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民终12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莆田分行，住所地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凤凰山街道学园南街22号。 负责人：潘峰，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沥平，北京中伦（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晓江，上海昆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百井坊巷87号1805室。 负责人：徐维进，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兴，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航，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分行，住所地河南自贸试验区郑州片区（郑东）商务外环1号民生银行大厦。 负责人：肖鹏，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磊，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晶晶，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莆田分行（以下简称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以下简称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郑州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郑州分行）票据追索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1民初26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民生银行郑州分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同时在判决逻辑方面亦存在错误。（一）事实认定方面的错误。1.原审判决关于“参与票据交易的各银行之间并无转贴现的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以下简称票据法）和证据规则对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标准，属于为了识别真意而强加真意，混淆了真意确定与票据行为解释的界限。2.原审判决关于“不存在有效的票据转贴现法律关系”的认定属法律认识错误，无事实依据。票据转贴现行为一经背书、交付并支付对价后便告成立，该行为中内含转贴现的意思表示，因此只要不存在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的法定情形，便是有效的票据转贴现行为，持票人便享有合法的票据权利。3.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作为最终持票人、被背书人，其背书、签章、打款、接受票据等均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转贴现交易程序，不存在原审判决认定的“不符合正常的转贴现交易程序，贴现款为倒打款模式”情形。（二）法律适用方面的错误。1.原审判决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没有根据民事审判的事实认定程序，径行采信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刑事事实，错误地以刑事事实替代民事事实，剥夺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原审法院在原审中向兴业银行莆田分行释明“追加当事人并变更诉讼请求”于法无据。2.原审法院混淆了票据原因关系与票据关系是并行的两种法律关系，票据行为不适用通谋的虚伪表示的规定，虚伪表示和错误不构成票据无效的理由。（三）裁判逻辑方面的错误。票据转贴现合同法律关系作为原因关系是否存在、是否是交易相对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当然影响形式完整、背书连续的票据背书的效力，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作为被背书人仍然享有合法的票据权利。二、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在原审中提起的诉讼请求，事实清楚，依据充分，证据确凿。（一）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作为合法持票人，依法享有票据权利，有权对票据前手行使票据追索权。不论金融机构是出于何种目的而参与票据交易，其明知背书的法律风险而自愿充当过桥行进行票据背书，应当承担被追索责任。（二）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作为持票人，不存在票据法第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的法定失权情形，依法享有票据追索权。三、本案事实与《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03条、104条规定所欲规制的情形有本质的不同，因此不能参照适用上述规定。本案不存在出资行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与实际用资人之间的通谋，不属于该纪要规定的多链条融资的交易范畴，如对合法的票据转贴现行为进行随意穿透审查，将颠覆票据赖以存在的法律基础。原审判决将属于正常的、合法的、有效的票据转贴现交易认定为多链条融资错误。 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辩称，一、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在本案票据交易中的真实意思表示是从事合法有效的票据转贴现业务，且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在交易环节中亦完成了交接、核验、背书转让及对价支付等一系列行为。二、本案中的票据流转行为与典型的票据清单交易和封包交易存在较大区别。请求二审法院充分考量本案的主客观事实，对本案作出公正判决。 民生银行郑州分行辩称，一、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本案所谓的“票据转贴现流转过程”是刑事犯罪行为的一部分，不具有民事法律评价的意义，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作为受害人应当在刑事案件中通过追赃程序向犯罪分子主张损失，且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在刑事案件中追回1.431亿元，剩余损失应继续通过刑事追赃程序进行。二、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票据行为取得票据，欠缺票据行为的有效要件，依法不享有票据权利。三、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在原审法院释明情况下拒绝接受，坚持主张票据追索权，不同意追加参与交易的其他当事人作为共同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应驳回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民生银行郑州分行连带支付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商业承兑汇票票款（票据号码00100063/21102237）66078881.41元及汇票利息4176029.92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企业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7月11日止，此后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企业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继续计算），以上合计70254911.33元。2.案件受理费由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民生银行郑州分行共同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该院（2019）浙01刑初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15年8月，浙江民泰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萧山瓜沥小微企业专营支行（以下简称民泰银行瓜沥支行）原负责人倪科峰为归还通过鲁万雯所借的2亿元债务，提议并结伙鲁万雯及其他中介人员，利用其和鲁万雯分别控制的杭州锦瑞传贸易有限公司作为付款人、杭州沙鱼贸易有限公司作为收款人，签发无真实贸易、无资金保证的商业承兑汇票20张（含本案汇票），金额共计11亿元；再利用民泰银行瓜沥支行营业执照未变更法定代表人的条件，冒充该行负责人，使用伪造的业务材料、票据业务用章，以民泰银行瓜沥支行的名义贴现并同时层层转贴现给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分行、广州农村商业银行总行、民生银行郑州分行、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和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等后手银行，骗取汇票贴现款10.7291亿余元。