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12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平度六和饲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平度市崔家集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鲍德武，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霞，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松光，男，1980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莱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兰洪波，山东睿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平度六和饲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和饲料）因与被上诉人赵松光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3民初90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度六和饲料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系自愿辞职，并与上诉人签订协议，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和协议系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在被上诉人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该协议系在欺诈、胁迫的情况下，擅自改变上诉人的主张，将欺诈协议认定为被上诉人重大误解，并以协议显示公平为由撤销该协议不仅与事实也不符，也违反民事诉讼审理原则，超过被上诉人主张擅自判决，应予应当改判。1、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以及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交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可以明确，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明确该辞职系被上诉人自愿行为，并不存在被上诉人主张的欺诈胁迫等行为，且被上诉人作为正常的成年人，其应该明确知道并且了解提交该《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以及签订离职协议的法律后果，按照《民法总则》规定的以及《合同法》等相关规定，协议签订后，协议双方都应该按照协议履行。2、根据被上诉人主张，如果上诉人存在欺诈、胁迫行为，但是被上诉人在签订协议后并未采取报警等措施，反而接受了上诉人支付的金额。后反悔又提出仲裁，要求确认协议无效，明显是不诚信行为，一审法院罔顾被上诉人该不诚信行为，反而用判决的方式鼓励了该种不诚信行为，不仅给上诉人造成重大损失，同时也给司法公正以及社会主义经济秩序造成重大冲击，因此，为维护正常的社会主义经济秩序以及民事活动诚实信用原则，二审应当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离职协议的效力。二、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以及离职协议的约定，可以明确被上诉人的工伤赔偿事宜上诉人仅承担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因被上诉人系自愿辞职，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情况，因此双方就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一事达成协议，不论协议金额都是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将该协议中涉及的赔偿全部归为经济补偿金是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1、根据2020年双方签订的离职协议可以明确，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两万元之后，双方之间再无其他劳动争议，包括被上诉人工伤赔偿，上诉人已经按照该协议约定支付两万元，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纠纷，该协议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是一审判决已经明确认定被上诉人系自愿辞职，上诉人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但是鉴于被上诉人是工伤，所以给被上诉人20,000元已经非常明确指出，该两万系上诉人额外支付给被上诉人的费用，结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可以明确该2万元就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就工伤一事协商的金额，要不协议不可能明确“双方之间再无其他劳动争议”。因此，一审判决罔顾事实，主观臆断的认为被上诉人系重大误解，又以协议显失公平为由撤销协议的效力明却错误，应当依法改判。三、《民事诉讼法》对于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中的调解有着明确规定，调解过程中也强调系双方当事人的自愿意思表示，且人民法院在调解时也强调纠纷一次性处理，双方再无争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离职协议完全符合《民法总则》等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主张欺诈胁迫的情况下，擅自错误的将该协议改为为重大误解，且以显失公平予以撤销，不仅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同时将造成在今后的民事活动中，任何主体均不敢轻易签订协议（因为协议的效力轻易就被法院撤销），均希望通过诉讼的方式从法院解决，不仅造成大量的诉讼案件，严重浪费司法自愿，从而使原本稀缺的司法更加紧缺，同时造成市场经济不稳定，市场主体之间缺乏信任，给社会主义诚信体系造成重大冲击，为纠正一审判决的不良后果，希望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离职协议有效。 