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豫民终55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渤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分行，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郑东新区金水东路****楼。 负责人：张秀山，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琦，国浩律师（郑州）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慧，国浩律师（郑州）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允春，男，1967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左党杰，男，1971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有丽，北京大成（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北京大成（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渤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分行（以下简称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因与被上诉人张允春、左党杰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郑州中院）（2019）豫01民初2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琦、赵慧，被上诉人张允春、左党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有丽、王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2.依法判令张允春、左党杰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所涉《保证协议》已依法成立,一审认定协议不成立与事实不符，且严重违反法律规定。本案中,双方已经分别以债权人、保证人身份在《保证协议》上签章、签字,要约和承诺要件已经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因此,案涉《保证协议》已经依法成立。二、一审判决在认定案涉《保证协议》是否成立时所考量的因素均非法定因素,认定协议不成立纯属推定。根据《合同法》规定,认定合同是否成立的标准只能是合同是否具备法律所要求的要约承诺要件。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是否遵守渤海银行内部管理规定以及信贷手续是否完善、没有同时起诉主债务人与二担保人、以及担保人是否具备担保能力等因素，均与合同是否成立无关。一审判决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根据这些因素推定案涉《保证协议》不成立，不符合法律规定。三、一审判决要求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对案涉《保证协议》是否真实有效、是否体现张允春和左党杰真实意思表示承担举证责任，违反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张允春和左党杰提出该《保证协议》是其受到欺诈的情况下签订，其二人依法对该主张负有举证责任。四、案涉《保证协议》系有效合同,张允春、左党杰依法应对其担保的主债务承担保证责任。在签订《保证协议》时,二人均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且协议内容合法。二人虽辩称其签订协议时受到欺诈,但并未举证证明。故依法应当认定《保证协议》各方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合法有效。此外,案涉主债务已由郑州中院另案生效判决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的规定,二人应对其担保的主债务承担保证责任。 张允春、左党杰辩称：一、承担1亿余元的保证责任不是张允春、左党杰的真实意思表示，案涉《保证协议》未成立。《保证协议》违背常理，系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借二人签署系列借款文件时欺诈取得。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起诉前二人始终不知道有此协议，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从未向二人告知和磋商过。《保证协议》不是二人同意提供个人保证的意思表示，不构成承诺。二人从未收到过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要求二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故该《保证协议》依法未成立。二、张允春、左党杰提供保证不合常理，违背人之趋利避害本能。1.该笔借款为张允春前任董事长在任时的公司借款，该笔借款也未有让前任董事长承担个人担保的先例。张允春对该笔款项不能偿还不负有个人责任，亦没有承担保证责任的压力。2.该笔借款用于河南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设集团）偿还对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的贷款，属于借新还旧，不能改变建设集团即将破产的现状，建设集团当时负债达到20余亿元，负债率达134%，二人没有承担保证责任的合理动机。3.该笔借款建设集团已经确定不能清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和省国资委要求，二人作为国有公司董事长和总会计师，如果个人负巨额债务不能清偿，将不能继续担任公司高管，二人明知该款已不能清偿，不可能因为公司无法挽救的结局而断送个人前途。三、《保证协议》的出台不符合渤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渤海银行）管理规定，操作反常。1.渤海银行为大型金融机构，对贷款和担保的管理有详细而严格的规范，《渤海银行流动资金贷款管理实施细则》规定，借款合同、担保合同的签订应该依据该笔贷款的《授信批复通知书》要求与借款人订立，本案中的《授信批复通知书》并未要求张允春、左党杰提供个人保证担保。2.