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4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翔胜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三官堂街16号16-3-12号。 法定代表人：张正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维茜，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智慧，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苏力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楼王镇郭杨村一组。 法定代表人：郭友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庆喜，江苏日月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昆山贵鼎工业设备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玉山镇震川西路111号1504室。 法定代表人：周桂华，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钰，男，1972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金堂县。 原审第三人：何翠凤，女，1969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上诉人四川翔胜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翔胜公司）与被上诉人江苏苏力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工业设备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山贵鼎公司）、周钰、原审第三人何翠凤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新津县人民法院（2020）川0132民初6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翔胜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依法改判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公司、周钰连带赔偿上诉人因何翠凤受伤所支付的赔偿款共计183822.28元及资金占用利息（以183822.28元为基数，从2019年6月14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3.判决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基本事实认定不清、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公司系致害脚手架管理人，一审法院未查明致害脚手架系哪一主体所有、管理，且该事实属于本案主要事实，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公司与周钰系何翠凤致害的共同侵权人，具有共同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八十五条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径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之规定认定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公司不承担责任，属于法律适用错误。2.依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之规定，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公司作为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应当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工人因执行职务行为致人受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应当由江苏苏力公司、昆山贵鼎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从外观状态看，案涉工程的直接管理责任人是具有施工资质的江苏苏力公司和昆山贵鼎公司，二公司应当对案涉工程所有行为负管控责任。3.另案诉讼中，两级法院均认定何翠凤已经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一审法院以何翠凤“对厂区处于修建过程及现场环境较为熟悉”认定其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认定其应当承担20%的责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的追偿权来源于何翠凤，何翠凤对其致害并无过错。 被上诉人周钰辩称，所有工人包括我的意外保险都是贵鼎公司购买的，施工工具是江苏苏力公司提供的，何翠凤不在我的施工范围内施工，且何翠凤是独自一人来上班，经常不靠墙走，没有避险意识，昆山贵鼎公司推卸责任，到目前为止，何翠凤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是我出的。 被上诉人江苏苏力公司辩称，四川翔胜公司认定江苏苏力公司系工地脚手架管理人无事实依据。江苏苏力公司承包的是安装工程，四川翔胜公司承包的是土方基础工程，江苏苏力公司并非脚手架的管理人，杨建平雇佣的第三人何翠凤造成伤害，四川翔胜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江苏苏力公司将案涉成都银隆公司的汽车安装工程项目部分转包给昆山贵鼎公司符合法律规定，昆山贵鼎公司营业执照载明了其经营范围含机电、环保等机械设备安装，且双方签订了安装承包合同书。脚手架倾斜倒塌系周钰聘用的安装工人所致，与江苏苏力公司转包的设备安装工程无任何法律上的关联性。 被上诉人昆山贵鼎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何翠凤未发表述辩意见。 四川翔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江苏苏力公司赔偿四川翔胜公司因何翠凤受伤所支付的赔偿款共计183822.28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利息以183822.28元为基数，从2019年6月14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2.判令江苏苏力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3.判令周钰、昆山贵鼎公司对上述所有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26日，江苏苏力公司将其承接的成都广通工程涂装设备28台工位安装工程承包给昆山贵鼎公司，双方签订《成都广通工程项目设备制作安装承包合同书》。2017年4月28日，昆山贵鼎公司将成都广通工程的钢结构现场制作及安装工作等承包给周钰，双方签订了《钢结构安装工程承包合同》。2017年6月20日，周钰聘请的两名工人在成都广通工程工作现场从事安装工作过程中，在移动用于安装的脚手架时，脚手架倾斜倒塌将当时正经过该处的保洁工人何翠凤砸伤。 何翠凤受伤后，先后被送到新津县中医医院、四川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除何翠凤自行垫付的医疗费146.32元外，周钰垫付了何翠凤的其他医疗费用。 一审另查明，2018年6月6日，何翠凤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为案由，将聘用何翠凤的杨建平、以及分包工程给杨建平的四川翔胜公司列为被告，向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2018）川0106民初5453号。该案经过两审终审，最终生效判决认定，杨建平应支付何翠凤各项赔偿费179213.28元，四川翔胜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案件进入执行程序后，四川翔胜公司于2019年5月5日被扣划执行款183822.28元。 一审庭审中，四川翔胜公司陈述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后未向杨建平行使过追偿权，其被扣划的执行款183822.28元中，包含诉讼费1991元、执行费2618元、赔偿款179213.28元。昆山贵鼎公司陈述其公司从未垫付过何翠凤的医疗费等其他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成都广通工程项目设备制作安装承包合同书》《钢结构安装工程承包合同》、（2018）川0106民初5453号民事判决书、（2018）川01民终15564号民事判决书、（2018）川0106民初5453号案审判笔录、中国建设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住院费用结算票据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何翠凤经一审法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其不能陈述、举证、质证的法律后果自行承担。 关于四川翔胜公司追偿权的问题。四川翔胜公司主张其享有追偿权的法律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该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昆山贵鼎公司抗辩从生效判决书来看，四川翔胜公司不是上述规定中的雇主，杨建平才是雇主，四川翔胜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后只能向雇主杨建平追偿，不能直接向“第三人”追偿，应驳回四川翔胜公司的起诉。