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402民初2358号 原告：吴江市吕顺纺织品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509798347045C，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东方市场二分场南商区写字楼底层东至西第6间。 法定代表人：吕玉良，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清，江苏瀛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雪雪，江苏瀛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张乾，男，1979年1月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 被告：许蓓蒂，女，1951年8月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 两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振伟，江苏聚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吴江市吕顺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吕顺公司）诉被告张乾、许蓓蒂清算责任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吕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清、被告张乾、许蓓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振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吕顺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995379.27元并承担该款自2011年2月14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货款基准利率计算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及以该款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告与常州乾立旅游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乾立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已起诉并申请执行，乾立公司应付1045827.05元货款、诉讼费7565元，案件执行到58012.78元，尚有995379.27元及利息未执行到位。2019年5月原告发现两被告作为乾立公司的股东在明知公司债务未清理完毕的情况下，未依法清算即注销公司，且在清算报告中承诺“所有清算备案材料真实、完整，如有遗留债务，由全体股东承担，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的第十一条、第二十条的规定，两被告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告故诉至法院提出前列诉讼请求。 被告张乾、许蓓蒂口头辩称，1、原告起诉被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是被告并没有损害原告的利益，并未给原告造成实际的损失，所以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原告所说的乾立公司清算报告中载明的公司资产总额568.23万元扣去负债总额482.49万元后尚余净资产85.24万元，根据常州冠铭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铭公司）破产清算案的相关资料，清算报告中载明的568.23万元是把对冠铭公司的应收债权作为计算基数的，导致两项相减会出现净值85.24万元，实际乾立公司在冠铭公司仅受偿五万余元，乾立公司的净资产是负值。而且当时注销并不是针对原告的，是政府在清理僵尸企业中要求注销的。2、原告的诉请也过了诉讼时效。原告要求两被告进行损害赔偿是基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的第十一条和第二十条，我方认为对于第十一条，我方进行了报纸公告，且由于工商局资料不完整，无法证明我方没有向原告进行过书面通知。另外，本案已有事实均能证明乾立公司是没有财产的，就不存在因债权人未向乾立公司申报债权才导致未获清偿这一情形。关于我方提出的时效抗辩，我方认为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在2008年5月19日生效实施，从那时就赋予债权人若因公司清算人员不当的行为追究股东（清算人员）的清算责任的权利，本案法院在2011年7月15日已经裁定因乾立公司没有财产而终止执行，事实上该公司解散的事由已经发生，原告可以按照公司法相应的规定在一定期限内要求公司清算或者要求清算人员履行其应尽的清算义务，但原告并未向乾立公司的股东提起相应的要求，2011年12月28日乾立公司因为停业，事实上已经解散，被工商局吊销营业执照，这是具有公示效果的，同样原告也未向乾立公司股东要求清算或者承担清算或者赔偿责任。2015年3月20日，乾立公司注销，但原告在2019年才向法院提起乾立公司的两股东的清算赔偿责任，也是超过诉讼时效了。即使乾立公司股东在清算过程中有瑕疵行为，原告也应积极主张其权利。原告应当知道权利受损害的时间起算点，特别是在乾立公司注销后，原告还向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武进法院）要求将乾立公司及原法定代表人加入失信人员名单，在原告所举证的纳入失信被执行人信息可以显示，2015年6月9日，武进法院将乾立公司和原法人代表纳入失信人员名单，从这一时间起算点也可看出是2015年的事情，距今已有4年。即使乾立公司清算有瑕疵，原告对自己的权利主张显然不够积极，对于这种权利的睡眠不应得到法律保护。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吕顺公司诉乾立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在武进法院达成调解协议，该院在2010年11月25日作出（2010）武邹商初字第54号民事调解书，确定乾立公司结欠吕顺公司货款1045827.05元，于2010年12月20日前一次性支付并由乾立公司承担案件受理费7565元，合计1053392.05元。