《渤海银行授信业务担保管理办法》要求客户经理必须就保证人的保证意愿、意思表示、担保能力等进行调查并形成报告，经审批同意后才能与保证人签订保证合同，但本案客户经理刘磊出庭作证承认自己对该笔借款的调查报告中并无上述调查内容。刘磊出庭陈述该笔借款一共有多份合同和其他文件需要签字（一共200余页），二人很顺利签完了合同。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经办人刘源出庭作证，证明其对其在上面签字的《借款协议》知道，没有签字的《保证协议》不知道。3.建设集团经办人杜某出庭作证，证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从未要求让张允春、左党杰提供个人担保，也未见过个人《保证协议》；让张允春签字时提前将签字页打开，根据客户经理刘磊指示指哪签哪，面签合同过程很快，大概5分钟左右。4.《借款合同》17页担保文件里面只有《授信批复通知书》要求的两个法人《保证协议》，没有个人《保证协议》。合同签订后渤海银行仅返还了《借款合同》、两份法人《保证协议》的扫描件，并未返还个人《保证协议》原件或者复制件。5.借款逾期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第一次仅起诉建设集团和两个法人保证人，并未起诉二自然人承担责任，而是在前案生效后另案提起本案诉讼，违反常理。四、对于本案上亿元的《保证协议》，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有责任举证证明对张允春、左党杰履行了说明和告知义务。渤海银行郑州分行除了举证了《保证协议》签字页上二人不合常理的孤零零的签字外，不能举证证明已经就该担保事项对二人履行了告知和说明义务，《保证协议》上除了签字页签字，其他页面上再无二人任何的签字、按指印，不符合银行贷款保证文件签署的常规作法。《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关于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纠纷案件的审理部分，明确金融销售者的适当性义务履行是“卖者尽责”的主要内容，也是“买者自负”的前提和基础。卖方机构应对其是否履行了适当性义务承担举证责任。卖方机构简单以金融消费者手写了诸如“本人明确知悉可能存在本金损失风险”等内容主张其已经履行了告知说明义务，不能提供其他相关证据的，人民法院对其抗辩理由不予支持。对于本案这种单纯承担义务的保证合同，举轻以明重，金融机构应负担更严格的说明和告知义务。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符合上述规定。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一审诉讼请求：一、判令张允春、左党杰对郑州中院（2019）豫01民初1357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建设集团所欠（1）借款本金73703878.76元、利息2441245.68元、复利49535.86元及逾期罚息（以73703878.76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1.25%的标准自2019年6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2）借款本金23983705.7元、利息829370.12元、复利17769.45元及逾期罚息（以23983705.7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1.25%的标准自2019年7月6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二、判令张允春、左党杰共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2018年6月29日，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与建设集团签订了编号为：渤郑分流贷（2018）第32号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合同约定：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向建设集团提供金额不超过人民币1亿元的流动资金贷款额度；额度有效期自2018年6月29日至2019年6月28日；建设集团可在额度有效期内的任何银行工作日一次或多次向贷款人申请提取贷款，每一笔提款的利率、结息方式见相应的贷款借据，且建设集团须于每一结息日的下一工作日付息，并于每一笔贷款的用款期限的最后一日当日向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一次性全额偿付所借取得全部贷款本金；如果借款人未能按期归还贷款，则自逾期之日起直至清偿贷款本息之日止，按照逾期贷款计收罚息，罚息在原贷款利率基础上加收50%；对于贷款项下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逾期贷款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建设集团未按时足额支付本合同项下任何到期款项，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有权宣布所有已提用的贷款和应计利息以及本合同项下产生或未付的全部其他款项（包括但不限于罚息、违约金、费用等）立即到期。合同上，建设集团加盖印章，其法定代表人张允春加盖名章。在该合同附件一：先决条件文件（二）担保文件中，记载有编号为渤郑分保证（2018）第9、10号《保证协议》，即河南海华工程建设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华公司）、河南海葳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葳公司）担保合同。 （二）2018年6月29日，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债权人）与张允春、左党杰（保证人）签署《保证协议（自然人）》[渤郑分保证（2018）第29号]，该《保证协议》约定：债权人同意按照其与建设集团公司签署的上述《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向债务人提供总额不超过人民币壹亿元的贷款授信额度。保证人同意向债权人提供无条件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保证，以担保债务人按时足额清偿其在主合同项下产生的全部债务。保证人愿意以其全部财产向债权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包括但不限于法定利息、约定利息、逾期利息、罚息及复利）、手续费及其他收费、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公证费及执行费）和其他应付款项；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另外还就主合同变更、保证责任、保证人的其他义务、违约责任等内容进行了约定。