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浙01民终4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江丽，女，1977年11月11日出生，汉 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楼季平、赵明,浙江迪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华泰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 西湖区西溪路69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6143225397Y。 法定代表人：胡建民，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涛、浙江**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震宇，浙江**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马江丽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华泰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泰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1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日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金瑞芳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华泰公司的法人股东为杭州市留下镇东岳村民委员会，胡建民、马江丽、邬某等人为华泰公司的自然人股东。华泰公司经营范围为批发、零售：机电设备（除专控），五金交电，建筑材料，金属材料，针、纺织品，服装，农副产品（除国家限制、控制项目），家具，其他无需报经审批的一切合法项目。华泰公司系在2003年12月由杭州华泰实业公司（1992年10月成立，现已注销）改制而来，原公司的债权债务由改制后的华泰公司承继。胡建民同时担任华泰公司及杭州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等多家单位的法定代表人职务。 2001年，马江丽进入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东岳村（后撤村建居，现为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东岳社区）从事水电费收缴管理工作。2003年4月19日，进入西湖区留下街道东岳村报请设立的小龙驹坞墓葬点从事办公室档案管理工作，工资为每月2400元。 2017年5月12日，华泰公司曾为马江丽出国旅游出具在职证明一份，该证明除华泰公司盖章外还加盖有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东岳社区居民委员会的公章。 2017年11月、2018年4月、2019年4月、2020年2月，杭州市西湖区留下镇东岳村公益性公墓专户均向杭州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转账用于支付马江丽等人工资。 2020年1月17日，马江丽针对华泰公司向杭州市西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要求确认1998年1月至2020年1月17日与华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020年3月6日，该仲裁委作出仲裁裁决，驳回了马江丽的仲裁请求。马江丽不服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仲裁时，在回答仲裁员关于“你是什么时候进入被申请单位的？你当时担任什么工作”的问题时，马江丽称“1996年11月5日，由东岳村出纳李印囡招聘进入华泰公司单位经营部，从事建材五金仓库管理工作……2001年开始由胡建民安排进入东岳村工作，从事水电费收缴管理，工作至2003年4月18日。2003年4月19日，由胡建民安排进入小龙驹坞墓葬点工作，办公室档案管理工作……工作至今。工资由胡建民发放”。 马江丽的诉讼请求为：确认马江丽与华泰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003年12月22日至2020年1月17日）。 原审法院认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存在较强的人身从属性，劳动关系的归属应根据劳动者的人事管理、工资发放、社会保险缴纳等因素综合进行判断，不能仅凭在职证明加以认定，因为案涉在职证明具有特定的用途。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但本案中马江丽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劳动关系的成立，而且马江丽对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的认识亦存在反复。相反，证人邬某自称系马江丽工作的墓葬点主任，而证人的工资由杭州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发放，显然与马江丽的待证事实相矛盾。且该墓葬点并非华泰公司及改制前的杭州华泰实业公司所设立，马江丽的工作也与华泰公司经营范围不一致。此外，马江丽的报酬来源于该墓葬点，而该墓葬事务属于东岳村公共事务，与华泰公司无关。即使马江丽受胡建民的指派或管理，因胡建民具有多重身份，也不能得出马江丽系受华泰公司劳动管理的结论。退一步讲，即便有证据表明马江丽工作的墓葬点通过杭州市西湖区留下镇东岳村公益性公墓专户转款给华泰公司，但同时也有证据证明该账户还转款给杭州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因此不能根据款项收支情况认定劳动关系的成立。综上，马江丽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其主张其与华泰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20年11月3日判决：驳回马江丽的诉讼请求。本案免收案件受理费。 