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民再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府大道北段966号5栋。 负责人：张红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序言，四川路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柳，四川路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礼，男，1990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兴文县。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罗礼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5民终19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11日作出（2020）川民申11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序言、杨柳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罗礼经传票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5民终1955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兴文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8民初114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保险合同对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的责任有明确约定。投保人与保险人的之间的权利和义务来自于双方签订的合同。保险责任是保险人应当承担的主要义务，也是保险合同所约定的重要内容。案涉保险合同对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的责任范围和大小有明确约定，即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根据《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行业标准）》规定，按约定的保险金额乘以该处伤残的伤残等级所对应的保险金给付伤残保险金。罗礼的伤残情况经鉴定属于十级伤残，故只应当给付伤残保险金为16000元（80000元/份×10%×2份）。二、保险合同中关于给付伤残保险金的约定属于责任条款，而非免责条款。一、二审法院将保险条款《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利益条款》第四条的保险责任“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本公司依下列约定承担保险责任：……二、（伤残保险金）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并自该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体伤残的，本公司根据《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行业标准〉》（以下简称《标准》，见附表）的规定，按本合同约定的保险金额乘以该处伤残的伤残等级所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给付伤残保险金”认定为免责条款，显属错误。《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比例表》应属于保险责任承担的范围，不应认定为免责条款。1.行业标准的内容符合法律法规规定。《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比例表》是将被保险人伤残程度的重与轻和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多与少相对应，是兼顾被保险人利益同时合理分担各方权利义务的约定，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规定的“比例赔付”。若将该标准认定为免责条款，会导致被保险人无论伤残程度轻重均得到等额赔偿，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公平原则。三、保险合同中关于给付伤残保险金的约定属于责任条款是司法实践中的主流观点。 罗礼辩称，1.保险合同中约定伤残等级按比例赔付条款属于免责条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之规定，比例赔付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只要是保险合同中载明的保险人不负责赔付或者减少赔付保险金责任的条款，本质上均系免责条款。因此，依照伤残标准进行比例赔付的条款，从其文义及作用来看，对保险人在保险限额内的责任进行了限定，该条款应当属于减轻保险人赔偿责任的责任免除条款。2.案涉保险的投保过程系由保险员代为操作，其送达的保险单亦没有具体的保险条款约定，故案涉保险合同不存在按比例赔偿的约定，更谈不上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即按比例赔付条款尽到了明确说明的义务。 罗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赔偿罗礼保险金17万元；2.案件受理费由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4日，罗礼通过网络在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处购买二份意外伤害保险，其中意外伤害保险金额8万元。意外医疗保险金额5000元。保费一份100元，共200元。保险期间1年。2017年10月9日罗礼因交通事故受伤并鉴定为10级伤残。在兴文县人民医院住院25天。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提供《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农村小额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利益条款》第四条保险责任（二）款载明“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并自该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体伤残的，本公司根据《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行业标准）》（以下简称《标准》，见附表）的规定，按本合同约定的保险金额乘以该处伤残的伤残等级所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给付伤残保险金。” 一审法院判决：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罗礼保险金16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850元，由罗礼承担110元，由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承担1740元。 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按十级伤残所对应的赔付比例10%乘以两份意外伤害的保额16万元的标准给付罗礼残疾保险金16000元；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罗礼承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保险利益条款中的比例赔付条款是否为免责或限责条款；2.保险人对投保人是否就相应的免责或限责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 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即案涉保险利益条款中的比例赔付条款是否为免责或限责条款的问题。责任比例条款是指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按一定比例共同分担损失进行赔付的方式，在性质上属于免除责任条款，在形式上属于保险人单方制作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责任比例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保险人应向投保人作出提示和明确说明。 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二，即保险人对投保人是否就相应的免责或限责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问题。案涉保险合同系以网络方式订立，保险人通常是通过电脑网页的操作程序来完成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投保人拟通过网络投保的，投保人必须按照保险人的预设页面，按顺序阅读网页，并点击“同意”予以确认。实践中存在保险公司设计的操作程序，在投保人如实填写相关信息，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点击下一步后，并不是主动弹出保险条款的页面，而是出现一个保险条款链接或直接出现载有：“1、本人认可并接受网上投保的方式，愿以此种方式与保险公司签订保险合同；2、本人已详细阅读投保须知和保险条款，对各项保险责任和除外责任均已了解并同意”内容的投保人声明页，引导投保人直接点击同意后进入下一步。