后因乾立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吕顺公司向武进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乾立公司的债务人冠铭公司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武进法院对乾立公司在冠铭公司破产清算案中可得债权分配收益进行了冻结，限制乾立公司提取。2011年7月15日，武进法院执行员在执行笔录中告知吕顺公司的工作人员，该院在执行案件中查询了乾立公司所有的银行账户并扣划7674.09元，当天予以交付给吕顺公司，此外该院还依法扣留了乾立公司对冠铭公司的破产债权，除此之外乾立公司无厂房、无设备也无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该院询问吕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是否还可以提供乾立公司的其他财产线索，吕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表示对于乾立公司的财产情况也不清楚，只知道企业已经停产了。武进法院告知吕顺公司拟终结该案本次执行程序，吕顺公司予以同意。当日，该院出具（2011）武邹执字第0042-2号民事裁定书，查明乾立公司因经营不善停产多年，无财产可供执行，申请人吕顺公司同意终结执行，遂裁定终结该院作出的（2010）武邹商初字第54号民事调解书的本次执行程序。2013年11月5日召开的冠铭公司破产清算案第二次债权人会议，确认了乾立公司对冠铭公司能分得的债权为50338.69元，该款由吕顺公司受领以清偿前述债务。至此乾立公司尚欠吕顺公司款项金额995379.27元。2015年6月9日，武进法院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将乾立公司公布为失信被执行人，吕顺公司不认可该公布行为是依其申请，且其并不知情，认为该系统是2013年才开始有的，是武进法院清理执行案件时主动录入系统的。 另查明，乾立公司成立于2004年7月12日，股东为张乾与许蓓蒂。2011年12月28日，乾立公司被武进区工商局吊销营业执照。2015年1月20日，乾立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张乾、许蓓蒂作为公司股东一致通决议：因公司营业执照被工商部门依法吊销，决定解散乾立公司。自即日起成立清算组，由张乾、许蓓蒂二人组成，清算组负责人由张乾担任。该决议在2015年1月22日在工商部门核准备案登记。2015年3月16日，乾立公司股东会审查确认通过了该公司的清算报告，清算报告载明公司清算组于2015年1月20日通知公司债权人申报债权，并于2015年1月26日在《江苏经济报》上刊登清算公告，要求公司债权人申报债权。公司财产在支付清算费用、所欠职工工资、社会保险费用和法定补偿金、税款、债务之后，截止清算期末，公司资产总额为568.23元，其中负债总额482.49万元，净资产总额85.74万元。股东按实缴出资比例分配净资产，张乾占80%，许蓓蒂占20%。清算报告还载明，如有遗留债务由全体股东承担，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责任。2015年3月20日，工商机关核准了乾立公司的注销登记。 上述事实，由原告吕顺公司提供的（2010）武邹商初字第54号民事调解书、（2011）武邹执字第0042-2号民事裁定书、乾立公司企业吊销后注销资料查询表、股东会决议、清算报告，被告张乾、许蓓蒂提供的（2011）武邹执字第0042号民事裁定书、执行笔录、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失信被执行人信息、冠铭公司第二次债权人会议资料、公司注销申请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清算责任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告张乾、许蓓蒂是否需要承担清算责任。2、吕顺公司要求张乾、许蓓蒂承担清算责任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被告张乾、许蓓蒂作为清算组成员应当承担清算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吕顺公司对乾立公司的债权经过武进法院生效调解书确认，系已知债权，乾立公司的清算组应当以书面方式通知吕顺公司，而不是仅在《江苏法制报》刊发清算公告。张乾、许蓓蒂作为清算组成员未履行以书面方式通知吕顺公司的义务，存在过错，清算组所作出的清算报告不能客观反映乾立公司真实的债权债务情况，属于虚假的清算报告，故张乾、许蓓蒂构成未对乾立公司依法清算，就办理了乾立公司的注销登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股东或第三人在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时承诺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张乾、许蓓蒂未经依法清算即注销公司登记，其向工商部门出具的清算报告承诺如有遗留债务由全体股东承担责任，该承诺合法有效，故作为乾立公司股东的张乾、许蓓蒂应对乾立公司所欠吕顺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原告吕顺公司要求被告张乾、许蓓蒂承担清算责任的诉讼请求，因超过诉讼时效而丧失胜诉权，本院不予支持。被告张乾、许蓓蒂作为乾立公司股东，其所承担的清算责任属于侵权责任，依法适用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同时，该法第一百三十七条还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本案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形，故吕顺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应适用上述法律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且诉讼时效期间从吕顺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审理中，对于吕顺公司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双方各执一词。