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5民终1200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昆山晋基精密机械模具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583749416067R，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张浦镇滨江北路150号。法定代表人：高国治。被上诉人（原审原被告）：王锋，男。上诉人昆山晋基精密机械模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晋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锋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20）苏0583民初138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晋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20)苏0583民初13891号民事判决书，改判其无需支付王锋赔偿金差额。事实和理由：上诉人此次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合理合法。一、上诉人公司受新冠疫情影响，订单急剧下滑，从多方面入手进行成本管控，以渡过困难时期。上诉人原配属的四台车辆有30%的闲置，决定出售一辆车，导致多余一名司机，导致解除被上诉人劳动合同的原因为客观原因。在上诉人工会的监督下，采用投票的方式选出被裁减对象，并在工会的监督下告知了被上诉人相关权利，并给予N+1的经济补偿，解除程序合法。二、一审曲解了《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中“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意思，市场经济在不断发展，不应当用二十五年前的条文说明，该条文已经不适应经济发展要求，例如江苏省劳动保障厅关于《江苏省劳动合同条例》若干条文的说明(苏劳社法[2005]4号)第十六条就对于“客观情况”增加了一个即“用人单位进行技术改造致使劳动合同所确定的工作岗位消失等情况”。一审在论述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仅指企业外部环境发生的企业自身无法改变或控制的重大变故”是对立法原意的曲解，也不适用现今社会的发展。三、一审判决经济赔偿金是对企业违法解除的认定，是带有惩罚性质的，是企业违法解除的代价，但本案中上诉人有客观理由、走民主程序、愿意支付经济补偿金，且补偿金的标准是通用标准、并未侵犯到员工的利益。王锋向一审起诉请求：判令晋基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8900.2元。一审查明事实：王锋于2011年7月21日入职晋基公司处做司机，2020年6月3日晋基公司发出解除公告，部分内容为：“由于受新冠疫情及上海客户关厂的影响，降低公司运输成本，公司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相关条款之规定，并已履行了必要的人员裁减的法律程序，依法保障被裁减员工的合法权益，现将有关情况公告如下：1.公司决定于2020年6月3日与管理部司机王锋解除劳动关系。2.经济补偿依照劳动合同法规定执行：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3.公司决定：按照N(工龄)*前12个月应发平均薪资+1个月工资进行补偿；4.被裁减员工(王锋)工资结算截止日期2020年6月3日，并于正常工资日发放。5.被裁减员工在2020年6月5日前到公司核算工资、经济补偿金，签订协议书，并领取《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办妥所有离职交接手续。6.办妥离职交接手续后，经济补偿金在2020年6月12日前通过银行支付到个人工资卡上。7.被裁减员工，逾期未能在上述规定时间内办妥离职手续的；或对补偿不满意的；或有其他任何异议的，均可向政府劳动行政部门申诉，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8.被裁减员工请严格遵守公司的管理规章制度，任何扰乱生产秩序，破坏公物的，公司将依照规章制度进行处理，涉嫌违法的，公司将依法追究当事人的法律责任”。双方因解除劳动关系发生纠纷，王锋向昆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晋基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8900.2元。后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晋基公司支付王锋经济补偿金49389元。王锋对此不服，故起诉至法院。一审另查明：关于晋基公司解除王锋的过程，系因晋基公司要出卖一辆苏Ｅ×××××的车辆，故晋基公司认为要裁减一名司机。晋基公司采用工会投票的形式，9名代表进行投票，其中另外三明司机各获得7票，有2名代表弃权，王锋获得0票，因此王锋为裁减对象。同时晋基公司向一审提供司机岗位资质及货运资格审查表，载明其余三名司机均有货运资格，而王锋无货运资格，备注为仅能开小汽车，不能开大货车。而王锋在一审庭审时陈述在解除前晋基公司并未要求其提供货运资格，而其实际在入职时有货运资格，没有进行年审，后在一审庭审时王锋向一审出具了该资格证书的原件。一审又查明，王锋解除前平均工资为4938.9元/月，2020年8月25日，晋基公司向王锋支付经济补偿金49389元。以上事实，由仲裁裁决书、银行流水、解除公告、晋基公司提供的会议记录、销售金额统计表、二手车买卖合同、资格审查表、照片、银行电子回单以及一审庭审笔录所证实。一审法院认为，晋基公司解除与王锋之间的劳动关系应当合法审慎。晋基公司以“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解除与王锋之间的劳动关系，应当向一审提供证据。双方均确认，晋基公司解除王锋劳动合同的理由为晋基公司有一辆车出卖，一审认为晋基公司解除王锋劳动合同的理由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理由如下：1.《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的；（二）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三）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但是应当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一）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的；（二）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三）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原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当事人协商不能就变更劳动合同达成协议的。”基本一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于1994年7月5日公布，劳动部办公厅为了帮助地方劳动部门更好地理解和把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于1994年9月5日下发了《条文说明》，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表述不够明确具体的条文作了进一步解释，值得借鉴和参考。2.《条文说明》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规定：“本条中的‘客观情况’指：发生不可抗力或出现致使劳动合同全部或部分条款无法履行的其他情况，如企业迁移、被兼并、企业资产转移等，并且排除本法第二十七条所列的客观情况。”该说明把“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分为两大类，即“发生不可抗力”及“出现致使劳动合同全部或部分条款无法履行的其他情况”。其中对第二类情形采用了举例说明的方式，“如企业迁移、被兼并、企业资产转移等”，并且同时排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七条所列的经济性裁员情况。