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5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永达，男，1963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富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志国，男，1964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富阳区。 原审第三人：浙江聚佰钢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富阳区大源工业功能区**路**。 法定代表人：王志国。 上诉人周永达因与被上诉人王志国及原审第三人浙江聚佰钢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佰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1民初22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夏明贵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永达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周永达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的根本问题是王志国是否在未对聚佰公司进行清算的情况下，将公司的资金进行了分配？这种未经清算进行的分配是否违反《公司法》第186条的规定？为此而形成的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分配的款项是否应当退还给公司？原判决在上述问题上存在根本性错误，判决结果不仅损害了公司利益，同时，在司法实践上，对公司清算的法律制度形成了一个极为负面的案例——公司股东可以在多数同意的情况下，直接分配公司的剩余财产，而无须按《公司法》规定要求进行清算。一、王志国未经清算，将聚佰公司资金直接分配，就是对公司出资的抽逃。原判决认为，“根据王志国提交的结算说明及当事人陈述，案涉款项不仅包含王志国的部分，还包含了蒋新华的部分，且上述金额亦包含了王志国与聚佰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的结算、聚佰公司增资失败后增资款及其他多笔款项进行结算而得出，周永达并未提交证据证实上述款项系出资款，亦未提交证据证明王志国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周永达认为，原判决所依据的上述所谓“结算说明”是王志国操纵下的聚佰公司会计，按王志国的意思进行单方面的结算，周永达与王志国对结算结果存在重大的争议。这一存在重大争议的结算结果根本就不应作为法院裁判的依据。尤为重要的是，即便按结算说明的形式要件看，也不能作为公司的清算报告，更不能据此认定公司己完成清算。王志国在未经清算的情况下，将公司剩余资金按股权比例分配，就构成对《公司法》第186条的违反，其利用直接管理公司的职务便利，从公司支取“分配款”就是对公司注册资金的抽逃，属于抽逃出资行为和《公司法》第186条禁止的未经清算分配公司财产行为的竞合。原判决还认为周永达未提供征据证明案涉款项系出资款。但本案中，聚佰公司各股东均以货币形式向公司出资，而非实物出资。因此，各股东向公司缴纳出资后，其出资款作为种类物成为公司的货币资金。只要从公司抽逃了资金，都应认定为抽逃出资。二、王志国提供的《散伙结算》系无效文件，原判决实际认定该决议有效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原判决认为王志国取得案涉款项的依据是王志国提供股东会决议文件《散伙结算》，并实际上认定了该决议的效力。周永达认为，资本维持制度是《公司法》的一项重要制度。公司及股东不仅在公司正常经营时需要遵循该制度，即使在公司清算阶段，我国《公司法》仍在第186条中规定，即公司在未依法清算并清偿债务前，不得将资产分配给股东。这是《公司法》对公司维持制度在公司清算程序中的再次强调。违反该项规定，即应判决认定其无效。王志国在聚佰公司未经任何清算的情况下：利用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便利，将款项直接分配给其个人，事后，为避免被追究抽逃出资的责任，又与其他多名股东补签这份《散伙结算》文件，构成对《公司法》第186条的违反。周永达在原审质证时，已明确提出了该决议无效的质证意见。原审法院未依法对该证据确认无效，反而事实上认定了决议的效力，这明显违反《公司法》的上述规定。三、原判决将王志国违反《公司法》第186条，把持聚佰公司未经清算分走资金的行为认定为“公司的意思表示”极为不当。原审判决认为，王志国取得款项的依据是“聚佰公司多名股东形成的股东会决议，该股东会决议系公司意思表示”。周永达认为，原审判决的这一理解存在重大的错误。首先，聚佰公司因政府拆迁，自2018年初即已停止经营，进入清算阶段。在公司清算的状态下，王志国于2019年9月11日支取公司的资金，即使由多数股东形成了决议，也不应认定为公司的意思表示，而只能是该部分股东的意思表示。原判决将公司清算阶段股东的意思表示认定为公司的意思表示显然是错误的。其次，本案原审之所以由周永达以公司股东名义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正是因为公司已经由王志国所完全把持，王志国获得的款项是由公司向其支付的。在此状态下，即便以公司名义作出意思表示，也不应认定是真正意义的公司意志。再次，王志国支取公司资金是2019年9月11日，而原判决认定的所谓股东会决议是在周永达妻子徐利云20**年10月底对聚佰公司另案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并诉请王志国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后，王志国为了逃避抽逃出资的责任，分头找相关股东签署的。