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1民终6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漳华，男，1956年6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喻群芳，北京乾成（福州）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鑫瑶，北京乾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亥生，男，1927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彩凤，福建方圆统一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正，福建方圆统一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陈漳华因与被上诉人陈亥生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4民初36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漳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亥生的全部诉请或者裁定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陈亥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1.陈亥生退休金超过6000元/月,完全可以覆盖日常生活所需，其所需要的赡养并非生活费的给予。2013年陈亥生与妻子姚金玉从福州返回莆田生活,至姚金玉过世期间,陈漳华对陈亥生夫妻照顾有加,至2017年3月之前均是由陈漳华自行照顾,2017年1月,陈漳华孙子出生,陈漳华两头兼顾不暇,只得聘请保姆照顾两位老人。除去保姆的照顾外,陈漳华还经常陪伴老人,侍奉左右,定期给两位老人剪头发,且在姚金玉患病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承担了姚金玉的全部生病治疗费用及丧葬费用,这些均是陈漳华履行赡养义务的表现。2.陈亥生妻子过世后,陈亥生选择回福州生活,是其自行处分自己老年生活方式的权利,但并不能因此要求陈漳华就必须随同侍奉,此时赡养义务应当体现在对老人的看望,对老人需求的回应。一审法院也认可2019年9月14日陈漳华携妻儿看望陈亥生的事实,这种探望行为就属于履行赡养义务的表现,能够慰藉老人儿孙满堂的精神需求。陈亥生亦无证据证明陈漳华不履行赡养义务,对其特殊需求不予照顾。此外,除了陈漳华外,陈亥生其他子女亦有赡养义务,陈亥生愿意选择随谁生活是其权利，并不能因为陈亥生从陈漳华处搬出,与女儿陈星华同住,就推导出陈漳华不履行赡养义务。3.陈漳华认为自己尽到了扶养义务，不是说没有每月付款就被认为不履行扶养义务。相反陈亥生没有证据来证明说陈漳华不扶养，因为不太容易证明不扶养这个消极事实，但本案中的积极事实也不太容易证明，除非出现了比较确凿的不扶养事实造成的后果，否则不宜认定陈漳华不扶养；二、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未超过除斥期间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是不可撤销的。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按照一审法院的思路,陈漳华对陈亥生在莆田生活时是保姆照顾,且不支付赡养费,对陈亥生回福州生活后没有共同生活，属于不履行赡养义务。假设该判决结论成立,则陈亥生在莆田生活时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陈漳华有扶养能力而不扶养,本案除斥期间早已超过。退一步说,陈亥生2018年10月31日回到福州生活,陈漳华未随同生活照顾起算,2019年10月30日也系除斥期间的截止日。另,一审法院以未尽扶养义务的行为具有持续性认为未超过除斥期间的认定是不正确的，因为撤销权的行使是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计算；三、一审法院对房产赠与采用全部撤销,对现金赠与采用部分撤销的判决存在逻辑矛盾。如果现金是陈亥生的夫妻共同财产,案涉房产显然也系陈亥生与姚金玉的夫妻共同财产。若依据一审判决的思路,对姚金玉承担了扶养义务赠与完成,对陈亥生未尽扶养义务赠与可撤销,那么不动产的一半应当也是不予撤销的。 陈亥生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陈漳华未履行对陈亥生的赡养义务是正确的，陈漳华上诉声称其有履行赡养义务，没有事实依据。1.陈亥生虽有退休金收入，但在莆田涵江生活期间除平时日常开销外，还需负担保姆费等，且多年积蓄还被陈漳华全部取走，陈漳华现在上诉声称“陈亥生所需要的赡养，并非生活费的给予”，这不是为人子女所应有的态度。2.陈漳华声称“2013年两位老人从福州返回莆田生活，至姚金玉过世期间，陈漳华对两位老人照顾有加，承担了姚金玉的全部的生病治疗费用及丧葬费用”，这不是事实。其一，陈漳华是两位老人唯一的儿子，2013年陈漳华为获得老人的两套房屋欺骗两位老人从福州回莆田生活，但仍是分开居住，陈漳华只是替两位老人找了保姆，保姆的钱也都是陈亥生自己支付的。陈漳华只是偶尔过来带有目的地看看两位老人，要么是说把涵江以及福州的房屋赠与给陈漳华的事情，要么就是要求陈亥生拿钱给陈漳华用，陈漳华每月以生活费为名从陈亥生处拿走3000元用于其自己的开支。其二，即便陈漳华有为姚金玉出过一些费用，但归根结底这些钱还是陈亥生自己的钱。3.陈漳华声称“陈亥生妻子过世后，陈亥生选择回福州生活，是其自行处分自己的老年生活方式的权利……陈漳华经常有来探望”，这也完全不是事实。