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豫民再547号 抗诉机关：河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玲竹,女,1956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孟州市。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更银,男,1953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孟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海燕,女,1981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孟州市，系杨更银之女儿。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兴平,男,1957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孟州市。 申诉人郭玲竹因与被申诉人杨更银、二审上诉人王兴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豫08民终320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豫检民监[2020]4100000018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4日作出（2020）豫民抗16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1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尹月、严冰心出庭。申诉人郭玲竹，被申诉人杨更银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海燕，二审上诉人王兴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二审判决于2018年9月25日作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实施时间为2018年1月18日。该解释第一条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第四条规定：“本解释自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依照上述规定，第一，根据原审查明事实，涉案借条、个人借款合同及办理涉案房屋抵押登记手续上郭玲竹的签名均非本人所签，而是他人冒签，郭玲竹对涉案借款显然没有共同举债的意思表示。第二，因涉案债务数额较大，已经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确立的举证规则，债权人须就涉案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进一步举证。第三，本案二审审理期间，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上述司法解释，二审法院在未正确适用该司法解释的情况下，认定涉案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不当。综上，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郭玲竹申诉称：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于本案二审期间开始实施，应以该司法解释规定作为认定涉案债务是否系夫妻共同债务的法律依据，本案借款全部用于奥鑫公司，超出了郭玲竹的家庭生活所需，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二、在本案借款合同的签订及抵押登记办理过程中，奥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长山及员工黄国庆、王兴平、吴生刚、王玲共同实施了侵犯郭玲竹居民身份证的相关犯罪，借款合同及抵押登记手续中郭玲竹的签名均系他人假冒所签，王兴平、王玲亦被孟州市人民法院判处了刑罚。三、无权处分是善意取得制度适用的前提，郭玲竹与王玲之间不存在委托关系，本案应当适用无权代理的相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郭玲竹不应承担本案借款合同中的还款责任。四、杨更银未对抵押物和王玲身份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也未按照房管部门公示的办理抵押流程，本案的抵押行为不符合善意取得制度的构成要件，应当无效。请求：改判驳回杨更银的诉讼请求。 杨更银辩称：一、本案的借款行为发生在2014年7月，一审判决也于2017年8月25日作出，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此时尚未出台，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本案不应适用该司法解释规定。二、涉案借条系王兴平等以个人名义向杨更银出具，借款汇入了王兴平个人账户，杨更银对王兴平伪造郭玲竹身份证及找人冒名顶替郭玲竹的情况并不知情，本案房产抵押符合善意取得制度的构成要件，应当保护善意第三人的权益。三、郭玲竹对涉案借款的用途和资金流向非常清楚，其与王兴平离婚系为了逃避债务，本案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请求：驳回郭玲竹的再审请求。 王兴平述称：一、陈长山以奥鑫公司修南阳“战备路”为由进行诈骗，杨更银系受陈长山诈骗后出借90万元，王兴平已于2017年8月报案，并由孟州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杨更银应自行承担出借款项的风险。本案中杨更银连利息欠款57.6万元一并起诉，涉嫌套路贷，借款合同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其仅能请求偿还本金。二、杨更银在王兴平出具借条的同时让奥鑫公司和陈长山分别出具了借条，其从开始借款一直是向奥鑫公司要账，本案90万元借款实际是借给奥鑫公司。三、杨更银在本案起诉前已经知道冒名人王玲在郭玲竹的房产抵押合同上签字的情况，涉案抵押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应当无效。请求：改判驳回杨更银的诉讼请求。 