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民终139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朗进缝纫机电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机场中路108号聚星科创园（自主申报）。法定代表人：曹亚丰，执行董事兼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毛灵见，浙江利群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圳，浙江利群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南邦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乐清市虹桥镇信岙村。法定代表人：薛秀尧，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益建，温州金瓯专利事务所（普通合伙）专利代理师。上诉人台州朗进缝纫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朗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南邦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邦公司）因申请知识产权临时措施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2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朗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并由南邦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朗进公司对涉案财产保全行为并无过错且合理合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涉案专利的无效宣告请求决定仍在行政诉讼中，专利权利要求1-3、6和8的效力并未被最终认定无效。且涉案专利被无效的理由是创造性缺陷，而创造性判断存在较大模糊边界，涉案专利曾在（2018）浙02民初1954号（以下简称1954号）专利侵权诉讼一审期间被提出过无效宣告请求而驳回，说明涉案专利权具有一定的稳定性。2.南邦公司被诉侵权行为被1954号案认定构成专利侵权，最高人民法院二审判决也明确认定被诉侵权产品落入原专利权利要求1-3、8的保护范围，只是在程序上暂时驳回朗进公司的起诉。3.一审法院未全面审查南邦公司被诉侵权行为，对朗进公司审慎义务过于严苛。双方之间的另案专利侵权诉讼已被一审判决认定构成侵权并承担28万元赔偿责任，朗进公司考虑到1954号案件的财产保全金额基本可以涵盖该两案的赔偿金额，故对另案的财产保全二审不再申请续保，说明朗进公司已尽到了审慎义务且没有恶意申请保全的故意。（二）南邦公司并无因涉案财产保全行为而遭受实际损失，一审认定损失金额不当。南邦公司辩称，（一）最高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朗进公司的起诉，足以证明朗进公司本案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存在客观错误；（二）朗进公司对于申请财产保全行为未尽到相应的合理注意义务，申请保全的范围、申请继续冻结等行为均超出了合理必要的限度，存在较为严重的主观过错；（三）朗进公司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严重影响了南邦公司正常经营活动中的资金使用，产生了不必要的贷款，客观上造成了南邦公司的经济损失。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南邦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朗进公司赔偿因其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给南邦公司造成的损失5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朗进公司与南邦公司侵害实用新型专利权纠纷一案，该院于2018年9月29日受理后，朗进公司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要求冻结南邦公司银行存款530000元，并提供担保。该院于同年11月13日作出财产保全裁定，并于11月21日冻结了南邦公司农业银行（271901040050180）账户内的存款530000元。经审理，该院于2019年6月14日作出1954号民事判决，认定南邦公司被诉侵权技术方案的技术特征与朗进公司主张的专利权利要求1-3、8的技术特征均相同，落入涉案专利权的保护范围，据此判决南邦公司停止制造、销售侵害朗进公司涉案专利权的行为并赔偿朗进公司经济损失150000元、维权合理费用30000元，合计180000元。南邦公司不服，上诉于最高人民法院。后案外人就涉案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10月25日对该无效宣告请求进行口头审理，并于2020年1月8日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宣告涉案实用新型的权利要求1-3、6和8无效，在权利要求4、5和7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有效。该案二审期间，该院依朗进公司申请，于2019年11月12日对南邦公司相关银行账户内的存款530000元进行续冻。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22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民终344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法院（2018）浙02民初1954号民事判决，并驳回朗进公司的起诉。该院于同年6月28日依法解除对南邦公司银行存款530000元的冻结。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朗进公司应否赔偿南邦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所致损失；二、若应赔偿，南邦公司主张的金额是否合理。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法律规定，财产保全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措施致人损害，其本质上仍是侵权行为，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适用无过错责任的情况下，应当按照一般侵权行为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进行认定。由于财产保全行为客观上给被申请人造成了损害是显而易见的，故认定保全是否有错误，关键在于审查申请人主观上有无过错。首先，基于专利权的稳定性具有相对性，尤其在我国对外观设计和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不作实质性审查的情况下，专利权人对自己的专利权存在被宣告无效的可能性应当是明知的。其次，申请财产保全并非专利权人维权的必要措施，法律也规定申请人在申请财产保全时需提供相应的担保，该担保的意义就在于担保申请有误时的赔偿责任，故其对于财产保全的相应法律风险应当是明知的。再次，由于专利诉讼中申请宣告专利权无效的相关程序耗时较长，专利权人一旦申请财产保全等临时措施，被申请人往往处于比较弱势的地位，其权益可能因保全而遭受难以挽回的损失。