其一，陈漳华的儿子也就是陈亥生的孙子在陈亥生的妻子去世时动手打了陈亥生，陈漳华对此竟然不闻不问。此后，陈漳华先是言语上多次逼陈亥生回福州居住，甚至叫保姆不要再来照顾陈亥生，还想把陈亥生居住的宮下社区房屋锁上不让陈亥生居住。陈亥生迫于无奈才求助女儿接回福州居住。其二，自陈亥生回福州居住后，陈漳华基本没有来探望陈亥生。2019年10月6日和2020年3月28日都是在门口刻意拍照，反而可以印证陈漳华自知没有尽到赡养义务的事实。其三，从中国老人的传统来说，陈漳华是陈亥生唯一的儿子，从陈亥生现在在福州和女儿住在一起生活的角度来说，就足以证明陈漳华没有尽到赡养义务。陈漳华作为唯一的儿子，又接受了陈亥生包括本案案涉房产在内的两套房屋的赠与，本应更加尽心尽力为陈亥生提供生活上的照料和精神上的慰藉，但综合本案的情况，陈漳华显然没有做到；二、本案并未超过除斥期间。陈漳华对陈亥生负有扶养义务，陈漳华未尽扶养义务的行为具有持续性。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本案未超过除斥期间，符合法律规定，也有利于弘扬良好的社会道德风尚。陈亥生在2019年9月向福建电视台求助时，已明确向陈漳华提出了要收回案涉房产的要求；三、一审判决只是撤销陈亥生的赠与，并无错误。 陈亥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陈亥生对陈漳华关于福州市仓山区××路××号××房地产的赠与；2.撤销陈亥生对陈漳华现金209899.44元的赠与，陈漳华应向陈亥生返还209899.44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陈漳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漳华系陈亥生与姚金玉（已于2018年9月27日去世）之子。2016年6月22日，陈亥生、姚金玉签署赠与书，主要内容为：案涉房产系赠与人陈亥生、姚金玉共同共有财产，赠与人陈亥生、姚金玉系受赠人陈漳华的父母，现赠与人陈亥生、姚金玉自愿将案涉房产无偿赠与陈漳华个人所有，任其到房产、土地管理部门、不动产登记部门办理上述房地产的产权过户、变更等一切手续。本赠与书系赠与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作出本决定时无任何欺诈、胁迫情形存在，赠与人清楚地知道，赠与人对上述赠与行为是无条件和永不反悔的。该赠与书于2016年6月22日经福建省莆田市三江公证处公证。案涉房产现登记在陈亥生名下。2016年6月22日至2018年10月31日期间，陈亥生、姚金玉在莆田市涵江区官下片区A3幢东501房房产内居住，由保姆照顾。2018年10月31日，陈亥生同其三女儿陈星华前往福州，之后共同居住在案涉房产内，生活来源依靠其本人退休金。2016年以来，陈漳华未向陈亥生支付生活费。 陈漳华曾于2015年2月份为陈亥生举办九十大寿、于2018年7月13日为其母姚金玉举办九十大寿。2019年9月14日，陈漳华有携家人去往案涉房产看望陈亥生。此外，陈漳华分别于2018年2月11日、2018年3月20日取走陈亥生银行卡中的存款55128.33、49731.11、105040元，合计209899.44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案涉赠与是否合法有效；二、陈亥生是否符合行使法定撤销权的条件；三、陈亥生的诉请是否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 一、关于案涉赠与是否合法有效。关于赠与书。赠与书有陈亥生及姚金玉本人签字摁印，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合法有效。陈亥生主张该赠与书系受陈漳华欺诈、胁迫所签署，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209899.44元款项。结合陈亥生诉称“撤销原告陈亥生对被告陈漳华现金209899.44元的赠与”、“2018年2、3月，陈漳华跟陈亥生说家里最近很困难，要陈亥生把银行卡里的钱都给他，陈亥生把银行卡给陈漳华后，陈漳华三次共取走209899.44元”及陈漳华庭审中的陈述“陈亥生主动将银行卡给陈漳华，作为2013年-2015年期间陈漳华家庭辛苦照顾陈亥生、姚金玉的生活补贴”，可以认定陈亥生将209899.44元赠与陈漳华的意思表示真实。但是209899.44元虽储蓄在陈亥生名下银行账户，可是按照常理应属于陈亥生、姚金玉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积蓄，系夫妻共同财产，陈亥生、姚金玉各自享有一半份额即104949.72元。故案涉款项209899.44元中仅104949.72元属于陈亥生对陈漳华的赠与，该赠与系陈亥生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合法有效。 二、关于陈亥生是否符合行使法定撤销权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四条规定：“赡养人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赡养人是指老年人的子女以及其他依法负有赡养义务的人”。