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浙民再35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严娟娣，女，汉族，1965年5月24日出生，住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锋，绍兴市越城区明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西陵寺镇。负责人：陈威旭，该社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一博，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军钊，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凤城大道与春水路交叉口东北角。法定代表人：段随灿，该社理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一博，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军钊，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严娟娣因与被申请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以下简称睢县西陵信用社）、一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睢县信用联社）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6民终101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0月19日作出（2020）浙民申28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严娟娣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锋，被申请人睢县西陵信用社及一审被告睢县信用联社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一博、岳军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严娟娣申请再审称，1.二审裁定超出上诉请求。睢县西陵信用社的上诉请求是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严娟娣的诉讼请求，后变更为要求中止审理，二审裁定驳回起诉，显然超出了上诉请求。2.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外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与本案属于两个法律关系。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不影响民事案件审理，并且本案无须以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严娟娣在办理存款业务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案涉储备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严娟娣作为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应当得到保障，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3.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不存在先刑后民或者先通过刑事退赔程序处理的基础。根据公安机关以及法院查明的事实，严娟娣是委托华敏在信用社柜台前办理的存款业务，金成水、金素娟并非其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是否犯罪与本案无关。案涉睢县公安局函告载明的“何洪涛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内容，与其对何洪涛、严娟娣等人所作的询问笔录内容并不一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严娟娣与金成水、金素娟等案外人所涉嫌的犯罪有因果关系。综上，严娟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十一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民事裁定，并指令二审法院继续审理；2.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由睢县西陵信用社负担。睢县西陵信用社辩称，1.二审裁定驳回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本案二审法院驳回起诉属于行使法定职权，与当事人上诉请求范围无关，况且严娟娣请求法院中止审理，是一项诉讼权利，而非诉讼请求。2.本案应当遵循先刑后民原则，二审法院适用法律准确。案涉存单系变造形成，当事人之间并未形成储蓄合同关系。严娟娣的转款行为与金成水等人涉嫌的刑事犯罪行为存在关联。睢县公安局明确函告二审法院何洪涛、肖思明、严娟娣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被立案侦查，并且涉及的事实和严娟娣作为集资参与人的徐海涛非法集资一案为同一事实，具有直接的关联性，通过刑事案件侦查，理论上不排除严娟娣作为集资参与人涉嫌共同犯罪等情形。3.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金成水等人是严娟娣的代理人，代理关系中并不排除被代理人自行办理相关事宜，本案被申请人也是受害人。睢县信用联社的意见与睢县西陵信用社一致。严娟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返还严娟娣存款本金30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8月29日起至2015年8月29日止的利息9.9万元，以及自2015年8月30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截至2018年10月29日为3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睢县西陵信用社系睢县信用联社的分支机构，均为国家核准的具有吸储许可的金融机构。2014年8月29日，案外人华敏受严娟娣委托，前往睢县西陵信用社处办理300万元存单业务。