合同上，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加盖公司印章，保证人张允春、左党杰在末页的保证人处签名。 （三）2018年6月29日，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向建设集团转账发放贷款73703878.76元，建设集团于同日出具编号为00271101的《公司贷款借据》，约定贷款利率以4.35%为基准利率上浮72.4%，贷款期限自2018年6月29日至2019年6月28日，按月付息，结息日为每月的20日。借据上，建设集团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其法定代表人张允春加盖名章。同日，建设集团出具业务委托书一份，同意该笔贷款待划转款项-清偿授信业务资金，用途栏备注为还垫款。该委托书上加盖建设集团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张允春加盖名章。2018年7月6日，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向建设集团转账发放贷款23983705.7元，建设集团于同日出具编号为00255782的《公司贷款借据》，约定贷款利率以4.35%为基准利率上浮72.4%,贷款期限自2018年7月6日至2019年7月5日，按月付息，结息日为每月的20日。借据上，建设集团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其法定代表人张允春加盖名章。同日，建设集团出具业务委托书一份，同意该笔贷款待划转款项-清偿授信业务资金，用途栏备注为还渤海银行垫款。该委托书上加盖建设集团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张允春加盖名章。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交客户授信申请表载明，建设集团于2018年4月28日，申请授信人民币3亿元，期限一年。渤海银行广州审批中心广州贷审批发（2018）166号《授信批复通知书》载明，经审批，批复如下：有条件同意给予建设集团重组贷款额度人民币1亿元，额度有效期1年，单笔业务期限1年。用于偿还我行银行承兑汇票垫款。由海葳公司、海华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贷款全额采取我行受托支付，资金封闭运行，直接用于偿还我行银行承兑汇票垫款等内容。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供的单位存款账户交易明细载明，上述两笔贷款资金均在约定日期进入建设集团在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开设账户内，并于同一日通过转账方式划走。 （四）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诉建设集团、海葳公司、海华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郑州中院于2019年7月25日作出的（2019）豫01民初1357号民事判决书载明，建设集团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分别偿还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借款73703878.76元、利息2441245.68元、复利49535.86元，并支付逾期罚息（以73703878.76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1.25%的标准自2019年6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及借款23983705.7元、利息829370.12元、复利17769.45元并支付逾期罚息（以23983705.7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1.25%的标准自2019年7月6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海葳公司、海华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宣判后，各方均未提出上诉，该案已发生法律效力。 （五）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供建设集团法定代表人人名章使用说明及董事会决议，主要内容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允春因公务繁忙，无法确保在与贵行签署的所欲授信业务合同或担保业务合同上亲笔签名，同意以法定代表人的人名章代替手签，在与贵行办理的所有授信业务或担保业务合同上加盖法定代表人的人名章与法定代表人的亲笔签名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本说明有效期限一年：自2018年6月28日至2019年6月28日。该使用说明上加盖有建设集团印章、张允春人名章及张允春签名。董事会决议上主要内容为：经建设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同意向贵行申请重组贷款授信人民币壹亿元整等，该决议上加盖建设集团公司印章，其董事签名，法定代表人张允春签名。 一审法院另查明：1.2017年11月24日，河南省政府国资委豫国资文（2017）117号文件载明，张允春任建设集团公司董事、董事长。2016年3月2日，建设集团公司豫建集（2016）19号文件载明，左党杰为建设集团公司总会计师。2018年4月15日，河南精诚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精诚审字（2018）第338号审计报告载明，截至2017年12月31日，建设集团年末负债合计2661086581.05元。2019年5月24日，建设集团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郑州中院提出重整申请。郑州中院于2019年7月31日，作出（2019）豫01破申38号民事裁定书，查明截至2019年2月，建设集团负债总额2735000000.00元，资产负债率为135.05%，并认为建设集团符合企业破产法规定的重整条件，裁定受理建设集团的重整申请。 2.张允春、左党杰提交建设集团主债权贷款公司经办人员杜某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业务经理刘磊、刘源、王皎姣、王毓麒微信聊天记录，称贷款协商沟通过程中均未要求张允春、左党杰提供自然人保证，在渤海银行发送贷款及保证合同电子版中并未发送案涉自然人《保证协议》。