宣判后，马江丽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马江丽与华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现有华泰公司员工即证人邬某证言，能够证明马江丽系华泰公司委派至东岳村小龙驹坞墓葬点从事办公室档案管理工作，与华泰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一审判决仅依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的规定，机械认定马江丽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适用法律错误。1、《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凭证。2、马江丽一审提供的证据3能够证明自2015年1月起，华泰公司为证人邬某缴纳社保。同时，主张赔偿金的基础前提应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根据华泰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4能够证明证人邬某与华泰公司就赔偿金等争议一案已由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邬某与华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3、根据马江丽一审提供的证据3证明，即邬某证人证言，“马江丽系本人同事。由于工作调动于2003年4月19日由华泰公司委派进入东岳村小龙驹坞墓葬点从事办公室档案管理工作，工作至今。” 二、马江丽职位调动等均受华泰公司管理，此前亦从事华泰公司安排的办公室档案管理工作。马江丽的工资由华泰公司间接发放，但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是客观事实。1、双方就本案纠纷仲裁阶段的庭审过程中，华泰公司也表明，对马江丽2001年开始由杭州华泰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建民安排进入东岳村工作，从事水电费收缴管理，工作至2003年4月18日的事实没有异议。根据马江丽一审提供的证据4工商登记信息能够证明杭州华泰实业公司2003年11月5日名称变更为华泰公司，且法定代表人均为胡建民，马江丽有理由认为其受华泰公司管理。2、华泰公司的经营范围除批发、零售、机电等，还包括其他无需经审批的一切合法项目。而且公司正常经营过程中，办公室档案管理、行政等辅助性、事务性工作虽不属于公司经营范围，但根据不同公司的不同需求，配置相关人员是合理的。同时，华泰公司在一审质证过程中表明：经合社、华泰公司和东岳村有部分人员是重合的，故马江丽从事办公室档案管理工作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中规定的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组成部分的情形。3、虽然马江丽的工资并非华泰公司发放，但根据马江丽一审提供的证据5和证据8，能够证明2011年5月4日，杭州市留下镇东岳村公益性公墓将经营性收入180万元交付给华泰公司。同时，马江丽能够提供证据3小龙驹墓葬点工资开设账户及发放记录等大量与杭州市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杭州市留下镇东岳村村民委员会有关的证据，以及华泰公司企业改制的历史沿革来看，华泰公司与前述二单位虽为不同主体，但是在收入划拨、业务等方面均存在关联，结合上述内容，能够证明马江丽从事华泰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 三、华泰公司出具相关证明应是真实合法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亦应遵从诚实信用原则出具证明。现有证据能够证明无论是华泰公司还是华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建民均认可马江丽系华泰公司员工的事实。1、胡建民虽有多重身份，与多个单位存在关联，但是不能否认其系华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能够依法代表法人行使民事权利，履行民事义务的事实。另据马江丽了解，上述“多个单位”绝大部分与华泰公司存在关联。2、根据马江丽提交的证据1在职证明显示，除华泰公司在在职证明上盖章，其法定代表人胡建民亦在该证明上签字。虽然该在职证明系办理出国旅游相关手续使用，但不能否认华泰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认可马江丽是华泰公司员工。作为法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华泰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应对此报告的真实性负责。现华泰公司否认严重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综上，现有证据能够证明马江丽与华泰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马江丽的原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华泰公司承担。 针对马江丽的上诉，华泰公司发表答辩意见称：一、原审法院以《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作为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裁判依据，适用法律正确。根据该条规定，劳动关系的成立需以（1）双方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2）劳动者为用人单位的业务组成部分提供劳动为前提条件。就该两点事实：首先，根据马江丽在仲裁中的陈述称，1996年11月15日、2001年和2003年4月18日分别是被村出纳招聘、被安排进东岳村工作、安排进小龙驹坞葬墓点工作，都不能体现与华泰公司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其次，马江丽在小龙驹坞墓葬点从事一般管理工作，该墓葬点是依据西湖区民政局西民字（92）第20号文件设立，是西湖区民政局根据《关于东岳村要求建立小龙驹坞墓葬点的函》，专门设立用于本村村民死亡后的骨灰安葬的村一级公益配套设施。根据该文件，墓葬点的申报主体为东岳村，而非华泰公司设立，更非华泰公司资产；另根据《村委会组织法》第二条、《居委会组织法》第三条规定，本村居民配套的墓葬点属于法定的村、社区一级的公共事务和公益事业，与华泰公司的核定经营范围、实际经营范围都存在明显区别，也印证了马江丽只可能与东岳村委、社区存在法律关系，其从事的工作性质显然不是华泰公司的经营范围，马江丽不可能与华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二、邬某与本案的审理结果存在重大的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在本案中采信。