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2民再29号 抗诉机关：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柳州市鼎安物业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高新南路11号桂中花苑3栋2单元2-1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2003101743485（1-1）。 法定代表人：廖四箴，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艳，柳州市柳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钟建国，男，1977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钟建家，男，1980年8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 二被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世云，广西天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柳州市鼎安物业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鼎安物业公司）因与被申诉人钟建国、钟建家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桂02民终84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桂检民监[2020]45000000017号民事抗诉书，向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桂民抗6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柳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年华、检察官助理后国昊出庭，申诉人鼎安物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钟艳、被申诉人钟建国、钟建家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世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根据广西相关规定，原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和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简称新农保和城居保）已于2014年1月1日起统一并入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经向柳州市柳江区社会保险事业局调查核实，该局出具的《证明》《养老金领取情况说明》《活期存款明细》等新证据证实，钟树安于2010年1月至2019年2月共领取城乡居民养老金共8726元。可见，钟树安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在鼎安物业公司工作期间，已经享受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上述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所认定钟树安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事实。二、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属劳务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简称《解释（三）》）第七条明确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达到或者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含农民工）与用人单位之间劳动关系终止的确定标准问题的答复》也明确，“对于达到或者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含农民工）与用人单位之间劳动关系终止，应当以劳动者是否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领取退休金为标准。”本案钟树安于2017年1月到鼎安物业公司工作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并已享受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依照上述规定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因此，二审判决确认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适用法律不当。 鼎安物业公司称，一、请求撤销（2019）桂02民终842号民事判决，由人民法院再审改判，确认钟树安与鼎安公司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二、驳回钟建国、钟建家要求鼎安公司按2倍工资标准支付钟树安差额工资部分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生效判决。二、原二审判决有明显错误。三、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钟建国、钟建家辩称，检察机关抗诉理由和申诉人的申诉理由不成立。理由如下：一、《解释（三）》第七条规定，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退休人员，受聘于用人单位应只包括在企业退休享受职工养老保险待遇的人员，不包括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和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人员。二、有相关案例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在2010年有答复规定，类似钟树安的情形可以认定为劳动关系。三、《解释（三）》与最高人民法院案例有冲突的情况下，《解释（三）》并未规定与以前规定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所以被申诉人认为在有法律冲突的情况下，法院应该作出有利于劳动者的解释。基于上述三点理由，抗诉和申诉理由不成立，请法院驳回再审申请，维持原生效判决。 钟建国、钟建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在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期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2.鼎安物业公司按二倍工资标准补发钟树安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共8个月的工资合计12000元，并直接补付给钟建国、钟建家。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鼎安物业公司成立于2014年8月5日，系一家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主要从事物业管理、家政服务等业务，公司住所地为柳州市高新南路11号桂中花苑3栋2单元2-1室。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钟建国、钟建家父亲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二、驳回钟建国、钟建家要求鼎安物业公司按2倍工资标准支付钟树安差额工资部分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钟建国、钟建家已预交），减半收取5元，由钟建国、钟建家负担。 钟建国、钟建家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确认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在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期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3.鼎安物业公司向钟树安支付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期间加倍工资共计12000元，并直接补付给钟建国、钟建家共8个月的工资合计12000元。钟建国、钟建家当庭确认上诉请求第二项为要求认定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在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第三项上诉请求确定为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一倍工资。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并另查明，钟建国、钟建家父亲钟树安出生于1949年12月23日，系柳州市柳江区进德镇沙子村立令屯农民，钟树安的配偶已先于其死亡。2017年9月，钟树安经他人介绍，进入鼎安物业公司管理的柳州市柳江区拉堡镇恒美嘉园鼎安物业服务中心从事保安工作，具体负责车辆保管工作，工作地点位于柳州市柳江区。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鼎安物业公司未为钟树安购买社会保险。钟建国、钟建家与鼎安物业公司均认可钟树安在鼎安物业公司工作时的劳动报酬为1500元／月，支付方式为按月支付。2018年4月6日早上，钟树安上班期间突发疾病被120急救中心接到柳州市柳江区人民医院抢救治疗，并于7日晚上办理出院，于当天死亡。鼎安物业公司已足额支付钟树安上班期间所有工资，鼎安物业公司另给予钟建国、钟建家3000元慰问金。钟树安个人未购买有社会保险，亦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和领取退休金。二审又查明，钟建国、钟建家于2018年9月26日向柳州市柳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裁决：1.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鼎安物业公司按二倍工资标准补发钟树安2017年9月至2018年4月共8个月的工资合计12000元，并直接补付给钟建国、钟建家。柳州市柳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10月10日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江劳人仲字（2018）第27号］，认定因钟树安主体不适格，决定不予受理。钟建国、钟建家不服仲裁不予受理通知书，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二审法院认为,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钟建国、钟建家诉请鼎安物业公司支付钟树安未签劳动合同一倍工资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关于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 《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根据以上法律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并不是作为认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的条件，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未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人员，与用人单位的用工关系仍可认定为劳动关系。