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1民终8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建明，男，1966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三明市三元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濂，福建新世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淑玲，福建新世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住所地福建省福清市渔溪镇隆华路20号。 法定代表人：薛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凤仪，福建怀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子骕，福建怀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建明因与被上诉人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渔溪镇政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20）闽0181民初1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建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并依法改判驳回渔溪镇政府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渔溪镇政府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双方已于2014年1月16日终止了案涉《郎官河塘经营管理权承包合同书》（下称“承包合同”）与《郎官河塘经营管理权承包补充合同》（下称“补充合同”）的事实未作出正确认定。渔溪镇政府与黄建明已于2014年1月16日签订《郎官河塘经营管理权承包补充协议（一）》（下称“补充协议一”），经协商一致终止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补充协议一约定，承包合同和补充合同自2014年1月16日起解除，而双方应在三个月内签订就具体补偿事宜达成协议的约定，只是合同解除后的清算条款。补充协议一签订后，黄建明已退出河塘承包经营。二、一审判决对2014年1月16日双方终止承包合同后，黄建明已经没有实际承包经营河塘的事实没有作出正确认定。1.一审法院现场勘查时已确认案涉河塘不是黄建明经营，渔溪镇政府也已确认其提交的录像光盘中，增氧机并非案涉河塘使用，河面的拦网及值班室等构筑物不是黄建明所有。2.根据2014年3月17日福清市人民政府征地公告【2014-12】以及2014年9月1日福清市发展和改革局《关于福清清溪水务有限公司福清市渔溪污水处理厂项目核准的批复》可知，2014年3月17日渔溪镇污水处理厂的建设项目已经启动。3.《渔溪镇60MW“渔光一体”生态产业园项目投资框架协议》《福建省企业投资项目备案表》也说明2016年时案涉河塘已由渔溪镇政府实际控制并进行招商引资。4.2018年7月9日福清市发展和改革局《关于福清市渔溪镇后岐村清淤工程项目建议书暨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同意渔溪镇政府提出的关于后岐村清淤工程方案，同意给予渔溪镇政府清淤财政补助。承包合同终止后，渔溪镇政府不再要求黄建明负责案涉河道清淤工作，也说明渔溪镇政府实际控制管理案涉河道。5.郎官河塘中标者郭克晨于2020年1月向后岐村村委会询问权属争议问题，后岐村村民委员会在《答复书》中称：郎官河道土地权属为渔溪镇人民政府，2019年6月17日镇政府经党政联席会议通过，已将经营权委托后岐村进行管理，说明案涉河塘已由渔溪镇政府实际控制。三、一审判决黄建明退出河塘存在过错的认定是错误的。退一步而言，即使案涉合同未在2014年1月16日解除，那么补充协议一签订至不再修建污水厂期间，承包合同客观上处于无法经营状态，渔溪镇政府对此负有过错，无权主张收取承包金。关于暂缓建设污水处理厂，渔溪镇政府也从未以任何方式通知黄建明。即使暂缓建设污水处理厂，2015年12月河塘上游建设污水处理设施也对河塘造成了严重影响，客观上无法继续经营。综上，黄建明与渔溪镇政府之间的承包关系已于2014年1月16日终止，即使案涉合同未在2014年1月16日解除，案涉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也是由于渔溪镇政府的过错造成。 渔溪镇政府辩称，一、补充协议一系附解除条件的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为：双方达成补偿协议；相关污水处理厂开始运营。因解除条件未成就，原合同仍然有效。二、案涉河塘不在征地范围内，征地公告和内部批复无法证明黄建明已经搬离郎官河塘。三、《渔光一体框架协议》《福建省企业投资项目备案表》与本案无关。四、渔溪镇政府未看到可行性报告，黄建明也无法证明与本案相关。且承包合同也约定了在黄建明养殖期间，渔溪镇政府有申报清淤补助金的义务，因此报告也无法证明案涉河塘在当时已经由渔溪镇政府实际控制。五、委托管理不等同于实际控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六、因污水处理厂并未动工建设，所以并不影响黄建明在案涉河塘养殖，黄建明也没有证据证明河塘养殖受到实际影响。且根据相关工作人员陈述，污水处理厂决定停止建设后，确实口头告知了黄建明。七、黄建明关于污水处理设施建设影响养殖的主张不能成立。1.2019年9月12日，一审法院法官会同双方对案涉全部污水处理设施及沿路郎官河塘水域进行现场勘验，证明渔溪镇政府建设的渔溪镇凯景小区旁及工业小区内的污水处理设施远离郎官河塘。且工业小区污水处理设施在2019年1月才完工。除了渔溪镇凯景小区旁及工业小区内的污水处理设施为渔溪镇政府建设及所有外，其他柳厝村污水处理设施等，并不是渔溪镇政府建设及所有。