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34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琪，女，1989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闻宇，四川科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四川科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嘉来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营山县朗池镇书院桥社区复兴路208号昌信帝怡城1号楼、2号楼门市。 法定代表人：王植，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琳，四川蓉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胥素碧，女，1950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充县。 原审第三人：成都德鑫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实验区成都高新区天府三街69号1栋20层2010号。 法定代表人：郭宗吉，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张琪因与被上诉人四川嘉来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来酒店），原审第三人胥素碧、成都德鑫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鑫行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103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1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琪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闻宇、被上诉人嘉来酒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琳到庭参加诉讼，第三人胥素碧、德鑫行公司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琪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驳回嘉来酒店申请追加张琪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的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嘉来酒店承担。事实和理由：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的股东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不宜作扩大解释，适用该条款的前提条件应是股东出资期限已经届满，张琪原持有的股份认缴期限为2034年8月3日之前，认缴期限未满，不符合该条款规定情形。2．公司是否已具破产原因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其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审查，不能仅依据德鑫行公司无财产可执行来认定，德鑫行公司是否具备破产原因应做实体审查。3．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二节第6条规定，对于出资期限未届满的股东是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只能通过诉讼程序解决，一审法院执行局根据执行异议申请，直接追加张琪为被执行人属于程序错误。 嘉来酒店辩称，1．德鑫行公司的公司章程约定注册资本认缴期限为2034年8月3日，而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显示的认缴期限为2014年8月3日，根据公司法“商事外观主义”“公示公信原则”，应当从有利于公司债权人的角度进行认定。公司章程系内部约定，债权人无从知晓，德鑫行公司应当在2014年8月3日履行出资义务。2．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并非任何时候都享有期限利益。张琪作为德鑫行公司原股东，在明知公司对外负债且无清偿能力的情况下，恶意无偿转让股权，增加了公司注册资本实缴到位的风险，严重损害债权人合法权益。在执行阶段，德鑫行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不能清偿债务，且已经搬离原经营地址，不清楚是否还在实际经营，故已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德鑫行公司已经完全具备破产原因，因其未申请破产，符合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情形。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胥素碧、德鑫行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张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撤销（2019）川0191执异179号执行裁定书；2．请求判决驳回嘉来酒店申请追加张琪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的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嘉来酒店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嘉来酒店与德鑫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13日立案受理，2018年12月19日，作出（2018）川0191民初12639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德鑫行公司应当向嘉来酒店支付926306.26元及承担年利率为12%的逾期支付利息，后因德鑫行公司未按该民事调解书的协议履行付款义务，嘉来酒店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案号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中，一审法院对德鑫行公司的财产进行了查询，查询反馈的《财产查询反馈汇总表》显示，被执行人德鑫行公司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一审法院已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另查明，2014年8月4日，郭华君、张琪召开德鑫行公司股东会并形成决议，设立德鑫行公司并通过德鑫行公司《章程》。《章程》显示，公司注册资本为500万元，郭华君认缴出资450万元、张琪认缴出资50万元，二人的认缴期限均为2034年8月3日之前。当月19日，德鑫行公司成立。 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显示：德鑫行公司在2017年度报告中已载明股东郭华君、张琪德认缴出资额分别为450万元、50万元，认缴出资时间为2014年8月3日，认缴方式为货币，实缴出资时间为2014年8月3日，实缴出资额分别为450万元、50万元；2018年度报告中已载明股东郭宗吉、胥素碧的认缴出资额分别为450万元、50万元，认缴出资时间为2014年8月3日，实缴出资额分别为450万元、50万元，实缴出资时间为2014年8月3日。 2018年8月28日，郭华君与郭宗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郭华君将其持有的德鑫行公司450万元的股权（认缴450万元、实缴0元，占注册资本的90%）转让给郭宗吉。张琪与胥素碧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张琪将其持有的德鑫行公司50万元的股权（认缴50万元、实缴0元，占注册资本的10%）转让给胥素碧。当日，德鑫行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同意上述股权转让、通过公司新的章程。德鑫行公司新章程载明，公司注册资本为500万元，郭宗吉认缴出资450万元、胥素碧认缴出资50万元，二人的认缴期限均为2034年8月3日之前。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工商信息查询资料、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公司股东已转让股权给新股东后，公司在不能清偿债务时，能否追加原股东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首先，对本案出现的公司章程与《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记载的出资情况不一致的情况应如何认定的问题。商事交易的安全与效率，是维护健康市场秩序的重要保障。经工商登记的股东资格、出资情况、持股比例等信息，应受到“商事外观主义”、“公示公信原则”的保护。从有利于公司相对方的债权人即嘉来酒店的角度，公司章程登记信息与企业年报信息关于公司股东出资情况不一致的情况下，公司股东出资情况应当以公司企业年度报告为准。