对以这种方式进行提示说明的，是否已经尽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所述的明确说明义务，争议较大。该院认为，以上述方式来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并不符合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附格式条款，并对所有格式条款承担一般说明义务，对免除责任条款承担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这些义务是保险人应当主动履行的，而不是基于投保人请求才被动产生的。在上述网络投保情形下，投保人只有主动点击才会出现保险格式条款，类似于保险人根据投保人的请求提供格式条款，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 此外，还有些保险公司所设计的网页界面会主动弹出保险条款，供投保人阅读，只有投保人点击网页底部投保人声明栏“同意”按钮时，才能进入下一步，但其网页显示的格式条款内容与其他条款内容在字体颜色、字号等完全一致，并未进行特别标识进行提示，这种情形下应认定保险人未尽到提示义务，相应的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 网络销售保险的提示和说明义务的履行，要符合保险人“主动提供”的实质要件和对相应条款进行字体颜色、字号等区别标识的形式要件。只有符合上述两个要件的网络销售保险行为才能认定其尽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所述明确的提示说明义务。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80元，由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案涉保险单在“保险期间”一栏载明：“吉祥卡E采用《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条款、《国寿附加绿舟意外费用补偿医疗保险》条款、《国寿通泰交通意外伤害保险（A款）（2013版）》条款和《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短期保险基本条款》。”《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利益条款》第四条保险责任载明：“在本合同保险期内，本公司依下列约定承担保险责任：……二、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并自该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体伤残的，本公司根据《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行业标准）》（以下简称《标准》，见附表）的规定，按本合同约定的保险金额乘以该处伤残的伤残等级所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给付伤残保险金。……”其附表《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行业标准）》载明：“1.本标准对功能和残疾进行了分类和分级，将人身保险伤残程度划分为一至十级，最重为第一级，最轻为第十级。与人身保险伤残程度等级相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分为十档，伤残程度第一级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为100%，伤残程度第十级对应的保险金给付比例为10%，每级相差10%。”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双方诉辩主张，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第一，保险合同中关于按照伤残等级对应比例给付伤残保险金的相关条款，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第二，上述条款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 首先，关于争议保险条款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组成部分的问题。双方未签订纸质保险合同，案涉保险的生效须通过网络投保激活，对此双方并无异议。在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展示的案涉保险网络投保平台上，“投保告知”中的《投保人声明与授权》页面明确列明了相关保险利益条款，只有点击“已阅读并同意以上告知”的必选项后，才能继续下一步操作，否则不能成功缴费投保。罗礼虽不认可网络投保流程由其本人操作完成，但相关流程需要罗礼提供相关个人信息，罗礼交纳保险费的行为，应当视为对上述网络投保激活行为的认可，案涉保险合同已成立并生效。保险单仅是保险公司接受网络投保后如实记录双方主要约定的书面载体，而非双方之间就保险合同的全部约定，换言之，保险单及其“保险期间”栏中载明的保险条款等相关内容，均系案涉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因此，罗礼关于案涉保险合同不存在按伤残等级比例赔偿约定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关于按照伤残等级对应比例给付伤残保险金的保险条款的性质问题。保险责任条款是保险合同中关于保险人责任范围和责任大小的约定；免责条款则是在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减轻或免除既已约定的保险责任的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八条第四款规定：“保险金额是指保险人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最高限额。”保险单上载明的意外伤害保险金额为8万元，并不意味着无论被保险人发生何种程度的伤害、残疾，保险人一律应按该数额赔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案涉保险合同关于按照伤残等级对应比例给付意外伤残保险金的约定，虽然在计算方式上带有比例因素，但并不具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本质特征。该约定体现了被保险人伤残程度的轻重与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多少相适应的关系，兼顾被保险人利益的同时，合理分配了各方权利义务，是对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和保险金赔偿标准的确定，并未在保险人应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内减轻或免除其本应承担的责任，亦符合伤轻少赔、伤重多赔的社会公众普遍认知。因此，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关于案涉保险合同中按照伤残等级对应比例给付伤残保险金的条款应属保险责任条款，不应认定为免责条款的再审理由成立。 鉴于争议条款不属于免责条款，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是否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均不影响该条款的效力。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罗礼因案涉交通事故造成的伤残等级为十级，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应按照约定支付罗礼的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金应为16000元（80000元/份×10%×2份）。因罗礼对一审判决认定其未提供该交通事故赔偿案的相关证据及未提供医疗费票据，故对罗礼请求判令意外医疗保险金10000元不予支持并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综上，本院认为，人寿保险四川分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5民终1955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兴文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8民初1149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罗礼国寿绿舟意外伤害保险金16000元； 三、驳回罗礼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50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负担850元，罗礼负担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80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负担1180元，罗礼负担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漆光碧 审 判 员 郭张锋 审 判 员 康 英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刘士龙 书 记 员 崔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