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45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崂山区。 负责人：张新辉，职务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艳辉，山东劳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伦辉，山东劳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蓓，女，1975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国丰华，山东海利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晨，山东海利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峰，男，1981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上诉人王蓓、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以下简称海里昂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高峰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97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海里昂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未返还押金款项利息（自2015年2月1日至实际款项返还日止），暂计算至2020年2月1日，按贷款利率6%计算为378900元；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被上诉人恶意不返还上诉人款项，具有主观过错，应当支付上诉人利息损失不当得利返还的范围，取决于受益人主观心理状态。当受益人为善意时，其返还的范围以现存利益为限；当受益人为恶意时，其不但要返还其所获得的利益，还应当承担损害赔偿的责任。而善意和恶意的区分一般是指受益人在获得利益时是否知道其所获得利益来源的不合法性。受益人不知道其获得利益不合法，即为善意，受益人知道其获得利益不合法，即为恶意。被上诉人高峰2014年8月入职，上诉人王蓓2014年9月入职，2015年1月20日两被上诉人均以个人辞职解除劳动合同，在劳动合同存续短短五、六个月期间上诉人王蓓以填写《物流借款单》方式向上诉人借款几百万元。自2015年1月20日劳动合同解除之日，被上诉人就负有交接工作和冲账、返还借款的义务，但被上诉人并没有履行上述义务，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劳动合同解除以后，上诉人多次联系两被上诉人要求进行工作交接及清欠借款费用，王蓓刚开始还以各种理由拖延，最后再无消息，高峰情况类似。2015年3月2日，上诉人通过顺丰快递分别向两被上诉人邮寄《关于王蓓（高峰）的业务交接及相关事项的通知》，之后上诉人以职务侵占又向崂山公安分局报案，在公安机关调查中进行过几次对账，但公安机关调查之后刑事未予立案。之后，上诉人还曾向崂山劳动仲裁申请立案，要求返还借款，劳动仲裁也未予受理。这期间高峰因工资纠纷和上诉人互诉至崂山法院，崂山法院也判决高峰等人进行工作交接，但两被上诉人均未进行工作交接。直至上诉人向黄岛法院起诉，在法院的多次主持之下，上诉人海里昂公司与王蓓才进行了有效的对账，这期间，被上诉人一直占有上诉人巨额款项。被上诉人明知押金款属于上诉人，应当返还上诉人，但被上诉人不进行工作交接、对账，占有上诉人巨额款项近六年之久，这给上诉人造成了巨大损失（计算至2020年2月1日已经达到30多万元），在上诉人多次要求返还，被上诉人拒不返还，明显具有主观上的恶意，不但应返还上诉人押金款，还应支付利息损失。2.被上诉人借款时已经承诺按照实际用途使用押金款和及时冲账、还款，被上诉人未遵守承诺，应当支付上诉人利息损失海。王蓓借款时签署的《物流借款单》明确载明“上述借款金额已核实准确，借款人保证按照实际用途使用上述费用，并向合作单位及时索要票据、进行冲账。到期未能及时冲账及票据未按时返还的，由本人承担相关责任及追索义务”，被上诉人借款时签字确认，但被上诉人并未遵守上述条款，未及时进行冲账，也未及时返还借款，占用上诉人款项长达六年不返还，必然造成了上诉人资金的损失，支付上诉人利息损失是被上诉人应承担的违反借款承诺的责任。退一步讲，即使不按照年利率6%计算上诉人利息损失，也应按照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或者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上诉人利息损失。 上诉人王蓓辩称，这是个合伙纠纷不是借贷纠纷，不应该产生利息问题。 上诉人王蓓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9713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本案属于合伙纠纷，原审法院按照不当得利纠纷审理本案存在错误，且原审法院未能合理认定上诉人的合伙人身份以及因办理公司业务代支付的合理费用。其一，原审法院回避了极为重要的一点事实，上诉人王蓓系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以下简称“海里昂崂山分公司”）合伙人。上诉人王蓓曾以合伙人身份加入海里昂崂山分公司，合伙期间以合伙人身份实际办理公司业务，非以海里昂崂山分公司员工身份执行物流员工作，双方非雇佣关系。关于上诉人王蓓的合伙人身份，潘雅莉曾在青岛市公安局崂山分局中韩派出所作出证明。因此，上诉人王蓓因办理公司业务与海里昂崂山分公司所发生的纠纷属于合伙纠纷。其二，原审法院未将上诉人王蓓因办理公司业务代支付款项从押金款中扣除，认定上诉人王蓓应返还押金款数额有误。上诉人王蓓因办理海里昂崂山分公司业务，需要从公司支出预支款用于代支付公司相关业务款项，因此，海里昂崂山分公司主张的押金款实际均为上诉人王蓓办理公司业务所需的预支款。