因此，在王志国支取案涉款项时，根本不存在原判决作为依据的股东会决议，原判决所谓的“王志国取得款项的依据是聚佰公司多名股东形成的股东会决议”这一事实从何而来？四、王志国支取的款项中包含所谓“蒋新华部分”的款项，体现了王志国对公司和周永达明显的恶意。周永达与蒋新华同为聚佰公司和另一关联公司富春公司的股东。富春公司因经营不善，被富阳法院裁定宣告破产，拖欠了聚佰公司的巨额债务，同时拖欠了周永达借款470万元。由于聚佰公司的股东除了王志国外，其余股东同时又是富春公司的股东。为此，王志国要求杭州富春钢结构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春公司）的各股东按各自在富春公司的股权比例对富春公司拖欠聚佰公司的债务承担按份担保责任。同时，周永达也要求对富春公司欠周永达的债务同样承担按份担保责任。2016年5月，在王志国的主导下，将富春公司欠聚佰公司和周永达的债务进行合并计算后，确定由富春公司各股东承担按份担保责任，其目的是这些股东在分配聚佰公司盈利和剩余资产时，可以直接扣除，用以清偿富春公司欠聚佰公司的债务。同时明确，如果聚佰公司在富春公司破产清算中获得分配的，也等比例返还给各股东。2017年1月，各方在对前期债务变动情况进行重新结算后，再次签仃了会议纪要，明确各股东应承担的份额，并再次明确从富春公司获得分配的款项等额返还给股东。本案中，王志国为了能从蒋新华处收回欠款，把蒋新华可以获得的分配款直接支付至其个人帐户，清偿蒋新华拖欠其个人的债务，而蒋新华为富春公司担保的欠聚佰公司的债务则无法清偿。直接损害了聚佰公司和债权人的利益。由此说明，王志国安排的该次分配存在明显的恶意。综上所述，原判决处理结果违反《公司法》的规定，客观上纵容了王志国对聚佰公司和债权人利益的损害，并对公司清算制度造成重大影响。为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王志国、聚佰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周永达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王志国向聚佰公司返还抽逃出资款项2027254元；2.判令王志国支付自2019年9月11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日止以2027254元为基数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的利息；3.判令聚佰公司承担周永达的律师代理费60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王志国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聚佰公司系2016年4月19日依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股东为王志国、周永达、王锡明、陶琳，由王志国任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公司认缴注册资本人民币15000000元，其中王志国出资7875000元，占股52.5%，周永达出资3375000元，占股22.5%，王锡明出资2400000元，占股16%，陶琳出资1350000元，占股9%。2018年初，聚佰公司因政府征迁而停止经营。2019年9月11日，聚佰公司转账2527254元给王志国。2019年9月16日，聚佰公司分别转账2500000元给徐利云和周永达。2019年10月6日，聚佰公司转账45815.07元给陶琳。2020年5月18日，聚佰公司转账113831.14元给王锡明。 2019年10月30日，案外人徐利云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聚佰公司及王志国，要求归还借款本金3482000元及利息。2020年4月2日，该院作出（2019）浙0111民初6943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认定2017年1月1日，聚佰公司的全体股东决议聚佰公司的注册资本从10000000元增加到25000000元，新增注册资本15000000元分别由王志国出资10500000元，周永达出资4500000元。周永达新增的出资4500000元，即为徐利云出借给聚佰公司的4500000元。该案庭审中聚佰公司陈述，因聚佰公司被政府拆迁，股东会决议约定的增资目的实际上无法实现，聚佰公司的股东决定解除股东会决议。因此，聚佰公司增加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已终止履行。 上述案件诉讼期间，王志国与蒋新华、王锡明、陶琳签订《浙江聚佰钢业有限公司散伙结算》一份，载明：因公司拆迁，2019年9月经综合结算，聚佰公司各股东分配的余款额为：王志国：1662716.91元；蒋新华（由王志国代持）：864537.68元；周永达：2304537.68元；王锡明：113831.14元；陶琳：45815.07元。蒋新华部分由于存在之前拖欠王志国借款关系，蒋新华部分归王志国领取。周永达部分折抵公司欠款。王锡明部分113831.14元尚未领取，陶琳部分已经领取。上述情况属实，特此证明。 2020年4月29日，周永达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并为此支出律师费60000元。 另查明，王志国持有的聚佰公司52.5%的股份中，其中22.5%的股份系替案外人蒋新华代持，蒋新华之女蒋维任聚佰公司监事。 一审法院认为，周永达与王志国对2019年9月11日从聚佰公司账户转出款项2027254元至王志国个人账户的事实没有争议，现周永达作为聚佰公司股东以王志国损害聚佰公司利益为由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要求王志国向聚佰公司返还上述抽逃出资款，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周永达是否是本案的适格原告；二、王志国应否向聚佰公司返还上述款项；三、聚佰公司应否承担周永达因此支出的律师费60000元。