因此，钟树安在鼎安物业公司工作时，虽然已超过国家法定退休年龄，但因其至今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钟树安向鼎安物业公司提供劳动，接受其管理，鼎安物业公司按月向钟树安支付工资，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故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的用工关系仍可认定为劳动关系，钟建国、钟建家的该项上诉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因双方对钟树安于2017年9月1日开始提供劳动均未提出异议，且钟树安的死亡时间为2018年4月7日，故采信钟建国、钟建家的主张，认定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依法予以纠正。 二、钟建国、钟建家诉请鼎安物业公司支付钟树安未签劳动合同一倍工资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工资”。本案中，鼎安物业公司与钟树安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钟树安已正常领取了上述期间的工资，因此，根据上述规定，因钟树安已死亡，鼎安物业公司应当向钟建国、钟建家支付钟树安2017年10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未签劳动合同一倍工资9483元（1500元∕月×6个月+1500元∕月÷21.75天×7天）。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人民法院（2018）桂0221民初3024号民事判决；二、确认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三、鼎安物业公司向钟建国、钟建家支付钟树安未签劳动合同一倍工资9483元；四、驳回钟建国、钟建家的其他上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钟建国、钟建家已预交），减半收取5元，由鼎安物业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钟建国、钟建家已预交），由鼎安物业公司负担。 围绕当事人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检察机关调取核实的柳州市柳江区社会保险事业局出具的《证明》、《养老金领取情况说明》、人员待遇信息表、广西柳江农村合作银行营业部活期存款历史明细查询等证据，经过再审庭审查证，能够证实相关事实。本院在一二审查明事实的基础上，补充查明，钟树安于2010年1月起开始领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由柳州市柳江区社会保险事业局按月发放至钟树安在广西柳江农村合作银行账户（账号25×××26），共计已领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金8726元。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符合适用《解释（三）》第七条中规定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以及“按劳务关系处理”的情形。 劳动关系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依法明确双方权利义务，使劳动者成为单位的成员，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从事用人单位指定的工作，并获得劳动报酬和劳动保护所产生的法律关系。双方之间是否形成劳动关系，主要应根据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主体资格，是否符合劳动者付出劳动并从用人单位获取劳动报酬，用人单位对劳动者实施了管理、指挥、监督的职能，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等法律特征予以确定。本案中，被申诉人的父亲钟树安进入申诉人单位被安排从事相关工作时已年满60周岁，但现行法律并未禁止已达到退休年龄后不能从事劳动，即超过60周岁只要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且有劳动能力的人员，依然能成为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最高人民法院《解释（三）》第七条及相关答复意见亦至少表明，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并不是作为界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的标准及条件，而是以是否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进行判断。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具备成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钟树安在鼎安物业公司处工作期间，其人身自由在一定时空范围内归用人单位支配，服从劳动分工和工作安排，接受用人单位的的管理和监督，并从用人单位处获得劳动报酬，故钟树安与鼎安物业公司之间从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4月7日止，所形成的法律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特征。 关于钟树安已依法享受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已并入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是否属于司法解释中“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问题。《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单纯从文意上看，似乎只要劳动者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金待遇，就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但如何理解上述司法解释中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真正含义是本案正确处理的关键。 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及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并入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是国家对年满60周岁的城乡老人的一种惠民政策。以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来说，其基本养老金与职工的基本养老金明显不同，新农保是国家对农村居民的最基本的养老保险制度，新农保有政策性，强调的是自愿原则。且达到法定年龄、符合规定条件的农村居民，无需缴费即可依法享受国家的养老金保障，此种情形下养老金的金额一般较低。本案钟树安未曾缴费，因年满60周岁而于2010年1月开始领取新农保养老金，仅为每月55元，此种待遇与劳动法律关系当中的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退休金有明显区别。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是国家法律强调的法律义务，根据我国《劳动法》等相关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职工应当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由用人单位和职工共同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国家规定的本单位职工工资总额的比例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据此，用人单位为职工缴纳基本养老保险是企业为抵御风险、实现互助共济而担负的社会责任，是法律规定的强制性义务。在劳动法律关系中，劳动者享受基本养老保险或者退休金还应符合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达到规定的工龄年限等条件。由此可见，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与新农保或者城居保虽然均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的社会基本养老保险大范畴内，但是“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与“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是由分别不同的条款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中进行规范，“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是国家对农村居民的一项最基本、托底的养老保险制度，与劳动关系当中的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明显不同，并不从属于劳动法律体系。 最高人民法院《解释（三）》是为针对解决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而制定的司法解释，除非特别指明，否则应当在调整劳动法律关系的语境中进行理解。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是2010年10月28日通过，2011年7月1日实施，而最高人民法院出台《解释（三）》的时间为2010年9月13日，次日实施，该司法解释出台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尚未通过实施，即《解释（三）》出台时，劳动法律体系仅有“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方面的法律规定，也没有相关法律明确将新农保纳入劳动法律体系进行规范。从司法解释法律术语表达当时的语境分析，可以得出该司法解释讨论及关注的问题是“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而非“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其中“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应指基于劳动关系而依法形成并享受的“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 据此，政府给予农民的“城乡居民基本社会养老保险待遇”与劳动者依法享受的“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是不同类型的社会保险。政府对农村居民发放基础养老保险金后，并不妨碍农村居民在企业务工时与用人单位之间形成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只有在招用已经享受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或领取退休金人员的情况下，才能认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存在劳务关系。本案钟树安已享受的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不是阻却其基于劳动关系享有相关民事权利的事由，钟树安在鼎安物业公司工作期间并未享受“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也未领取退休金，不适用《解释（三）》第七条的规定，不能认定与用人单位之间系劳务关系。原审根据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特征，按照劳动关系作出的判决处理并无不当。虽然有新证据表明原审生效判决在认定事实情节上有所遗漏，但是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依法补充认定相关事实后予以维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9）桂02民终84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斌 审判员 黄继湘 审判员 杨显强 二〇二一年二月八日 书记员 赵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