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12民终3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鲍锦生，男，1956年7月10日生，汉族，住泰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月萍，女，1957年5月23日生，汉族，住泰兴市，系鲍锦生之妻。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鲍传荣，男，1958年7月26日生，汉族，住泰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桂宝，江苏弘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鲍锦生因与被上诉人鲍传荣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3民初5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鲍锦生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3民初5637号民事判决，依法重新作出公正判决；2.一二审诉讼费由鲍传荣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鲍锦生与鲍传荣在泰兴市公安局古溪派出所签订了协议书没有事实依据；2.鲍锦生仅是向鲍传荣出具了一份承诺书，或者说是一份合同，如果视为合同的话对方应当负有履行合同的义务，鲍传荣需要提供其履行了合同的相关证据，才分享养老金；3.我国婚姻法规定了养老金是夫妻双方共同财产。鲍锦生2006年出具承诺书时未征得配偶的同意，剥夺了配偶的权利，鲍锦生没有完全的处置权，该份承诺无效。鲍传荣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鲍锦生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鲍锦生因为家庭困难，自己无力缴纳社会保险，与鲍传荣商量后由二人共同缴纳鲍锦生从1995年起至2016年7月退休前的社会保险费。双方共同缴费的期间达22年之久，且鲍锦生也依约向鲍传荣给付部分退休金直至2019年10月，履行约定三年多之久。鲍传荣有理由相信，鲍锦生的配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上述事实。且鲍传荣的行为对于鲍锦生夫妻而言是共同收益。现鲍锦生单方毁约不仅有违诚信，也伤害了亲兄弟之间的感情。鲍锦生出具的承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未侵犯他人利益，依法有效。鲍锦生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确认双方约定的共同缴纳社保平均享受退休金协议无效；2.鲍传荣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鲍锦生与鲍传荣系兄弟关系。2006年，鲍锦生出具字据一份，载明鲍传荣协助其补缴从1995年起算的社保，并承诺从鲍锦生领取退休金开始，二人平均享受。其后，鲍传荣按约代鲍锦生缴纳部分社保费。2016年鲍锦生退休并领取退休金后，每月将部分退休金给付鲍传荣，直至2019年10月，鲍传荣同时出具收据。一审法院认为，鲍锦生、鲍传荣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双方关于由鲍传荣协助鲍锦生缴纳社保并平分退休金的意思表示真实。退休金作为个人财产之一，权利人可以进行处置。弟弟鲍传荣帮助哥哥鲍锦生缴纳社保，哥哥答应弟弟平分退休金的约定并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侵犯国家、社会、他人的利益，更不违背公序良俗。故对鲍锦生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鲍锦生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0元，由鲍锦生负担（已交）。二审期间，鲍锦生提交了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存折一份，证明鲍锦生退休以后每月养老金的具体金额，其是按照40%的比例分配给鲍传荣。鲍传荣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根据存折的记载，鲍锦生从2016年8月至2019年10月实际领取养老保险金95364.68元，鲍传荣分得的养老保险金34190元，占总额的35.8%，并不是鲍锦生所称的四六分成。本院认证意见，鲍锦生所提供的银行存折如实反映了其养老保险金的领取情况，与本案存在关联性，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二审查明如下事实：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社会养老保险费，该款项由鲍传荣交付给鲍锦生的配偶肖月萍，由肖月萍负责具体缴纳事宜。关于鲍传荣出资缴纳社保的具体金额，鲍锦生认可鲍传荣总计帮助缴纳31000元，鲍传荣陈述“缴纳社保是事实，但是31000元还是32000元，我就不计较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确认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社会养老保险费的金额为31000元。鲍传荣认可截止2019年10月实际从鲍锦生处取得养老保险金34190元，占鲍锦生实际领取养老保险金（95364.68元）的35.8%。2020年1月23日，鲍锦生与鲍传荣因养老保险金分配问题发生纠纷，鲍锦生要求按照原标准分配，鲍传荣不同意，双方发生拉扯，各自脸部受伤。公安机关接鲍锦生报警后出警。经处警民警宣讲法律，双方自愿达成协议：1.各人形成的伤，各人处置，互不追究；2.养老保险金按四、六比例分成；3.兄弟今后和睦相处；4.双方签字后生效。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已有当事人陈述以及相关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当事人就合同效力的问题存在争议并就此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人民法院应对合同效力作出评价。根据所查明的事实，鲍锦生与鲍传荣就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养老保险费以及养老金分配的事项通过协商达成合意，前后形成两次协议。从性质上看，上述协议虽具有有偿性、双务性等一般合同的性质，但更是系基于鲍锦生与鲍传荣的亲兄弟特殊身份关系，因而不同于民间借贷等普通民事合同关系，而是一种具有亲属之间互帮互助性质的合同关系。双方就上述内容第一次协商达成的协议即为鲍锦生本案所主张确认无效的双方关于养老金平均分配的协议，第二次为双方发生纠纷在公安机关所形成的关于养老金六四分配的协议。第二次协议系以第一次协议为基础，对分配比例作出了变更，除分配比例外，合同主体、其他主要权利义务均未发生变更。