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平县水韵之乡家庭农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安市东平县东平街道史楼村。 法定代表人：葛业刚，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宪伟，山东拓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同举，男，1944年1月9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东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艳，山东慧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强，男，1956年2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东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长军，东平县东平第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东平县水韵之乡家庭农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韵之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高同举、李强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东平县人民法院（2019）鲁0923民初41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水韵之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宪伟，被上诉人高同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艳，被上诉人李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长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水韵之乡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或发回本案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判决书第6页所述“……本院认定事实如下：第三人李强在东平县城西部稻屯农场承包了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土地一宗，2016年6月，原告高同举承包使用了其中约40亩土地……”。一审法院的以上认定与事实不符。李强就涉案土地的承包权截止到2015年9月20日，自此以后，李强既未与土地的有权出租方续签土地承包合同，也未缴纳承包费用。根据我国目前的法律规定，土地使用权属于不动产权，其产权的取得必须履行相应的法律手续。因此，自2015年9月20日之后，李强对涉案土地是非法占有，无偿使用。李强将涉案土地转包给高同举是非法转包，不具有法律效力，况且，高同举未与李强或任何第三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也未向李强或任何第三方约定或支付土地承包费用，高同举对涉案土地没有使用权与收益权。2.上诉人已经就涉案土地上的附属物向李强支付了相应的赔偿金15万元，一审法院仅从字面表述认定该15万元系定金是错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根据以上规定，定金必须有相对应的担保债权，李强对涉案土地既没有承包使用权，更没有转包权，上诉人不存在与李强签订土地转承包协议的法律依据与事实基础，上诉人也未与李强签订其他协议，因此，该15万元没有相应的担保债权，不具备定金应该具备的基本法律要件，不能定性为定金。结合本案其他事实，该15万元应依法认定为抵作补偿土地附属物的价款。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书第10页所述：“综上所述，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结合本案事实，一审法院的以上认定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规定：“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根据以上法律规定，结合本案事实，被上诉人对涉案土地没有合法的权益，其所谓的物权不应受法律保护。三、根据我国现行法律，结合本案事实，上诉人没有向高同举支付地上附属物赔偿款的义务。1.上诉人于2019年1月16日与东平街道办事处签订农用地租赁协议，约定由上诉人取得涉案土地的租赁权，上诉人是涉案土地的合法使用权人。在上诉人取得合法的土地使用权时，高同举、李强均是处于对涉案土地的非法占有状态，无论是李强还是高同举均应自行将地上附属物清理，不得损害上诉人合法的土地使用权，其相应的物权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不受法律保护。2.退一步讲，即便是高同举的地上附属物需要赔偿，上诉人也不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1）李强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只有上诉人向李强支付了相应的赔偿款，李强才能向高同举支付赔偿款。这充分说明，高同举的损失应该由李强承担。（2）上诉人作为外地到东平县投资兴建的企业，其合法租赁的土地在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以前，被以上被上诉人非法占有、使用，上诉人为了推进企业正常发展，不得不做出让步，向李强支付了15万元，作为涉案土地地上附属物的赔偿，该15万元已经包括高同举所主张的附属物损失。如果法院判决上诉人对高同举的地上附属物再次进行赔偿，等于上诉人向不受法律保护的一个物权进行二次赔偿，于法相悖，于理不符。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判如所诉。 高同举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虽然李强就涉案土地与土地发包方签订承包合同的履行期限截止到2015年9月20日，之后双方正在协商续订合同，土地发包方对李强继续使用土地未提出异议，只是双方还未续订书面合同。上诉人提出李强无权使用承包土地，只是其一面之词，上诉人无权就此事提出异议。上诉人就涉案土地上的附属物向李强支付的系定金。因为双方签订的是《定金约定》，并且协议第二条明确约定“乙方（上诉人）向甲方（李强）支付定金15万元，作为承包该土地及补偿土地附属物的定金”。收到条亦明确写明“今收到定金15万元”，这一系列的手续完全是关于定金的约定。