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灿军，男，1957年11月24日出生，住泰安市岱岳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增国，男，1981年4月6日出生，住泰安市泰山区。 两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严茂峰，泰安泰山中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晨宏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泰安市肥城市工业三路**。 法定代表人：付家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文明，山东同成（肥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灿军、李增国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晨宏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称晨宏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肥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3民初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灿军、李增国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被上诉人的起诉不符合清算责任纠纷的构成要件。清算责任纠纷是指清算组成员在清算期间，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公司、债权人造成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纠纷。就本案而言，上诉人清算泰安市五岳石材有限公司时，被上诉人所诉债权并非公司账面上的债权，上诉人清算五岳石材公司的债权债务，不可能清算账面之外的债权债务。并且，上诉人清算时，被上诉人起诉五岳石材公司的判决没有生效，不存在被上诉人本案起诉的所谓债权，被上诉人尚不是五岳石材公司的债权人，上诉人清算公司没有义务通知被上诉人。所以，上诉人在清算公司时不存在故意亦不存在重大过失，被上诉人的所谓损失与上诉人的清算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没有查清有关事实。2、一审法院未查明被上诉人与五岳石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及债权债务数额。审理股东清算责任纠纷，应首先确定被上诉人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确定的债权，一审法院在原确定债权的判决书被撤销后，不应再依此径行作出认定，应对被上诉人所谓的债权进行实质性审理。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是要求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补缴的企业所得税，而上诉人所提供的发票与被上诉人补缴的企业所得税没有直接对应关系，而仅仅与增值税抵扣数额相关联。企业所得税系综合企业全部应纳税所得额来进行计算的，即便上诉人提供的发票不合规，被上诉人无法在应纳税额所得额中税前扣除，但综合企业全部应纳税所得额为负值时，依然不会涉及到企业所得税的缴纳。因此，判决公司股东承担清算责任的前提，必须对债权人的债权是否存在且数额是否确定先行作出认定。3、清算责任纠纷的目的是制止清算组成员损害债权人的债权，其本质仍然是一种债权请求权，所以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上诉人注销公司是2013年12月25日，被上诉人权利受到侵害应从2013年12月25日开始计算。公司注销时进行了公告，且工商注销登记具有公示公信效力，从2013年12月25日，就应当视为原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自2013年12月25日至2015年12月25日就已经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即便被上诉人在2013年12月不知道上诉人公司的注销情况，其最晚也在申请执行五岳石材公司就已经知道公司注销的事实了；在执行五岳公司案件时，被上诉人还因五岳公司注销申请追加两上诉人为被执行人(该行为实施时，也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无法引起时效中断)，很明显，一审法院自2020年1月19日起计算诉讼时效，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并且，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自2013年12月25日起赔偿利息损失，也证实被上诉人自2013年12月25日就知道上诉人侵害了其债权，否则，被上诉人应当按一审法院所称自2020年1月19日要求上诉人支付利息。一审法院没有查清是五岳石材公司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债权还是上诉人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债权，如果五岳石材公司侵害被上诉人的债权应当自税务局处罚被上诉人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如果是上诉人侵害被上诉人的债权应当自五岳石材公司注销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但本案无论如何也不能自2020年1月19日计算诉讼时效。五岳石材公司注销后，由于被上诉人及一审法院不及时变更诉讼主体导致法院错判，从而导致被上诉人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混淆本案的法律关系，从而导致认定事实不清。4、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明确不应得到一审法院的支持。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赔偿其损失487939.25元及利息，应属诉讼请求不明确。清算组成员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并不是所有成员都要对债权人承担责任，而是只有滥权的清算组成员对受侵害的债权人承担责任，并且滥权成员只在滥权行为对债权人造成侵害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就本案而言，假设上诉人在公司清算过程中有滥权行为并且对被上诉人的债权造成损害，被上诉人应当提供证据证实两上诉人是谁所为滥权行为，是谁的行为对被上诉人的债权造成损害，假设两上诉人均有责任，应分清责任大小。