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12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段xx，女，1978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明，山东泽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德波，山东泽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xx，女，1980年4月2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xx，男，1972年2月2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积波，山东天正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唐xx，男，1978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 上诉人段xx因与被上诉人郭xx、姜xx、原审被告唐xx农村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3民初93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段xx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郭xx、姜xx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郭xx、姜xx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符合重复起诉情形，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郭xx、姜xx的起诉应当驳回。郭xx与姜xx系夫妻关系。2020年7月13日，郭xx以丈夫姜xx和段xx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姜xx与段xx之间的房屋买卖行为无效并要求返还房屋。一审法院作出（2020）鲁0283民初606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其起诉，理由是涉案房屋未进行登记、无行政管理部门对涉案房屋的建造行为进行审批，涉案房屋的合法性及土地使用权权属均不明确，该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的主管范围。该裁定书送达后各方均未上诉，现该裁定书已经生效。2020年10月份，郭xx又与丈夫姜xx作为共同原告对段xx及其丈夫唐xx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即本案。本案中，虽然姜xx的诉讼地位有所变化，但郭xx与姜xx系夫妻关系，为追求经济利益而调整相互之间的诉讼地位并不困难，本案实质仍然是合同一方主张合同无效。唐xx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合同效力纠纷案中增加其为被告并无多大意义，不会导致案件诉讼目的变化和权利、义务承担者的变动，因此本案构成重复起诉，违反了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原则，且本案依然存在与（2020）鲁0283民初6067号案件同样的裁驳事由，两案系同案，应驳回。二、涉案房屋占地性质及建筑物合法性没有查清，一审判决简单适用涉宅基地房屋买卖合同处理规则以及违法建筑处理规则认定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为涉案房屋建设在村集体土地上，因此侵犯了集体组织成员的宅基地使用权，违反了农村宅基地使用权的基本属性，因此认定买卖合同无效。该认定结论错误，理由有三：1、合同效力问题属于法院主动审查的范围，而审查合同效力必须在查明相关事实的基础上进行。本案中最为关键的事实是土地性质问题，这需要查明涉案房屋占用的土地是否属于宅基地才能做出房屋买卖合同效力认定，这一事实需要证据予以支持而不能通过诉讼各方的法庭陈述做出认定。一审庭审过程中没有任何一方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房屋占地的土地性质，法院也未主动进行调查，在此基础上做出的判决必然事实不清。2、一审判决将集体土地与农村宅基地概念混淆，因而做出错误判决。涉案房屋是平度市同和街道办事处姜家沙戈庄村（以下简称姜家沙戈庄村）利用本村集体土地进行房地产开发所形成的并对外公开销售的商品房，该批商品房为二层楼，共计52栋。村委对外销售指向不特定人群，既有本村村民也有非村民社会人群，因此涉案房屋所占土地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批准给某一村民使用的农村宅基地，合同不因是否违反农村宅基地使用法规而存在效力问题。3、涉案房屋的建造即便没有取得合法手续，也不是认定合同无效的正当理由。依照我国城乡规划法的规定，认定涉案房屋是否属于违法建筑是当地规划行政主管部门的职权范围，法院无权直接认定涉案房屋是否属于违法建筑。郭xx、姜xx虽然主张涉案房屋无合法手续属于违法建筑从而主张合同无效，但一审中并未提交当地规划行政主管部门做出的认定结论，且涉案房屋买卖合同也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应当撤销。