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15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苏宁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广水路，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H。 法定代表人：孙波，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安明，江苏君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晋贵，男，汉族，1979年12月21日出生，系江苏君劭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潍坊顺捷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潍城区长松南路3666号天成物流园西区，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H。 法定代表人：王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栋，山东中强（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婷，山东中强（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苏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宁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潍坊顺捷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潍坊顺捷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3民初3103号民事判决，于2020年12月3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冯梅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曲波主审，与审判员温燕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宁物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潍坊顺捷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有关合同约定违约金的相关事实认定不当，导致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依法应予改判。2019年4月1日，本案双方签署《大件配送服务合同》《配送服务合同》各一份，其中《阳光承诺书》均作为合同附件。两份《阳光承诺书》均承诺潍坊顺捷公司在与苏宁物流公司合作过程中，不向苏宁物流公司工作人输送不正当利益，否则苏宁物流公司除可停止结算付款外，还可要求潍坊顺捷公司承担十万元或不正当利益所涉金额十倍两者取其高的违约金，且该违约金可与苏宁物流公司应付费用抵销。一审判决认定上述约定中的“不正当利益所涉金额十倍”的约定内容是明确且具体的，是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方式，并可据此确定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房贤升作为与潍坊顺捷公司对接的业务负责人，其收受潍坊顺捷公司给予的“感谢费”，违反了其职务应有的廉洁性要求，其基于职务地位接收工资薪酬之外的业务单位给与的好处费，其行为具有非法性，其取得的利益不具有正当性。因此，房贤升接收潍坊顺捷公司通过支付宝转账的“感谢费”就是不正当利益。苏宁物流公司举示的支付宝账单完全可查证房贤升所接收的“不正当利益”金额为174,550.45元。《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前述《阳光承诺书》相关违约金的约定，可认定为当事人约定的“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且该违约金是针对合同当事人违反廉洁从业规则约定的，与合同履行利益无关，应视为惩罚性违约金，因此不应作过高或过低的调整。根据该约定，潍坊顺捷公司应按上述“不正当利益174,550.15元”的十倍即1,745,504.5元承担违约责任。又根据涉案合同有关违约金可与运费相互抵销的约定，苏宁物流公司在一审中抗辩抵销成立，由于违约金的金额超过了苏宁物流公司应付运费及保证金的合计金额，苏宁物流公司依法不再负支付运费及保证金的义务。综上，一审法院对本案主要事实认定清楚，但对有关合同约定违约金是否明确具体的认定有误，依法应予纠正。 潍坊顺捷公司辩称：一、潍坊顺捷公司不存在商业贿赂行为，仅通过王伟与房贤升之间的转账往来，无法认定存在商业贿赂，苏宁物流公司也无证据证明其所称的转账是贿赂性质，无法排除该款是借款、买卖货款等。王伟与房贤升之间的账户有进有出，且一来一往基本是平账，明显不是商业贿赂。二、王伟与房贤升之间的转账往来既有正常借款且有借有还，又有日常买卖日用品等的消费转账。2019年11月20日，王伟分四次转账给房贤升共10万元，是出借给房贤升的借款，二人之间是常见的民间借贷关系。涉案《阳光承诺书》约定不得给予现金或贵重物品等不正当利益，但不限制双方人员之间正常的金钱往来关系。除以上10万元系借款外，王伟向房贤升的转账中有大部分是从房贤升妻子和岳母的店（潍坊市坊子区雪云超市、潍坊市高新区晨鑫烟酒行）购买日用品、烟酒等的消费转账，不是商业贿赂。三、既然公安机关传唤王伟进行房贤升案件的调查，而在调查结束后不涉及犯罪将王伟放回，举重以明轻，刑事不予认定的，民事上更不能认定。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王伟存在违反《阳关承诺书》的商业贿赂行为是错误的。 潍坊顺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苏宁物流公司支付运费1,134,085.06元及利息；2.判令苏宁物流公司返还履约保证金13万元；3.诉讼费、保全费由苏宁物流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本案双方自2017年开始发生运输业务，每年签订配送服务合同或运输服务合同，双方业务内容包括大件、小件和干线运输三类。运费每月对账后，由潍坊顺捷公司向苏宁物流公司开具发票，后由苏宁物流公司付款。经对账，截至2020年3月，苏宁物流公司尚欠潍坊顺捷公司1,134,085.06元未付。潍坊顺捷公司多次催要未果。此外，潍坊顺捷公司分两次向苏宁物流公司支付保证金共计13万元，根据合同约定，潍坊顺捷公司有权要求苏宁物流公司一次性返还。 