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1）内02民终48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庞懿宸，男，1982年5月19日出生，住包头市。上诉人（一审被告）：杨种林，男，1969年4月29日出生，住包头市。上诉人（一审被告）：郭晓光，男，1974年9月16日出生，住包头市。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内蒙古金矢律师事务所律师。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武香秀，内蒙古金矢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白连桃，女，1965年5月12日出生，住包头市。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郭维，男，1987年1月23日出生，住包头市。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郭瑞，男，1985年1月23日出生，住包头市。三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陶冶，内蒙古乔尊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庞懿宸、杨种林、郭晓光因与被上诉人白连桃、郭维、郭瑞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2020）内0203民初10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种林、庞懿宸、郭晓光上诉请求：l.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推定郭喜的死亡与共同饮酒存在因果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一审法院没有查明事实即认定郭喜当晚饮酒过量，认定事实错误。郭喜平日酒量较大，当晚饮酒三两左右，其言语及行为表现正常，远未达到醉酒程度，并能够与郭晓光共同搀扶杨种林下楼。郭晓光打车送杨种林回家时，郭喜自行离开，除其自己有基本的判断外，处于清醒状态的郭晓光对郭喜是否醉酒的判断是准确的。被上诉人一审时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证明郭喜当晚饮酒过量。一审法院在整个庭审过程中也没有查明郭喜当晚是否存在饮酒过量。2.一审法院推定郭喜的死亡与共同饮酒有因果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郭喜死亡原因不明。郭喜死亡后，包钢三医院诊断“猝死”，未写明具体死亡原因，而“猝死”是一种临床表现，可由多种疾病引发。文献显示：“猝死的病因分为心源性和非心源性，心源性猝死占80%，非心源性猝死占20%，男性心源性猝死的发生率高于女性，冬季及晨起猝死的发生率较高。猝死的诱发因素有很多，如吸烟、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肥胖、心血管疾病家族史等。另外，过量饮酒、过度惊吓、极度精神刺激、过度熬夜或情绪变化等也可能与猝死的发生有关。”因此，过量饮酒只是猝死的可能诱发因素之一，并非猝死的发病原因，且本案中郭喜并未达到过量饮酒的程度，被上诉人也未提供郭喜血液酒精含量达到醉酒程度的证据。结合郭喜酒后能够步行5公里多（郭喜死亡地点距离庞懿宸家约5公里），也说明其并未醉酒。包钢三医院曾向家属释明是否做尸体解剖以查明死因，但家属拒绝。所以，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郭喜的死亡与饮酒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过错、因果关系、损害后果均应由被上诉人举证证明，被上诉人没有完成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举证证明存在阻却事由，亦无证据证明郭喜系自杀，推定郭喜的死亡与共同饮酒有因果关系，违反举证责任分配原则，且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本案不具备共同饮酒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情形，上诉人对郭喜不构成侵权，不应该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亲属聚餐，喝酒均为自愿，被上诉人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饮酒过程中上诉人对郭喜有故意劝、罚、灌酒等行为；也不存在饮酒者已失去或即将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能力，神志不清无法支配自己的行为时，共饮者没有将其送至医院或安全送回家中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条的构成要件包括：“1.侵权人存在过错；2.被侵权人受到损害；3.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三要件缺一不可，且因果关系是任何一种法律责任的构成要件。本案中，上诉人不存在过错，且无证据证明郭喜的死亡与饮酒存在因果关系，故上诉人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三、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赔偿责任比例畸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l.上诉人已经尽到了应尽的注意义务及补救义务。