睢县西陵信用社出具河南省农村信用社（商业银行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一份，存单载明“户名严娟娣，币种人民币，金额300万元，存入日2014年8月29日，存期1年，利率3.3%，起息日2014年8月29日，到期日2015年8月29日，到期利息99000元，支取方式凭密码，约定转存期限不转存”。然睢县西陵信用社原主任徐海涛等人并未将严娟娣的300万元存入存单项下账户，而是私自转入了洪丁丁银行账户，并将变造后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和柜员私章交于华敏。本次存款业务项下，严娟娣自认从案外介绍人处取得额外贴息16.5万元。睢县人民法院作出的已生效（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徐海涛等人的集资诈骗犯罪事实为“徐海涛、孟亚楠在合伙经营生意背负巨额债务无力偿还的情况下，商议以徐海涛所在睢县西陵信用社为平台，以孟亚楠系建筑商为贷款方，对中介人宣称为完成信用社的存、贷比例，让中介人介绍客户到睢县西陵信用社存款，同时许诺除按照国家正常的存款利率支付储户利息外，另外再给予储户、中介人一定的贴息款和中介费为诱饵，吸收客户资金。徐海涛、孟亚楠为了掌控所吸收的存款，由徐海涛利用其身份，采取先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存入100元至2000元不等的存款金额先行开户，套取空白存单，待中介人介绍储户到营业厅办理存款手续时，徐海涛、李梦来（睢县西陵信用社原职工，已判刑）等人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户的账户内，然后由李明中等人将储户的相关信息传递给史本报（已判刑），让史本报用徐海涛先前套出的空白存单，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的公章和柜员的私章交于储户，隐瞒所吸收资金的真实去向。具体犯罪事实如下：2014年6月份，被告人徐海涛、孟亚楠通过他人介绍认识郑州创资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冯树安（已判刑）后，让冯树安以睢县西陵信用社的名义介绍他人存款，吸收客户资金，并按照吸收存款的28%向冯树安支付贴息款和中介费，同时向冯树安提出所拉存款户不得查询、不得挂失等限制性的条件。之后，冯树安为获取非法利益，以贴息为诱饵，采取链条式发展下线，并联系到杨治敏（另案处理），杨治敏找到俞翔（已判刑），俞翔又找到泮彬（已判刑），泮彬找到张晔、陈建、姚二赛、李加庆、李成、郭生学、张冰等人分别介绍储户到睢县西陵信用社存款。自2014年7月25日至2014年8月29日，冯树安的下线共吸收浙江人郑文华、章其松、徐颖、严娟娣等35户来睢县西陵信用社存款，总金额1.2028亿元，被徐海涛转存到事先以他人的身份信息开设的账户内。案发前，被告人徐海涛等人退还郑文华、章其松等4户存款户本金2470万元，现尚有徐颖、严娟娣等31户存款户的本金9558万元未得到兑付。在未兑付的存款户中，存款人共得到贴息款516.535万元。”判决书判决主文第四项为“被告人徐海涛、孟亚楠、李明中的非法所得依法追缴，发还被害人。”第五项为“公安机关查封、扣押、冻结及追回的涉案款物依法处置，发还被害人；对未追缴的部分，继续追缴，发还被害人。上述35户存款包含了本案存款，本案存单至今未兑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存在以下争议焦点：一、刑民交叉问题。本案虽涉及因同一法律事实分别产生刑事法律关系及民事法律关系，构成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的聚合，但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能否定民事责任的承担。刑事追赃没有终结，也并不影响民事案件的受理、审理。本案存单涉及的徐海涛等人集资诈骗罪已由生效裁判文书确认，同时也无证据或线索显示严娟娣就案涉存款合同存在犯罪嫌疑，故该院可以就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件进行进一步审理。至于睢县信用联社担忧的刑事、民事双重受偿问题，可在执行过程中进行综合协调处理。二、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效力。储蓄存款合同是存款人与储蓄机构之间订立的客户将资金存入储蓄机构，储蓄机构开具存单或存折给存款人，存入资金由储蓄机构支配，存款人按约定到储蓄机构支取本息，储蓄机构有义务按照约定无条件支付本息给存款人的协议。在实务中，储蓄存款合同一般表现为存折、存单等。储蓄合同作为实践合同，自存款人将货币交付金融机构之时合同成立，因此严娟娣是否有存款事实是存款合同成立有效的关键。严娟娣持有睢县西陵信用社开具的存单，可知其本意系办理储蓄存款业务。严娟娣委托人华敏系在西陵信用营业场所办理业务，并从柜台内取得存单，存单符合形式要件，普通储户无法判断其系伪造、变造，严娟娣委托人华敏取得存单后，自然有理由相信款项已存入银行。本案存单项下没有对应款项，系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员工徐海涛、李梦来、史本报等人，相互勾结，利用职务便利，违反操作流程，将本应进入存单项下的款项变成转账第三人而造成，徐海涛在公安机关的询问中明确表示储户对此并不知情，且本案中也无证据显示严娟娣或其委托人华敏对此知情。因此，产生上述问题的原因在于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内部管理不当，与严娟娣无关，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不能以此来否认储蓄存款合同效力。综上所述，严娟娣存在储蓄存款事实，存款时已尽合理注意义务，储蓄存款合同合法有效，故睢县西陵信用社具有兑付义务，而其系睢县信用联社设立的分支机构，睢县信用联社依法亦负有兑付义务。三、利息、贴息如何处理。本案存单已经于2015年8月29日到期，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依法需无条件支付严娟娣本息。存单约定转存期限为“不转存”，存单到期后，储户未能支取的，银行一般只需按活期存款利率支付利息。但本案系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以徐海涛开具存单系犯罪行为为由不予兑付，非严娟娣之过失导致未能按期兑付，因此可以继续按照存单约定的年利率3.3%继续计算存款利息。严娟娣自认存单项下已经收到额外贴息16.5万元，该笔贴息并非合法利息，且实际系徐海涛等人因集资诈骗犯罪所需而支付，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故可从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应付利息中应扣除。