苏宁物流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本案双方2019年12月之前的运费已结清，此后的运费应根据发票确认。潍坊顺捷公司共开具发票4,321,131.38元，扣除已付款3,367,095.31元，潍坊顺捷公司可主张的运费为954,036.07元。在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潍坊顺捷公司对苏宁物流公司主要工作人员进行商业贿赂，违反涉案合同附件《阳光承诺书》的条款，潍坊顺捷公司应承担违约金1,745,504.5元，此金额超过潍坊顺捷公司主张的运费和保证金。请求驳回潍坊顺捷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1日，潍坊顺捷公司作为乙方、苏宁物流公司作为甲方签订《大件配送服务合同》《配送服务合同》各一份，就乙方为甲方提供（非专营）配送服务事宜进行约定，合同期限为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3月31日，履约保证金13万元。上述合同费用结算条款约定，甲方于每月10号前向乙方提供上一个月运费结算账单，乙方应于收到结算账单后3个工作日内完成账单确认，如有异议乙方应于前述期限内提出并提供合理凭证，逾期未反馈的，视为乙方无异议；乙方根据确认金额出具合法有效的全额增值税专用发票；甲方收到发票后20日内支付运费，如乙方迟延提供发票，甲方有权相应顺延付款；同时，对于乙方应向甲方支付的违约金、赔偿金、代垫费用等款项，甲方有权从应付运费中扣除；乙方对此无任何异议，且仍依照合同约定，按照未扣款前的费用总金额向甲方开具全额发票。上述《大件配送服务合同》约定，合同以及相关附件所涉赔偿金、补偿金、违约金、甲方代乙方支付的款项等，乙方未如约支付的，甲方有权在履约保证金或应付乙方运费中直接扣除。 本案双方在前述两合同附件《阳光承诺书》中约定，潍坊顺捷公司代表在交易活动中不得向苏宁物流公司代表实施或提供使其获得利益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以信息费、手续费等任何形式给予苏宁物流公司代表个人现金或贵重物品；如潍坊顺捷公司违反承诺，由潍坊顺捷公司向苏宁物流公司支付10万元或苏宁物流公司查实的不正当利益所涉金额十倍两者取其高作为违约金；苏宁物流公司可直接以潍坊顺捷公司费用与上述赔偿金相抵销，且抵销不以书面通知为前提。潍坊顺捷公司王伟、崔心有亦在上述合同附件的担保函、运力保证承诺函中签字，承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2019年1月至2020年4月期间，本案双方形成14份月度对账单，总金额为4,321,131.38元（已开51张发票），此外另有扣款180,048.99元。潍坊顺捷公司称苏宁物流公司的扣款无理，主张涉案业务的总运费应为4,501,180.37元（4,321,131.38元+180,048.99元）。苏宁物流公司已付款3,367,095.3元。2017年4月1日、2018年3月27日，潍坊顺捷公司分别支付苏宁物流公司保证金3万元和10万元。 潍坊顺捷公司提交视频一份，主张此视频系于2020年4月11日录制于苏宁物流公司负责人宋冬亮办公室，人员为潍坊顺捷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及其同行人员、苏宁物流公司负责人宋冬亮。在此份视频中，王伟主要索要90多万元运费和20万元押金。苏宁物流公司提交谈话笔录两份，显示2019年11月20日和2019年11月21日，苏宁控股集团纪检监察部工作人员对房贤升进行谈话，后者陈述其违规收取多个供应商好处费，其中包括潍坊顺捷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通过支付宝转账给房贤升约17.5万元感谢费（后转回约15万元）。苏宁物流公司还提交房贤升劳动合同复制件一份，显示房贤升与前锦网络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期限为2018年11月21日至2023年11月20日，派遣用工单位为潍坊苏宁云商商贸有限公司，具体从事潍坊市配送中心工作。苏宁物流公司又提交房贤升支付宝账单一份，证明潍坊顺捷公司存在商业贿赂事实，此份证据显示2017年至2019年期间，王伟屡次向房贤升转款。潍坊顺捷公司对此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称此份证据仅显示房贤升与王伟有转账往来，不显示转账性质。 2020年6月10日，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汉中门派出所出具立案告知单一份，显示其告知苏宁易购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报案的房贤升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案一案，经审查符合刑事案件立案条件，决定立案。潍坊顺捷公司质证称，公安机关曾于2020年6月22日传唤过王伟，后经调查不涉及犯罪放回。苏宁物流公司主张本案涉及商业贿赂，称本案应中止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所订立涉案运输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需恪守约定，全面履行。潍坊顺捷公司认为苏宁物流公司存在无理扣费，但未依约及时对对账结果提出异议，视为其认可。涉案运费总金额应以双方对账单和发票确认的4,321,131.38元为准，扣除已付款3,367,095.3元，剩余运费为954,036.07元。本案双方约定涉案《阳光承诺书》规定的违约责任可抵销运费，苏宁物流公司以此为辩系行使约定抵销权。因民事案件违约事实的证明标准低于刑事案件认定标准，结合房贤升陈述、刑事立案事实、公安机关传唤王伟以及王伟与房贤升之间的资金往来情况，在潍坊顺捷公司无反证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潍坊顺捷公司存在违反涉案《阳光承诺书》附随义务的行为。关于违约金数额的确定，“不正当利益所涉金额十倍”的约定模糊，视为约定不明，违约金数额应以10万元为准。苏宁物流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因潍坊顺捷公司的上述违约行为存在额外损失，应自行从潍坊顺捷公司的保证金中扣除10万元，剩余3万元予以返还。苏宁物流公司主张的商业贿赂一事仅是本案运输合同项下违约责任的周边情事，对本案事实认定无影响，苏宁物流公司关于中止审理的申请，原审法院不予准许。潍坊顺捷公司诉请利息，但未在指定期限内缴纳诉讼费用，一审法院不予处理。