饮酒时，郭晓光有劝阻的行为，并主动要求送郭喜回家。郭喜离开一小时后，庞懿宸及其妻子即开始通知家属、报警、自行出门寻找，尽到了应尽的义务。在警方尚且无力找到死者的情况下，要求一个普通人找到死者，义务要求过高，非普通人所能及。从庞懿宸家到郭喜家约7公里，一小时后回家是正常时间，所以，在夜间零时以后开始寻找死者、通知家属是及时的，且穷尽了一切办法。2.庞懿宸及其妻子通知家属后，家属也寻找无果，并要求上诉人放弃寻找，故被上诉人应承担一定的责任。3.郭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该认识到饮酒的危害并控制自己的行为，酒后及时与亲属或家人取得联系。并且郭喜平素就有饮酒后不回家的习惯，被上诉人和上诉人均认为这次不回去也属正常，所以郭喜的死亡完全是由其自身原因所造成。4.查阅相关类似案例，即使共同饮酒存在过错和因果关系，全国各级法院判决赔偿比例均在10%以内或适当补偿，本案判决上诉人承担30%赔偿责任比例畸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一审法院在既无证据证明郭喜饮酒过量，又无尸体解剖明确郭喜死亡原因的情况下，推定郭喜的死亡与共同饮酒存在因果关系，判定上诉人承担30%的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白连桃、郭维、郭瑞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郭喜的死亡与各上诉人共同饮酒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依据相关法律，上诉人对郭喜的死亡构成侵权，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三上诉人承担30%的责任比较适当。白连桃、郭维、郭瑞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三被告连带赔偿三原告郭喜死亡赔偿金766100元、丧葬费30533.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846633.5元×40％＝338653.4元；2.本案诉讼费由三被告共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死者郭喜系原告白连桃之夫，原告郭瑞、郭维之父。2019年11月30日，庞懿宸邀请郭喜、杨种林、郭晓光到家中聚餐，席间三人共饮白酒。当晚23时左右，被告杨种林、郭晓光与郭喜共同离开庞懿宸家，庞懿宸将三人送至楼下单元门后返回家中。郭晓光将杨种林送回家中，郭喜自行离开。当晚23时40分、2019年12月1日零时15分、零时40分、凌晨1时，庞懿宸之妻多次给白连桃、郭瑞发微信询问郭喜是否到家，并称庞懿宸外出寻找亦未找到郭喜。2019年12月1日凌晨1时23分，郭瑞给庞懿宸之妻回复微信称“他爱去哪去哪吧，我回呀”“让我姐夫也不要找了，快回去睡哇，不要寻了”，庞懿宸之妻回复称“你姐夫往回返的了，完了再路过那些澡堂再一家一家看返回来再看一看”，郭瑞答复称“快不要找他了，回家睡个哇，去哪找了”。2019年12月1日5时58分19秒，郭喜被人发现躺卧在包头市昆都仑区民族西路与团结大街交叉口西南角树坑里，后经120抢救无效死亡。郭喜死亡时年龄为五十三周岁，死亡证明载明的死亡原因为猝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责任承担问题；二、因郭喜死亡产生的损失认定问题。关于争议焦点一，共饮行为使共饮者产生互相提醒饮酒不过量和对醉酒者的照顾、护送及安全注意义务，有义务作为却不作为及作为不当的，构成侵权。三被告在与郭喜共同饮酒后，应采取相应措施避免损害结果发生。被告庞懿宸作为组织者，在明知冬天下雪且郭喜饮酒的情况下，仅将郭喜送至单元门处，未及时通知郭喜家属或安排专人护送郭喜安全回家，放任郭晓光一个人护送郭喜及已经醉酒的杨种林二人回家；郭喜走后庞懿宸的妻子通过微信联系家属、外出寻找及拨打110的行为均系事后补救措施，上述补救措施并未有效避免郭喜死亡的损害后果发生；郭喜的家属关于“不用再找”的表示也不能免除庞懿宸对郭喜本人负有的共饮人义务；故庞懿宸对郭喜的死亡存在过错。被告杨种林作为共饮人，应当对喝酒的危害有清醒的认知，但杨种林本人在共同饮酒后因饮酒过量，失去意识，还需要郭晓光护送回家，更未对共饮人进行规劝、提醒、照顾和护送，未能避免郭喜死亡的损害后果发生，故杨种林对郭喜的死亡存在过错。被告郭晓光作为共饮人虽未饮酒过量，但在冬天下雪的情况下，放任酒后的郭喜独自离开，既未通知组织者庞懿宸护送郭喜，又未及时通知郭喜家属，最终导致郭喜躺卧马路边身亡，未能避免郭喜死亡的损害后果发生，对郭喜的死亡存在过错。综上，三被告对郭喜的死亡均存在过错，综合分析三被告在本案中的因果关系及地位作用，由庞懿宸承担15%的赔偿责任；由杨种林承担10%的赔偿责任；因郭晓光将杨种林护送回家，酌情减轻其赔偿责任，由郭晓光承担5%的赔偿责任。郭喜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具备自我保护意识，其应当知道自身的状况及过量饮酒的危害，但其仍然放纵自身的行为，酒后对自身安全疏忽大意，以致躺卧在马路边身亡，其对自己的死亡有重大过错，应承担70%的主要责任。三被告抗辩称郭喜饮酒离开的时间距其死亡时间间隔约六小时，期间可能存在其他阻断性事由，共同饮酒与郭喜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但三被告均未举证证明存在阻断性事由，亦无证据证明郭喜系自杀，故推定郭喜的死亡与共同饮酒有因果关系，对三被告的抗辩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告白连桃、郭维、郭瑞因郭喜死亡造成的损害中，1.死亡赔偿金，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结合郭喜死亡时的年龄，按照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二十年为766100元（38305元/年×20年=766100元）；2.