勘验现场仍然有人如火如荼地经营水产养殖，足以反驳黄建明关于污水处理设施建设影响养殖的主张。2.污水处理站的功能系接收处理污水，排放净水。2011年修建污水处理站之前，所有生活污水直排入江，黄建明尚能正常养殖。2019年污水处理站修建后，水质明显改善，黄建明却主张污水处理站建设影响养殖，有违常理。 渔溪镇政府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渔溪镇政府、黄建明于2011年12月1日签订的《郎官河塘经营管理权承包补充合同》自2019年6月23日起解除；2.判令黄建明立即搬离渔溪镇原104农场河塘至郎官斗门段河塘，并恢复原状；3.判令黄建明向渔溪镇政府支付河塘承包金36万元（按每年12万元自2016年6月23日起计至黄建明实际搬离之日止，暂计至2016年6月22日止为36万元）；4.判令黄建明向渔溪镇政府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未支付的承包金36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6年7月3日起计至全部款项还清为止）；5.本案诉讼费用由黄建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6月23日渔溪镇政府与黄建明签订承包合同书，约定渔溪镇政府将原104农场河塘至郎官斗门段河塘承包给黄建明经营管理；承包期限8年，即2011年6月23日至2019年6月22日；承包金为前两年每年10万元，后六年每年12万元，分两次缴清，2013年6月23日前缴纳36万元，2016年6月23日前缴纳36万元；黄建明未按约定的期限缴交承包金，逾期十天后每天按应交金额的5‰承担逾期缴交违约金，逾期支付承包金超过60天的，渔溪镇政府有权单方终止合同，收回河塘，由此造成损失由黄建明自负。另外，黄建明还应缴纳清淤押金50万元、履约保证金10万元。2011年12月1日双方签订承包补充合同，约定上述承包合同书的承包期限延长至2019年12月31日；承包金的支付方法按原合同执行，延长期间不再计算承包金；为促进和加快黄建明对郎官河道清淤工程进度，渔溪镇政府先归还履约保证金10万元和清淤押金30万元，剩余20万元待市组织验收合格后归还。 2013年1月福清市召开专题会议，就城乡生活污水产业化进行研究，并确定动建渔溪污水处理厂等。2014年1月16日原、黄建明签订《郎官河塘经营管理权承包合同书补充协议（一）》，主要载明双方签订承包合同后，因渔溪镇污水处理厂选址在后歧村，该厂尾水排放口规划设计在郎官河塘，按照相关规定，污水处理厂运营期间该水域禁止养殖。为确保黄建明养殖承包期内的合法权益，经双方协商，在本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三个月内，双方应就具体补偿事宜达成协议。协议书签订后，黄建明应在污水处理厂开始运营前半个月内终止养殖、完成清塘。2015年6月26日福清市人民政府召开专题会议，认为渔溪污水处理厂在项目选址、主管敷设、水量收集及污水排放等方面存在一定缺陷，建设条件尚未成熟，决定该污水处理厂暂缓建设，并要求在渔溪镇先行建设一处污水集中处理设施。2015年12月渔溪镇政府将位于渔溪镇凯景小区旁的地埋式太阳微动力污水处理工程发包给福州中科源公司施工，该工程于2016年初完工验收合格后投入使用。2018年12月渔溪镇政府将位于渔溪镇工业小区的渔溪镇工业小区生活污水处理设施项目发包给安徽世纪鑫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施工，2019年1月主体工程完工并经验收，渔溪镇政府主张该污水处理设施尚处于试运行阶段。 另查，黄建明已支付2016年6月22日前的河塘承包金。本案审理过程中，渔溪镇政府主张市政府开会后，已通过口头告知的方式及时通知黄建明，但具体的通知日期因时间久远无法确定，对该主张黄建明予以否认。黄建明主张2014年1月16日签订补充协议（一）后，黄建明即依约完成清塘并搬离了案涉河塘。 2019年12月23日福建省广业拍卖有限公司福清分公司在福清侨乡报上刊登拍卖公告，受渔溪镇政府委托定于2019年12月31日公开拍卖案涉河道五年承包权(面积约350亩)。后案外人郭克晨经竞标成为养殖权中标人。经郭克晨委托，2020年1月21日福建省正基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编号为2020HJZC03261Z的检测报告，记载受测地址为渔溪104农场郎官河道，采样日期为2020年1月15日，检测结论为水质污染不适养殖。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承包合同书、承包补充合同系渔溪镇政府、黄建明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恪守。2013年1月市政府召开会议确定动建渔溪污水处理厂，2014年1月16日渔溪镇政府、黄建明签订补充协议（一），表明双方预估到建设污水处理厂对养殖的影响并采取对应措施。2015年6月26日市政府召开会议，以建设条件尚未成熟，决定该污水处理厂暂缓建设，并要求在渔溪镇先行建设污水集中处理设施，但并未改变建设污水处理相关设施的整体方向。渔溪镇政府亦将相关污水处理工程发包给施工单位施工。渔溪镇政府作为污水处理设施建设的主导者，其虽主张市政府开会后，已通过口头告知的方式及时通知黄建明，对此黄建明予以否认，渔溪镇政府该主张仅有本人陈述而无相关证据证明，不予采信。根据生活常理，养殖行业对水质依赖性大，需要一定的养殖周期和较大的前期投入，周边排污情况、污水处理设施的建设等对养殖具有重大影响，结合本案案情，黄建明作为水塘承包方，在得知污水处理设施建设等相关情况后，继续投入进行养殖的可能性较小。作为对河塘承包方有重大影响的市政府相关决定，渔溪镇政府应及时通知黄建明并与黄建明进行协商，但其未举证证明其已履行相关义务，对此渔溪镇政府存在一定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承包合同约定2016年6月23日前黄建明应缴纳36万元承包金，渔溪镇政府于2019年6月20日才向一审法院起诉，且未举证证明此前曾向黄建明主张过权利，亦具有一定过错。黄建明主张2014年1月16日签订补充协议（一）后即清塘退出，对此渔溪镇政府予以否认，黄建明未对该主张提交有相应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黄建明主张其已退出河塘多年，但其并未与渔溪镇政府进行交接。