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湘08民终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建设协调指挥部，住所地张家界市永定区阳湖坪办事处双溪社区。 负责人：曹飞，指挥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劲松，湖南人和人（张家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渊，湖南人和人（张家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启胜，男，1970年11月11日出生，土家族，住张家界市永定区。 原审第三人：张家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住所地张家界市永定区南庄坪南庄路**。 法定代表人：赵旭，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宏敬，男，1969年8月15日出生，土家族，住张家界市永定区，系张家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荣，张家界市永定区发展改革和科学技术局公职律师。 上诉人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建设协调指挥部（以下简称“黔张常指挥部”）因与被上诉人李启胜、第三人张家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人民法院（2020）湘0802民初2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黔张常指挥部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20）湘0802民初2416号民事判决书，改判李启胜向黔张常指挥部返还不当得利42822.53元；2.案件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李启胜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黔张常指挥部对于一审法院已认定的李启胜构成不当得利的事实没有异议，但黔张常指挥部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年度财务结算时黔张常指挥部应当知道多支付了补偿款从而认定本案超过诉讼时效错误。1.黔张常铁路项目为国家重点项目，为便于管理，在各个不同的标段均成立了指挥部，因为每个标段经费标准及政策不一致，不同于其他组织，故指挥部一直未进行财务审计，仅由各标段指挥部进行一般的财务登记，正是因为上述原因，所以在黔张常铁路项目即将竣工的阶段，才由湖南省国土资源厅2020年4月委托重庆联盛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统一对整个项目进行了全面的审价。2.一审认定的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但《会计法》是针对有关主体内部管理性的规定，并不是强制性规定。因内部未能按《会计法》规定进行年度审核，仅应按《会计法》的规定承担有关责任，但不能依据该法产生外部法律效力，本案不能以《会计法》的规定认定黔张常指挥部应当知道不当得利的时间。3.本案究之根源为一起征地拆迁所引起的不当得利案件，本案中，征收主体为第三人张家界市自然资源局，黔张常指挥部仅作为具体实施本项目的实施机构同被征收人进行协调及后续付款，被征收人同意签订协议后，再由湖南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事务所进行核算征收价款向上级机构进行报单，待各个部门审核盖章签字后同被征收人签订协议，再向被征收人付款，也正是因为本案中关于奖励部分的费用未例如协议中，故造成了黔张常指挥部工作人员失误向李启胜多付了补偿款的情况，故黔张常指挥部认为会计法中会计年度与征收款支付时间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时间概念，本案不适用《会计法》。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故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行使要符合两个条件：一是受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的存在；二是受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受益人，两个条件要同时具备时效才能起算。据此诉讼时效起算时点的确定有两种方式，一是主观标准，即从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时开始起算；二是客观标准，即从救济权发生或可得行使之时起算。本案中，黔张常指挥部主观上认为向李启胜支付的所有补偿款是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的金额，并不知道向其多支付了补偿款权益受损的事实。而客观上是在由省国土资源厅委托重庆联盛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统一对整个项目进行了全面的审价后于2020年4月21日向黔张常指挥部发出《工作业务联系单》才得知向李启胜多支付了补偿款的事实，且在得知该情况后于2020年5月向李启胜主张了权利。所以黔张常指挥部行使不当得利权利的时效的起算符合第二种客观标准的情况，其返还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应当从客观上知道其权益受损之日（即2020年4月21日）起算，故黔张常指挥部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李启胜辩称，案涉款项是其应得的，每年都有审计制度，黔张常指挥部所称的事实不能成立，本案已过诉讼时效。 张家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述称，征收转款是根据征收协议的内容，不是随意转款。关于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同意黔张常指挥部的意见。 黔张常指挥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李启胜向黔张常指挥部返还不当得利款42822.53元；2.案件受理费由李启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因黔张常铁路建设项目用地，需征收李启胜位于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红线范围内集体土地上的房屋及附着物。为便于征收工作的开展，2015年3月25日，湖南张家界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成立黔张常指挥部，协调指挥部为便于工作，成立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指挥部和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部。 2.2015年12月20日，第三人张家界市国土资源局（征地拆迁单位、甲方）与李启胜（被征地拆迁户、乙方）、黔张常指挥部下设的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指挥部（建设用地实施单位、丙方）签订了一份《集体土地上房屋拆迁补偿协议书》，协议书约定的主要内容：（1）被拆迁房屋补偿安置方式为自拆重建安置；（2）应补偿金额为422063.78元；（3）自拆重建补偿安置方式奖励14291.50元；（4）丙方负责支付房屋拆迁补偿款。 3.湖南张家界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2015年9月1日下达张经开发（2015）22号《关于黔张常铁路经开区段征地拆迁激励政策及有关问题的批复》的文件，根据该文件规定，李启胜应享受补偿标准主体加装修总额15%的腾房让地奖55736.85元（257238元＋114328元）×15%。 4.合同签订后，2015年12月7日，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部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李启胜转款449269.60元，2015年12月30日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部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李启胜转款42822.53元，2016年3月9日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部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李启胜转款42822.53元。 5.2020年5月12日，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部要求李启胜返还多支付的补偿款42822.53元。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有以下两点：1.黔张常指挥部是否给李启胜多支付拆迁补偿款42822.53元；2.黔张常指挥部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一、关于黔张常指挥部是否给李启胜多支付拆迁补偿款42822.53元的问题。黔张常指挥部认为给李启胜多支付了42822.53元。李启胜认为没有多付。