杜某作证称其从未听说有案涉《保证协议》。 3.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供其《授信业务担保管理办法》（2018年修订）第十五条（四）规定，建立担保相关资料的文档管理制度，将担保调查文档、押品价值评估文档、存续期管理记录等相关资料统一纳入信贷档案管理。第十八条第（七）规定，建立个人信贷业务担保相关资料的文档管理制度，将担保调查文档、押品价值评估文档、存续期管理记录等相关资料统一纳入信贷档案管理。第二十八条规定，保证担保调查。办理各类表内外业务保证担保，须进行贷前尽职调查，调查方式以现场调查为主，非现场调查为辅，调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保证人的主体资格、保证意愿、意思表示、资信及代偿能力、与债务人的关联关系等，并及时、全面收集保证人相关信息和材料并查验原件。第三十条规定，客户经理应就保证人调查事项和担保能力评估等在调查报告中形成书面意见，拟定保证担保方案……第三十一条规定，审查人员负责对担保方案进行尽责调查，并形成书面审查意见，报有权审批主体审批。第三十三条规定，存续管理期间，包括日常监测、报告、预警和风险处置等，可与贷后检查同步进行，重点检查保证人的保证意愿和代偿能力，排查风险隐患，评估保证人能否履行保证合同规定的相关义务，形成检查结论，并以书面形式将检查情况、检查结论和风险防范措施等在贷后检查报告中反映……。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供流动资金贷款管理实施细则，载明银行对贷款贷前审查与审批、贷款发放与支付、贷后管理等内容。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五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合同法》第四条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第十四条规定，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一）内容具体确定；（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第二十一条规定，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本案中，关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与张允春、左党杰签订的案涉自然人《保证协议》是否真实合法有效的问题。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交《保证协议》一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及《民事判决书》等书证，请求张允春、左党杰为建设集团于2018年6月29日在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申请的借款提供担保保证责任。张允春、左党杰对此不予认可，称其从未见过该《保证协议》，从未知晓此事，亦从未自愿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保证，并称渤海银行郑州分行采取欺诈手段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不承担本案的保证责任。故本案的焦点是案涉《保证协议》是否真实合法有效，是否体现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对此应当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一审法院在审查该《保证协议》是否体现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时，综合考量以下因素：1.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提起本案担保之诉，要求张允春、左党杰承担保证责任。但仅提交其与张允春、左党杰签订的《保证协议》一份，并未提交其按照银行内部担保管理办法中关于自然人担保建立的关于保证人的主体资格、保证意愿、意思表示、资信及代偿能力、征信评估、向自然人提示担保风险告知书等书证材料；2.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与建设集团签订的《借款协议》附件中担保文件处仅有海华公司与海葳公司两个法人担保，其空白栏并未记载本案保证合同；3.张允春、左党杰提交的双方经办人员在该《借款协议》及《保证协议》办理过程中的微信沟通记录均未提及本案保证。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亦未提交就案涉《保证协议》进行沟通、告知等证据，证明张允春、左党杰个人自愿为案涉合同项下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就该连带责任保证履行了充分的提示说明义务；4.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于2019年5月13日向郑州中院提起偿还借款之诉，并要求海葳公司、海华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已提前知晓建设集团不能支付即将到期借款，但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在该案起诉之时、起诉后要求张允春、左党杰个人承担保证责任；5.建设集团早已资不抵债，截至2019年2月，建设集团负债27.35亿元，已于2019年7月31日被郑州中院裁定重整。且建设集团该笔1亿元的借款系用于偿还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承兑汇票垫款，该借款资金封闭运行，该笔借款当日到建设集团在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设立的账户后，当天即被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扣划；6.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在起诉主债务人建设集团偿还借款时仅要求海华公司、海葳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除本案之诉外，并未提交要求张允春、左党杰承担个人保证责任的证据。综上，案涉合同项下借款金额为1亿元整，建设集团该笔借款的目的是为了偿还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到期承兑汇票垫款，借款协议签订时已明确出具还款授权委托书，海葳公司、海华公司亦出具保证协议，且建设集团于2017年12月31日即负债高达26.6余亿元，早已资不抵债，张允春作为建设集团法定代表人、左党杰作为建设集团财务负责人，对建设集团公司经营状况及借款使用等情况不可能不知晓。