丧葬费，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按照自治区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为31542元（63084元/年÷12个月×6个月=31542元），三原告仅主张30533.5元，系三原告对其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3.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支持50000元；以上共计846633.5元，由三原告自负70%即592643.45元，余款253990.05元由三被告按照各自在本案中所起作用承担，其中由被告庞懿宸承担126995.03元，由被告杨种林承担84663.35元，由被告郭晓光承担42331.67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庞懿宸赔偿原告白连桃、郭维、郭瑞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共计126995.03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二、被告杨种林赔偿原告白连桃、郭维、郭瑞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共计84663.3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三、被告郭晓光赔偿原告白连桃、郭维、郭瑞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共计42331.6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四、驳回原告白连桃、郭维、郭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380元（原告白连桃已预交），由原告白连桃、郭维、郭瑞负担1595元，由被告庞懿宸负担2393元，由被告杨种林负担1595元，由被告郭晓光负担797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事实如下：杨种林、庞懿宸、郭晓光提交内科学论文两份、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宁03民终306号民事判决书一份（网络下载）、（2016）宁民申501号再审裁定书一份（网络下载），证明死者郭喜死亡系心源性心脏病，与喝酒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根据生效的裁判文书，同一类案件事实，法院仅仅判决补偿责任，一审判决赔偿金额过高。白连桃、郭维、郭瑞对以上证据的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认定以上证据与本案案件事实没有关联性，对以上证据不予采信。经本院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一）郭喜死亡与饮酒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二）杨种林、庞懿宸、郭润虎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019年11月30日晚，郭喜、杨种林、郭晓光受庞懿宸邀请，到庞懿宸家吃饭喝酒。酒后郭喜、杨种林、郭晓光离开庞懿宸家，此时郭喜和杨种林均表现出醉酒状态。郭喜在无人护送的情况下独自离开，次日被发现倒卧在树坑内，经120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郭喜的死亡医学证明为猝死，其死亡后没有做尸检。由于事发当夜天气严寒，郭喜在处于醉酒状态的情况下离开庞懿宸家，从案件的基本事实判断，郭喜的死亡与其共饮者的共饮行为之间存在一定关系。因郭喜死亡后未做尸检，现无证据证明杨种林、庞懿宸、郭润虎作为共饮者，对于郭喜的死亡存在过错。但是依据公平责任原则，综合衡量本案郭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饮酒应由其自身承担的注意、节制和对过度饮酒产生的严重后果的预见不足，以及杨种林、庞懿宸、郭润虎未完全尽到作为共同饮酒人与郭喜基于信赖产生的相互关爱、友善、互助的义务，在综合考虑庞懿宸在郭喜离开后不久，便积极与郭喜家人联系，并外出寻找郭喜等事实，以及共饮者之间的身份关系等，本院认为庞懿宸、杨种林、郭润虎对郭喜的死亡承担适当的补偿责任较为适当，酌定庞懿宸、杨种林、郭润虎各自补偿白连桃、郭维、郭瑞五万元。综上所述，杨种林、庞懿宸、郭润虎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2020）内0203民初1063号民事判决；二、庞懿宸补偿白连桃、郭维、郭瑞五万元；三、杨种林补偿白连桃、郭维、郭瑞五万元；四、郭晓光补偿白连桃、郭维、郭瑞五万元。五、驳回白连桃、郭维、郭瑞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补偿金额应当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2760元，由白连桃、郭瑞、郭维负担6380元，庞懿宸、杨种林、郭晓光负担638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雪冰审判员 沈艳萍审判员 刘程燕 二○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张 宁书记员 张 宁 附：本判决所适用法律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