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辽民终19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董安德，男，1964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宽甸满族自治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嵩，辽宁见道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海县獐子岛镇日增捕捞船队。住所地：长海县獐子岛镇东獐村。经营者：王义增。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大连长海县广鹿乡法律服务所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上诉人吴明海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平潭县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潭渔业公司）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20)辽72民初110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书面审理了本案。吴明海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平潭渔业公司赔偿吴明海1000万元人民币，并确认吴明海的诉讼请求对“福远渔7873”号渔船具有船舶优先权。事实和理由：吴明海系吴某（已故）之子。吴某生前于2018年12月22日与平潭渔业公司签订了劳务合同，受聘为平潭渔业公司“福远渔7873”号渔船在秘鲁、智利、印度洋的渔场手钓作业船员。2020年5月31日下午，吴明海接到平潭渔业公司通知，吴某于当日中午在“福远渔7873”号渔船上死亡，该渔船停泊在福州闽江口，让吴明海前去收尸善后。吴明海次日赶到，诸事未果。嗣后吴明海获悉，吴某故后于2020年6月1日，平潭渔业公司才向马尾区疫控中心及海关联系将渔船上船员遗体需运抵岸上的事宜，经相关部门协调，2020年6月29日，平潭渔业公司将吴某遗体（未许吴明海查看）运抵马尾殡仪馆存放，同时向吴明海转交了吴某的部分遗物。吴明海在吴某遗物的一个包中发现了2020年5月29日“福远渔7873”船制作的《7873船员吴某受伤报告》复印件一份。据该报告所载：“船员吴某在2020年2月17日（船位S02°54’W101°25’）晚上工作时，在网排上绊了一下滑下来，腹部着地摔在甲板上。他旁边的船员跑过去帮忙，扶坐在甲板上，并通知船长。只见吴某手捂着嘴，手上全是血，腿在发抖，不能说话。叫船员把他抬回床上，给他止血后，他嘴巴前两科门牙没有了，小腿脖部红肿。咨询了医生给他吃了消炎药和药水并报备了公司。该员大约休养了一个多月时间，嘴巴的伤好了，两颗门牙没有了。脚环部时好时坏，他仍坚持工作。直到20年5月2号，就连航行当班，都不能坚持。当时他脚环处发黑发肿不能站立，口腔也溃烂了，每天只能吃点稀粥和糖水维持，一直卧床，身体偏瘦，心闷无力。本船于20.05.2913:30时抵达福州闽江口外锚地抛锚，因为新冠疫情的原因，只能等待公司安排进港事宜。”如报告所载，吴某自2月17日受伤至5月31日死亡，此期间平潭渔业公司始终未报警求助，也未告知吴明海。平潭渔业公司不履行对船员的安全保障义务，显系导致吴某死亡的根本原因。吴明海基于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主张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存在劳务合同关系，现因平潭渔业公司违约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平潭渔业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如吴明海因海事侵权行为提起本案诉讼，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相关规定由侵权行为地、被告所在地、船籍港所在地海事法院管辖。本案侵权行为地、被告所在地、船籍港所在地均不在大连海事法院管辖范围内，应按照前述法律规定将本案移送至厦门海事法院审理。如吴明海以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的劳动合同关系为基础提起本案诉讼，则本案应按照劳动合同中仲裁条款的约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解释）提交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进行仲裁，不得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以下简称劳动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以下统称用人单位）和与之形成劳动关系的劳动者，适用本法。”劳动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劳动合同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确立劳动关系、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的协议。”由此可见，劳动者与符合劳动法规定的用人单位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为劳动关系。本案中，平潭渔业公司的住所地为福建省福州市马尾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是符合劳动法规定的用人单位。吴明海基于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提起本案诉讼，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应为劳动关系。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以下简称劳动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五项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因劳动报酬、工伤医疗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发生的争议适用本法。同时，劳动调解仲裁法第五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不愿协商、协商不成或者达成和解协议后不履行的，可以向调解组织申请调解；不愿调解、调解不成或者达成调解协议后不履行的，可以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对仲裁裁决不服的，除本法另有规定的外，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由此可见，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因工伤医疗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发生的争议应经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后，方可向法院提起诉讼。另一方面，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九条约定：“甲乙双方在执行本合同中如有异议，可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由合同签署地的劳动仲裁机构仲裁。”从该合同约定可以看出，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亦作出了将合同项下纠纷提交劳动仲裁机构进行仲裁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劳动者吴某遭受人身损害，吴某的近亲属与用人单位平潭渔业公司因赔偿金发生争议应按照合同约定依照劳动调解仲裁法的规定，向有管辖权的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等组织和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以下称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条例规定参加工伤保险，为本单位全部职工或者雇工（以下称职工）缴纳工伤保险费。”