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可以书面请求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前述股东可以书面请求董事会或者不设董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根据上述规定，周永达作为股东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应当履行前置程序，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蒋新华的股份由王志国代持，且转入王志国个人账户的款项中一部分系蒋新华授权同意转入，而聚佰公司监事蒋维与蒋新华系父女关系，存在利害关系，周永达要求监事代表公司提起诉讼已无可能性，故聚佰公司股东周永达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主体适格。关于争议焦点二。第一，周永达诉请王志国返还抽逃出资款，但根据王志国提交的结算说明及当事人陈述，案涉款项不仅包含王志国部分，还包含了蒋新华部分，且上述金额亦包含了对王志国与聚佰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的结算、聚佰公司增资失败后返还增资款及其他多笔款项进行结算而得出，周永达并未提交证据证实上述款项系出资款，亦未提交证据证明王志国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第二，周永达主张的请求权基础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公司财产在分别支付清算费用、职工的工资、社会保险费用和法定补偿金，缴纳所欠税款，清偿公司债务后的剩余财产，有限责任公司按照股东的出资比例分配，股份有限公司按照股东持有的股份比例分配。清算期间，公司存续，但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公司财产在未依照前款规定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而本案中，王志国取得款项的依据是聚佰公司多名股东形成的股东会决议，该股东会决议系公司意思表示，在公司未否定决议效力的前提下，周永达并未提供证据证实王志国存在违反公司章程规定擅自转走款项，存在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应对其举证不能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周永达要求王志国返还抽逃出资款项2027254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二十六条规定：“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直接提起诉讼的案件，其诉讼请求部分或者全部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的，公司应当承担股东因参加诉讼支付的合理费用。”现周永达提起本案诉讼缺乏法律依据，故其要求第三人聚佰公司承担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亦缺乏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周永达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周永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498元，减半收取11749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6749元（预收28498元），由周永达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周永达以王志国损害公司利益为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之规定以自己名义提起损害公司利益责任之诉。经查明，王志国系基于《浙江聚佰钢业有限公司散伙结算》取得案涉款项，《浙江聚佰钢业有限公司散伙结算》由聚佰公司多名股东签字，包括周永达在内的所有公司股东均收到相应的分配款项，其实质上系公司股东通过股东会决议分配财产。从款项性质来看，根据王志国提交的结算说明及当事人陈述，案涉款项包含了对王志国与聚佰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的结算以及聚佰公司增资失败后返还王志国增资款等结算。因此，本案并不存在王志国利用职务便利擅自转走款项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情形。周永达主张王志国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依据不足。至于周永达以王志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公司财产在未依照前款规定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规定为由主张构成抽逃出资，本院认为，该法条是对公司清算程序的规定，如果本案聚佰公司存在非法清算的情形，则聚佰公司的债权人可另行要求相关股东承担责任。周永达以王志国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要求返还案涉款项，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周永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498元，由上诉人周永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夏明贵 二〇二一年二月一日 书记员  边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