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51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维，男，1988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苍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明仁，四川瀛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君，四川瀛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潇，男，1989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颜，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建兵，男，1983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中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珊，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维因与被上诉人马潇，原审被告刘建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8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维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潇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名为投资，实为借贷，本案应为民间借贷纠纷。《法拍房投资协议》明确约定了赵维不参与经营也不承担风险，保底收益条款与共同出资、共担风险的原则相违背。同时，马潇还出具了承诺书明确了款项返还时间，应当认定构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2.投资合作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明显系为借款担保和高利借贷提供合法外衣。2019年6月12日，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所约定的借款担保和利息与《法拍房投资协议》核心内容完全一致，借款合同签订当日，马潇与刘建兵同样签订了双荆路房屋的合作协议，该协议虽未实际履行，但明显也是为借款提供担保。而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明显系综合借款合同和双荆路房屋合作协议的内容，且在签订该协议时，法拍房投资款早已支付完毕，而《法拍房投资协议》竟然约定赵维无需出资，赵维和刘建兵的利润分配也未约定，完全不符合正常商业逻辑。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已经向马潇释明法律关系且马潇拒绝变更诉讼请求后，应当依法驳回起诉，而一审法院支持其违约金的诉请，应当依法纠正。4.马潇并未主张解除合同返还投资款，一审法院也未判决解除合同，但径行判令支付100万元的违约金与约定不符。《法拍房投资协议》约定的100万元违约金实质为解除合同违约金，在未主张解除合同的情况下，不能适用该违约金条款。5.一审判决结果实质支持了马潇发放高利贷的违法行为。 马潇辩称，《法拍房投资协议》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法律关系并非民间借贷。1.《法拍房投资协议》中明确约定了超出保底收益后双方的分配比例，合作的项目为不动产投资，并不需要经营才能盈利，因此该投资协议并未约定经营事项，且约定了马潇有自持房屋的权利，马潇也无需经营。2.一审法院已经查明马潇向赵维出借的款项，均作为参与房屋拍卖的出资款，基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适用法律正确。3.赵维出具的承诺书，不能作为否定投资关系的理由，《法拍房投资协议》明确赋予了马潇解除权，在对方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瑕疵履行或者违约情形，马潇有权选择解除合同，赵维当然负有解除后返还资金的义务，该承诺书仅作为合同解除后返还款项的时间安排。4.双方确实存在其他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但另案的法律关系并不影响本案投资的事实。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建兵发表意见称，1.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实质是为借款提供担保，马潇与赵维之间系借贷法律关系，因马潇担心资金安全，故提出以案涉房屋作为担保。本案真实交易背景情况是刘建兵得知案涉房屋将进行拍卖，故与庞秀英、高明共同出资参拍。刘建兵与庞秀英各出资200万元作为保证金。随后刘建兵与庞秀英等签订三方协议，刘建兵出资2000万元，在4000万元以内参与竞拍，并以刘建兵和庞秀英的名义代表全部投资人办理相关手续和产权。2019年4月30日竞拍成功后，刘建兵找到赵维投资，赵维再找马潇借款。2019年6月12日赵维与马潇签订借款合同，由马潇提供借款500万元。同日，马潇担心资金安全，让赵维委托刘建兵，签订一份共同投资合作协议，便于以后用案涉房产作为借款抵押。赵维后来资金紧缺，7月18日另行向马潇借款300万元。赵维在8月25日没有按约还款，因此向马潇出具承诺书，随后马潇又希望以案涉房屋抵押，各方才签订《法拍房投资协议》。因此，刘建兵与赵维之间才存在真实投资关系，马潇与赵维之间系借贷关系，三方从未就案涉房产达成过投资合意。2.目前案涉房屋的情况，刘建兵与庞秀英、高明之间已经达成协议，解除了三方合作协议，并由庞秀英、高明在一年内退还刘建兵1600万元投资款。刘建兵退出后，配合庞秀英、高明办理了相应的过户手续。 马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赵维、刘建兵继续履行《法拍房投资协议》；2.请求判令赵维向马潇支付违约金100万元整；3.请求判令赵维向马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800万元为本金，月息2%，自2019年10月6日计算至2020年4月21日止）；4.请求判令赵维承担律师费2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6月12日，马潇（甲方、出借方）与赵维（乙方、借款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赵维向马潇借款500万元，用于购买位于成华区××路××号××栋××栋××层及其分摊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土地上附属建筑物50%所有权，借款期限自2019年6月10日起至同年12月10日止，本金分批归还，2019年7月10日、同年8月10日各归还本金50万元，同年9月10日、同年10月10日、同年11月10日、12月10日各归还本金100万元。