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四川翔胜公司具有诉权，具体理由如下：首先，从法条本身来看，“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这里的“雇主”应当作扩大理解。因为“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是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直接侵权人即终局责任人，该条文设置的意义就在于允许中间责任人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向终局责任人追偿。而无论是雇主承担的赔偿责任还是发包人承担的连带赔偿责任都不是最终责任，发包人在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后，应当有权向终局责任人即“第三人”追偿。其次，从减少诉累的角度考量，发包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后，若只能向雇主追偿，再由雇主承担责任后向“第三人”追偿，既给当事人带来诉累，也不符合经济效益原则。故本案中，四川翔胜公司虽系基于发包人承担的连带赔偿责任，但在其明确未向雇主杨建平行使内部追偿权的基础上，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关于追偿金额及范围。因四川翔胜公司系在赔偿何翠凤后取得的本案诉权，故四川翔胜公司的请求权来源于赔偿权利人何翠凤的让与，其追偿金额应限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赔偿金额。四川翔胜公司诉请的金额为183822.28元，该金额中包含了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的诉讼费和执行费，这些费用系四川翔胜公司未及时履行发包人连带责任引起的诉讼，非必然损失，不应纳入可追偿金额，故可追偿金额应为179213.28元。对四川翔胜公司主张的资金占用利息，系四川翔胜公司实际垫付赔偿费用后，“第三人”未及时履行赔偿责任产生的，应当纳入可追偿范围。 关于江苏苏力公司应否承担责任问题。四川翔胜公司主张江苏苏力公司作为承接工程的承包人和施工现场物资的管理人、使用人，具有安全管控和管理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四川翔胜公司提交证据不足以证明江苏苏力公司系致害脚手架的所有人或管理人，而从庭审查明事实来看，事发时使用脚手架的系周钰聘请的两个安装工人，而脚手架的倾斜倒塌系工人移动过程中发生的，也不是脚手架自身存在质量问题。故四川翔胜公司主张江苏苏力公司承担责任的理由不成立。 关于昆山贵鼎公司应否承担责任问题。四川翔胜公司主张昆山贵鼎公司和江苏苏力公司均存在违法分包的过错，与周钰一并系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何翠凤受伤，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昆山贵鼎公司和江苏苏力公司的两次分包行为与何翠凤的损害后果没有因果关系，不应当认定为共同侵权行为。且本案是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法律未规定该种情况下发包人、分包人需要承担连带责任。故四川翔胜公司主张昆山贵鼎公司承担责任的理由不成立。 关于周钰的责任问题。一审庭审查明，使用和搬动脚手架的两名工人系周钰聘用，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周钰作为两名工人的雇主，应当对何翠凤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周钰抗辩何翠凤也存在过错，应当减轻赔偿责任。从查明事实来看，事发现场在厂区内，厂区修建尚未完工。周钰的工人使用脚手架在厂区内安装设备，应当确认现场环境的安全性，在移动脚手架的过程中更应当观察旁边的人和物，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其对何翠凤损害后果的发生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何翠凤作为该厂区内负责保洁的劳务杂工，对厂区处于修建过程及现场环境较为熟悉，在其午休后选择近路前往工作场所的过程中，明知工人在此处从事高空安装工作，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应当承担次要责任。根据案情，一审法院酌定责任比例为8:2。计算周钰应当支付四川翔胜公司赔偿款为143370.62元（179213.28元×0.8），对四川翔胜公司主张超过部分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周钰垫付的费用能否在本案中一并处理的问题。本案中，结合周钰提交的证据和庭审查明的情况，仅能证明周钰垫付医药费的事实。而本案系四川翔胜公司行使追偿权的案件，四川翔胜公司在另案中承担的赔偿费用中没有包含医疗费这个赔偿事项，四川翔胜公司也未取得何翠凤让与的该部分费用的请求权，因此周钰垫付的费用不能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周钰可另行主张。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周钰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四川翔胜公司143370.62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利息：以143370.62元为基数，从2019年6月14日起至2019年8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从2019年8月21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四川翔胜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106元，由四川翔胜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821元、周钰负担3285元。 二审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周钰、江苏苏力公司与昆山贵鼎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侵权责任以及各方担责比例；2.四川翔胜公司可追偿的金额范围。本院对此评述如下： 关于江苏苏力公司与昆山贵鼎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侵权责任。四川翔胜公司主张江苏苏力公司与昆山贵鼎公司为致害脚手架的实际管理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与第八十五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系对共同侵权责任的规定，其构成要件之一为“行为人具有共同的故意或者过失”。本案中，江苏苏力公司与昆山贵鼎公司既非侵权行为人，亦缺乏共同的故意或过失，故该条款不适用本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系对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规定，其适用情形是所有人、管理人等未尽到管理维护义务，致使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等自然脱落造成他人损害。本案中，致害脚手架系在周钰雇佣的工人移动时倾斜倒塌造成何翠凤受伤，系人为因素所致，故该条款亦缺乏适用前提。四川翔胜公司还主张，依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江苏苏力公司与昆山贵鼎公司应当对何翠凤的受伤承担用工主体责任，本院认为该条款也不适用于本案，原因如下：该条款将违法发包用人单位承担用工责任的对象限定为“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而何翠凤并非周钰雇佣。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江苏苏力公司与昆山贵鼎公司不需承担侵权责任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四川翔胜公司可追偿的金额范围。因四川翔胜公司的请求权来源于何翠凤的让与，其追偿金额应限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的赔偿金额，故一审法院将四川翔胜公司的可追偿范围确认为赔偿金额179213.28元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何翠凤起诉四川翔胜公司、杨建平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中，因何翠凤系以雇员受损主张雇主责任起诉，而本案中追偿权纠纷系基于第三人导致的一般侵权纠纷，两案对过错的认定并不相同。同时，四川翔胜公司作为案涉工地的承包方，未尽到相应的安全管理义务，客观上存在一定的过错，故一审法院确认其在前述金额80%的范围内予以追偿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四川翔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106元，由四川翔胜公司负担。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牛玉洲 审判员  陈丽华 审判员  孙 韬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杨春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