赵松光答辩称：上诉人与答辩人之间的离职协议，是在上诉人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订，且存在重大误解，明显显失公平，应依法予以撤销。平度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和平度市人民法院裁判予以撤销，是完全正确的，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请依法予以驳回。一、上诉人诱骗答辩人在其提前打印好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以及离职协议上签字，明显存在欺诈、或胁迫行为。劳动法律法规相对其他法律而言，规定是比较繁琐、复杂的，答辩人作为普通公民，是无法掌握的。上诉人律师利用其专业法律知识，专业法律技巧，专业特长，诱骗答辩人在上诉人的公司办公室里，在上诉人提前打印好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以及离职协议上签字，明显存在欺诈、或胁迫行为。答辩人自2013年4月20日开始到上诉人处工作，同年11月在上诉人处工作过程中受伤，被认定为工伤。由于受2020年疫情的影响，上诉人公司效益不是太好。因答辩人在上诉人处工作过程中受伤，被认定为工伤，根据劳动法相关规定，上诉人公司无权主动解除劳动合同。在此情况下，上诉人安排其公司律师以公司效益不好，不再发放工资，或调动答辩人到即墨、莱州等外地工作等理由相逼迫，又以如果答辩人同意主动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上诉人给付答辩人经济补偿金20000元，伤残就业补助金68000元为诱饵，威逼、诱骗答辩人在上诉人提前打印好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以及离职协议上签字。明显存在欺诈、胁迫行为。对于该事实，由答辩人提交的二份录音，可以明确予以证明。在录音中，答辩人在签了离职协议几天后的4月23日电话联系上诉人律师时，答辩人问：我现在要求把前面自愿离职协议撤销，我想回公司上班可以吗？上诉人律师回答：那个我不管，我又不是公司工作人员，我给你答复不了。答辩人问：那当时你让我签字时，为什么不说？你说你一直代表公司？上诉人律师回答：我代表公司是代表公司的事，你回公司上班你找公司商议。答辩人问：但你糊弄我签上的字啊？上诉人律师回答：不是，我怎么糊弄你，你当时说的伤残补助金。答辩人问：但是你说的伤残补助金是68000元，我只认准了68000元，当时说没说过68000？当时说的是20000加68000共88000元：上诉人律师回答：这样吧，你有什么事你找公司吧--。从该录音中明显可以看出：签订离职协议时，双方谈妥的是，经济补偿金加上诉人应承担的伤残就业补助金共计是88000元，上诉人律师在谈到该实质性问题时，不敢明确回答，既不承认也不敢否认，而是让答辩人找公司处理，来回避该实质性问题，实质上是对该问题的默认。同时证明签订该离职协议，是答辩人受到上诉人律师的糊弄，明显存在欺诈行为。答辩人与上诉人内务厂长的现场录音，则足以证明胁迫之事。在答辩人找上诉人律师协商不成的情况下，答辩人作为弱势群体，按照上诉人律师的指引，找到上诉人内务厂长时，答辩人问：鲍总，律师说他不管这个事，他不管。答辩人妻子问：他说找单位，那你们说怎么办？不能签完字，你们二头都推吧？上诉人内务厂长回答：我给你问问，他说找单位，也得找人力资源。答辩人妻子问：当时单位逼着他签完字，签了离职协议了？上诉人内务厂长回答：不是我们逼的。答辩人妻子问？不是说不给发工资吗？上诉人内务厂长回答：这样，你先等等吧---。充分证明上诉人内务厂长同样在谈到实质性问题时，故意回避，不敢正面回答不签协议不给发放工资这一问题，足以证明胁迫之事，从答辩人与上诉人律师的电话录音中，可以证明答辩人找到上诉人要求撤销离职协议时，该离职协议实际上尚未履行，答辩人在被欺诈、被胁迫的情况下，有权予以撤销。双方签订离职协议的时间是2020年4月14日，答辩人在知道被欺诈、被胁迫，且显失公平的情况下，于2020年4月23日回上诉人处，提出并要求撤销该离职协议，在上诉人告知答辩人，让答辩人回去等消息的情况下，答辩人申请劳动仲裁，在劳动仲裁的程序中，上诉人于2020年5月21日将20000元经济补偿金，打到答辩人账户。从时间上证明答辩人找到上诉人要求撤销离职协议，以及申请仲裁时，该离职协议实际上尚未履行，该离职协议应予以撤销。二、本案所涉离职协议，确实显失公平，应依法予以撤销。如果不是上诉人以公司效益不好，不再发放工资或调动答辩人到即墨、莱州等外地工作等理由，逼迫答辩人，答辩人不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下，是不会在上诉人提前打印好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以及离职协议上签字的。如果双方正常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下，上诉人应依法支付答辩人经济补偿金525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68197元，合计120697元，且答辩人可以领取失业救济金。但上诉人诱骗答辩人签订离职协议，却仅支付经济补偿金20000元（包括工伤赔偿），明显显失公平，应依法予以撤销。三，从双方之间签订的离职协议内容，以及录音中的内容看，双方之间明显存在重大误解，原审认定正确。离职协议内容是：答辩人提出解除劳同合同，上诉人支付答辩人经济补偿金20000元（包括工伤赔偿）。而在答辩人与上诉人律师的电话录音中，答辩人问：但你糊弄我签上的字啊？上诉人律师回答：不是，我怎么糊弄你，你当时说的伤残补助金。答辩人问：但是你说的伤残补助金是68000元，我只认准了68000元，当时说没说过68000？当时说的是20000加68000共88000元：上诉人律师回答：这样吧，你有什么事你找公司吧--。充分证明了答辩人理解的是：上诉人支付答辩人经济补偿金20000元，再支付工伤赔偿68000元。而上诉人的意思是支付经济补偿金20000元（包括工伤赔偿），不再支付工伤赔偿，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重大误解。根据上诉人的说法，上诉人的意思是支付经济补偿金20000元，不再支付工伤赔偿，显然属于显失公平，根据答辩人的说法，上诉人支付被告经济补偿金20000元，再支付工伤赔偿68000元，上诉人不予认可，明显属于重大误解。本案所涉离职协议是在上诉人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双方之间存在重大误解，明显显失公平。 六和饲料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重新审理双方之间离职协议，确认离职协议合法有效；2、诉讼费由赵松光负担。 原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 赵松光于2020年4月23日向平度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离职协议以及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平度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认定赵松光系六和饲料处职工，在赵松光处工作时受伤，被认定为工伤，伤残等级为玖级。