在本案审理的同时，本案证人邬某向西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提起浙杭西湖劳人仲案（2020）0584号，要求确认与华泰公司、东岳股份经合社的劳动关系，并要求两主体支付劳动报酬。其中针对华泰公司的请求全部驳回，针对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的请求绝大部分被驳回，邬某随即向西湖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与本案的一审同期审理。邬某在本案一审中提供的证言，主要为了说明墓葬的员工和华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该证言不但与公墓设立情况、华泰公司经营范围、公墓工资资金来源等在案证据相矛盾，更与邬某本人在诉讼中的切身利益有重大关系，其证言不应采信。 三、案涉《工作证明》同时加盖两单位的公章，且马江丽也自认是按其要求出具的，不能作为成立劳动关系的证据。案涉《在职证明》虽加盖华泰公司的公章，但同时也加盖了东岳社区居民委员会的公章，《在职证明》的内容中，马江丽“现担任职务”一栏亦是空白，且《在职证明》的结尾处有“计划于2017年7月前往日本旅游”的特别说明。从马江丽对该份证据的陈述看，马江丽在仲裁笔录第6页称：“证明是申请人马江丽本人打印的，当时胡建民盖了社区的章，申请人要求胡建民盖上华泰实业的章”、“在华泰公司没有职务，就是股东”。在结合证明的内容，说明该份证明在形成原因和用途上是特定的，有别于专门用于劳动人事领域的工作关系证明，华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胡建民确认马江丽与东岳社区存在劳动关系，只是为了配合马江丽出境旅游，才为其加盖华泰公司的章，如没有马江丽在华泰公司实际工作的证据，不能以此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 二审中，马江丽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稿，拟证明华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建民认可马江丽系华泰公司员工，并同意为马江丽补缴社保及公积金。上述证据经出示，华泰公司发表意见称：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和合法性有异议。该证据形成于2020年1月3日。这段录音明显是剪切而成，故不认可合法性；胡建民在东岳社区和东岳经合社及华泰公司均是负责人，故该录音不能证明胡建民是以华泰公司负责人身份进行协商，且录音中胡建民也没有明确认可马江丽系华泰公司的员工。本院经审查认为，华泰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证据无法达到马江丽的证明目的，华泰公司的异议成立，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确认。 二审中，华泰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仲裁裁决书，拟证明以下事实：1.证人邬某就本案相同的事实对华泰公司提出了仲裁申请和诉讼；2.邬某与本案争议的事实和审理结果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被采信。上述证据经出示，马江丽发表意见称：对真实性和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认可。邬某目前已向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进行起诉，故该仲裁裁决书记载的事实及仲裁结果具有不确定性。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可以证明邬某与华泰公司存在利害关系。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结合原审中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马江丽主张其系由华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建民安排进入东岳村小龙驹坞墓葬点从事档案管理工作，故认为华泰公司与马江丽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双方当事人陈述，胡建民除了担任华泰公司法定代表人外，其亦系东岳村村书记，还担任杭州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等多家单位的法定代表人。故胡建民安排马江丽进入墓葬点工作不能证明马江丽的工作系由华泰公司安排。同时，小龙驹坞墓葬点系由东岳村报请设立，该墓葬事务属于东岳村公共事务，不属于华泰公司的业务范围。关于劳动报酬，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马江丽的工资系由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直接发放。马江丽主张因华泰公司与东岳村村委会、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存在财产混同，华泰公司也系集体企业改制而来，故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发放工资就是华泰公司发放工资。因华泰公司与东岳村村委会、东岳股份经济合作社属于三个不同的民事主体，故马江丽的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 现有证据表明邬某与华泰公司之间亦存在争议，故其与一方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难以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马江丽提供的《在职证明》上同时加盖了东岳社区居民委员会和华泰公司的公章，华泰公司主张该《在职证明》的用途为出国旅游，由于仅加盖东岳社区居民委员会印章不符合要求，故应马江丽的要求加盖了华泰公司的公章。结合《在职证明》载明的用途，华泰公司的抗辩理由具有一定合理性，在无有效证据证明马江丽与华泰公司之间存在人身隶属性的情况下，仅凭《在职证明》难以认定马江丽与华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综上，马江丽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马江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金瑞芳 二〇二一年二月四日 法官助理 徐森燕 书 记 员 钟国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