综上，原审法院确定潍坊顺捷公司的诉请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九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苏宁物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潍坊顺捷公司运费954,036.07元；二、苏宁物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潍坊顺捷公司保证金30，000元；三、驳回潍坊顺捷公司对苏宁物流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177元，减半收取8,088.5元，由潍坊顺捷公司负担1,268.5元，由苏宁物流公司负担6,820元。保全费5,000元，由苏宁物流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潍坊顺捷公司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支付宝转账明细一张，证明2019年11月20日潍坊顺捷公司负责人王伟给房贤升转账4笔款项共计10万元，是王伟向房贤升出借资金，且房贤升已于2019年11月25日将该10万元返还给王伟。 证据二，营业执照两张，证明个体工商户潍坊市高新区晨鑫烟酒行和潍坊市坊子区雪云超市是房贤升妻子和岳母经营的日用品商店，王伟向房贤升转账的大部分款项是王伟用于向上述两个体工商户购买烟酒等日用品。 苏宁物流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支付宝转账明细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此与房贤升提交给苏宁物流公司的支付宝转账记录不一致，不能证明潍坊顺捷公司主张的待证事实。对证据二两张营业执照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潍坊顺捷公司的证明目的，潍坊顺捷公司不能证明王伟与徐雪云、徐明香之间存在经济往来。上述两组证据均不能否认潍坊顺捷公司负责人王伟与房贤升之间存在商业贿赂行为。 本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分析认证：因苏宁物流公司对上述证据一支付宝转账明细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而潍坊顺捷公司未能出示此份支付宝转账明细的电子数据原件，本院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一不予采信；因苏宁物流公司对上述证据二两张营业执照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故本院对此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因此组证据并不能证明王伟确曾通过房贤升从此组营业执照所涉个体工商户处购买过烟酒等日用品，故此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对其也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潍坊顺捷公司是否存在违反涉案《阳光承诺书》所约定附随义务的行为。 首先，当事人对其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苏宁物流公司在一审中主张潍坊顺捷公司向房贤升进行商业贿赂，违反了涉案《阳光承诺书》约定的附随义务。为证实其此项事实主张，苏宁物流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房贤升的支付宝账单一份、谈话笔录两份、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汉中门派出所出具的立案告知单等证据。房贤升的支付宝账单显示2017年至2019年期间，王伟与房贤升之间有多次相互转账往来，且其二人之间的转账系多笔交叉互转而非简单往返转账，故此份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王伟向房贤升转款系给予房贤升“好处费”。关于苏宁物流公司提交的两份谈话笔录，其内容显示系苏宁控股集团纪检监察部工作人员对房贤升进行谈话，并非系行政机关依法收集的本案利害关系人房贤升所作证言，而苏宁物流公司并未通知或申请房贤升出庭作证，本院不能确认苏宁物流公司提交的两份谈话笔录确由房贤升本人亲笔签字形成，故此两份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关于苏宁物流公司提交的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汉中门派出所出具的立案告知单，其仅显示公安机关告知苏宁易购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房贤升受贿一案，经审查符合刑事立案条件而被决定立案，但此份证据并不能证明潍坊顺捷公司或其法定代表人王伟涉房贤升受贿案，更不能证明房贤升受贿的事实已获生效司法文书认定。因此，苏宁物流公司所举证据并不能充分有效地证明其关于潍坊顺捷公司或王伟向房贤升行贿的诉讼主张，则苏宁物流公司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对苏宁物流公司关于潍坊顺捷公司违反涉案《阳光承诺书》所约定附随义务的诉讼主张不予采纳。其次，虽然苏宁物流公司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潍坊顺捷公司存在违反涉案《阳光承诺书》所约定附随义务的行为，其以所谓违约金抵销其所欠潍坊顺捷公司费用的抗辩主张因之缺乏事实依据而不应获得支持，但鉴于原审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后，潍坊顺捷公司在法定期限内并未针对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此属潍坊顺捷公司对其诉讼权利和实体权益的自愿处分，本院对潍坊顺捷公司所作对其不利的自愿处分行为予以尊重，故对一审判决结果本院不再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苏宁物流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虽有偏误，但因潍坊顺捷公司并未提起上诉，故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40元，由上诉人青岛苏宁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梅 审判员  曲波 审判员  温燕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许峰 书记员彭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