本案中，陈亥生与陈漳华系父子关系，陈漳华依法对陈亥生负有赡养义务，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长期以来，陈亥生的生活来源系依靠其本人退休金，陈漳华未向陈亥生支付生活费，未履行对陈亥生经济上的供养；2016年6月22日，陈亥生将案涉房产赠与陈漳华时，陈亥生已是年满88周岁，陈亥生作为一名高龄老人，其生活起居需依赖他人的照料，但自2016年6月22日至2018年10月31日期间，陈亥生生活由保姆照顾，陈漳华未予照顾，2018年10月31日至今，陈亥生系与陈星华共同居住在位于福州的案涉房产内，而陈漳华长期生活在莆田，未与陈亥生共同生活，未照顾陈亥生的饮食起居，未履行对陈亥生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陈漳华辩称其多次到福州探望陈亥生，但其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2019年9月14日其有携家人前往案涉房产探望陈亥生，未能证明其有多次探望陈亥生及对陈亥生尽到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赡养义务，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认定陈漳华未履行对陈亥生的赡养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第一百九十四条：“撤销权人撤销赠与的，可以向受赠人要求返还赠与的财产”规定，陈漳华作为受赠人对作为赠与人的陈亥生负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陈亥生可以撤销其对陈漳华关于案涉房产及104949.72元的赠与，可以要求陈漳华返还其取走的104949.72元。 三、关于陈亥生的诉请是否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陈亥生行使对案涉房产及104949.72元赠与撤销权的原因系陈漳华未尽到对其的扶养义务,因未尽扶养义务的行为具有持续性,故陈亥生于2020年7月2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撤销对案涉房产的赠与，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 判决：一、撤销陈亥生对陈漳华关于福州市仓山区××路××号××房产的赠与；二、撤销陈亥生对陈漳华104949.72元的赠与，陈漳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亥生返还104949.7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389元，由陈亥生负担1278元，陈漳华负担17110元。（陈漳华负担的受理费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各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的举证、质证和原审法院的认证及二审的审理情况，本院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赠与是否可以撤销；二、本案撤销权是否超过一年除斥期间。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的房产赠与系公证赠与，货币赠与已交付，故审查本案的赠与是否可撤销，重点在于审查本案是否存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的法定撤销条件。本案中，陈亥生自案涉房产赠与给陈漳华后，生活均由保姆照料，自2018年10月31日回榕生活后，均与女儿陈星华共同居住在案涉房产内，陈漳华长期在莆田，未照顾陈亥生的生活起居。同时，本院注意到，陈亥生提供的福建电视台综合频道第一帮帮团栏目报道系2019年9月6日及2019年9月7日，陈漳华已对该报道中的人物进行确认，2019年9月7日的报道显示陈漳华同意退让，结合陈漳华一审提供的证明2019年9月14日携家人前往案涉房产探望陈亥生的证据，可见在第一帮帮团报道后，双方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此后陈漳华提供的2019年10月6日、2020年3月28日的照片均是在门口拍摄，在信息科技发达的当今社会，陈漳华除了上门探望外，尚有多种方式能够为陈亥生提供生活上的照料或精神上的慰藉，但陈漳华至今未提供证据证明其除了2019年9月14日携家人上门探望外，对陈亥生尽到赡养义务。因案涉房产及款项系陈亥生与姚金玉的夫妻共同财产，现姚金玉已去世，故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认定陈亥生对于其就案涉房产及案涉款项中的相应份额享有撤销权，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一审法院仅认定陈亥生对案涉房产和案涉款项中属于其名下的财产份额享有撤销权，陈漳华主张一审法院全部撤销案涉房产的赠与，对现金赠与部分撤销，属理解错误。 对于争议焦点二，未尽扶养义务具有持续性，且陈漳华系陈亥生唯一的儿子，双方之间的矛盾在第一帮帮团介入后已有所缓和，然陈漳华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于2019年9月14日后对陈亥生尽到赡养义务，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撤销权未超过法定一年除斥期间符合情理，亦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的立法宗旨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符。 综上所述，陈漳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110元，由陈漳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筱洲 审 判 员 陈雁兰 审 判 员 符海燕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玲玲 书 记 员 程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