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28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世土，男，1936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兵华，浙江鑫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玉林，男，1965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连正美，浙江优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邵苗敏，女，1949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原审被告：应俊，男，1973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原审被告：王宝柱，男，1955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天津市汉沽区。 原审被告：应菁，女，1976年4月27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原审被告：黄大庆，男，1973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上诉人梁世土因与被上诉人陆玉林、原审被告邵苗敏、应俊、王宝柱、应菁、黄大庆与破产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玉环市人民法院（2020）浙1021民初4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世土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陆玉林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驳回起诉；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导致实体处理结果错误。1、本案被上诉人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不符合起诉条件，应予驳回起诉。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为自身债权实现直接要求各被告向其承担连带偿付责任，不符合起诉条件，应予驳回起诉；2、本案即便起诉条件成立，也遗漏必须参与诉讼的第三人。债务人公司与本案审理结果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公司应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错误将上诉人与其他原审被告相提并论，整体连带追责，没有区分公司各股东具体行为情形，导致定性不准。1、上诉人不属于破产法规定的配合清算义务人。上诉人系公司占20%股份的小股东，原审被告邵苗敏、王宝柱、应俊、应菁为一家人，合占公司78%股份，上诉人虽为董事，但董事会实际上不负责具体经营管理实务。2007年邵苗敏未通知上诉人，单方作出公司股东会有关增资决议，上诉人还曾提起撤销公司股东会决议之诉并胜诉。2、没有区分查清股东内部责任，一审判决错误地将公司实际占用公章、证照、财务账册的实控股东、法定代表人不配合清算行为与未实际占有控制上述证照、财务账册的上诉人作为整体责任而担责，没有法律和事实根据。上诉人未占有、管理公司相关账册资料、公章等，无法配合清算。3、上诉人作为公司股东，已经履行配合清算义务。经管理人通知，到管理人浙江星汇律师事务所作了笔录，如实回答管理人询问，并根据管理人通知要求，向管理人提供了全部公司成立后取得相关海域使用权审批文件的证明材料的复印件资料，告知了有关公司财产状况。4、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拥有对公司破产债权1749536元，不符合法律规定。5、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其宣告公司破产和终结破产程序的裁定内容不一致。三、原审判决的判决理由和处理结果违反最高人民法院《九民纪要》第118条对《批复》第3款作出的统一适用的裁判规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主要理由是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未对公司进行清算和经管理人通知拒不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缺乏完整的财务资料而无法清算。上诉人认为以上这两个理由均不能成立。1、企业破产法并未规定债务人公司在出现破产原因时，相关主体一律负有申请破产清算的义务以及未及时申请破产而应向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涉案公司虽长期不能清偿债务，但未出现解散、吊销执照等情形，法律没有强制股东负有申请破产清算义务。一审判决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判定相关主体的责任，但该条解释的前提是公司由股东会决议解散或者法院强制解散后，股东应履行的清算义务，并不适用破产清算程序。2、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债务人有关人员未履行清算义务导致无法清算，其承担责任的义务内容和责任范围并不是对债权人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能参照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二）、原审判决适用《批复》第3款判定上诉人与其他原审被告对被上诉人的不能清偿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既不符合《九民纪要》第118条的精神，也不符合侵权因果关系要件的法律规则，完全曲解了司法解释《批复》第3款的立法本意。1、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配合清算义务，系各负其责，不存在整体连带责任的法律规定，按照民法总则规定，连带责任必须以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为依据。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配合清算的行为确实存在，但此种不配合行为仅存在于原审被告邵苗敏、王宝柱、应俊、应菁，上诉人及时履行了“如实回答询问”和“提供重要文件资料”的义务，已尽配合清算义务。一审判决未作区分将上诉人与其他股东以整体对待作为清算责任义务人显然不当。《九民纪要》第118条第3款规定对配合清算义务主体不履行配合义务所承担的法律责任内容和范围也仅限于企业破产法第126条、127条。2、一审判决适用《批复》第3款确定上诉人等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不符合侵权因果关系的要件规则。《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明确释明，不能仅以违反配合破产清算义务为由要求债务人相关主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一审判决主文要求上诉人等就公司不能清偿的1749536元向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即是将赔偿所得直接归于被上诉人，严重违反法律适用规则。个别债权人代表全体债权人起诉，只能行使公益权，而非自益权，赔偿款所得归于债务人财产。