根据双方对账结果，王蓓已向海里昂崂山分公司打款1032692.42元，办理公司业务代支付的冲账发票金额为1270320.72元、月结金额为585107.35元，共计2888120.49元(记载于2020年4月27日对账结果(2)《物流业务应收账款、押金及欠票统计一览表》，均有对方负责人签字确认)，上述金额已远远超出被上诉人主张返还的押金款1263000元，上诉人已无需向被上诉人返还任何预支款，并保留向海里昂崂山分公司进一步追偿的权利。原审法院未认定上诉人王蓓因办理公司业务代支付的冲账发票金额和月结金额，在对案件基本事实认定不清的情况下，以上诉人王蓓构成不当得利为由，判决返还海里昂崂山分公司押金款1263000元存在错误。二、原审法院存在程序违法，没有保障原审原告被告质证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八条之规定，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并由当事人互相质证。原审原告被告就原审被告是否需要返还押金款及返还数额争议巨大，需经双方当事人核对账目明细、发票等证据后才能得出结论，上诉人王蓓在原审中出示证据，并提出与对方当事人核对账目明细、发票等证据，原审法院没有组织当事人双方以一证一质的方式进行质证，也没有将多个证据综合起来一并质证，更没有给予当事人王蓓质疑和反驳的机会。本案涉及账目明细、发票等证据材料数量众多，原审法官未经当事人双方对证据进行核对、质疑和反驳便形成了判决。因此，原审法院存在程序违法，上诉人王蓓的诉讼权利在原审中没有得到充分保障，三、本案案情复杂，原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简易程序审理的有关规定。本案是因当事人办理公司业务引起的合伙纠纷，诉讼标的额较大，案件错综复杂，双方争议巨大，一审法院应在查清所有事实的基础上才能做出裁判，而要查清事实真相的难度较大。因此，本案不宜适用简易程序审理。 青岛海里昂公司辩称，一审法院除了在利息部分认定不符合法律规定外，其他部分认定的事实及适用法律清楚、正确、有效，恳请二审法院依法维持除利息外的所有诉讼请求。 青岛海里昂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被告返还原告押金款1,263,000元；2.判决被告支付未返还押金款项利息（自2015年2月1日至实际款项返还日止），暂计算至2020年2月1日，按贷款利率6%计算为378,900元；保留进一步追究被告除押金借款外其他借款未及时交接、清理导致的原告损失；保留进一步追究被告对原告客户应回款未及时交接、清理导致的原告损失；保留进一步追究被告对应返回票据未及时交接、清理导致的原告损失；3.判决被告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及相关费用。事实和理由：2014年8月至2015年1月，被告高峰在原告公司担任物流员，负责押箱、押金的支付及回收工作。期间，原告公司经理王蓓（2015年1月无故离职）从原告处预借押金2295000元，并安排高峰向各码头场站预付了押金，业务完成后，高峰、王蓓领取了退还的押金，却拒不交还公司，严重侵害了原告合法利益。同时两被告离职后均不交接工作，产生票据及借款、客户应收款无法清理，现已历经多年。综上所述，原告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诉讼，请求支持原告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原告与被告王蓓于2020年4月27日进行对账，对账结果（1）载明“2020年4月27日，经双方对账如下：青岛海里昂供应冷链有限公司实际给王蓓打款2,827,384.90元，其中按王蓓要求，打到船公司及场站金额为776,483.13元，打至王蓓个人账户2,050,901.77元，另美金7482.49美元，双方核对无误”，该对账结果由青岛海里昂供应冷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负责人张新辉、王蓓签字确认。对账结果（2）载明“2020年4月27日，经双方对账如下：王蓓向青岛海里昂供应冷链有限公司打款1,032,692.42元。双方核对无误”该对账结果由青岛海里昂供应冷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负责人张新辉、王蓓签字确认。2.原告提交的物流业务应收账款、押金及欠票统计一览表中王蓓对“冲账明细表、月结金额（无发票）、应收金额、押金、欠冲账发票、欠月结发票、合计我司应收账款、备注”签字确认。通过双方对账，王蓓尚欠原告押金1265307.58（2,827,384.90元-1,032,692.42元），原告起诉时计算错误，应起诉金额为1,263,000元，不再做变更诉讼请求。3.高峰曾因劳动合同纠纷起诉过青岛海里昂供应冷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后经（2015）崂民一初字第745号判决：青岛海里昂供应冷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高峰2014年12月至2015年1月20日工资2458.83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主张被告返还押金款1,263,000元，并要求被告支付未返还押金款项利息系不当得利纠纷。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依据，有损于他人而取得利益。不当得利的成立要件有四：一方取得财产利益；一方受有损失；取得利益与所受损失间有因果关系；利益的取得无法律上的依据。本案王蓓在原告处因办理业务占用了原告的资金，在与被告结束业务关系后未返还原告所占资金，损害了公司的利益，王蓓的行为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王蓓就其抗辩原因事实，负有真实完全和具体的陈述义务，并应提供证据证实其抗辩理由，但本案王蓓并未提交证据对所获利益合理说明，综合可以认定，本案不当得利成立，王蓓应该返还原告押金款1,263,000元。 