本案不存在不可抗力的情形，所以应当重点分析《条文说明》表述的第二类情形。该说明对“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通过列举的方式进行了阐述，但由于客观实践中的情况繁杂多样，无法涵盖，所以需要进行深入分析和解读。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六条第三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的规定源自民法中的“情势变更”原则，意指当劳动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致使劳动合同赖以成立的基础出现动摇或者丧失，如果继续履行该劳动合同会显失公平，此时法律允许劳动合同的主体变更合同内容或者解除合同。该法律规定能够有效解决用人单位在用工过程中出现的僵局，也是对用人单位合法权益的一种保护。第二、应当结合《条文说明》作出当时的时代背景来解读《条文说明》第二十六条所列举的第二类情形。《条文说明》下发于1995年，是以我国计划经济体制为基本背景，以国家所有或控制的国有企业作为主要规范对象。故《条文说明》所列第二类情形中的“企业迁移”一般应指企业在经营过程中，由于某些自然原因或者宏观调控政策发生变化等客观情况的出现，使其在原地点继续经营将会给国家或社会带来诸多不便而不得不作出的重大经营决策，而且大多为政府作出的决策；“被兼并”一般应指企业在濒临倒闭、破产的情况下，多由政府出面协调决定，让其他更有实力的相关企业对其进行管理经营的行为；“企业资产转移”一般应指国有企业的资产被上级主管部门通过划拨的方式划入到其他企业。由此可见，当时出现的“企业迁移”、“被兼并”和“企业资产转移”绝大部分都不是企业所能左右的，多数是被动接受的。这与时下市场经济主体主观可控的、甚至是为了更好发展而向其他城市进军的“迁移”和为了实现规模化经营而进行的“被兼并”等情况不同。所以应当将“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解释仅限于企业外部环境发生的企业自身无法改变或控制的重大变故，是企业不得不面对和接受的事实，而非一般的管理模式或者经营方式的调整。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对用人单位在确实出现了“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时，作出了可以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用人单位可以只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而不支付经济赔偿金。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立法目的主要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因此对于“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形不应进行扩大性解释，不可滥用。否则有可能会放纵用人单位利用组织架构调整、岗位撤并等手段随意解除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合同却不承担法律责任的行为，从而损害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从《条文说明》第二十六条第四款列举的“客观情况”如“不可抗力”、“企业迁移、被兼并、企业资产转换等”几种情形可以看出，“客观情况”确属企业无法控制或无法改变的外部事实，解除劳动合同也是企业的无奈之举。如果对“企业迁移、被兼并、企业资产转换等”中的“等”进行扩充，从逻辑上讲也只能扩充至与前述情形处于同一“重大”位阶的其他客观情况。本案晋基公司与王锋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是晋基公司的车辆出卖，晋基公司出卖车辆系考虑公司的经营，并非“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晋基公司未经与王锋进行协商，而通过工会投票的方式解除与王锋之间的劳动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工会并没有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且出卖车辆并不属于。即使因疫情原因导致晋基公司经营发生困难需要出卖车辆，双方亦明确晋基公司在工作中从事过其他辅助类的工作，晋基公司可以与王锋进行协商调岗的方式，而晋基公司亦未与王锋进行过协商。从晋基公司的资格审查内容来看，晋基公司标注的仅王锋一人无法驾驶货车有倾向性的意见，会误导他人作出选择，而王锋在庭审时可以出示货运资格证的原件，可见在进行资格审查的时候晋基公司并未征询过王锋的意见，也未告知王锋需要审查的资格和资质，使得王锋相较于其他司机来说显得不符合岗位要求。综上，晋基公司未能与王锋进行协商，且双方解除的事由并不属于“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劳动关系的解除亦不能使用工会投票的方式，晋基公司亦违法解除，王锋有权请求晋基公司支付赔偿金，结合王锋的入职时间和平均工资，一审核算赔偿金的金额为88900.2元，扣除晋基公司已经支付的49389元，晋基公司还应当支付给王锋39511.2元。一审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昆山晋基精密机械模具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锋赔偿金差额39511.2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昆山晋基精密机械模具有限公司负担。当事人在二审中没有提供新证据。经二审审查，一审查明事实无误，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用人单位是普通劳动者是安身立命之根本，是劳动者家庭生活的后盾。用人单位作出的解除劳动关系决定对劳动者影响甚大，应当审慎为之。本案晋基公司以公司受新冠疫情影响订单下滑，司机有闲置，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需要卖掉一辆汽车，裁减一名司机为由，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在工会组织监督下经员工代表讨论后，解除与王锋的劳动合同。因此，本案争议焦点为晋基公司的解除行为是否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的条件。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因此用人单位依据该条款解除劳动合同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二是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与劳动者协商过，但未能与劳动者能达成协议；三是在解除劳动合同之时已经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但综观本案，晋基公司所述的订单下滑司机有闲置是否属于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暂且不论，晋基公司作为生产销售模具、标准件、电子端子、接插件等产品的企业，在出现一名司机闲置的情况下，可以调整该司机岗位以共度时艰，尤其是王锋也曾从事过司机工作之外的包装、装配等辅助工作，但从现有证据看，晋基公司并未就调整工作岗位与王锋进行过协商，而是径行解除与王锋的劳动合同，也未在解除时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因此，晋基公司解除与王锋的劳动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一审认定为违法解除并判令晋基公司向王锋支付赔偿金差额，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晋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昆山晋基精密机械模具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锁文举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芮 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