清算责任纠纷，只有滥权成员对滥权行为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范围内对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滥权行为的成员不承担责任。清算责任纠纷是按份责任，而不是清算组成员之间相互承担连带责任。从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看，被上诉人要求两上诉人共同承担责任，况且两上诉人并没有损害被上诉人的利益。所以，被上诉人该要求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没有分清责任应属事实不清。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一审法院无管辖权。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上诉人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虽然二审法院最终确定本案由一审法院管辖，但上诉人仍然重申一审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请求二审法院维护程序的正当性，对本案管辖权予以进一步审查。2、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所得税损失487939.25元并自2013年12月25日计算利息应属适用法律错误。之前已经陈述，上诉人在清算公司的过程中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公司清算后，公司资产总额为499520元，两上诉人按出资比例分配财产，上诉人李增国分得99904元，上诉人李灿军分得399616元。假设因公司清算上诉人需要承担责任，上诉人也只有在取得公司财产范围内对被上诉人承担有限责任，也不是共同赔偿责任，更不是连带责任。那就是说，上诉人李增国只对被上诉人在99904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李灿军只在399616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两上诉人承担的是按份责任，而不是共同责任，更不是连带责任。一审法院判令两上诉人承担487939.25元及利息的赔偿责任超出了两上诉人应承担的有限责任。该判决违反了公司法公司股东对公司承担有限责任的法律规定。3、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应属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之前已陈述，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事实是否超诉讼时效，从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假设上诉人清算公司的行为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债权，上诉人的侵害行为应当自注销公司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公司注销登记行为具有公示性，应当视为被上诉人知道债权被侵害，一审法院自2020年1月19日起计算诉讼时效，应属适用法律错误。 晨宏公司辩称，一、上诉人李灿军、李增国是五岳公司的股东，五岳公司向晨宏公司虚开发票(发票名称和内容均是五岳公司填写并加盖印章，李灿军在发票上签字确认)导致晨宏公司企业税损失487939.25元，五岳公司虚开发票的行为给晨宏公司造成的上述经济损失客观真实存在且已实际发生，该损失发生在五岳公司注销前。二、上诉人李灿军、李增国注销五岳公司的时间发生在(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案件开庭审理后判决作出前，该案件在审理中已经查明了五岳公司存在虚开发票的行为和晨宏公司企业所得税损失的实际发生以及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上诉人作为五岳公司股东注销公司应当告知法院而未告知，显然是为了逃避债务而恶意注销公司。三、晨宏公司享有的债权已经属于确定的债权，即使属于悬疑债权，从立法原则和最高院审判观点也是一致认为保护公司债权人利益应当包括保护悬疑债权人的利益。如果公司解散后的债权可因悬疑而被忽略甚至消灭，则无疑会助长公司利用种种手段制造债权的不确定因素来逃避债务，交易安全势必将遭到破坏，法律权威必将荡然无存。本案中，上诉人在明知五岳公司侵权行为已给晨宏公司造成损失的情况下，利用法院在2013年1月16日庭审结束至2014年11月20日判决作出前于2013年12月25日违法注销了五岳公司，导致判决书因主体消灭而被撤销。四、(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案件作出判决并依法送达，因上诉人恶意注销五岳公司导致(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民事判决书于2020年1月19日被(2019)鲁0983民再12号民事裁定书撤销。因此，晨宏公司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为(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民事判决书被撤销之日，晨宏公司起诉并未超出诉讼时效。五、李增国、李灿军作为五岳公司的股东、李增国为五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明知五岳公司存在涉诉案件且五岳公司虚开发票给晨宏公司已经造成损失的情况下，既未通知法院也未按照公司法规定的清算程序书面通知债权人而将五岳公司进行注销，其注销程序违反公司法关于公司清算的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债权人晨宏公司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判决李增国、李灿军对晨宏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该判决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和法律适用均是正确的。六、关于利息损失的问题。因五岳公司的侵权行为造成晨宏公司向税务部门补交企业所得税487939.25元的时间为2011年3月29日，上诉人注销五岳公司的日期为2013年12月25日即上诉人违法注销公司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日期，晨宏公司向上诉人主张要求利息损失从2013年12月25日开始计算并无不当，这与一审判决认定的晨宏公司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为（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民事判决书被撤销之日并不冲突，上诉人主张超过诉讼时效是不成立的。