同时约定赵维自愿将本次购买成华区xx号1栋每层、2栋每层，按照本次借款额度赵维应受让（共计3841.72平方米）分摊面积，在分割成小面积房屋产权时过户到马潇名下，按成本价，价值500万元的相应的资产（约1000平方米，按照额度均摊到1栋、2栋每层）归马潇所有。同时赵维承诺将500平方米抵押到马潇名下作为本次借款的担保；如赵维不能在2019年8月5日前办理房产证，则立即提前偿还本金并支付每日千分之二的资金占用利息。 2019年6月11日至同年6月13日，马潇通过微信和银行卡向赵维转账共计500万元。 2019年6月12日，马潇（乙方）与刘建兵（甲方）签订《共同投资购买xx号房产项目双方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双方合作协议》），约定，马潇和刘建兵各出资500万元和1072万元，总投资1572万元，购买成都市成华区××路××号××栋××栋全部楼层50%所有权，由刘建兵代表全体投资人参与竞买并办理领取成交确认书、领取法院执行裁定书、协助执行通知书等法律文书、办理标的物过户手续、产权过户、分户手续等。 案外人庞秀英、刘建兵于2019年4月30日通过淘宝网司法拍卖网络参与案涉房屋的拍卖，以31436860元价格拍得成华区××路××号××栋××栋××层及其分摊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以及土地上附属建筑物。2019年6月21日，庞秀英、刘建兵（买受人）与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签订《拍卖成交确认书》。 2019年4月28日，赵维通过银行向庞秀英转账2笔100万元，合计200万元作为竞拍保证金，同年6月11日向庞秀英转账100万元、85万元，用于支付拍卖款，赵维向庞秀英合计转账金额为385万元。2019年6月7日，刘建兵通过银行向庞秀英转账50万元、同年6月10日转账25万元、同年6月11日转账90万元、同年6月12日转账260万元、同年6月17日转账100万元、同年6月19日转账300万元、同年6月20日转账3618430元，合计转账金额11868430元。赵维、刘建兵合计向庞秀英转账金额为15718430元。 2019年7月18日，赵维向马潇出具《借条》，载明的主要内容为：赵维向马潇借款300万元用于购买龙潭寺门面，并自愿以其和刘建兵名下的房产作抵押。自2019年6月20日至同年7月19日，马潇通过支付宝和银行卡向赵维转账共计2465200元。关于300万元借款实际到账的情况，马潇一审当庭陈述，实际到账金额为2465200元，未到账的534800元为赵维使用2465200元10天的应付利息，赵维口头承诺向马潇补偿500万元本金的利息部分。而赵维一审当庭陈述，534800元应为提前支付的300万元的利息，赵维实际收到的借款本金金额为2465200元。 2019年8月13日，赵维通过银行卡向马潇转账50万元。 2019年8月25日，马潇（甲方）与赵维（乙方）、刘建兵（丙方）签订《法拍房投资协议》，约定马潇、赵维、刘建兵共同投资，参与xx号1栋、2栋全部楼层50%所有权的司法拍卖；介于2019年6月12日赵维委托刘建兵与马潇签订了《双方合作协议》及《借款合同》，对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至今标的物未实际办理不动产权变更登记；同年7月18日，赵维向马潇出具《借条》，各方当事人一致同意继续执行《双方合作协议》的内容，马潇继续委托刘建兵执行《双方合作协议》，在全部投资成本收回前不更换刘建兵的代理权限；马潇同意将2019年7月18日对赵维的300万元借款追加为标的物的投资，总投资1572万元，其中马潇出资800万元，占50.890585%，刘建兵出资772万元，占49.109415%。分割小产权时，各方投资人按出资比例分配，以成本价计算，按出资比例额度均摊到1栋2栋的每层，各方具体所得以成本单价加上项目各项费用为准。标的房屋小产权分割完毕后，马潇按占有比例面积所持有的份额选择自持、自营或委托赵维出售由马潇自行决定。赵维承诺标的房屋大产权应于2019年10月5日前完成过户，逾期应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并立即归还马潇全部出资款，如未按期归还则每日按照本次借款总额的千分之二支付利息。赵维承诺马潇的出资800万元及相应收益予以保底及提前偿付，具体内容双方另行协商。《法拍房投资协议》签订当日，赵维向马潇出具《承诺书》，承诺800万元的偿还时间和具体金额，赵维承诺自2019年8月27日返还投资款90万元，自同年9月5日至同年12月5日每月陆续返还150万元，2020年1月5日返还50万元。 一审庭审中，赵维、刘建兵表示赵维、刘建兵与他人合作参与法拍房的竞买以及缴纳拍卖款的时间先于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的签订，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签订时，所有拍卖款项已支付完毕。《法拍房投资协议》签订的目的是为了保证马潇超额借款回报的实现，赵维、刘建兵与马潇之间并无真实共同投资合作法拍房的意思表示。关于马潇出资800万元是否需要返还的问题，马潇陈述参与法拍房的拍卖后，800万元本金不需要返还，拍得的房产应参与对外投资，投资所得收益超过一倍的40%归马潇所有。赵维、刘建兵则陈述，按照《法拍房投资协议》的约定，马潇800万元投资本金应按《承诺书》约定予以返还，马潇所得800万元等值房产份额实为马潇投资固定收益。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9年12月，庞秀英、刘建兵与案外人高明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现案涉房屋其中一栋的不动产已登记在高明名下。一审庭审中，赵维、刘建兵陈述，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未按约履行的原因系整个房产的分割需要经庞秀英的同意，按庞秀英的要求将房屋的不动产登记在高明名下。另一栋房屋的不动产权尚未登记在刘建兵、赵维名下。 马潇因本次诉讼聘请律师，支付代理费2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赵维与马潇签订了《借款合同》《法拍房投资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赵维与马潇签订《借款合同》后，马潇向赵维履行了出借资金500万元和2465200元的义务，赵维据此向马潇出具了《借条》。在随后马潇与赵维、刘建兵签订的《法拍房投资协议》中，各方当事人明确表示将前述将马潇向赵维出借的款项800万元作为共同参与法拍房拍卖的出资，《法拍房投资协议》同时约定了分配的方案，上述事实表明，马潇向赵维出借的款项已作为马潇参与案涉房屋拍卖的出资款，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签订的时间并不影响各方当事人对共同参与法拍房投资的收益分配的约定。故赵维、刘建兵关于本案应为民间借贷关系的抗辩依法不能成立。