合同项下担保金额高达1亿元人民币，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在办理张允春、左党杰以个人资产提供担保的情况下，应相较于普通担保恪守更加严格的标准、采取更加规范的措施、负有更加审慎的注意义务，但截至一审庭审时，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对张允春、左党杰自愿以个人资产提供担保保证责任并未作出合理解释，张允春、左党杰虽在保证协议上签字，但除本案《保证协议》外，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并未按照《合同法》关于合同订立的规定，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与张允春、左党杰就二人自愿以个人资产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出借给建设集团流动资金借款提供担保保证责任形成充分合意。故张允春、左党杰在《保证协议》上的签字不构成承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与张允春、左党杰之间签订的案涉《保证协议》不成立，双方之间不形成保证合同关系，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要求张允春、左党杰承担保证责任证据不力，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民法总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合同法》第四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6928元，由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负担。 二审中渤海银行提交以下新证据：1.《张允春、左党杰涉诉信息》表及相关裁判文书，据以证明二人在2018、2019年间为建设集团的其他四笔贷款提供担保，且已为人民法院生效判决所确认，部分案件已经进入执行程序，涉诉金额分别为998万元、740.6万元、732.63万元、4514万元。2.三份自然人《保证协议》原件，据以证明张允春、左党杰二人分别三次在协议上签字确认担保意思表示，其二人辩称系在被欺骗的情况下在协议上签字，理由不能成立。3.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申请该笔业务与张允春、左党杰直接沟通对接的部门负责人郑相出庭作证，陈述相关事实经过，证明当时合同签订的情况、合同签订的真实性和张允春、左党杰二人的真实意愿。郑相主要作证内容如下：前期对二人担保能力进行了调查，认为二人作为国企厅级干部有担保能力，签订担保合同之前通过电话以及在二人办公室沟通过，没有录音，具体怎么说的记不清了，但二人均同意担保。签订合同时郑相本人也在场，也对合同进行了说明，二人没有提出异议，直接签字确认。虽然上报总行批复文件中没有涉及二人担保，但这并不冲突，分行可以优化贷款担保，不限制的“做加法”。具体手续是刘磊实际经办。第一次起诉建设集团时未一并起诉二人是为了让二人配合还贷工作。贷款到期后，电话向二人催收过。协议特别提示栏没有让二人签字，但二人作为高管有相应识别能力。对于让二人担保是在总行批复前还是批复后记不清了。让二人担保不仅是为了让二人承担保证责任，还是为了让二人督促建设集团还款。与二人是在做建设集团授信业务的时候认识的，最初是左党杰通过银行同事找到郑相，想申请授信。本案是一个续贷，具体是与左党杰商谈的。 张允春、左党杰质证认为：1.针对涉诉问题，二人为建设集团其他借款担保属实，一般是通过私人关系协调借款，借款背景都是为了缓解建设集团资金压力，借款大多偿还完毕。2.针对三份《保证协议》原件，认可其上签字是二人所签，但该协议签署时未告知二人是保证协议，协议并未显示在本案《借款协议》担保附件栏内，协议上既没有按指印，也没有逐页签名确认，在重大事项的告知处也没有二人签字，协议原件也未交给二人或建设集团，协议不能视为二人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真实。3.针对证人证言：郑相系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工作人员，是经办该笔借款业务的部门负责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证言效力较弱。郑相所述事实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该笔业务经办人员刘源、刘磊在一审中所述事实不一致。郑相所称前期经过多次沟通完全不属实。 张允春、左党杰提交以下证据：第一组：《情况说明》一份、四笔借款相关证据。证明建设集团对张允春、左党杰对建设集团四笔借款提供担保情况知情，建设集团一直积极筹措资金进行偿还这些借款，以免除张允春、左党杰个人担保责任，对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1亿元借款张允春、左党杰提供担保不知情，未要求或者同意二人为建设集团该笔借款提供担保。第二组：1.哈尔滨银行起诉资料；2.建设集团2018年8月9日《董事会决议》一份和浦发银行《借款合同》一份。证明本案借款不能及时归还原因。第三组：左党杰借建设集团房产证借条。证明左党杰负责渤海银行2018年6月1亿元借款合同的房产抵押办理，为办理抵押事宜向单位借出房产证2××1本。第四组：渤海银行注册登记情况，证明渤海银行为一家大型正规的金融机构。第五组：2018年建设集团融资情况统计表，证明截至2018年6月，建设集团在银行机构的借款皆由其子公司海葳公司和海华公司提供担保，无高管担保先例。 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质证认为：1.对第一组证据：《情况说明》没有加盖建设集团公章，而仅加盖办公室部门章，不能代表建设集团，二人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之间是否建立有担保关系，不需要建设集团同意或认可。该证据恰能证明二人有为建设集团提供担保的先例。2.对第二组证据:真实性无法判断，无法发表意见。3.对第三组证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从该借条显示内容看，仅是证明左党杰借用了这些房产证的原件，而不能证明相关证明目的。4.对第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5.对第五组证据，内容真实性有异议，判断二人是否提供保，应当以其是否签署相关的保证合同为依据，而不是以建设集团出具的相关统计表为依据。 