方式，只有在按照所用词句进行解释有困难时，意思表示才可以使用其他解释规则，实际上解释仍应以相对人足以客观了解的表示内容为准，以保护相对人的信赖利益。本案中，一方面涉案商品信息中关于价格明确表示为“500元”，这也是消费者在浏览商品信息、提交订单及付款过程中能直观了解的表示内容；另一方面，启铂公司在设置商品信息过程中行使了自我决定的权利，有能力以对方能正确理解的方式表达，对在自我决定中出现错误的表达，理应自己承担责任。再有，结合网络购物的特点，如果要求消费者放弃相信商品信息中明确展示的价格，而去探求经营者的内心真实意思，这将牺牲电子商务的效率和成本优势，违背诚实信用、公平效率以及保护信赖利益和消费者合法权益的基本原则，显然不符合现行法律的价值精神，也必然损及电子商务的核心竞争力，不利于电子商务的实践发展。因此，对于涉案商品信息中价格的理解，应以明确标示的内容价即“500元”为准，即便价格标示错误，与启铂公司的内在意思不一致，但也不影响涉案商品信息展示构成有约束力的要约；相对应地，李珊以500元价格提交的订单也不会构成新的要约。（三）关于涉案合同是否成立综合以上分析，再回到涉案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根据在案证据显示，启铂公司并未在涉案商品信息中事先设置其他条件：要求对消费者的订单另行确认，李珊能够访问涉案商品信息，并成功提交订单和完成付款，启铂公司的涉案商品信息展示应视为有约束力的要约，李珊发出订单构成承诺，双方之间达成合意，涉案合同应当成立。对于启铂公司主张涉案合同不成立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三、涉案合同能否被撤销对于启铂公司主张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申请撤销涉案合同。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据此，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或者构成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效力属于可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90日内没有行使撤销权。重大误解制度保护的是表意方的真实意思。法律对重大误解的定义并无明确规定，通常指一方因自己的过错而对民事法律行为的内容等发生重大误解而实施的某种民事法律行为。基于重大误解的民事法律行为可撤销的条件包括：1.表意方对民事法律行为的内容发生了重大误解，即错误认识必须是重大的；2.表意方因重大误解做出了意思表示；3.重大误解是因为表意方自己的过失造成的。此外，表意方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90日内以诉讼或仲裁的方式行使撤销权。而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权利义务明显失衡。基于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可撤销的条件包括：1.客观要件：在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双方当事人的利益显著失衡；2.主观要件：订立合同时一方具有利用优势或利用对方轻率、无经验等而与之订立显失公平合同的故意。此外，受损害方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以诉讼或仲裁的方式行使撤销权。本案中，启铂公司因设置失误将涉案商品信息展示中的价格标示错误，若基于重大误解要求撤销涉案合同的，应在发现后90日内以诉讼或仲裁方式提请撤销，现超出行使期限向本院主张重大误解要求撤销涉案合同，不予支持。至于显失公平，根据在案证据显示，启铂公司并没有处于危困状态，而且通过自动信息系统设置商品信息是启铂公司的日常经营活动，显然也不是启铂公司对所从事的活动有关知识储备不足，并且也不属于其他类似情形被相对方利用导致意思表示瑕疵，因此也不构成显失公平。对于启铂公司就此要求撤销涉案合同的，本院不能支持。四、原告要求履行涉案合同的诉请能否支持基于前述分析，李珊与启铂公司之间的涉案合同依法成立，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及公序良俗，应为有效。李珊依据该合同要求启铂公司向其交付涉案商品，本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据此，一般来说，有效成立的合同应当严格遵守，合同效力与合同履行应当一致；但例外情况下，如果按照该合同原有权利行使时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会造成权利的滥用，则应允许限制该权利的行使，即合同履行会与合同效力出现不一致。本案中，涉案商品价格因启铂公司设置失误被错误标示为真实价格的一半，由于系统自动接受订单，在启铂公司发现并采取措施前，以错误价格订立合同无法避免，同时涉案商品价格标示错误的信息被人通过网络扩散，导致消费者蜂拥购买，短时间内形成了异常大量的订单。在此情况下，李珊依据生效的涉案合同，确实享有要求启铂公司向其交付涉案商品的权利，但该权利能否不受限制的行使，本院认为有必要进一步分析：由于消费者并未支付合理或相当的对价，如果履行这些合同，消费者实际获得了不当利益，而经营者却面临与所得利益明显不相当的巨大损失，消费者与经营者之间利益出现严重失衡，合同的履行也会因此陷入“主观不能”。其次，虽然出于保护电子商务核心竞争力和相对方信赖利益的考虑，将启铂公司要约中价格的内容认定为标示的“500元”，但价格标示错误并非不易被识别到，在信息技术发达的当下，消费者以如此低廉价格对经营者“趁火打劫”，恶意缔约的可能性极高。再次，传统的意思表示错误解决机制，难以解决网络购物时代价格标示错误引发的法律难题。以往对于意思表示错误，通常以重大误解的撤销权消解经营者所负合同履行义务，解决双方之间的利益失衡问题，然而在本案场景下，要经营者在发现标价错误后3个月内对数量庞大的网络消费者向法院或仲裁机构提出撤销合同，成本巨大，技术上不具可行性，难以纠正消费者与经营者之间的失衡状态。最后，消费者恶意缔约现象（俗称“薅羊毛”）违背商业道德，近年来愈演愈烈，并呈产业化发展趋势，此类场合下消费者与经营者的地位已经逆转，原有对消费者的倾斜保护会让经营者遭受不合理损失，正常商业环境也被破坏，如果不予纠正必然妨碍电子商务产业的健康发展。综上，本院认为李珊要求启铂公司履行交付涉案商品的义务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会导致消费者与经营者关系严重失衡的不公平后果，李珊行使该合同权利属于权利滥用，应受到限制。故对李珊的该项请求，本院不能支持。五、本案民事责任的承担。鉴于涉案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双方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李珊与启铂公司虽均未主张解除涉案合同，但涉案货款已于本案判决前退还李珊，为减少当事人诉累，对于李珊赔偿损失的诉请，本院将根据合同解除情形予以审查。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据此，对于李珊主张的利息损失，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纠纷中启铂公司存在标价错误，而李珊利用该错误订立涉案合同，又在启铂公司发现后拒绝其提出的包含退款在内的补救措施，因此对于涉案货款退还前的利息损失，李珊亦有过错，另启铂公司已自愿补偿100元电子礼品卡至李珊淘宝账户，足以弥补该损失。故对李珊该主张，本院不再支持。对于李珊主张的精神损失，本案系合同纠纷，李珊未提供证据证明启铂公司未履行涉案合同损害了其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故对该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九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李珊的本诉请求和被告上海启铂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珊负担50元（已交纳），由上海启铂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50元（已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上诉于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龚 娉人民陪审员 佟 磊人民陪审员 邢 琳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法官 助理 李绪青书 记 员 孙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