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48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邮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莫干山路****。 负责人：曾家春。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超，系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凯，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殿双，男，1952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甘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玉梅，女，1954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甘南县。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洪文，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玲玲，黑龙江卓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邮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邮人寿）因与被上诉人闫殿双、闫玉梅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法院（2020）浙0784民初10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邮人寿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闫殿双、闫玉梅的诉讼请求；二、由闫殿双、闫玉梅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确定的案件争点性质不当，争议焦点为是否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实际应当是案涉保险事故的性质。本案中，中邮人寿根据索赔材料及理赔调查材料，认为被保险人身故符合条款释义部分“意外伤害”的构成要件，据此按照保险条款第十条“保险责任”第2项“身故、全残保险金”给付16万元保险金，而闫殿双、闫玉梅则要求按照第5项“自驾车意外身故、全残保险金”赔付160万元。由此可见，双方的主要分歧在于被保险人身故应当适用何种保险责任发生的争议，而不是就免责条款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发生的争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保险法从未规定以被保险人的文化程度作为保险公司履行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的审查标准。一审法院以被保险人“文化程度不高”为由认定中邮人寿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这一裁判既无任何法律依据，同时又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及闫成自认事实相互矛盾。进一步讲，“自驾车”释义条款属于保险责任条款而非免责条款，本案中，中邮人寿依照汽车分类国家标准（GB-T3730.1-2001）规定，通过条款释义方式将自驾车的车型约定为乘用车，是遵循“大数法则”选择特定风险的商业行为，并非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以缩限方式以达到减轻、免除保险公司责任，被保险人购买保险、缴纳保费，即视为认可中邮人寿的风险选择。一审法院针对保险责任条款判定中邮人寿应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属法律适用不当。三、一审法院适用格式合同不利解释规则不当。从文法解释层面上，在当下中国社会，民众用语习惯中的“自驾车”通常更多是指向“自驾私家车”。民众所理解“自驾车”可以是轿车、SUV越野车等，但不会有人将自驾车理解为货车等工具车，人们也不会把驾驶货车的行为理解为“自驾车出行”。从行政管理层面分析，2001年7月3日，中国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批准实施的汽车分类国家标准（GB-T3730.1-2001）中也区分乘用车和货车，标准明确指出乘用车俗称“小轿车”。由此可见，就“自驾车”含义而言，作为机动车使用人的被保险人与上诉人之间并不存在保险法意义上的“不同理解”，本案并不存在格式合同不利解释规则的适用前提。从体系解释上，案涉保险合同是责任组合的保险，除承保自驾车以外，还承保因乘坐“民航班机”、“指定公共交通工具”发生保险事故而承担的保险责任，保险条款同样对于“民航班机”（见条款释义7）“公共交通工具”（见条款释义9）作出解释与界定。通过对释义的理解，条款将某些飞行工具或交通工具（例如执行紧急撤侨任务的民航班机、旅游景区揽客的中巴车、游船等）排除在保险责任范围之外。由此可见，对于自驾车的理解，而并非原审法院所解释为：凡是被保险人自己驾驶车辆发生事故都构成保险责任，而无需判定其驾驶车辆是否符合合同约定。从目的解释上分析，中邮人寿除承保自驾车外，还承保符合定义的“民航班机”、“指定公共交通工具”以及乘坐他人驾驶的自驾车发生的保险事故，被保险人购买保险产品所谋求的保障利益不仅仅局限于自驾车所遭受的保险事故。人民法院应当从保险合同整体层面及被保险人目的上来合理配置双方权利义务，而非单纯囿于被保险人自驾货车身故的事实。四、一审法院限制中邮人寿举证权利。中邮人寿在原审法庭调查阶段提供投保单、投保提示书、投保单填写授权委托书、电话回访记录等证据材料以证明保险产品合规销售、保险公司履行法定义务。因闫殿双、闫玉梅代理人当庭对于销售过程、保险营销员资质提出异议，中邮人寿在庭审后应一审法院要求，联系营销人员到庭接受询问。营销人员周海平因健康原因无法到场，其手书《情况说明》陈述了保险产品的销售情况，周海平在《情况说明》中提及自己销售过程有录音录像。由于录音录像材料并没有存放在中邮人寿处，需法院出具相关调查取证手续方可调取，但一审法院在没有向中邮人寿释明告知、出具调查函情形下，以未提供录音录像材料为由作出判决，系限制中邮人寿的举证权利，程序违法，应予纠正。