杨更银向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王兴平、郭玲竹给付杨更银147.6万元借款及利息（利息从2016年1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月利率2.5%计算；违约金从2015年7月7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90万元本金按日1%计算）；2.依法确认王兴平、郭玲竹所抵押的房院有效，杨更银享有优先受偿权；3.诉讼费由王兴平、郭玲竹承担。 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14年7月7日，王兴平给杨更银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杨更银人民币玖拾万元整，时间一年，具体数额、时间，以每次打款银行小票为准（打款到农村信用社卡上）。王兴平，卡号：6229××××7782.借款人：王兴平郭玲竹2014.7.7”，郭玲竹的签名系王兴平找人所签。同日，王兴平与杨更银签订个人借款合同一份，内容约定：“…第一条借款内容1.陆续借款金额:90万元大写:玖拾万元整2.借款期限：一年（按银行打款每张小票时间为准）3.计息方法：每月先付息月息2.5%（2.5分）第二条还款方式及日期1.还款日期：按第一条第2款执行，2.还款方式按照第2种方式执行：（1）到约定期限以现金方式一次性全部付清，如逾期不还按每天1%违约金。（2）到期付本息还清。……2014年7月7日”，郭玲竹的签名系王兴平找人所签。2014年7月8日，杨更银转账给王兴平卡号6229××××2016的账户483599元；2014年7月10日，杨更银转账给王兴平卡号6229××××2016的账户390000元。2014年7月10日，王兴平找人冒充其妻子郭玲竹，将登记在郭玲竹名下的位于孟州市××街××段北侧的房产及其分摊土地（孟国用07第031号）抵押给杨更银，抵押物所担保的债权为90万元借款，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杨更银取得孟房他证大定办字第20141005号他项权证书。2016年元月10日，王兴平与杨更银将2014年10月10日起至2016年元月10日的利息按月利率4%按本金90万元结算后，王兴平给杨更银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杨更银现金伍拾柒万陆仟元整（无息）王兴平2016.元.10”。王兴平在2014年7月7日借条上标注：“月息2.5%（2.5分）息已清至2016年元月10日2016.元.10”。王兴平借款后仅向杨更银支付了2014年8、9月份的利息共计45000元。 一审另查明，郭玲竹名下的位于孟州市××街××段北侧的房产于2007年4月2日办理所有权登记手续，王兴平与郭玲竹于1981年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于2016年3月15日办理离婚登记手续。 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借条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杨更银提交的打款记录及各方庭审陈述能够证明杨更银在借款时直接扣除了部分利息，因此王兴平向杨更银借款的数额为873599元。因借条及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利息为月利率2.5%及违约金，王兴平已支付2014年8、9月的利息，因约定的明显过高，违背了法律规定，故利息、违约金应从2014年10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本案债务发生于王兴平、郭玲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兴平、郭玲竹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债务有特殊约定，且债权人杨更银知道该约定。故杨更银要求王兴平、郭玲竹共同偿还该债务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本案的抵押房产虽登记在郭玲竹名下，但该房所有权形成于王兴平、郭玲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为王兴平与郭玲竹的共同财产。王兴平作为房产的共有人虽未经郭玲竹同意，擅自以其共有的登记在郭玲竹名下的位于孟州市××街××段北侧的房产及其分摊土地（孟国用07第031号）设定抵押，但杨更银受让该抵押权是善意的，并支付了合理的对价即将借款已经给付王兴平，而且该抵押权已由房产登记部门予以登记确认。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抵押权自登记时设立。故杨更银善意取得该抵押物的抵押权，对该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 2017年8月25日，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作出（2016）豫0883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一、限王兴平、郭玲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杨更银873599元及利息、违约金（从2014年10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二、王兴平在位于孟州市××街××段北侧的房产及其分摊土地（孟国用07第031号）上向杨更银设定的抵押权有效，杨更银对该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三、驳回杨更银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084元，由王兴平、郭玲竹负担。 王兴平、郭玲竹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王兴平、郭玲竹不承担给付义务，诉讼费由杨更银承担。 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一致外，另查明，2018年9月7日，河南省济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行政判决，驳回了郭玲竹要求撤销孟州市房管局颁发的杨更银持有的孟房他证大定办字第20141005号他项权证书的请求。 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一审法院对于本案借款数额及利息做出了正确的认定。