经核算，截至2019年8月29日，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应支付利息33万元（9.9万元/年×5年-16.5万元）。综上所述，对严娟娣之合理诉请，该院予以支持。睢县西陵信用社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作缺席判决。一审法院判决：一、睢县信用联社、睢县西陵信用社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严娟娣存款本金300万元，并支付该款至2019年8月29日的存款利息33万元及该款自2019年8月30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年利率3.3%计算的存款利息；二、驳回严娟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992元，由严娟娣负担1650元，其余由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共同负担。睢县西陵信用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严娟娣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为，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对被告人许海涛等集资诈骗事实的认定中涉及本案相关事实，一审法院在上述刑事判决生效后对严娟娣的起诉予以受理并作出判决，在程序上并无不当。但在睢县西陵信用社上诉后，睢县公安局又对金成水、金素娟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进行刑事立案侦查。睢县公安局亦明确函告该院，关于该院办理的何洪涛、严娟娣等人起诉睢县信用联社民事诉讼案件中，目前，何洪涛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被该局采取强制措施。鉴于睢县公安局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涉及本案相关事实，该刑事案件尚在侦查之中，目前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待刑事诉讼程序终结后，当事人如有民事纠纷，可以另行提起诉讼。二审法院裁定：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严娟娣的起诉。严娟娣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据实退还，睢县西陵信用社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3992元，予以退还。本案再审举证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经再审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中的主要争议为二审裁定驳回严娟娣的起诉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严娟娣主张，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与本案法律关系不同，金成水、金素娟非其代理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严娟娣与金成水、金素娟等案外人涉嫌的犯罪有因果关系。刑事案件不影响民事案件审理，二审裁定驳回起诉错误。睢县西陵信用社与睢县信用联社则主张，本案应当遵循先刑后民原则，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及的事实和严娟娣作为集资参与人的徐海涛非法集资案为同一事实，通过刑事案件侦查，理论上不排除严娟娣涉嫌共同犯罪等情形。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受理严娟娣的起诉并作出判决程序适当，但依据睢县公安局二审期间发送的函告，同时认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的刑事案件涉及本案相关事实，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本院认为，对于法院已受理特别是作出了实体处理的民事案件，是否需要移送刑事侦查，不只是程序问题，更直接影响当事人能否及时、有效实现民事权益，必须审慎把握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的关系。本案中，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争议属于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受理了严娟娣的起诉且作出了判决，二审法院确认一审程序并无不当，但又以案外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为由裁定驳回严娟娣的起诉，依据并不充分。储蓄存款关系法律有明确规定。储蓄存款合同的主体是存款人和储蓄机构，存款人的代理人不等同于合同当事人，代理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更不表示存款人的存款行为就涉嫌犯罪。案涉睢县公安局的函告并未明确存款人严娟娣涉嫌犯罪，况且尚无确切证据证明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是严娟娣的存款代理人。一审法院查明严娟娣系委托华敏在睢县西陵信用社营业场所办理业务，并从柜台内取得了盖有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及经办柜员私章的存单。故从现有证据看，案外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不足以影响本案审理。综上，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严娟娣的起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6民终1018号民事裁定；二、指令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审判长  张福军审判员  谭飞华审判员  魏恒婕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日书记员  钟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