综上，上诉人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违法注销公司造成晨宏公司损失的事实客观真实，晨宏公司依据公司法主张本案权利具有确凿的事实和明确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晨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向原告赔偿损失487939.25元及利息损失(以487939.25元为基数，按银行贷款利率自2013年12月25日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19年8月20日计算至付清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因肥城市湿地公园工程与五岳石材公司发生石材供销业务，五岳石材公司向被告开具总价值为1951757元的发票五张，后原告将上述款项计入成本进行了税务扣除。2011年3月14日肥城市地税局在对原告的企业所得税进行清算时发现上述发票并非五岳石材公司出具，存在虚开发票行为，税务部门出具税务检查报告，认定原告的行为属于偷税行为，应当适用25%补交企业所得税。2011年3月29日，原告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向税务部门补缴了企业所得税320万元，包括涉案需补缴的税款487939.25元。 2012年8月24日原告诉来本院，要求判令五岳石材公司赔偿其企业所得税损失487939.25元、土地增值税74166.77元，经本院开庭审理，于2014年11月20日作出(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五岳石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企业所得税损失487939.25元。该案开庭中，五岳石材公司委托代理人参加了庭审。上述判决生效后，原告在执行程序中追加五岳石材股东李增国、李灿军作为被执行人，并经本院(2018)鲁0983执异113号执行裁定书予以确认。后两被告不服该裁定向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该院于2019年5月15日作出(2019)鲁09执复3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肥城市人民法院(2018)鲁0983执异113号执行裁定书，并发回肥城市人民法院重新审查。 2020年1月19日，肥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983民再12号民事裁定书，称因五岳石材公司于2013年12月25日注销发生在(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案件诉讼期间，裁定撤销本院(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民事判决，终结(2012)肥民初字第4001号案件诉讼。 另查明，被告李增国、李灿军为五岳石材公司股东，股权比例分别为20%、80%，五岳石材公司于2013年12月25日注销，注销清算组成员为李增国、李灿军、鹿淼淼，注销清算报告中载明公司资产总额为499520元，两被告按出资比例将上述财产分配，李增国为99904元，李灿军为399616元。 一审法院认为，五岳石材公司在从事生产经营活动中虚开发票的行为，致使原告进行税务扣除时造成经济损失487939.25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认定。现五岳石材公司已注销，其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消灭，民事诉讼主体资格丧失。法律规定，清算组成员应当忠于职守、依法履行清算义务，清算组应当自成立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向其申报债权。本案中两被告作为五岳石材公司的股东，在该公司解散进行清算时均系清算组成员，清算时上述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件尚在审理过程中，两被告理应向原告书面通知，以便于原告申报债权，维护合法权益。现两被告未按照法律规定履行通知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两被告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关于损失的利息，原告主张自两被告侵权之日即五岳石材公司办理注销登记之日起按贷款利率计算，本院依法予以支持。被告辩称原告起诉已超诉讼时效，本院认为，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原告知道权利受到损害及义务人之日应系其与五岳石材公司的判决书被撤销之日即2020年1月19日，故原告起诉并未超出诉讼时效。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李灿军、李增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山东晨宏置业有限公司企业所得税损失487939.25元及利息(以损失487939.25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3年12月25日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19年8月20日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890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由被告李灿军、李增国负担。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的相一致。 本院认为，清算组成员在办理清算事宜期间应当忠于职守，谨慎、勤勉地履行法定义务，处理清算事务。在清算过程中，清算组应当行使通知、公告债权人；清理债权、债务等职权。上诉人李灿军、李增国明知五岳公司与晨宏公司的案件尚在审理过程中，但未通知债权人晨宏公司申报债权，导致其债权未获清偿，因此上诉人作为五岳公司的股东及清算组的成员，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由于两上诉人分配的公司资产达499520元，已经超过被上诉人起诉的企业所得税数额，原审法院判决两上诉人赔偿损失并负担自2013年12月25日企业注销之日的利息，并无不当，晨宏公司起诉亦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李灿军、李增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80元，由上诉人李灿军、李增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峰 审判员 梁丽梅 审判员 张 萍 二〇二一年二月五日 书记员 白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