本院二审经审理，对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与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保证协议》是否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 民事诉讼中，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担保法》第三条规定，担保活动应当遵循平等、自愿、公平、诚实信用原则。《担保法》第六条规定，本法所称保证，是指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承担责任的行为。本案中，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诉请判令张允春、左党杰依法承担保证责任，则应当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二人有真实明确的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经过协商沟通达成了一致意思表示，即如建设集团不能清偿到期借款，张允春、左党杰自愿以个人财产向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承担清偿责任。但综合全案事实分析，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请求张允春、左党杰承担保证责任，缺乏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主要基于以下因素考量： 首先，从本案借款的基础事实考察。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与建设集团签订涉案借款合同的时间是2018年6月29日，案涉《保证协议》显示亦于同日签署。而根据河南精诚联合会计师事务所2018年4月15日出具的精诚审字（2018）第338号审计报告载明，截至2017年12月31日，建设集团年末负债合计2661086581.05元，早已资不抵债，至2019年被郑州中院裁定破产重整。且建设集团该笔借款系用于偿还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承兑汇票垫款，该笔借款资金封闭运行，款项发放至建设集团在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的账户后，当日即被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扣划。张允春时任建设集团法定代表人，左党杰时任建设集团财务负责人，对以上建设集团经营状况及借款使用情况理应清楚知晓。案涉借款合同项下担保金额高达1亿元人民币，但截至本案二审，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并未就二人对自愿以个人资产为建设集团巨额借款向其承担保证责任作出令人信服的合理解释。 其次，从案涉《保证协议》及其他相关书证的形式和内容考察。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与建设集团签订的《借款协议》附件中担保文件处仅显示有海华公司和海葳公司两个法人担保，其空白处并未显示另有张允春、左党杰二自然人担保，未记载案涉《保证协议》有关情况。从渤海银行郑州分行上报渤海银行广州审批中心的材料中，亦未显示有二人担保的信息。建设集团根据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方面的要求作出的董事会会议纪要中，也仅记载决议海华公司、海葳公司提供担保的内容，而未涉及张允春、左党杰一并提供自然人担保的事项。此外，对比海华公司、海葳公司签署的法人《保证协议》，海华公司、海葳公司在相应《保证协议》上骑缝加盖公司印章，且在协议载明的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已“提请保证人特别注意有关其权利义务的约定，并对其作全面、准确的理解”的“特别约定”栏项下加盖公司印章确认，而案涉二自然人《保证协议》上仅显示二人在合同尾部签名，相应“特别约定”栏处并无签名确认。 第三，从本案现有举证情况考察。本案中，渤海银行作为大型的专业性金融机构，在办理自然人以个人资产提供担保的情形下，前期开展相关业务时理应更加注重严守操作规程，在纠纷发生前后亦应注重保存完善相关证据。然而，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并未提交其按照银行内部担保管理办法中关于建立自然人担保的有关保证人主体资格、保证意愿、意思表示、资信及代偿能力、征信评估、向自然人提示担保风险告知书等书证材料。张允春、左党杰提交的双方经办人员在《借款协议》及《保证协议》办理过程中的微信沟通记录均未提及二自然人保证事实。此外，根据本案一、二审庭审调查情况，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对于其所主张的签订案涉《保证协议》部分事实经过陈述存在前后不一之处。故本院认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未能证明其与张允春、左党杰就提供担保事宜进行了充分协商沟通，且对于相应责任承担已向二人进行了有效告知，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应对此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 故综合全案事实证据，本院认为张允春、左党杰虽在诉争《保证协议》上保证人处签字，但其并无明确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其签字亦不构成《担保法》意义上的保证担保行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未能按照《合同法》、《担保法》相关规定，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与张允春、左党杰就二人自愿以个人资产为渤海银行郑州分行出借给建设集团流动资金借款提供保证担保责任形成合意。原审未予支持渤海银行郑州分行起诉二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请，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渤海银行郑州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928元，由渤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福蕾 审判员  赵艳斌 审判员  孔庆贺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范新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