德鑫行公司企业年度报告连续两年显示股东的出资方式均已实缴，张琪对此应当知道，因此其应当从登记出资时间（2014年8月3日）履行出资义务，缴纳出资资金，但其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应当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 其次，即使张琪在认缴期限未到的情况下转让股权，应当指出的是，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并非任何时候都享有期限利益。根据权利义务对等的内在要求，股东在享有出资期限利益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即股东应当保证公司不沦为其转嫁经营风险的工具，不能危及与公司从事正常交易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股东在明知公司对外负债且无力清偿的情况下恶意转让未届出资期限的股权、增加公司注册资本实缴到位的风险，其行为损害债权人利益，不应得到法律保护。具体到本案，其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备破产原因：（一）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二）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嘉来酒店申请执行的案件因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已被一审法院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依照上述破产法司法解释的规定，德鑫行公司构成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已具备破产原因。现该公司未申请破产，符合股东出资加速到期情形，如果张琪未将其股权转让给胥素碧，则张琪应当对德鑫行公司的债务在其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张琪亦符合追加为被执行人的情形。其二，郭华君、张琪向胥素碧、郭宗吉转让股权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首先，从股权转让时间来看，郭华君、张琪向胥素碧、郭宗吉转让股权时，嘉来酒店已向法院起诉要求德鑫行公司偿还债务，郭华君、张琪作为德鑫行公司的股东及经营者，对德鑫行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以及偿债能力应属明知，其二人在诉讼期间转让股权，难以认定为善意。其次，从股权转让过程来看，亦无证据证明双方约定了转让价格并支付了对价，与认缴出资额相比，该转让近乎于无偿。胥素碧在受让股权时近70岁，如按公司章程记载德认缴出资时间2034年，届时其已近86岁，无证据证明其有履行出资能力。综合前述因素，认定张琪将股权转让给胥素碧的行为是利用公司股东的期限利益恶意逃避债务，侵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张琪恶意转让股权、滥用股东期限利益的行为应予否定，现嘉来酒店申请追加张琪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张琪应对德鑫行公司债务在尚未缴纳出资的500000元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一）》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琪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及后续公告费由张琪承担。 二审中，张琪向本院提交郭宗吉的死亡证明，拟证明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2019）川0191执异179号执行裁定，明确郭宗吉为第三人，并追加其为被执行人，而郭宗吉于2018年12月29日已经去世，故该裁定实体和程序均有问题。经质证，嘉来酒店认为，该证据为复印件，真实性不予认可，嘉来酒店在申请追加郭宗吉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时，并不清楚郭宗吉已去世，且本案当事人未涉及郭宗吉，其是否死亡与本案无关，故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胥素碧、德鑫行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 上述证据是否采信，本院将结合在案证据及案件查明的其余事实，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一审存卷证据，另查明：嘉来酒店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郭华君、张琪、郭宗吉、胥素碧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2019）川0191执异17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追加郭华君、张琪、郭宗吉、胥素碧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在未出资的范围内对德鑫行公司的债务依法承担责任。张琪对该裁定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一、程序方面。一审法院对嘉来酒店有关申请追加张琪等人为被执行人的异议请求进行审查后作出执行裁定，追加张琪等人为该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被申请人对该执行裁定不服的，可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以申请人为被告，提起执行异议之诉，郭宗吉并非本案必要共同诉讼的当事人，其是否死亡亦不影响本案当事人在本案中的实体权利，无需追加，一审审理程序合法。 二、实体方面。关于德鑫行公司认缴出资期限是否届满。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德鑫行公司在工商管理行政部门备案登记的档案资料显示，2014年8月4日的公司章程中，张琪的认缴出资期限为2034年8月3日之前，张琪与胥素碧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德鑫行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通过新的章程，未对认缴出资期限进行变更。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显示，德鑫行公司2017年度、2018年度的报告，认缴出资时间为2014年8月3日，但上述年度报告属于企业自行提供并公示的信息，不产生变更登记的公示效力。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除法定情形外，股东对出资期限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就本案而言，执行程序中，因德鑫行公司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执行法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一）》第四条第三项规定的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也因此而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一）》第一条规定的具备破产原因的情形，即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虽然德鑫行公司未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但已满足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条件。张琪于德鑫行公司与嘉来酒店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诉讼过程中，与胥素碧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且未提交证据证明胥素碧已向其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综合考虑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时间、股权转让价款支付情况、股权受让人出资义务的履行能力等因素，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双方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合法权益的可能，在此情形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追加张琪为（2019）川0191执4242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在未出资的范围内对德鑫行公司的债务依法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张琪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公告费300元，由张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邱 寒 审 判 员  牛玉洲 审 判 员  陈丽华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折 月 书 记 员  宋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