吕顺公司主张按照其“知道”的时间作为起算点，即在工商登记机构查阅到内档后的2019年5月27日；两被告主张按照原告“应当知道”的时间作为起算点，乾立公司存在种种不正常的经营状况，包括停产、无财产可供执行、被吊销营业执照出现解散事由等情况下，原告对该状况是明知的，应当及时主张权利。本院认为，《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的立法精神在于：1、诉讼时效原则上从权利人可以行使请求权时开始计算；2、可以行使请求权的时间从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时间为标准；3、“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对象是权利被侵害的事实和侵权人。所以，判断何种情况下属于知道或应当知道就是确定诉讼时效期间起算的关键问题。“知道”和“应当知道”是有区别的。“知道”是从权利人的主观方面出发而认定的确定的事实，这一认定以权利人的承认为前提，即权利人自己承认已经知道权利被侵害的事实。所谓“应当知道”则是从客观事实出发而做出的一种法律判断，即只要客观上存在可供知道的事实和条件，就推定权利人应当知道其权利遭受侵害的事实，而不管其是否承认知道，此种规定多是在权利人并不承认的情况下使用。立法者规定该内容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权利人以“不知道”为借口而规避诉讼时效制度，因为“知道”应是当事人的主观感受，当事人以外的其他人并不清楚。如果当事人主观上已经明确其权利受到侵害，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辩称不知，显然难以维护法律的公平，所以必须有一个客观的判断标准作为依据，即在此情况下是否属于“应当知道”，若符合该条件，即使权利人辩称当时并不知道权利受到侵害，诉讼时效也应开始计算。另一方面，若事实上已具备了可供知道的条件或者理由，而由于权利人自己的疏忽未能知其权利被侵害，其不利后果也应由权利人自己承担。这些“有理由知道”、“有条件知道”，是一种“推定的知道”，虽然行为人并不构成实际知道，但是根据一定的事实，以一个具有平均智力水平的理性人的标准来看，完全能够认识到他人侵权行为的存在。因此，实践中虽然对哪种情况属于应当知道颇有争议，但应当知道作为一种客观的判断标准就应以普通人的立场来考虑，即根据其所处环境和当时的条件、一般的人主观上是否会明确其权利受到侵害而不能仅考虑个体的差异。本案中，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存在以下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足以影响原告对自身权利状况的保护起到普通人的注意义务：1、吕顺公司早在2010年10月12日就已经向武进法院提起诉讼向乾立公司主张债权，并在该案达成调解书之后又于2011年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因乾立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该院于2011年7月15日告知终结该次执行，故吕顺公司对乾立公司无可供执行财产的事实是明知的。在2011年7月15日武进法院所作的执行笔录中，吕顺公司亦陈述知晓乾立公司已经停产的情况。在此情况下，吕顺公司作为乾立公司的债权人又是执行案件的申请人，理应关注乾立公司是否正常营业及营业执照是否被吊销等经营情况。2、营业执照被吊销是公司解散的法定事由，进一步引发有限公司股东的清算义务，吕顺公司对乾立公司于2011年12月28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之事实完全有能力予以关注，并在乾立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的合理期限内，关注乾立公司的清算组成员也即本案的两被告是否按照法律规定的期限履行相关的清算责任，其权利是否因清算义务人违反法律规定而受到损害。3、乾立公司在2015年1月20日成立清算组后，未依法清算，并在2015年3月20日办理注销登记。该事项属于公示性事项，吕顺公司有能力予以关注并进一步挖掘注销的缘由。4、2015年6月9日，武进法院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将乾立公司公布为失信被执行人，尽管吕顺公司不认可该公布行为是依其申请，且其并不知情，但是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的文书对全体社会公众亦具有公示性，吕顺公司亦有能力予以知晓。上述四种客观事由，从一个普通债权人的角度，已经足以引起债权人对债务人状况的警惕，并及时对债务人采取应对措施以依法维护权益，构成“应当知道”的客观标准。因此，本院认定，吕顺公司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起算点最迟不晚于2015年6月9日。吕顺公司于2019年5月30日才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张乾、许蓓蒂对乾立公司的涉案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显然已经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对吕顺公司在本案提出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一百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七条、第十一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吴江市吕顺纺织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3754元，由原告吴江市吕顺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吴  赟 人民陪审员 池  萍 人民陪审员 徐  静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日 法官 助理 赵 亚 鲁 书 记 员 周陈幸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