李强在一审答辩中提到上诉人支付15万元定金是为了与李强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因此，15万元定金担保的债权就是签订承包合同，上诉人主张定金没有相对应的担保债权是完全错误的。现上诉人又认为15万元应认定为抵作补偿土地附属物的价款，双方没有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如何抵作价款，并且合同中没有约定15万元系抵作补偿土地附属物价款的相关内容。上诉人的主张不能成立。二、一审法律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主张“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第九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对涉案土地没有合法权益，物权不应受法律保护”。李强与土地发包方曾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到期后双方未提出异议，李强继续使用，发包方未提出异议，应视为不定期承包合同。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李强承包土地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更没有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三、上诉人具有向高同举支付地上附属物赔偿款的义务。根据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张彦栋与李强签订的《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李强认可清单中的地上附属物有高同举的树木及其他物品，李强亦同意由上诉人赔偿给高同举。高同举在一审中也提交了相关的书面证据并申请证人出庭证实高同举对地上附属具有合法所有权，能综合认定上诉人对高同举的地上附属物具有赔偿的义务。上诉人一直主张高同举非法占有、使用土地，未提出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其主张不能成立。结合一审中李强的答辩意见及双方签订的定金约定，上诉人支付的15万元是为了与李强签订承包合同交付的定金，并不是附属物的补偿款。而上诉人违反约定直接与东平街道办事处签订合同，按照定金罚则的规定，应不予返还。15万元的定金与高同举主张的附属物损失没有关系，不存在向一个物权进行的二次赔偿。综上所述，上诉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其认为支付的15万元定金系对地上附属的补偿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李强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本案案由为物权保护纠纷，既然是物权保护纠纷，当事人是否享有物权是关键，因为李强与上诉人的代表张彦栋所签字的《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中就包含了高同举所主张的附属物，所以高同举所主张的财产的确是归高同举所有，这一事实是清楚的，既然高同举对所主张的财产享有物权，上诉人就有义务将占用的该财产予以补偿。二、上诉人支付给李强的15万元是为了与李强签订合同所交付的定金，并不是支付的附属物的补偿款，这个在双方签订的《定金约定》第二条约定的非常清楚。上诉人把约定的如此清楚的条款视而不见，硬说成是支付的赔偿金，这种说法是非常错误的。三、上诉人认为涉案地上附属物不受法律保护，应当由当事人自行清理该地上附属物，既然是应当由当事人自行清理该地上附属物，那么上诉人为什么要与李强签订《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由此可以充分证实上诉人完全是为了达到逃避补偿的目的在编造各种谎言和理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高同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68872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诉讼过程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第一项为“由被告和第三人共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6887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第三人李强在东平县城西部稻屯农场承包了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土地一宗。2016年6月，原告高同举承包使用了其中约40亩土地，四至为：东至稻屯农场南北生产路、南至白济河北堤、西至水质净化场、北至稻屯农场中心路，其余土地仍有第三人承包使用。原告在其承包涉案土地期间，种植了槐树、桃树、枣树共计420棵，安装地下水管780米，架设铁网围墙92米，安装水泵一个，建设看护房一处。被告水韵之乡公司为发展高效特色农业项目，需占用原告及第三人在稻屯农场承包使用的部分土地。2018年10月14日，被告就其项目涉及土地的附属物补偿问题安排工作人员张彦栋与第三人进行了清点，双方制作了《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清单内容为“1、地下水管：长2800.00米×25元/米＝70000.00元；2、绿化树木：槐树棵，桃树棵，枣树棵，共计420棵×60元/棵＝25200.00元；3、铁网围墙：220米×41元/米＝9020.00元；4、看护房：共壹间，合计18000.00元；5、变压器：每年使用费为2000.00元，随承包费一起支付；6、水泵一个2400.00元；1-7项合计：126620.00元。以上土地附属物出让方必须保证个人所属权，无任何债权债务纠纷，否则双倍赔偿对方”。被告工作人员张彦栋和第三人李强对上述清单进行了签字确认。《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中包括原告高同举主张的财产：槐树、桃树及枣树420棵，地下水管780米，铁网围墙92米，水泵一个，看护房一处，共计作价68872元。第三人对《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所列名目包括原告诉求中主张的上述附属物及补偿金额这一事实无异议，被告对原告主张的补偿金额68872元无异议。同时查明，2018年10月15日，被告工作人员张彦栋（乙方，给付定金方）与第三人李强（甲方，接受定金方）签订《定金约定》一份，内容为“双方在充分协商下，就乙方承包甲方土地事项达成以下约定：1、土地面积约140亩（以实际测量面积为准），四至为：东至济菏高速，南至杨树林北，西至净水地边，北至东西道路，即甲方现种植大豆土地。