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世忠，男，1973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佑欣，四川镪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市天府新区麓山大道二段18号麓镇商业区七区一栋。 法定代表人：赵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奎，男，1959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系公司工作人员。 原审被告：四川石油天然气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华油路143号。 法定代表人：石昕，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廖世忠因与被上诉人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奥亚医院）、原审被告四川石油天然气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油气工程公司）医疗损害赔偿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3民初75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1年1月4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唐健独任审理，于2021年1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二审开庭时廖世忠明确主张不向油气工程公司主张权利，因此油气工程公司在二审中的诉讼地位仍以一审诉讼地位确定，为原审被告。上诉人廖世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佑欣、被上诉人奥亚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奎到庭参加诉讼，油气工程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缺席审理终结。 廖世忠上诉请求：1.改判奥亚医院支付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等损失合计268741.59元；2.改判奥亚医院承担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奥亚医院未尽到基本的告知义务。一、2018年5月28日，廖世忠根据工作单位油气工程公司的安排到奥亚医院参加体检，奥亚医院告知下载优建康APP查询体检结果即可。廖世忠检查完后返回泸州，当日下午奥亚医院电话告知廖世忠“肺动脉瓣轻度反流”，需重新检查，廖世忠随即登录优建康APP查询电子版体检报告，显示主要阳性结果及异常如下：“眼科检查结果……肺动脉瓣反流（轻度）……TMT全身检查：结论详见TMT健康评估报告单，血小板分布宽度（偏低）……结果13.7”等共计6项异常；无其他异常。鉴于被告知的问题和电子体检报告结论，廖世忠咨询了专业人员，对相关异常有所了解后，未再回成都。此后廖世忠未再接到任何关于体检异常的告知。直到2019年12月10日，廖世忠到单位领取到2018年度的纸质报告才获知体检报告中的CT检查报告显示“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伴厚壁空洞，考虑肺癌？感染性病变待排，请结合临床及其他检查”，该检查结果未在优健康APP电子报告中显示，廖世忠也未在体检后接到电话告知。廖世忠相信了优建康APP的记载结果，才做了相应的判断。因此奥亚医院具有重大过错。二、奥亚医院作为体检机构，应恪守医疗服务职业道德，履行医疗机构的职责和义务。在发现参检人员存在建康隐患或者需要复查时，无论基于何种理由，均应如实、及时地告知参检者本人，确保体检结果及时传达到参检人员。在必要的时候还应告知公司检查情况，不能以“体检报告及相关建康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规避责任。三、奥亚医院在当日的通话中，并未告知纸质体检报告中载明的“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伴厚壁空洞，考虑肺癌？感染性病变待排，请结合临床及其他检查”结果，只提到了“肺动脉瓣反流”，因此奥亚医院很有可能在体检报告还未完整出来之前就打了电话。首先，如果如其所记载的内容进行告知，廖世忠在获知身体可能存在异常状况的情况下，正常都是第一时间积极相应配合复查，而非到身体出现异常状况时才去处理；第二，奥亚医院在一审提交的体检报告电子版与廖世忠领取的纸质报告不符，仍然欠缺提示“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伴厚壁空洞,考虑肺癌？感染性病变待排，请结合临床及其他检查”的部分。第三，体检报告在体检后差不多一个月后（2018年6月21日）才送达到廖世忠的单位，也能从侧面证明纸质报告记载的内容是在5月28日之后才最终确定。因此奥亚医院在5月28日的通话中可能根本就未知悉全部体检结果。综上，一审法院在认定案件事实的过程中存在部分关键事实未查清的情形，直接关系到奥亚医院是否尽到了相应的义务。 奥亚医院辩称，廖世忠体检当天发现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厚壁空洞，考虑肺癌等情况，奥亚医院的专家打电话告知了廖世忠本人及时复查。廖世忠体检后24天，奥亚医院将包括廖世忠在内的员工体检报告送到其单位。