综上，一审法院确定争点性质不当，适用法律不当，违法限制中邮人寿举证权利。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基础上，支持中邮人寿的上诉请求。 闫殿双、闫玉梅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中邮人寿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邮人寿承担。1、一审判决确定的案件争点性质并无不当。一审法院认为“对于中邮人寿是否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的‘自驾车意外身故’来承担保险责任问题，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中邮人寿是否已经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并无不当。首先，闫殿双、闫玉梅认为对于被保险人闫成在2019年1月12日自驾车发生交通事故导致死亡的事故，应按照《中邮年年好新百倍保两全保险条款》第十条第（一）款第5项“自驾车意外身故、全残保险金：被保险人自保险责任开始日或本合同复效日（以较迟者为准）起因驾驶或乘坐自驾车期间遭受交通意外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含第180日）以该事故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导致身故或全残......被保险人发生身故或全残时满18周岁的，我公司将按照您已交保险费的160倍给付‘自驾车意外身故、全残保险金，本合同效力终止”予以赔付160万元，而中邮人寿认为该事故应适用上述条款第2项“身故、全残保险金”，但该第2项系因非意外原因导致身故或全残，这与被保险人闫成系因交通事故这一意外事故导致身故、以及中邮人寿方在《理赔给付通知书》中确认的保险责任为意外事故”是矛盾的；其次，即使双方对适用何种保险责任条款发生争议，那么对闫殿双、闫玉梅主张适用《中邮年年好新百倍保两全保险条款》第十条第（一）款第5项赔偿160万，法院亦要查明该条款的性质，如系免责条款，亦要对中邮人寿是否该免责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予以查明，故一审法院所归纳争议焦点并无不当。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之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本案中，中邮人寿在其格式条款中将“自驾车”限定为“符合汽车分类国家标准（GB/T3730，11-2001）中的乘用车定义”的车辆，对自驾车这一非保险专业术语的释义与通常理解的自驾车含义不一致，且减轻了其保险责任，一审法院将其认定为免责条款并无不当。其次，保险法第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后半段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中邮人寿虽对《中邮年年好新百倍保两全保险条款》第十条第（一）款第5项中的“自驾车”这三个字进行了加粗加黑，但并未对“自驾车”释义全部加粗加黑，且亦未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汽车和挂车类型的术语和定义》（GB/T3730，11-2001）作为保险合同条款或附件予以交付给投保人闫成，故一审法院认定中邮人寿未就该免责条款向投保人闫成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于法有据。3、一审法院适用格式条款不利解释规则亦无不当。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对《中邮年年好新百倍保两全保险条款》第十条第（一）款第5项中的“自驾车”的含义，按通常理解，即应解释为自己驾驶的车辆，而不是“车”的本身更符合大众通常理解，但中邮人寿方认为应限缩解释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汽车和挂车类型的术语和定义》（GB/T3730，11-2001）中规定的“乘用车”，这就出现了两种解释。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对“自驾车”存在二种解释的情况下，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则应解释为自己驾驶的车辆，因此一审法院适用该不利解释规则亦于法有据。4、一审法院并不存在限制中邮人寿举证权利之情形。对于中邮人寿提到的该类程序性问题，闫殿双、闫玉梅认为一审法院程序并不存在违法之情形。中邮人寿对记载销售过程的《录音录像》应在其公司系统内部留存，不属于法院出具调查手续才能调取的证据。退一步讲，即使需要法院出具调查手续，亦应由中邮人寿主动向法院提起，否则其应承担相应的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闫殿双、闫玉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中邮人寿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给付闫殿双、闫玉梅自驾车意外身故保险金144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中邮人寿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闫殿双、闫玉梅系闫成的父母，闫成生前未结婚，也未生育子女。2017年7月27日，闫成在中邮人寿投保了名为“新百倍保自驾航空责任组合”的保险一份，保险单号为86330700104352，保险费为每年5000元，缴费方式为3年交，缴纳日期为每年的7月28日，保险期间为2017年7月28日至2027年7月27日止，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均为闫成，未指定身故受益人。该保险合同第10条5项“自驾车意外身故、全残保险金”约定因驾驶或乘坐自驾车期间遭受交通意外事故的，若被保险人发生身故或全残时年满18周岁的，公司将按已交保险费的160倍给付“自驾车以外身故、全残保险金”。