现一审法院直接判决上诉人与其他被告向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1749536元由被上诉人直接取得，违反《批复》第3款。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且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予以撤销，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陆玉林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主要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主体适格，符合起诉资格。被上诉人基于玉环市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确认的债权，在本案上诉人及原审被告怠于履行义务使无法清算的时候，被上诉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债务人员下落不明或财产状况不明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第3款规定，有权主张要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上诉人是清算义务主体，公司股东内部纠纷并不是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理由，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上诉人是有法定义务的人，上诉人系公司占20%的股东，而且是董事职务，对公司享有经营权，上诉人对外应当与原审被告等人对被上诉人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债务人公司收到80万元保证金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与公司之间的款项系建设工程的案件，其中在玉环法院（2006）玉民一初1219号判决书中认定被上诉人出具了押金款的收据，债权174余万元经管理人申报，并经玉环法院2019破29号裁定予以确认，并且在玉环一审审理中，被答辩人承认公司收到80万元保证金，法院也确认了，并且对最后的债权174万余元也确认，现在上诉人否认公司没有收到80万元保证金，显然是不诚信的。4、上诉人主张其没有收到配合清算通知的说法违背事实。2019年法院受理债务人公司破产申请是基于2017年被上诉人申请执行时经法院查实债务人公司已经停止经营无财产执行的情况下，才申请公司破产的，期间债务人公司并未偿还债务，现经法院确认没有财产可执行，符合破产申请，并进行了破产程序，经管理人催讨，要求上诉人方提供公司的账册等，但其均不配合，导致了管理人无法清算。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邵苗敏陈述称，上诉人梁世土担任公司财务总监，其女儿在公司任出纳，公司的部分账册在上诉人手中。2007年邵苗敏在外面融资的时候梁世土到法院起诉称其无限扩资。董事会梁世土自己不参加。应俊、应菁是其儿子、女儿，对公司情况都不知情。 原审被告应俊、王宝柱、应菁、黄大庆未作陈述。 陆玉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邵苗敏、应菁、应俊、梁世土、王宝柱对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的债务1749536元共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成立于2003年12月3日，注册资本1000万元，被告邵苗敏、应菁、应俊、黄大庆、梁世土、王宝柱系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的股东，其中被告邵苗敏占51%的股份、被告应俊占7%的股份、被告应菁占5%的股份、被告王宝柱占15%的股份、被告梁世土占20%的股份、被告黄大庆占2%的股份，各被告按股份比例实缴了注册资本。被告邵苗敏系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被告王宝柱系公司总经理兼董事、被告梁世土系公司董事、被告应俊系公司监事。2006年9月21日，玉环县人民法院作出（2006）玉民一初字第121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返还原告陆玉林保证金、质保金8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玉环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16日作出（2019）浙1021破29号民事裁定，裁定确认原告陆玉林对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享有债权1749536元。因债务人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及股东经通知后未向管理人提供财务账册及文书资料，且债务人名下无任何财产，2020年6月17日，玉环市人民法院作出（2019）浙1021破29号之一民事裁定书终结了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破产程序。原告陆玉林认为，在该案受理后，各被告作为清算义务人，经管理人通知，仍拒不履行法律规定的配合清算义务，不向管理人移交破产财产及财务账册，导致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无法清算，给原告造成损害。原告陆玉林追讨无果，遂提出上述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邵苗敏、应菁、应俊、王宝柱、梁世土均系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的股东，且被告邵苗敏系公司法定代表人，被告王宝柱系公司总经理兼董事、被告梁世土系公司董事、应俊系公司监事。各被告作为公司的股东及经营管理人员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不对公司进行清算，在债权人申请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破产清算过程中，经管理人通知也拒不履行清算义务，导致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因缺乏完整财务资料而无法清算，故依法应对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的债权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明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第三款规定，“债务人的有关人员不履行法定义务，人民法院可依据有关法律规定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其行为导致无法清算或者造成损失，有关权利人起诉请求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因此，虽然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在本案诉讼之前已经终结，但是原告作为债权人仍有权要求不履行清算义务的债务人的有关人员对破产人的债务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因被告辩称，已经按认缴比例实际出资，并不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该院认为虽然被告依照公司法的规定完成了出资义务，但并不意味着无须履行公司法确定的清算义务，在被告未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况下，应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该院对被告辩称不应承担公司不能清算的责任等意见均不予以采信。