倪科峰和鲁万雯各实际使用5亿余元贴现款，倪科峰主要用于归还债务，少部分以投资名义出借给他人，鲁万雯主要用于出借给他人。至案发前，倪科峰仅兑付1450万元。案发后，向鲁万雯借款的人陆续归还了贴现款1.431亿元，造成出资行兴业银行莆田分行损失9.424亿元。 该刑事判决书另认定：该案的犯罪手段是倪科峰利用控制的企业签发商业承兑汇票或者由融资企业签发商业承兑汇票给关联企业，无真实贸易，再由中介人员联系好贴现行（即直贴行）、过桥行和出资行，贴现行接受收款人的汇票贴现，再层层转贴现给过桥行和出资行，在一天内完成贴现、转贴现交易，并在汇票上背书，待开票企业收到贴现款后，将汇票交给出资行。倪科峰结伙他人签发无资金保证的商业承兑汇票，利用或者假冒民泰银行瓜沥支行负责人身份，使用伪造的银行业务资料及印章接受贴现，经中介人员撮合再转贴现给过桥行、出资行，最终骗取银行资金，归其及同伙使用，其行为已构成票据诈骗罪。 该院作出（2019）浙01刑初4号刑事判决后，倪科峰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作出（2019）浙刑终379号刑事裁定，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罪正确，量刑适当，程序合法，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20年9月10日，该院向兴业银行莆田分行释明：兴业银行莆田分行起诉的20件票据追索权案件，该院经审理认为，根据现有证据，相关票据交易不符合正常的转贴现交易程序，参与票据交易的主体之间并无转贴现的真实意思表示，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合法有效的票据转贴现法律关系。故兴业银行莆田分行虽为持票人，但不享有合法的票据权利。该系列案件中，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仅以整个交易链条的部分当事人为被告提起诉讼，为实现纠纷的一次性解决，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应当追加参与交易的其他当事人作为共同被告。现通知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于2020年9月16日前，向该院提交追加申请并变更诉讼请求。2020年9月16日，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书面回复该院，认为其为合法持票人，拒绝追加被告和变更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2019）浙01刑初4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倪科峰等人利用相关企业签发案涉商业承兑汇票后，再由中介人员联系好贴现银行、过桥银行和出资银行，贴现银行接受汇票贴现，再层层转贴现给过桥银行和出资银行，在一天内完成贴现、转贴现交易，最终完成票据诈骗行为。案涉票据交易不符合正常的转贴现交易程序，贴现款为倒打款模式，参与票据交易的各银行之间并无转贴现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有效的票据转贴现法律关系。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票据行为取得票据，欠缺票据行为的有效要件，依法不享有票据权利。本案中，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仅以参与交易的部分银行为被告提起诉讼，为实现纠纷的一次性解决，该院向其释明应追加参与交易的其他当事人作为共同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但兴业银行莆田分行拒绝接受，坚持主张票据追索权。如上所述，兴业银行莆田分行虽为持票人，但并不享有合法的票据权利，无权依据票据法的规定向前手行使票据追索权。综上，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莆田分行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申请本院调取倪科峰票据诈骗罪一案及鲁万雯、洪虎良、陈志增票据诈骗罪一案的全案卷宗，用以证明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取得案涉票据系通过正常转贴现交易，不存在法定失权情形，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系案涉票据合法持票人。鉴于原审法院就倪科峰票据诈骗罪一案的生效刑事判决已经作为证据予以采信，调取相应卷宗已无必要，故本院对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的调取证据申请依法不予准许。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与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争议焦点集中在：1.原审法院对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采信是否正确；2.原审法院认定参与票据交易的各银行之间并无转贴现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不存在有效的票据转贴现法律关系是否正确。对此，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原审法院对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采信是否正确的问题。兴业银行莆田分行、民生银行郑州分行原审中均将倪科峰票据诈骗罪一案的一审（2019）浙01刑初4号刑事判决书以及二审（2019）浙刑终379号刑事裁定书等作为证据提交，在兴业银行莆田分行没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前述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相关事实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予以采信，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即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据此，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关于原审法院采信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剥夺其诉讼权利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本案参与票据交易的各银行之间有无转贴现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存在有效的票据转贴现法律关系的问题。票据行为作为法律行为，除必须具备一般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要件即票据行为的实质要件外，还必须具备票据法所规定的特别要件即票据行为的形式要件，才能认定为有效票据行为。持票人必须依据有效票据行为获得票据，才能享有票据权利。据此，当事人之间基于虚伪意思表示而取得票据的，不享有票据权利。本案中，尽管各银行之间分别签署了相应的转贴现协议，但案涉汇票的贴现、转贴现在很短时间内即完成，且资金流向正好与转贴现交易的顺序相反，也即各银行之间的票据交易存在不符合正常转贴现交易顺序的“倒打款”，可以认定，案涉票据的流转，各银行应当是事前有合意的，故可以证明转贴现协议是当事人之间实施的虚伪意思表示，各银行实际是以票据贴现为手段进行多链条融资，不存在有效的票据转贴现法律关系。原审法院认定兴业银行莆田分行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票据行为取得票据，欠缺票据行为的有效要件，依法不享有票据权利，并无不当。同时，为实现纠纷的一次性解决，原审法院向兴业银行莆田分行释明应追加参与交易的其他当事人作为共同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但兴业银行莆田分行拒绝追加，坚持主张票据追索权，原审法院据此驳回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需要说明的是，本院二审维持原审判决，并不意味着两被上诉人邮储银行浙江省分行、民生银行郑州分行可以最终免责。兴业银行莆田分行可另行以实际用资人和参与交易的各银行为共同被告，请求实际用资人归还本息、参与交易的各银行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适应的赔偿责任。 综上，兴业银行莆田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3075元，由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莆田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启其 审判员  伍华红 审判员  王晓波 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 书记员  王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