平潭渔业公司属于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人损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本案中，劳动者吴某遭受人身损害，其近亲属吴明海请求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平潭渔业公司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不属于大连海事法院的受案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一款、《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三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规定，裁定：驳回吴明海的起诉。吴明海不服原审裁定上诉称：一、原审认为本案应当仲裁前置不当。(一）原审案由确定欠妥。根据最高法《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规定》，本案系海商合同纠纷项下的船员劳动合同、劳务合同纠纷案。(二）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之间的劳动争议，普通的劳动关系通常依据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的规定，先裁后审，仲裁前置系基本的劳动争议解决程序。但船员劳动合同项下与船员登船、在船服务、离船遣返相关的报酬给付及人身伤亡赔偿纠纷案件，时常涉及船舶优先权这一较强的专业性问题，船员直接向海事法院提起诉讼的，海事法院可直接受理。(三）船员劳务合同纠纷涵盖了船员劳动合同争议中的船员在船上工作发生的涉及船舶优先权问题的劳动争议。根据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六条五项规定，因海船的船员劳务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原告住所地、合同签订地、船员登船港或者离船港所在地、被告住所地海事法院管辖。船员与劳动法中普通的劳动者不同，是特殊的弱势群体。对此，最高法根据国家对弱势群体的劳动者保护的相关规定，多次出台了对船员因提供劳务发生纠纷的救济途径的相关规定和解释。船员劳动合同纠纷，如果与船员登船、在船工作、离船遣返无关，即争议不涉及船舶优先权问题的，船员应依照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的规定，按仲裁前置基本程序解决劳动争议。但是，如果与上船服务有关，其争议涉及船舶优先权问题，则不受仲裁前置的约束，船员因劳动争议向海事法院起诉，海事法院应当直接受理。本案情形属于海事法院应当直接受理的情形，原审以普通劳动争议案件先裁后审的基本程序规定，裁定驳回上诉人起诉，显系法律适用不当。二、本案劳动合同书中第九条仲裁协议条款无效。原审裁定确认了本案书面劳动合同中第九条关于合同履行异议的仲裁协议条款的存在，但未对该条款的合法性问题予以评价。本案被上诉人对本案的管辖权问题，先后提出了不同的观点。被上诉人首先向原审提出的管辖异议，系地域管辖异议，即2020年9月4日的《管辖权异议申请书》中认为本案应当由厦门海事法院管辖。由此可见，海事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双方已成共识。但因地域管辖有分歧，对本案应由大连还是厦门海事法院来管辖的问题有争议。之后，被上诉人又于2020年9月23日提出了《管辖权异议申请书补充意见》，其中提出了两项主张：其一提出依约应当仲裁前置，称本案不属于海事法院管辖范围。该补充意见不仅否认原审对本案的管辖权，而且否认了海事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依据协议仲裁条款强调本案应当由其所在地的福州市马尾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进行仲裁，“不得向法院起诉”；其二称本案依法应当仲裁前置。原审裁定采纳了被上诉人提出的部分观点，上诉人认为欠妥：(一）被上诉人以合同书中仲裁协议条款提出本案应先行仲裁一节与事实不符。因为本案劳动合同书中第九条仲裁条款，系格式合同条款，而非双方迖成的协议。事实上，船员吴某系无文化的农民，既不知道什么是仲裁管辖，也不知道什么是劳动仲裁，劳动合同书中的第九条仲裁条款，不存在双方意思表示的沟通。该条款内容，既不是船员吴某的意思表示，也不是被上诉人的意思表示，而是格式合同原先存在的与本案合同签订时无关的条款。此节，如果不考虑审判实践中法官“采证”的习惯性，被上诉人不会否认。但情理上可示明：如果该仲裁管辖约定条款确系双方达成的协议，被上诉人在提出管辖异议时，常理上首先会以仲裁管辖条款为由，排除原审的管辖权，也可排除其他海事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但被上诉人在先提出管辖异议时，不仅未以此为由，反而确认了海事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由此可见，劳动合同书中第九条仲裁条款，不是双方的协议条款。当然，被上诉人在补充申请中提出该理由系可以理解的，系穷尽管辖异议主张之由的竭力之举，但此举有失参讼主体诚实与人格的可信度。(二）被上诉人提出的仲裁协议条款的观点，嫌对法律有曲解。被上诉人在补充意见中提出本案应当先行仲裁，以本案书面劳动合同中第九条关于仲裁协议条款为事实依据，以仲裁法及最高法关于合同法的相关解释为法律依据。但仲裁法与合同法均明确规定了其调整的对象系平等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授权平等主体当事人之间可以依法协议约定相关民事纠纷的管辖，而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劳动调解仲裁法，均未授权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可以协议约定劳动争议管辖权。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对劳动争议案件无权约定管辖；劳动争议案件除法律规定法院可以直接受理的情形外，应先裁后审，即仲裁前置；劳动仲裁机构亦只能是政府决定设立的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机构。因此，本案格式条款劳动合同中第九条仲裁协议条款无效。另外，即便是本案可以协议约定仲裁管辖，但第九条仲裁协议条款在内容要件上也不符合法律规。本案情形，符合最高法《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规定》中海商合同纠纷案件项下第24条规定的“船员劳动合同、劳务合同（含船员劳务派遣协议）项下与船员登船、在船服务、离船遣返相关的报酬给付及人身伤亡赔偿纠纷案件”，且上诉人根据海商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对本案同时提出了船舶优先权的请求。上诉人之诉请合理合法，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驳回上诉人起诉不当，原审依法应继续审理。本案不适用仲裁前置的相关规定，劳动仲裁机构对本案纠纷亦难以进行审理裁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裁定，指令原审法院审理本案。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规定》第24条“船员劳动合同、劳务合同（含船员劳务派遣协议）项下与船员登船、在船服务、离船遣返相关的报酬给付及人身伤亡赔偿纠纷案件属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的规定，海事法院可以受理与船员登船、在船服务、离船遣返相关的报酬给付及人身伤亡赔偿纠纷案件。本案中，吴明海系作为吴某的近亲属就吴某因工作受伤死亡向平潭渔业公司主张权利，但吴明海在一审中明确向一审法院表示其基于吴某与平潭渔业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要求平潭渔业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因吴明海的诉讼主张与船员登船、在船服务、离船遣返相关的报酬给付及人身伤亡赔偿无关，所以原审认定吴明海的诉请不属于海事法院的受案范围并无不妥。综上，吴明海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刘善超审判员  张岩松审判员  贺立春二〇二一年二月二日法官助理冯万平书记员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