一审法院认为，经庭审查明，根据《集体土地上房屋拆迁补偿协议书》和张经开发（2015）22号《关于黔张常铁路经开区段征地拆迁激励政策及有关问题的批复》文件，李启胜应得到的补偿款共为492092.13元，但黔张常指挥部提交的《国内支付业务付款回单》证据证明给李启胜支付的补偿款为534614.66元，两者相差42822.53元。故一审法院认可黔张常指挥部给李启胜多支付拆迁补偿款42822.53元的事实。 二、关于黔张常指挥部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的问题。黔张常指挥部认为，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并提交了2020年4月21日黔张常指挥部接到重庆联盛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向黔张常指挥部发送的《工作业务联系单》后才知道给李启胜多支付了补偿款42822.53元的事实，认为诉讼时效应从2020年4月21日起算。故，黔张常指挥部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李启胜认为，黔张常指挥部应当在2016年3月9日就明知给李启胜多支付了补偿款42822.53元。黔张常指挥部起诉的诉讼时效应从2016年3月9日起算。故，黔张常指挥部的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黔张常指挥部作为湖南张家界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成立的具体负责黔张常铁路开发区段征地拆迁和建设协调的工作部门，应当建立健全相应的财务制度，在向拆迁户支付拆迁补偿款时应与支付依据进行核对，在黔张常指挥部于2015年12月30日向李启胜支付补偿款42822.53元尾款后，且拆迁款是专款专用，每个拆迁户应该有对应的账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一条的规定，会计年度自公历1月1日起至12月31日止。故对被拆迁人李启胜的补偿款是否支付完毕，应该是清楚的。黔张常指挥部2016年3月9日向李启胜再次支付42822.53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可黔张常指挥部于2016年3月9日给李启胜多支付了补偿款是应该知道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的规定，黔张常指挥部向李启胜主张返还不当得利的截止日期为2019年3月9日。黔张常指挥部向李启胜主张返还不当得利的时间为2020年5月1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的时间为2020年10月14日，已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李启胜无法律依据取得42822.53元构成不当得利，黔张常指挥部虽有权请求返还，但因为超过了诉讼时效，丧失了胜诉权。故，对黔张常指挥部提出的“请求判令李启胜向黔张常指挥部返还不当得利款42822.53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建设协调指挥部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70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435元，由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建设协调指挥部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李启胜是否构成不当得利；2.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认定李启胜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关键是认定其取得诉争款项是否具有合法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精神，对于李启胜取得诉争款项是否具有合法依据，不仅黔张常指挥部应就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李启胜亦需就其抗辩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法院在审核认定双方提交证据的证明力基础上作出相应认定。本案中，黔张常指挥部主张李启胜构成不当得利，并提交了《集体土地上房屋拆迁补偿协议书》、张经开发（2015）22号《关于黔张常铁路经开区段征地拆迁激励政策及有关问题的批复》、中国银行国内支付业务付款回单等证据来证明李启胜应获得的拆迁补偿费用为492092.13元，但黔张常指挥部实际支付给李启胜的补偿款为534614.66元，李启胜多领42822.53元的事实，黔张常指挥部已完成举证证明责任。李启胜抗辩称案涉42822.53元是其依据补充协议或奖励资金应得的款项，不构成不当得利。关于此，一方面，李启胜未向法院提交该补充协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另一方面，李启胜应获得的492092.13元拆迁补偿费用中实际已包含自拆重建补偿安置方式奖励以及腾房让地奖金，李启胜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还有其他奖励，故李启胜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李启胜无法律依据取得42822.53元构成不当得利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双方各执一词，李启胜认为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征地拆迁部向李启胜最后一次转款发生在2016年3月9日，黔张常指挥部于2020年才主张返还，已过时效；黔张常指挥部主张在重庆联盛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于2020年4月21日向其发送《工作业务联系单》后，黔张常指挥部才知道向李启胜多付补偿款的事实，诉讼时效应从该日起算，本案未过诉讼时效。据此，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关键是对诉讼时效起算时间点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案涉最后一次转款虽发生在2016年3月9日，但此时并不意味着黔张常指挥部就已知道或应知道李启胜不当得利的事实，换言之，在给付型不当得利中，不能将客观给付行为发生的时间与当事人主观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的事实及对方当事人的时间简单等同，如果将给付行为发生的时间推断为给付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时间点，则意味着对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已预先设定，按这一逻辑，给付人给付的这一刻便被推断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这明显悖于立法本意与精神。那么怎样才能判断给付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时间点呢？本院认为，必须要有相当的证据证明给付人主观认识到自己的失误和误解，导致不准确的给付行为，将这种证据所反映的事实发生的时间判断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时间点较为合宜，这也才符合意识活动的规律和特点。本案中，黔张常指挥部自收到重庆联盛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向其发出的《工作业务联系单》后，开始唤醒其不准确给付的意识，故应将黔张常指挥部收到《工作业务联系单》的时间推断为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李启胜不当得利的事实的时间，即诉讼时效应从该日起计算。一审法院认为黔张常指挥部于2016年3月9日向李启胜给付最后一笔拆迁款时就应当知道向李启胜不当得利的事实，并从该日起计算诉讼时效，从而认定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依据不足，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李启胜无法律依据取得42822.53元，构成不当得利，应予返还。黔张常指挥部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人民法院（2020）湘0802民初2416号民事判决； 二、李启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黔张常铁路张家界经济开发区建设协调指挥部42822.53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70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4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0元，均由李启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建民 审判员  刘利利 审判员  杨 芳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赵丹 书记员李苹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