因此，原告的诉讼请求合法合理，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明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限被告邵苗敏、应菁、应俊、王宝柱、梁世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对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不能清偿的1749536元向原告陆玉林承担赔偿责任。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546元（原告已预交），减半收取人民币10273元，由被告邵苗敏、应菁、应俊、王宝柱、梁世土共同负担（此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梁世土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1、谈话笔录一份，证明上诉人配合清算的事实；2、管理人文件资料接收清单及相关文件一份，证明上诉人配合清算以及公司的财产足以偿还债务的事实；3、玉环市人民法院（2007）玉民二初字第372号民事判决书，证明上诉人是挂名股东，只是占20%股份的小股东，没有参与经营管理以及其他股东侵害上诉人股东权利的事实；4、公司章程复印件，其中第29条规定证明董事会是不负责公司经营和管理，是聘请经理管理的；5、类似案例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两份。经质证，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定，证据1仅证明上诉人接受了管理人询问，至于是否如实陈述以及是否履行其他配合义务无法证明，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定；证据2系破产企业的项目文件，同本案没有直接关联，不认定其证据效力；证据3无法证明梁世土从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故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定；证据4公司章程，虽然第29条规定了公司设经理职务，但无法据此认定董事会的管理职权由经理代为行使，故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定；证据5非最高院指导案例，且同本案没有关联性，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破产清算一案中，共有两名债权人申报债权，陆玉林为其中之一。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是否为本案适格诉讼主体；二、本案是否应追加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为第三人；三、上诉人梁世土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破产清算一案中仅有两名债权人，除陆玉林外的另一名债权人不愿向公司有关人员主张赔偿，陆玉林作为唯一希望提起赔偿诉讼的债权人，在管理人决定不予主张赔偿情况下，陆玉林单独提起的赔偿诉讼即相当于全部意向起诉债权人的代表诉讼，故陆玉林本案的原告主体适格。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中，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并非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且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已经被依法宣告破产，要求该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无法律依据，故本案中无须追加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参加诉讼。关于争议焦点三，首先，企业破产法第十五条规定了债务人有关人员的相关配合清算义务，内容包括保管、移交财务账册资料和如实回答管理人询问等义务，并且对“有关人员”范围进行了界定，包括企业的法定代表人、财务管理人员和经营管理人员。梁世土是公司持有20%股份的股东，且在公司中任董事会成员，系公司经营管理人员，应属于该条规定的配合清算义务人。虽梁世土辩称其并不参与公司经营，并不掌握公司账册资料，但据邵苗敏陈述，梁世土系公司财务总监，且其女儿任公司出纳，共同管理公司财务，在2007年前公司的财务资料都由梁世土持有。梁世土与邵苗敏关于公司财务资料的情况说法不一，真伪不明，根据《最高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故梁世土应提供证据证明其虽担任公司董事但未参与经营，以及并未持有公司财务资料的事实。现梁世土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故对梁世土的辩解不予采信。退一步说，梁世土作为董事，有义务管理公司，现管理人无法取得公司财务账册等重要清算资料，上诉人有失职之责，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其次，关于梁世土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债务人公司有关人员所要承担的责任是因其未履行配合清算义务，致使管理人无法执行清算职务，给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陆玉林向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相关人员所主张的赔偿责任系因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不能清算而无法支付陆玉林保证金、质保金债权所造成的损失，原审法院按照陆玉林享有的破产债权金额认定损失赔偿范围，亦并无不当。此外，对于上诉人提出的管理人认定陆玉林享有的债权金额有误的意见，该破产债权系管理人按照法定程序认定，并经法院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具有法律效力，故对上诉人该主张不予采纳。最后，关于梁世土是否与其他玉环县大麦屿港石油化工储运有限公司有关人员一并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由于涉案有关责任人员多为该公司经营管理人员，均未履行其相应义务，对无法清偿陆玉林债权的损害结果均有责任，系共同侵权人，按照侵权责任法规定，共同侵权应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至于上诉人提出的是否可以直接向上诉人赔偿的问题，如上所述，鉴于目前债权人仅有陆玉林愿意提起诉讼，其单独起诉后有关人员直接向其赔偿损失与将赔偿所得归于债务人财产再分配，两者效果相同，故并非不可。 综上，梁世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46元，由上诉人梁世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为民 审 判 员 童明强 审 判 员 叶 翔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日 代书记员 何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