关于原告主张被告支付未返还押金款项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规定：“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当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劳务管理费用后，应当予以收缴。”该规定包含两层含义：一是不当得利应当返还；二是返还的范围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孳息指由原物所产生的额外收益，可分为天然孳息和法定孳息。天然孳息是依据物的自然性能或者物的变化规律而取得的收益，法定孳息是指因法律关系所获得的收益。“原物所生的孳息”是指原物已经取得的收益，不应包括可期待利益。在本案中，王蓓占有押金款项1,263,000元，并未实际取得年利率6%的利息，故年利率6%的利息并非1,263,000元所产生的孳息。所以，原告要求被告按年利率6%支付利息，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高峰原系原告处职工，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高峰占用涉案款项，原告主张高峰承担返还押金款及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押金款1,263,000元；二、驳回原告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789元（已减半收取），由被告王蓓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王蓓提交证据一、职工社会保险参保证明。证明王蓓是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的员工。青岛海里昂公司认可王蓓是我们的员工，我们之间是劳动合同关系，所以不存在合伙关系。证据二、应收账单押金及统计及对账单明细结果一宗。证明双方是合作关系。海里昂公司认为是复印件，后面的签字我们无法确认，不予认可，也不认可合作关系。 经审理查明，2018年12月19日青岛海里昂公司与高峰、王蓓不当得利纠纷原审法院（2018）鲁0211民初17619号民事裁定认为：双方的纠纷是履行劳动合同发生的、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裁定驳回起诉。本院（2019）鲁02民终10641号民事裁定认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已经做出不予受理决定书，公安机关也未受理刑事案件，裁定指令原审法院审理。上诉人陈述被2019年上诉人第一次以不当得利起诉，法院认为属于劳动争议纠纷驳回。第二次2020年2月份又以不当得利的案由起诉，后被上诉人撤诉了。本案是被上诉人第三次起诉。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明确请求权基础是不当得利。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王蓓是否成立不当得利。 本院认为，“一方获益无法律依据”是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不当得利分为给付型不当得利和非给付型不当得利。给付型不当得利“一方获益无法律依据”是指给付目的欠缺而发生的不当得利情形，包括合同无效、不成立、被撤销以及解除等情形。该类型的不当得利之所以没有法律上的根据，是因为给付人并没有实现其给付的目的。具体到本案，原告海里昂公司在一审时诉称：原告公司经理王蓓从原告处预借押金2295000元，并安排高峰向各码头场站预付了押金……。根据海里昂公司起诉理由，海里昂公司与王蓓之间是借款法律关系。海里昂公司给付王蓓金钱的目的是履行借款合同的给付义务，如果该借款合同存在无效、不成立、被撤销以及解除等情形，海里昂公司给付借款的行为欠缺给付目的，王蓓保有该款项欠缺法律依据，则成立不当得利。但海里昂公司并未主张借款合同存在无效、不成立、被撤销以及解除等情形，其给付行为欠缺给付型不当得利“给付目的欠缺”的构成要件。海里昂公司主张王蓓成立不当得利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虽然海里昂公司对不当得利制度的理解存在局限性，经本院释明依然主张按照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主张权利，但考虑到海里昂公司已经多次起诉，为了进一步查明本案事实，实现定纷止争的目的，本院决定根据王蓓申请对双方账目往来情况进行审计。在委托审计过程中，本院司法技术管理处明确告知财务审理的鉴定条件需要当事人提交与往来业务的相关账册（总账、明细账）、会计凭证、原始单据等财务资料，否则无法委托审计。本院多次告知海里昂公司提交上述财务资料，海里昂公司以法定代表人在外地为由未提交。本院认为，因海里昂公司拒绝提交相关财务资料致使无法启动审计程序，即无法查清双方账目往来的真实情况的不利后果应由海里昂公司承担。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蓓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971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789元，由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负担，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6984元，王蓓二审案件受理费19577元，共计26561元，由青岛海里昂供应链有限公司崂山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海东 审判员  袁金宏 审判员  牛珍平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吕 菲 书记员 于 雪 书记员 王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