国家明确规定健康体检是根据疾病线索发现后提出建议，不允许有医疗行为，廖世忠主张电话回访没有告知癌症，延误治疗是把治疗和建议混淆。奥亚医院完全尽到了体检义务和告知义务，没有任何过错，奥亚医院通过优健康官网发布的报告有阳性结果数据，具体的检查结果应以纸质报告为准。廖世忠接到奥亚医院的电话，又登陆了优健康APP看到6项异常指标，后咨询了专业人员，不关注纸质报告的重要提示，是自己忽略健康问题。廖世忠患癌症是自身的疾病，与健康体检不存在必然联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廖世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奥亚医院、油气工程公司连带支付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268741.59元；2.判令奥亚医院、油气工程公司承担廖世忠所有后续治疗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廖世忠系油气工程公司川西分公司员工。2018年5月28日，廖世忠到奥亚医院参与职工体检。当日下午廖世忠接到奥亚医院电话，要求其复查。2018年6月21日，奥亚医院将廖世忠的体检报告送交油气工程公司川西分公司。体检报告中“CT检查报告”载明，“影像学诊断：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伴厚壁空洞，考虑肺癌？感染性病变待排。请结合临床及其他检查。”2019年12月9日，廖世忠到单位领取了2018年的体检报告。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廖世忠在奥亚医院体检，双方形成医疗关系。油气工程公司未从事医疗活动，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廖世忠主张奥亚医院没有及时送达体检报告导致其病情加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结合奥亚医院曾电话通知廖世忠复查，并将体检报告送交油气工程公司川西分公司，已经履行了相应义务。此外，奥亚医院是否及时送达体检报告，与廖世忠病情是否加重没有因果关系。故对廖世忠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廖世忠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8元，减半收取计194元，由廖世忠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证据交换和质证。奥亚医院新提交优健康APP健康体检报告打印版，拟证明电子报告和纸质报告中的数据差异，是因考虑患者的隐私问题，已经载明详见纸质报告。廖世忠质证后认为不属于新证据，打印版与纸质报告不一致。本院审查认为，打印版的体检报告也属书证，廖世忠自己也安装了优健康APP，本院要求廖世忠打印了优健康APP的报告，经核实内容一致，因此打印版的健康体检报告可作为证据采纳。根据一审中经质证的健康体检合同、体检报告、病历资料、医疗费结算票据及二审中当事人一致的陈述，本院认定以下事实：2018年5月24日，甲方油气工程公司与乙方成都美年体检医院有限公司签署《2018年度健康体检合同》，约定乙方为甲方预计400人次提供约定的医学检查和检测，完成体检工作后二十个工作日内乙方向甲方出具个人体检报告，甲方在发放的过程中须根据本单位要求做到妥善保管并送达本人，同时承担信息保密责任。合同中对其他权利义务和事项也进行了约定。合同约定的体检实际由奥亚医院实施。2018年5月28日，廖世忠接到奥亚医院电话通知后即登陆优健康APP，优健康APP显示廖世忠异常指标四项，分别为晶体后囊密度增高、窦性心律不齐、肝囊肿、肺动脉瓣反流（轻度）。2018年5月29日10时56分报告的CT检查报告显示廖世忠胸部CT平扫影像学诊断为“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伴厚壁空洞，考虑肺癌？感染性病变待排。请结合临床及其他检查。”优健康APP中体检报告全文部分“主要阳性结果及异常情况”显示廖世忠“眼科检查结果：双侧晶体后囊下皮质密度增高”；耳鼻喉检查结果：咽部粘膜充血，自诉有慢性鼻炎史；心电图检查结果：窦性心律不齐；上腹部超声：肝囊肿；心脏超声检查：肺动脉瓣反流（轻度）；TMT全身检查：结论详见TMT健康评估报告单；血小板分布宽度（偏低）：（结果：13.7范围：15.0-18.1％）；胸部CT平扫：检查结果请见纸质报告”。奥亚医院交付给油气工程公司川西分公司的廖世忠的纸质报告“主要阳性结果及建议”与优健康APP打印的报告全文“主要阳性结果及异常情况”内容相同。2018年7月初，廖世忠经单位安排到国外工作，2019年3月返回国内。2018年9月12日，油气工程公司的工作人员吴树勤在QQ群中发布信息，告知廖世忠等参加健康体检人员的报告已领回。2019年11月6日至7日，廖世忠在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门诊治疗，产生门诊医疗费4972.53元。2019年11月7日，廖世忠因“呼吸困难伴腹胀腹痛3天”入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治疗，2019年11月13日好转出院，出院诊断：结核性心包炎、结核性胸膜炎、肝血管瘤、肝囊肿。本次住院产生医疗费21760.6元。2020年1月15日，廖世忠因“发现左肺下叶肿物1+年”入四川省肿瘤医院住院治疗，2020年1月23日出院，出院诊断：1.左肺下叶腺癌伴骨、胸膜、心包、淋巴结转移（cT2bN2M1cⅣB期），2.骨继发恶性肿瘤，3.恶心和呕吐，4.恶性胸腔积液。本次住院产生医疗费26918.46元，其中医保统筹基金支付11041.57元。