故专利权人在申请财产保全时，不仅要对其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法院支持这一风险进行判断，还要对可能因申请错误所导致的法律责任进行权衡，并在此基础上，审慎决定是否申请财产保全。相较于普通民事案件当事人，专利权人应承担更高的注意义务。本案中，因涉案实用新型专利的权利要求1-3、6和8最终被宣告无效，且朗进公司的诉请也未得到生效判决的支持，其丧失申请前案财产保全的权利基础，且该结果亦在可预见范围内，结合朗进公司在涉案专利被案外人提起无效程序后仍申请对南邦公司相关账户进行续冻的事实，可进一步应认定朗进公司作为专利权人，在申请前案财产保全时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过错，并给南邦公司造成了一定的财产损失，属于申请财产保全错误，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二，朗进公司明确其主张损失50000元包括按银行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因银行账户被冻结而对外贷款产生的利息及因本案诉讼支出的律师费。关于资金被冻结期间的经济损失一节，账户冻结期间朗进公司仍能获得存款利息，但无法用于投资生产经营，其作为企业，客观上存在经济损失。该院认为，该损失可推定为因存款被冻结需借贷进行经营活动而产生的贷款利息与该部分冻结款项的活期存款利息的差额，可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与同期活期存款利率予以确定，结合已查明的事实，该院认定朗进公司资金被冻结期间的经济损失为37935元。关于律师费一节，本案系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朗进公司主张败诉方承担律师费，并无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综上，朗进公司部分诉请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于2020年11月13日判决：一、朗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南邦公司经济损失37935元；二、驳回南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南邦公司负担252元，由朗进公司负担798元。本案二审期间，各方均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结合朗进公司的上诉理由请求以及南邦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朗进公司是否应就1954号案件中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措施向南邦公司承担损失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申请人为保证判决能够得到有效执行，有权向法院申请对被申请人的财产进行保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或者与本案有关的财物。”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因此，如果申请人申请财产保全确有错误的，则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申请人在财产保全中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前提是申请有错误，而申请是否有错误，则应从申请人对其诉讼请求的合理性是否尽到必要合理的注意义务、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申请财产保全的金额是否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以及申请财产保全措施是否适当等方面进行综合判断，不能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作为判断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错误的唯一标准。本案中，首先，朗进公司作为专利号为ＺＬ20172032××××.Ｘ、“一种橡筋机的前定型装置”实用新型专利的排他被许可人，在1954号案件中主张南邦公司制造、销售的被诉侵权产品落入了其专利权利要求1-3、8的保护范围，诉请赔偿金额为50万元经济损失和3万元的合理维权费用。因此，朗进公司在一审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要求冻结南邦公司银行存款530000元并提供担保的行为，未超出其诉讼请求的范围。其次，1954号案件一审期间涉案专利曾被案外人提出过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予以驳回。一审法院于2019年6月14日作出1954号案件一审判决，认定南邦公司构成专利侵权，并判决南邦公司赔偿朗进公司经济损失15万元和合理维权费用3万元。因此，朗进公司的涉案专利权在其起诉、申请财产保全以及一审审理期间均具有一定的稳定性。虽然在一审判决之后的2019年7月1日案外人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再次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但在一审判决认定南邦公司构成侵权的情况下，朗进公司在二审期间申请一审法院继续冻结相关款项的行为并无明显不当。再次，国家知识产权局是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3、6、8不具有创造性为由宣告该部分权利要求无效，该无效决定现尚在一审行政诉讼中。最高人民法院在1954号案件的二审裁定中亦明确认定南邦公司的被诉侵权产品落入了朗进公司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3、8的保护范围，以及南邦公司提出的现有技术抗辩不成立，并认为一审判决认定构成侵权的结论正确。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朗进公司对其专利效力的判断已经尽到了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最后，朗进公司就同一被诉侵权产品另案起诉南邦公司专利侵权，该案一审判决亦认定南邦公司构成侵权，并判令赔偿经济损失和合理维权费用28万元，朗进公司在二审中对该案财产保全不再申请续保，这一行为也证明了朗进公司主观上不存在干扰和妨害南邦公司正常生产经营目的，或其他损害南邦公司利益的恶意，亦不能认定其滥用诉讼权利。故本院认为，本案难以认定朗进公司涉案财产保全申请存在错误，其无需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综上，朗进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然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2民初100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浙江南邦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8元，均由浙江南邦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亦非审判员  陈 为审判员  李 臻二〇二一年二月二日书记员  王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