2020年4月14日，双方签订离职协议，约定六和饲料一次性支付赵松光经济补偿金及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共计20000元，六和饲料于2020年5月21日将该款项支付给赵松光。平度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6月9日作出（2020）平劳人仲案字[2020]第290号裁决书，撤销了赵松光与六和饲料于2020年4月14日签订的离职协议。六和饲料不服，提起民事诉讼，赵松光未提起民事诉讼。 双方于2020年4月4日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所载内容为。致平度六和饲料有限公司：我本人赵松光：37xx11，自愿辞职解除劳动合同，特通知贵公司。 双方于2020年4月4日签订的协议所载的内容为：乙方（赵松光）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甲方（六和饲料）同意，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经济补偿金20000元，大写：两万元整，卡号（略），双方再无其他劳动争议（包括赵松光工伤赔偿），解除劳动合同后甲方协助乙方到平度市社会保险中心办理工伤保险赔偿事宜。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如下： 六和饲料庭审中未提交证据，赵松光提交仲裁申请书一份，证明8月4号赵松光提起仲裁申请，要求六和饲料给付各种损失，接到仲裁申请书后六和饲料提起诉讼。六和饲料的质证意见为：仲裁申请书无异议。但六和饲料在收到平劳人仲案字[2020]第290号裁决书后依法起诉，与仲裁申请书无关。同时平度市仲裁委已经中止审理赵松光提出的仲裁申请。 仲裁中赵松光提交录音两份，以证明自己的主张。双方对平劳人仲案字[2020]第290号仲裁卷宗，均无异议。 赵松光称经济补偿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共计119196元；六和饲料称给付的20000元包括经济补偿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赵松光是自愿辞职，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但鉴于赵松光是工伤，所以给赵松光2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职工因公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的，享受以下待遇：……（二）劳动、聘用合同期满终止，或者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聘用合同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赵松光向六和饲料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是六和饲料支付经济补偿金的前提，双方关于解除劳动合同决定通知书的协议，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为有效协议。双方在签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时，双方签订了一份离职协议，该协议中约定六和饲料一次性支付赵松光经济补偿金20000元，双方再无其他争议（包括赵松光的工伤赔偿），并约定解除劳动合同后六和饲料协助赵松光到平度市社会保险中心办理工伤保险事宜。在该协议中双方对工伤赔偿无争议，但是并未说明无争议的具体内容是赵松光放弃了工伤赔偿款项还是六和饲料给予多少数额的工伤赔偿款项，而该协议载明的是支付赵松光经济补偿金20000元。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六条规定，工伤保险待遇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医疗补助金，从双方签订的协议和赵松光提供的录音，无法确认该协议约定或者赵松光已经明确认可赵松光给付的20000元经济补偿金包括工伤保险待遇的相关款项。双方约定到平度市社会保险中心办理工伤保险赔偿事宜中只能办理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医疗补助金，该协议所载双方对解除劳动合同和工伤保险赔偿事宜再无其他争议，但未载明20000元经济补偿金是包含工伤保险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还是赵松光放弃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8000元，无法确定其无争议的是六和饲料同意给付赵松光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8000还是赵松光放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通过赵松光提供的录音虽然六和饲料不予认可，但从侧面可以佐证六和饲料与赵松光对该协议的理解不一致，容易造成误解。因不同的理解直接涉及赵松光对68000元的取舍，应属于重大误解。如果按照六和饲料的理解，作为构成了九级伤残的赵松光在失去部分劳动能力的情况下又放弃了如此巨大的经济补偿，确属显失公平。综上赵松光要求撤销该协议，原审法院予以准许。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六和饲料与赵松光于2014年4月14日签订的离职协议；二、驳回六和饲料要求确认离职协议有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六和饲料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赵松光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在签署离职协议时，对协议的性质存在重大误解的事实。也就是说，如果赵松光对协议性质没有重大误解，其不会签署该协议。故赵松光要求撤销离职协议的诉请求合法有据，应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平度六和饲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晓静 审判员  林伟光 审判员  刘昭阳 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 书记员  翟国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