2020年2月12日，廖世忠在国药集团西南医药有限公司武侯区武兴四路药店购买克唑替尼胶囊（赛可瑞）1瓶共15600元，其中医保支付11700元，个人支付3900元。2020年3月10日再次购买两瓶共31200元，其中医保支付23400元，个人支付7800元。购药发票已开，廖世忠已经交由用人单位报销。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双方争议的法律事实和后果均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根据当事人的主张，本案争议焦点是：1.奥亚医院是否承担侵权责任；2.如果侵权责任成立，损失如何确定。对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侵权责任问题。《健康体检管理暂行规定》第四条明确规定符合法定条件的医疗机构可以申请开展健康体检，第二条则规定“本规定所称健康体检是指通过医学手段和方法对受检者进行身体检查，了解受检者健康状况、早期发现疾病线索和健康隐患的诊疗行为。”可见，健康体检虽然不进行治疗，但仍属医疗机构依法开展的医疗行为，应当遵守医事法律法规、规章制度和诊疗规范。按照《健康体检管理暂行规定》第十一条和第十四条规定，健康体检医疗机构应当分别对受检者履行相应的告知义务、出具健康体检报告并进行相关建议两项法定义务，对医疗机构而言，不履行或不当履行法定义务即属于过错。廖世忠主张奥亚医院未及时告知体检情况，使病情恶化。双方对2018年5月28日电话沟通告知的内容存在争议，即是否已经告知了CT检查报告“左肺下叶后基底段肿块伴厚壁空洞，考虑肺癌？”的内容，主张已经告知事实的奥亚医院应当对事实存在承担证明责任，其提供的登记表不属于病历资料，笔迹显示为一人填写，告知廖世忠的记录项为表格有记载的最后一项，其后仍有3行空白，说明2018年5月28日后未再填写使用，文本末尾有添加的机会，从记载的内容看与CT报告单内容一致，但彼时CT检查结果尚未报告。奥亚医院解释科室发现阳性结果后就将结果汇总到专家处统一联系客户，之后再进行报告。这种解释就是无需报告单等客观病历先进行诊断，明显不具有合理性；再者从廖世忠本身的行为看，如果已经被告知可能罹患癌症，仍不作任何进一步检查或治疗，也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最后从优健康APP显示看，廖世忠检查的异常项不包括CT检查，只有在全文部分才有以CT纸质报为准的提示，也应当是产生报告结果后才应当记录，因此廖世忠主张的5月28日优健康APP中没有提示的主张成立。另外，奥亚医院主张优健康APP只上传部分内容是考虑保护患者隐私，实际受检者所有信息都属于隐私或个人信息，且查看需要身份验证，其所谓隐私保护的抗辩不能成立。对体检报告的送达义务和建议问题，奥亚医院已将附建议的纸质体检报告按照体检合同的约定进行了送达，时间也未超出合同约定的20个工作日，廖世忠是否实际及时收到纸质体检报告，与奥亚医院无关。综上，奥亚医院存在体检中发现廖世忠罹患肺癌可能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告知廖世忠，存在告知不足的过错，侵犯了廖世忠的知情权，应当承担于此相关的侵权责任。廖世忠在四川省肿瘤医院诊断时是左肺下叶腺癌伴骨、胸膜、心包、淋巴结转移（cT2bN2M1cⅣB期），即四期晚期，其罹患肺癌本身不是体检造成的，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告知即能阻断廖世忠的疾病继续发展至四期晚期，廖世忠肺癌发生和治疗本身不应作为告知不足的损害后果，奥亚医院无需就此承担侵权责任。 损失认定问题。廖世忠主张的损失包括与治疗相关的医疗费等物质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两类，前文已述，廖世忠治疗肺癌是自身疾病的花费及与此相关的误工费、护理费等物质损失，不是侵权的损害后果，不应作为侵权损害赔偿的范围。奥亚医院告知不足的过错侵害了廖世忠对自身健康状况的知情权和健康已经受损后提高生存可能性的期待利益，这种知情权和期待利益即是体检的目的和受检者的精神需求，因此损失应当限定在精神损害的范围。因2019年6月21日，奥亚医院已经送达了有诊断意见的CT报告单，廖世忠因劳动合同履行等问题被派到国外工作导致长时间未实际领取体检报告，责任不在奥亚医院，本院酌情确定奥亚医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 综上，廖世忠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符合法律规定部分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3民初7580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廖世忠精神损害抚慰金壹万伍仟圆（小写¥：15000.00元）； 三、驳回廖世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元，由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743.7元，由廖世忠负担1220.7元，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23元，廖世忠多预交的3587.3元予以退还。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在履行判决义务时直接向廖世忠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员  唐健 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 书记员  朱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