2、乙方向甲方支付定金15万元（大写壹拾伍万元整），作为承包该土地及补偿土地附属物的定金。3、乙方承诺以招商引资项目，协调该土地所属方与甲方签署土地承包合同，甲方承诺同时将该土地以同样面积、同样年限，另加400元/亩的价格签署给乙方。4、乙方承诺将该土地附属物一次性购买（详见双方签字的详细清单），所有权归乙方所有。5、甲方允许乙方在该土地上进行农业设施建设，发展现代农业，不得干涉乙方生产经营。6、如该土地今后政府征用或收回，双方承诺补偿的原则是谁投资谁受益。7、我们负责协调土地所有者与李强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协议公平合理，双方不得提出过分要求）。若因乙方无法办理土地所有者与甲方的合同问题，乙方应补偿该地作为2018年秋作物小麦的可得利益补偿给甲方。每亩按壹仟元补偿。双方签字生效：李强张彦栋2018年10月15日”。同日，被告工作人员张彦栋通过银行转账向第三人支付15万元款项，由案外人赵家力代收并出具收到条。另查明，2019年1月16日，被告水韵之乡公司（承租方，乙方）与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出租方，甲方）签订《租赁协议》一份，约定由被告承租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所有的位于稻屯洼国家城市湿地公园东南侧、济菏高速西侧的139.0304亩农用地，承租期限为10年，租金总计为139.0304万元。2019年3月7日，被告向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支付了2019年1月16日至2020年1月15日的租金113864.15元。现该139.0304亩土地仍由被告使用至今。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有两个诉争焦点：一是高同举对其主张的涉案土地上附属物是否具有财产所有权；二是第三人收到的15万元是合同定金还是土地附属物补偿款。关于焦点一高同举对其主张的涉案土地上附属物是否具有财产所有权。高同举承包了涉案土地这一事实第三人李强没有异议，原告在承包土地后自行投资购买了树苗、水泵，安装了地下暗管、铁网围墙并建设了看护房等附属物，有其提交的相关证据和张洪涛出庭作证的证言予以佐证。第三人对原告投资建设的土地上附属物主张权利没有异议，被告虽提出异议并辩称原告对其主张的土地附属物没有所有权，但未提交反驳证据证实其主张成立，故一审法院依法认定原告主张的涉案土地上的420棵槐树、桃树、枣树和梨树、780米地下暗管、92米铁网围墙、管道泵及看护房享有财产所有权。原告主张的上述财产按照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涉及土地附属物购买详细清单》补偿金额为68872元，被告及第三人对该补偿金额予以认可，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关于焦点二第三人收到的15万元是合同定金还是土地附属物补偿款。被告主张支付给第三人的15万元为土地附属物的补偿款，第三人则主张被告支付的为合同定金，并非附属物补偿款。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协议名称即为《定金约定》，该协议除约定土地上附属物的补偿外，还约定了土地补偿等其他事项。该《定金约定》中第2条明确约定“乙方向甲方支付定金15万元（大写壹拾伍万元整），作为承包该土地及补偿土地附属物的定金”，同时，第三人出具的收到条亦明确“今收到定金150000.00（壹拾伍万元整）”，再结合此后被告未再与第三人签订其他关于涉案土地的协议，也未再向第三人支付过款项，综合分析认定，被告向第三人李强支付的15万元性质为合同定金。被告与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签订了涉案土地的《租赁协议》并使用土地至今，但其并未对原告的地上附属物进行补偿。 综上所述，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被告现租赁使用的139.0304亩土地包括原告原承包的约40亩土地，被告占用涉案土地后，并未对土地上的附属物进行补偿，侵害了原告的财产权益。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涉案土地附属物补偿款68872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要求第三人返还土地附属物补偿款，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东平县水韵之乡家庭农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支付原告高同举地上附属物补偿款68872元；二、驳回原告高同举对第三人李强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22元，由被告东平县水韵之乡家庭农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李强与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就涉案土地的承包合同在2015年到期后，李强并未向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返还涉案土地，双方的承包关系继续存续。高同举从李强处承包涉案土地并不违法。高同举承包涉案土地后，其在承包土地上自行投资购买水泵、种植树木、安装地下暗管、建设铁网围墙及看护房，李强对该事实没有异议，因此，本院认定高同举对其主张的涉案土地上的420棵槐树、桃树、枣树和梨树、780米地下暗管、92米铁网围墙、管道泵及看护房享有财产所有权。因上诉人及李强都认可上述地上附属物的价值为68872元，本院对此也予以认定。对于上诉人是否应支付高同举涉案地上附属物补偿款68872元的问题。李强和高同举将涉案承包地交付给上诉人，涉案地上附属物现实际由上诉人占有、使用，故上诉人应向高同举支付地上附属物补偿款68872元。对于上诉人向李强支付的15万元，因就该款项的收条上明确为定金，并且该款项的支付对象是李强，涉及的是上诉人与李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高同举所主张的地上附属物补偿款没有关联性，上诉人与李强可就该15万元的纠纷另案处理。上诉人与东平县东平街道办事处所签订的涉案土地租赁协议与本案高同举所主张的地上附属物补偿款也没有关联性。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22元，由上诉人东平县水韵之乡家庭农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鸿雷 审判员  王安广 审判员  刘增凯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争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