其中对“自驾车”作了脚注释义和文末条文释义，限定为（1）符合汽车分类国家标准（ＧＢ／Ｔ3730，1-2001）中的乘用车定义，且短头乘用车（即面包车）的保险责任除外；（2）有合法有效行驶执照的，不收取任何形式费用的非商业性盈利性用途的车辆等。该释义进行了加黑加粗处理。因闫成文化程度不高，该投保单内容系闫成委托中邮人寿的业务员周海平填写。签订保单后，中邮人寿对闫成进行了电话回访，闫成表示已经收到合同和保险条款，已经了解保险责任、责任免除相关内容等。签订合同后，闫成缴纳了二期共1万元保费。2019年1月12日，闫成驾驶浙Ｇ5××××五菱牌轻型普通货车时发生事故，导致闫成死亡、车辆受损。大庆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闫成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后闫殿双、闫玉梅向中邮人寿索赔，中邮人寿于2019年2月2日下发理赔通知书，认为本案不符合自驾车意外身故保险责任，按照意外身故保险金赔偿了闫殿双、闫玉梅16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闫成与中邮人寿之间的保险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认定合法有效。被保险人闫成因意外身故，闫殿双、闫玉梅作为闫成的法定继承人，有权向中邮人寿主张保险理赔款，其诉讼主体适格。对于中邮人寿是否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的“自驾车意外身故”来承担保险责任问题，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中邮人寿是否已经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自驾车的通常释义是自己驾驶的车辆。本案中，中邮人寿在其格式条款中将“自驾车”限定为“符合汽车分类国家标准（GB/T3730，1-2001）中的乘用车定义”的车辆，其对自驾车这一非保险专业术语的释义与通常理解的自驾车含义不一致，且减轻了保险人的保险责任，显然不利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属于免责性条款。中邮人寿应当对该条款履行明确告知义务，且应当以投保人闫成能够明确了解的方式进行告知。案涉保险合同中，中邮人寿虽对“自驾车”的定义进行了加黑加粗标识，但投保人闫成因文化程度不高不能自行填写保险单，无法确认其能否通过文字理解条文含义。电话回访亦是一种例行的程序性询问，闫成对保险责任、免责条款的了解程度无法确认。中邮人寿陈述对投保过程进行了录音录像，但未提交相应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经以有效方式向投保人闫成明确告知了免责事项。故在对自驾车存在二种解释的情况下，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即“自驾车”应理解为自己驾驶的车辆。本案中，死者闫成系自己驾驶车辆过程中发生车祸致死，中邮人寿应当按照《中邮年年好新百倍保两全保险》第十条第5项“自驾车意外身故、全残保险金”的约定向闫殿双、闫玉梅赔付保险金共计160万元。扣除其已支付的保险金，闫殿双、闫玉梅要求中邮人寿给付保险金144万元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由中邮人寿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闫殿双、闫玉梅因闫成自驾车意外身故的保险金1440000元。如中邮人寿未按上述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760元，由中邮人寿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中邮人寿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录音录像资料一份，证明案涉人身保险合同的销售过程。 闫殿双、闫玉梅质证认为，1、该份证据并非是民诉法规定的新证据。2、从该份保单的销售过程中可以看出销售人员自始至终没有向投保人闫成交付过任何的保险合同条款，仅仅是有一份保险宣传彩页，而该彩页并未对“自驾车”条款进行解释或说明之内容，且销售人员也未对闫成就“自驾车”条款进行解释说明，故在该条款存在两种以上解释的情况下，应作出对中邮人寿不利的解释。 本院认为，结合闫殿双、闫玉梅的质证意见，对该录音录像的真实性予以认定。 闫殿双、闫玉梅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中邮人寿是否应当按“自驾车意外身故”保险责任条款对闫殿双、闫玉梅进行保险金赔付。经查，1、从中邮人寿在二审提供的录音录像资料看，中邮人寿的业务员在向闫成销售案涉保险内容时，闫成手持一份广告宣传单，后闫成在销售人员的提示下在相关保险文件上签名，但销售人员与闫成的对话内容并不清楚，故该销售录音录并不能充分证明中邮人寿已就减免责条款向闫成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2、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案涉保险合同系采用中邮人寿提供的格式条款而订立，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中邮人寿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的情况下，对案涉保险合同中的“自驾车”的理解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或受益人的解释。本案“自驾车”的含义按通常理解应解释为自己驾驶的车辆，闫成作为投保人因驾驶自己车辆发生事故，故中邮人寿应按保险合同约定的“自驾车意外身故”条款对闫殿双、闫玉梅进行赔付。据此，一审判决中邮人寿支付闫殿双、闫玉梅因闫成自驾车意外身故的保险金1440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中邮人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760元，由上诉人中邮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良飞 审 判 员 钱 萍 审 判 员 金 琳 二〇二一年二月八日 代书记员 卢芷忻 10-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