关于本案抵押权的问题，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认定了房管部门颁发的本案抵押权证的合法性，杨更银善意取得抵押权，应当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综上所述，王兴平、郭玲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2018年9月25日，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豫08民终320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084元，由王兴平、郭玲竹负担。 本院再审认定，1.王兴平在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2016年12月29日庭审中称：“陈长山去做我工作让我打条，我在公司急用款的情况下，给杨更银打了条……因公司人员一起商议，决定用我的房作为抵押，但抵押时郭玲竹并不知情，是吴生刚的爱人代郭玲竹签的字。公司几个人一起商量，找一个年龄相仿的人来冒充郭玲竹，说让吴生刚的爱人冒充郭玲竹签字，因为是公司借款不是家庭用款，我想着郭玲竹肯定不同意，所以找人冒充……杨更银不知道签字的人不是郭玲竹，我没有告杨更银说是找人冒充的郭玲竹。”2.杨更银于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2016年12月29日庭审时当庭辨认，借条、借款合同、他项权证手续上签字的并非参加庭审的郭玲竹本人。3.王兴平原审提交了奥鑫公司的进账单和现金账，其中进账单显示王兴平于2014年7月8日、2014年7月10日分别交付奥鑫公司48.0445万元、29万元；现金账载明7月10日借杨更银100000元。本院再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本案中，王兴平于2014年7月7日向杨更银出具了借条，并与杨更银签订了个人借款合同，杨更银按照约定履行了付款义务,将873599元款项转账支付给王兴平,符合法律规定的合同生效条件,故应认定双方于2014年7月7日签订的借款合同有效。关于王兴平应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因王兴平未申请再审，本院再审对此不予审理。根据当事人庭审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借款是否系王兴平、郭玲竹的夫妻共同债务；2.杨更银对涉案房产设立的抵押权是否有效。 关于涉案借款是否系王兴平、郭玲竹的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本案原二审判决于2018年9月25日作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于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根据2018年2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涉夫妻债务纠纷案件有关工作的通知》(法明传[2018]71号)第一条“正在审理的一审、二审案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故本案原二审判决应当适用该解释的规定。该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杨更银主张涉案借款系王兴平、郭玲竹的夫妻共同债务，但涉案债务数额较大，已经超过家庭日常生活所需。经原审庭审辨认，杨更银已经确认借条、个人借款合同上签字的并非郭玲竹本人，王兴平亦称其担心郭玲竹不同意在非家庭借款上签字而由公司人员商量后找他人冒充郭玲竹签字。根据杨更银和王兴平的原审陈述及查明事实可知，涉案借条、个人借款合同均系他人冒充郭玲竹所签，郭玲竹没有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也没有在王兴平借款后进行事后追认。同时，王兴平主张涉案借款系由奥鑫公司使用，并提交了奥鑫公司进账单和账目等证据予以证明，上述证据显示王兴平在收到杨更银转款后将款项转入了奥鑫公司，杨更银亦未有证据证明王兴平将该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故杨更银关于案涉借款构成王兴平、郭玲竹的夫妻共同债务的诉讼主张,并无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关于杨更银对涉案房产设立的抵押权是否有效的问题。本案中，虽然郭玲竹主张涉案房产抵押手续上的签字非本人所签，但案涉抵押权已由房产登记部门登记确认，杨更银在办理房屋抵押登记时对他人冒充郭玲竹签字的事实并不知情，其受让该抵押权已履行了应尽的注意义务，并将借款已经给付王兴平，且人民法院生效的行政判决亦认定杨更银善意取得涉案房屋抵押权，并判决驳回了郭玲竹要求撤销房产登记部门颁发的他项权证的诉讼请求。故杨更银对涉案房产设立的抵押权合法有效，应当对抵押房屋享有优先受偿权。郭玲竹关于涉案抵押权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河南省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理由及郭玲竹的部分申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借款系王兴平、郭玲竹的夫妻共同债务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豫08民终320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2016）豫0883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变更河南省孟州市人民法院（2016）豫0883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限王兴平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杨更银873599元及利息、违约金（从2014年10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 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0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084元，均由王兴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波 审 判 员  肖贺伟 审 判 员  段励刚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姜 浩 书 记 员  孙俊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