根据本案事实，围绕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对案涉协议的效力作如下评述和认定:一、符合国家规定参加养老保险的民事主体就缴纳资金来源的安排和养老金的分配事项所作约定，不符合法律所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人民法院在民事审判中应当严格根据法律的规定，对民事合同的效力评价作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项的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协议的达成时间在民法典施行前，故关于案涉合同效力的评价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即民法总则、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协议中，双方当事人均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各自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特别是经济能力，对缴纳养老金费以及领取养老金之后的分配作出了明确的约定，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以及社会公共利益。具体而言，双方约定由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养老金，待具备领取条件之后，双方根据约定对养老金予以分配。首先，鲍锦生作为企业职工，具有依法依规参加社会养老保险的资格，即按规定缴纳保险费、享有养老保险待遇等。其次，国家法律及相关规定并未对保险费的资金来源作出限制，通过合法自愿方式获得的资金可以作为保险费。故由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养老保险费亦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最后，双方根据合同约定对养老金作出分配，亦不违反法律的规定。鲍锦生称双方协议由鲍传荣出资缴纳养老保险费违反法律规定，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案涉协议所约定的事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效力规定，不具有法定的无效情形。二、民事主体依法有权对自己所享有的养老金作出处分。从养老金的性质来看，其是一种最主要的社会养老保险待遇,是在劳动者年老或丧失劳动能力后，根据他们对社会所作的贡献和所具备的享受养老保险资格或退休条件，按月或一次性以货币形式支付的保险待遇，主要用于保障职工退休后的基本生活需要。《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以下简称《社会保险法》）第二条规定，国家建立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等社会保险制度，保障公民在年老、疾病、工伤、失业、生育等情况下依法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质帮助的权利。《社会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个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累计缴费满十五年的，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从养老保险金的本质上来讲，养老金是国家通过社会养老保险机构向退休职工发放的主要生活费用，是退休职工的主要收入和生活保障，具有工资属性，其实质就是职工在退休后领取的工资。民事主体依法有权对其所享有的养老金根据自己的真实意思作出处分。本案中，鲍锦生有权对自己所享有的养老金作出分配。关于鲍锦生上诉称养老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鲍锦生未征得其配偶同意单方处分而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鲍锦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第一，合同一方是否具有处分权，并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法释[2012]8号）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七条明确规定，因出卖人未取得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的，买受人可以解除合同并请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可知，出卖人并不享有处分权，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而买卖合同准用于有偿合同。故鲍锦生是否具有处分权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第二，根据鲍传荣与鲍锦生的陈述，鲍传荣的出资款系直接交付鲍锦生的配偶肖月萍，由后者具体缴纳养老保险费。故可认定肖月萍应当知道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养老保险费的事项，亦应当知道鲍锦生向鲍传荣分配养老金。第三，鲍传荣出资帮助鲍锦生缴纳养老保险费在先，鲍锦生领取养老金并向鲍传荣分配在后，在此长达二十多年的期间内，鲍锦生的配偶肖月萍亦未提出异议，可以视为肖月萍对鲍锦生养老金处分的认可。三、案涉协议体现了亲属之间的互帮互助，符合法律所倡导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是公民基本道德规范，是从个人行为层面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基本理念的凝练。其中，“友善”强调公民之间应互相尊重、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和睦友好，努力形成社会主义的新型人际关系。亲属之间的互帮互助，不仅是千百年来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社会稳定和谐的重要因素。对于传承中华民族优良传统、淳风美俗，弘扬家庭美德、重视家庭文明建设，发挥着重要的教育作用、示范功能。我国民事立法的目的和依据之一就是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人民法院在审理民事案件的过程中，应当充分考量个案中蕴含的、与核心价值观密切相关的情理因素，充分发挥司法的教育、评价、指引和示范功能，引领崇德向善、守法诚信的社会风尚，传承和发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本案中，鲍锦生与鲍传荣系亲兄弟关系，在鲍锦生家庭经济困难，缴纳养老保险费经济能力不足，鲍传荣提供资金帮助其缴纳养老保险费，体现了亲属之间的互帮，而在鲍锦生符合养老金的领取条件后，根据双方的约定，向无固定职业的鲍传荣分配一部分养老金，亦体现了亲属之间的互助。双方基于亲属之间的特殊关系，所形成的本案关于以养老保险费缴纳和养老金分配权利义务为内容的合同，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应当作出肯定性评价。综上所述，案涉合同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同时符合国家所倡导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其效力依法不应当作出否定性评价。鲍锦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鲍锦生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 霖审判员 李志霞审判员 宗 雯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朱 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