《法拍房投资协议》约定的内容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刘建兵代表共同投资人参与案涉房屋的拍卖后，未按约定将等值的房屋过户至马潇名下，且案涉房屋其中一栋的不动产已经登记在案外人高明名下，马潇主张刘建兵、庞秀英与高明涉嫌恶意串谋，损害马潇利益的主张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赵维未按约定履行的行为构成违约，按照《法拍房投资协议》的约定，若未在2019年10月5日前完成800万元等值房产的所有权过户登记，逾期应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并立即归还马潇全部出资，如未按期归还则每日按照本次借款总额的千分之二支付利息。当然马潇作为守约方，可以选择继续履行合同，但继续履行合同应不存在事实和法律上的履行障碍。本案中，案涉房屋其中一栋已登记在案外人高明名下，且另一栋尚未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登记至刘建兵名下，故马潇请求继续履行，将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赵维的行为存在违约，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马潇要求赵维支付违约金10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应予支持。一审庭审中，马潇未举证证明其因无法获得出资所对应的房产所遭受的损失的依据，故一审法院只能参照其出资金额所遭受的利息损失，因该违约金已足以弥补其损失，故对其利息主张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对于马潇诉请赵维承担律师费20万元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违约金100万元已足以弥补损失，因此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赵维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马潇支付违约金100万元；二、驳回马潇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4080元，由马潇承担9632元，赵维承担14448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刘建兵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2019年4月30日刘建兵与庞秀英、高明签订《三方合作协议》，拟证明：三方协商共同出资4000万元参与案涉房产竞拍，其中刘建兵出资2000万元，占50%，庞秀英和高明各出资1000万元，各占25%。三方同意以刘建兵和庞秀英的名义参与拍卖、交付房款，办理房产证。2.《解除三方合作协议》，拟证明因刘建兵违约，三方协商一致后解除《三方合作协议》，高明和庞秀英在一年内退还刘建兵1600万元，刘建兵退出共有关系并配合办理案涉房产的过户。 以上证据经质证和本院审查后认为，以上两组证据为刘建兵与案外人签订，与本案马潇与赵维、刘建兵之间款项纠纷不具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意见，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集中在马潇与赵维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认定。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根据本案查明的基本事实，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签订前，马潇与赵维就500万元款项签订借款合同，300万元款项形成借条，即双方在签订《法拍房投资协议》前具备明确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后续签订的《法拍房投资协议》能否认定为借款已经转化为投资款。首先，《法拍房投资协议》一方面约定房屋小产权分割完毕后，马潇有权就其持有的面积份额自持、自营或委托出售，但另一方面又约定赵维对马潇800万元投资及相应收益进行保底承诺，并约定未按期过户赵维按照每日千分之二的标准，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因此，该协议虽名为投资，但协议内容并未约定投资各方的权利义务以及投资风险的负担方式，且该协议的核心条款与之前马潇、赵维签订的借款合同内容一致，故《法拍房投资协议》内容本身并未反映各方之间建立投资合作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签订《法拍房投资协议》的当日，赵维还向马潇出具了承诺书，对于800万元款项明确作出了还款时间承诺，且赵维承诺在签订投资协议两日后即2019年8月29日就向马潇还款90万元，该还款承诺的时间安排，明显违背投资合作常理。因此，马潇与赵维之间并未建立投资合同关系的合意，实质为马潇向赵维出借资金，期归还本息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马潇与赵维签订案涉《法拍房投资协议》的真实意思为双方建立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 马潇以与赵维、刘建兵之间投资合作关系为由提起了本案的诉讼，赵维就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实为民间借贷提出自己的抗辩主张。一审和二审过程中，均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存在前款情形，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的规定，将《法拍房投资协议》的法律关系性质问题作为争议焦点进行审理，马潇依据投资合作关系提起的各项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赵维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认定本案法律关系性质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83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潇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40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080元，均由马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嫘 审 判 员  叶云婧 审 判 员  傅科文 二〇二一年二月五日 法官助理  敖旭涛 书 记 员  段 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