故本案对黄建明对案涉河塘的使用和退出情况等相关事实无法查清，对此黄建明具有一定的过错。综上，根据本案案情，渔溪镇政府诉请黄建明支付承包金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一审法院酌定在承包合同书约定的黄建明2016年6月23日应交纳承包金金额36万元的50%份额内，黄建明应支付渔溪镇政府。渔溪镇政府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渔溪镇政府诉请黄建明搬离案涉河塘、恢复原状，渔溪镇政府于2019年12月公开拍卖案涉河道承包权，并未举证证明黄建明至今仍占有案涉河塘，亦对黄建明关于案涉河道上没有其相关设施的主张认可，对该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渔溪镇政府另请求确认补充合同自2019年6月23日起解除，但并未举证证明其在符合合同约定解除权条件的情况下，行使了合同解除权及相应时间，且即便按补充合同的约定，本案合同现超过合同终止时间亦已终止，故对该请求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规定，判决：一、黄建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支付河塘承包金18万元；二、驳回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995元，由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负担7091元，黄建明负担2904元。 二审中，黄建明向本院提交：证据一《关于福清市渔溪镇后岐村清淤工程项目建议书暨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证据二《关于印发渔溪镇防汛抗台风期间应急工作预案的通知》，证据三公众号文章《福清全城戒备迎战台风“尼伯特”》，共同证明案涉河塘清淤义务人为渔溪镇人民政府；防汛抗台风期间，案涉河塘郎官水闸负责人为渔溪镇经济发展服务中心；2014年1月16日补充协议（一）签订后，黄建明即退出案涉河塘的经营管理，案涉河塘实际管理人为渔溪镇人民政府。 渔溪镇政府质证认为，对证据一、二、三的三性有异议，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均与本案无关。对于证据一，渔溪镇政府未看到可行性报告，黄建明也无法证明与本案相关。承包合同也约定了黄建明养殖期间，渔溪镇政府有申报清淤补助金的义务，因此报告也无法证明案涉河塘当时已由渔溪镇政府实际控制。关于证据二、三，渔溪镇政府只是案涉河塘的管理单位，不能证明实际控制案涉河塘。 本院经审查认为，黄建明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交证据,且不足以证明待证对象,不予采纳。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黄建明是否应向渔溪镇政府支付2016年6月至2019年6月的承包金，双方对2014年1月签订补充协议（一）后原承包合同书及承包补充合同是否终止存在争议，渔溪镇政府认为该补充协议（一）约定的条件未成就，原承包合同书及承包补充合同仍处于继续履行期间，黄建明应继续支付承包金，黄建明认为该补充协议（一）签订后实际已经将案涉河塘交还政府，无须继续缴纳承包金。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渔溪镇政府主张签订补充协议（一）后因为污水处理厂暂缓建设故案涉河道仍属于可以使用状态并主张已通过口头方式及时通知黄建明污水处理厂暂缓建设，但未提交证据证明，渔溪镇政府作为污水处理设施建设的主导者，对此应承担主要责任。其次，黄建明作为普通公民及承包人，支付2013年6月至2016年6月间三年承包金后仅使用半年，便及时配合政府建设签订相关协议，对此做法应予认可并予以鼓励，在政府未确定污水处理厂停止建设前其并无过错，也不应因积极配合政府建设反而遭受损失。第三，养殖行业对水质依赖性大，周边排污情况、污水处理设施的建设等对养殖具有重大影响，黄建明因污水处理设施建设与渔溪镇政府签订补充协议（一）后，即便争议后期对协议内容及履行期限等内容产生分歧，但在渔溪镇政府未能及时、明确通知黄建明污水处理厂建设情况发生变化、河道可以继续使用的情况下，黄建明继续投入进行养殖可能性极小。第四，根据一审查明事实，2019年12月23日福建省广业拍卖有限公司福清分公司即已接受渔溪镇政府委托将案涉河塘承包权登报拍卖，结合原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至2019年12月31日,以及福建省正基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的水质污染不适养殖的检测结论等，渔溪镇政府关于污水处理厂暂缓建设、案涉河塘在承包期内仍由黄建明正常使用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渔溪镇政府主张黄建明仍应支付2016年6月后三年承包金的依据不足。 综上所述，黄建明的上诉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20）闽0181民初135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的一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995元，由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904元，由福清市渔溪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张 敏 审 判 员 张力群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贲丹丹 书 记 员 林 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