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浙民再35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肖思明，男，1959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萍乡市安源区，现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锋，绍兴市越城区明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凤城大道与春水路交叉口东北角。法定代表人：段随灿，该社理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一博，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军钊，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西陵寺镇。负责人：陈威旭，该社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一博，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军钊，河南千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肖思明因与被申请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睢县信用联社）、二审被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以下简称睢县西陵信用社）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6民终184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0月19日作出（2020）浙民申289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肖思明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锋，被申请人睢县信用联社及二审上诉人睢县西陵信用社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一博、岳军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肖思明申请再审称，1.二审裁定超出上诉请求。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请求是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肖思明的诉讼请求，后变更为要求中止审理，二审裁定驳回起诉，显然超出了上诉请求。2.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外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与本案属于两个法律关系，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不影响民事案件审理，并且本案无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肖思明在办理存款业务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案涉储备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肖思明作为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应当得到保障，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3.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不存在先刑后民或者先通过刑事退赔程序处理的基础。根据公安机关以及法院查明的事实，肖思明是自己在信用社柜台前办理的存款业务，金成水、金素娟并非其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是否犯罪与本案无关。案涉睢县公安局函告载明的“何洪涛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内容，与其对何洪涛、严娟娣等人所作的询问笔录内容并不一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肖思明与金成水、金素娟等案外人所涉嫌的犯罪有因果关系。综上，肖思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十一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民事裁定，并指令二审法院继续审理；2.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由睢县信用联社负担。睢县信用联社辩称，1.二审裁定驳回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本案二审法院驳回起诉属于行使法定职权，与当事人上诉请求范围无关，况且肖思明请求法院中止审理，是一项诉讼权利，而非诉讼请求。2.本案应当遵循先刑后民原则，二审法院适用法律准确。案涉存单系变造形成，当事人之间并未形成储蓄合同关系。肖思明的转款行为与金成水等人涉嫌的刑事犯罪行为存在关联。睢县公安局明确函告二审法院何洪涛、肖思明、严娟娣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被立案侦查，并且涉及的事实和肖思明作为集资参与人的徐海涛非法集资一案为同一事实，具有直接的关联性，通过刑事案件侦查，理论上不排除肖思明作为集资参与人涉嫌共同犯罪等情形。3.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金成水等人是肖思明的代理人，代理关系中并不排除被代理人自行办理相关事宜，本案被申请人也是受害人。睢县西陵信用社的意见与睢县信用联社一致。肖思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睢县信用联社、睢县西陵信用社立即返还肖思明存款本金20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8月15日起至2015年8月15日止的利息66000元，以及自2015年8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暂计算至2018年10月15日止为1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5日，肖思明经案外人介绍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办理200万元的一年期整存整取业务。由肖思明先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办理金燕借记卡一张，并将200万元款项存入该卡，再办理取款、存款业务，肖思明从而取得编号为豫NO145000633313的河南省农村信用社（商业银行）（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一份，该存单载明，户名为肖思明，金额为人民币200万元，存入日为2014年8月15日，存期1年，利率3.3%，起息日为2014年8月15日，到期日为2015年8月15日，到期利息66000元，支取方式为凭密码，约定不转存。然，睢县西陵信用社原主任徐海涛等人并未将肖思明转存的200万元存入上述存单，而直接转入了徐海涛事先开设的其他账户内，并将变造后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和柜员私章交于肖思明。本次存款业务项下，肖思明从案外介绍人处取得额外6%的贴息12万元。徐海涛、孟亚楠、李明中等人经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如下集资诈骗犯罪事实：徐海涛、孟亚楠在合伙经营生意背负巨额债务无力偿还的情况下，商议以徐海涛所在睢县西陵信用社为平台，以孟亚楠系建筑商为贷款方，对中介人宣称为完成信用社的存、贷比例，让中介人介绍客户到睢县西陵信用社存款，同时许诺除按照国家正常的存款利率支付储户利息外，另外再给予储户、中介人一定的贴息款和中介费为诱饵，吸收客户资金。徐海涛、孟亚楠为了掌控所吸收的存款，由徐海涛利用其身份，采取先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存入100元至2000元不等的存款金额先行开户，套取空白存单，待中介人介绍储户到营业厅办理存款手续时，徐海涛、李梦来（睢县西陵信用社原职工）等人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户的账户内，然后由李明中等人将储户的相关信息传递给史本报，让史本报用徐海涛先前套出的空白存单，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的公章和柜员的私章交于储户，隐瞒所吸收资金的真实去向。同时判决确认：“一、被告人徐海涛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5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万元；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决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5万元；犯变造金融票证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四、被告人徐海涛、孟亚男、李明中的非法所得依法追缴，发还被害人；五、公安机关查封、扣押、冻结及追回的涉案款物依法处置，发还被害人；对未追缴的部分，继续追缴，发还被害人。”后徐海涛等人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后该院作出（2018）豫14刑终328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存在以下争议焦点：一、关于刑民交叉的问题。肖思明曾在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以睢县西陵信用社及睢县信用联社为被告提起过储蓄存款合同纠纷的诉讼，该案一审驳回起诉、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案号分别为（2016）豫1422民初1668号、（2017）豫14民终374号。当时徐海涛等人刑事案件尚未有定论，但目前而言，徐海涛等人刑事案件的判决书已经作出，且已发生法律效力，同时也无证据或线索显示本案肖思明就案涉存款合同存在犯罪嫌疑，故可以就存单纠纷案件进行进一步审理。二、关于讼争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肖思明本人在作为金融机构的睢县西陵信用社柜台办理了借记卡开卡、取款、转存等一系列正常操作，睢县西陵信用社员工徐海涛、李梦来等人犯罪行为均发生在柜台内部，肖思明并不知情，且肖思明收到了盖有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及经办柜员私章的存单。至于睢县信用联社抗辩认为存单存在的表面瑕疵，该院认为，根据目前睢县信用联社就存单表面提出的字迹模糊、号码重叠、印刷错位等瑕疵，并不属于明显的重大瑕疵，并不足以认定肖思明未尽正常注意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故该院认为，讼争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肖思明有权要求合同相对人睢县西陵信用社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睢县西陵信用社工作人员是否违法、犯罪及肖思明所存资金去向均不影响睢县西陵信用社应当承担的储蓄存款合同项下义务。三、具体的责任范围。目前而言，讼争储蓄合同约定的存款期限已经届满，睢县西陵信用社负有向肖思明兑付存款并支付约定利息的义务。根据肖思明提供的存单记载，睢县西陵信用社现应向肖思明兑付存款本金200万元，支付一年存款期限内利息66000元。至于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息，肖思明主张按照贷款利率赔付；而存单约定为“不转存”，正常情况下，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率应当以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但本案系因徐海涛等人犯罪的原因，导致肖思明的存款未能及时兑付，故该院认为，可以继续按照存单约定的年利率3.3%继续计算存款利息。肖思明自认存单项下已经收到额外贴息12万元，该笔贴息并非合法利息，且实际系徐海涛等人因集资诈骗犯罪所需而支付，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故该院认为从公平角度看，睢县西陵信用社应付利息中应扣除该12万元贴息。另，讼争储蓄存款合同虽然发生于肖思明与睢县××陵信用社之间，但睢县西陵信用社属金融机构且系睢县信用联社依法设立的单独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故睢县信用联社亦应承担相应责任。四、关于徐海涛刑事案件中的退赃。睢县信用联社陈述在徐海涛刑事案件中尚有非法所得、涉案款物已经追缴，但肖思明等被害人怠于领取。该院认为，关于上述内容，睢县信用联社仅是口头陈述，未提交证据证明肖思明收到可以领取退赃款的通知后却怠于领取的事实，故该院不予认定。本案判决生效后，如有退赃款可以分配领取，肖思明相应的份额可由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凭本判决书处理。一审法院判决：一、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应兑付给肖思明存款200万元，支付该款截至2016年8月15日止的存款利息120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6年8月16日起至实际款清之日止按年利率3.3%计算的存款利息，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肖思明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128元，由肖思明负担1232元，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负担22896元。睢县信用联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肖思明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为，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对被告人徐海涛等集资诈骗事实的认定中涉及本案相关事实，一审法院在上述刑事判决生效后对肖思明的起诉予以受理并作出判决，在程序上并无不当。但在睢县信用联社上诉后，睢县公安局又对金成水、金素娟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进行刑事立案侦查。睢县公安局亦明确函告该院，关于该院办理的何洪涛、肖思明、严娟娣等人起诉睢县信用联社民事诉讼案件中，目前，何洪涛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被该局采取强制措施。鉴于睢县公安局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涉及本案相关事实，该刑事案件尚在侦查之中，目前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待刑事诉讼程序终结后，当事人如有民事纠纷，可以另行提起诉讼。二审法院裁定：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肖思明的起诉。肖思明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据实退还，睢县信用联社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4128元，予以退还。本案再审举证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经再审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中的主要争议为二审裁定驳回肖思明的起诉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肖思明主张，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与本案法律关系不同，金成水、金素娟非其代理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肖思明与金成水、金素娟等案外人涉嫌的犯罪有因果关系。刑事案件不影响民事案件审理，二审裁定驳回起诉错误。睢县西陵信用社与睢县信用联社则主张，本案应当遵循先刑后民原则，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及的事实和肖思明作为集资参与人的徐海涛非法集资案为同一事实，通过刑事案件侦查，理论上不排除肖思明涉嫌共同犯罪等情形。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受理肖思明的起诉并作出判决程序适当，但依据睢县公安局二审期间发送的函告，同时认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的刑事案件涉及本案相关事实，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本院认为，对于法院已受理特别是作出了实体处理的民事案件，是否需要移送刑事侦查，不只是程序问题，更直接影响当事人能否及时、有效实现民事权益，必须审慎把握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的关系。本案中，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争议属于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受理了肖思明的起诉且作出了判决，二审法院确认一审程序并无不当，但又以案外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为由裁定驳回肖思明的起诉，依据并不充分。储蓄存款关系法律有明确规定。储蓄存款合同的主体是存款人和储蓄机构，存款人的代理人不等同于合同当事人，代理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更不表示存款人的存款行为就涉嫌犯罪。案涉睢县公安局的函告并未明确存款人肖思明涉嫌犯罪，况且尚无确切证据证明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是肖思明的存款代理人。一审法院查明肖思明系本人在睢县西陵信用社柜台办理了存款手续，而徐海涛等人犯罪行为均发生在柜台内部，肖思明并不知情，且肖思明收到了盖有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及经办柜员私章的存单。故从现有证据看，案外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不足以影响本案审理。综上，二审法院裁定驳回肖思明的起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6民终184号民事裁定；二、指令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审判长  张福军审判员  谭飞华审判员  魏恒婕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日书记员  钟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