三、郭xx、姜xx主张因涉案房屋无合法审批手续、涉案土地利用存在违法行为均应认定房屋买卖合同无效，而姜xx在涉案房屋开发建设和对外销售时，正担任姜家沙戈庄村委会主任，是建房和卖房的直接控制人，在其明知违法的情况下仍购买并转让多套房屋从中渔利，后又主张合同无效要求进一步分割拆迁补偿款，该行为完全违背了市场规律和诚信原则，属于恶意抗辩行为，驳回其诉讼请求也具有法理基础。四、涉案买卖合同约定的利益分配方案合法有效，郭xx、姜xx的诉讼请求应当驳回。姜xx与段xx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第三条第3项约定：“如国家征地，土地赔偿及住房面积赔偿归乙方所有，甲方负责积极配合”。这是双方对拆迁权益的明确约定，完全体现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也证实了双方对可预见和可期待利益的书面确认，无论房屋转让行为效力如何，均不影响该约定的合法性，双方应遵照执行。段xx持房屋买卖合同与姜家沙戈庄村委签订的《平度市同和街道办事处姜家沙戈庄村搬迁改造货币补偿协议》已经生效并履行，该补偿协议是段xx取得搬迁利益的合同依据，无论房屋买卖合同效力如何，均不影响段xx依补偿协议取得相应权利。五、郭xx、姜xx主张涉案房屋无建造手续并以此为由主张不能进行交易但又无证据证明其自己已经合法取得该房屋，因此，其作为原告提起本次诉讼主体不适格。六、一审超出郭xx、姜xx的诉讼请求进行判决，应发回重审。截止目前，段xx仍未取得涉案补偿款，郭xx、姜xx的请求没有事实基础，应当予以驳回。综上，请求改判驳回郭xx、姜xx的起诉或诉讼请求。 郭xx、姜xx书面辩称，一、本案不属于“一事不再理”情形。二、双方之间涉案房屋买卖系非法房屋买卖行为，且涉案房屋及宅基地属于违法建筑使用。段xx主张涉案房屋及土地转让合法没有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其购买涉案房屋并非善意取得。涉案房屋是建设在农村集体经济土地上的房屋，属于宅基地性质，且涉案房屋无合法审批手续，双方签订的卖房协议无效。三、段xx不是本村村民，涉案房屋买卖行为，双方均有过错，郭xx、姜xx主张涉案房屋增值部分的经济利益，合情、合法、合理。四、之前有相关案件与本案案情相似，可以作为本案判决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 郭xx、姜xx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姜xx与段xx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段xx向郭xx、姜xx支付房屋增值款362000元（暂按增值部分40%的比例主张，最终以拆迁补偿协议中确定的数额为准）；3.本案诉讼费由段xx承担。一审庭审过程中，郭xx、姜xx将第二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段xx向原告支付房屋增值款408013.3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郭xx、姜xx系夫妻关系，姜xx系姜家沙戈庄村村民，郭xx及段xx、唐xx非姜家沙戈庄村村民。2009年9月30日，姜xx购买无任何合法手续的位于姜家沙戈庄村二层楼房一处。姜xx与段xx于2018年签订《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姜xx将其位于姜家沙戈庄村xx-xx号二层楼房以总价320000元出售给段xx，并约定如国家征地，土地赔偿及住房面积赔偿均归段xx所有，姜xx负责积极配合。《房屋转让合同》签订时，姜xx系姜家沙戈庄村主任。姜xx出售涉案房屋时房屋系毛坯房，并未装修。 现姜家沙戈庄村正在进行旧村拆迁改造，段xx与姜家沙戈庄村委会签订搬迁改造货币补偿协议，房屋面积为141.8平方米，补偿款1056276.65元，房屋装修及附属物补偿费141201.2元，拆迁补助费2000元，临时过渡补偿费26360元，以上补偿款在扣除被搬迁房屋宅基地的征地区片综合地价补偿费10804.5元后补偿款合计为1215033.35元。补偿协议第七条约定：…搬迁区域内所有房屋在规定的期限内全部签订补偿协议且搬迁腾房率达到100%后，甲方将村庄速签及腾房奖50000元发放给段xx，否则不予发放。拆迁补偿款项尚未支付给段xx。涉案房屋尚未拆除。 郭xx于2020年7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过民事诉讼，案号为（2020）鲁0283民初6067号，要求判令姜xx与段xx之间的房屋买卖无效及要求段xx返还房屋。一审法院审理认为该案所涉房屋的合法性及土地使用权权属不明确，遂裁定驳回郭xx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属于重复起诉；二、唐xx是否是本案适格被告；三、涉案《卖房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四、拆迁补偿款如何分配。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本案中，首先，当事人不同。（2020）鲁0283民初6067号案件原告是郭xx，被告是段xx与姜xx，而本案原告是郭xx、姜xx，被告除段xx外还增加了唐xx。其次，诉讼请求不同。（2020）鲁0283民初6067号案件的诉讼请求除要求判令买卖协议无效外还要求判令段xx向原告返还房屋，但本案郭xx、姜xx除要求判令买卖协议无效外还要求段xx向其支付房屋增值款408013.34元，两次起诉的诉讼请求并不同，且本案诉讼请求并未包含在（2020）鲁0283民初6067号案件中。故本案并不构成重复起诉，对段xx的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郭xx、姜xx称段xx、唐xx系夫妻关系，但郭xx、姜xx未提交证据证明段xx、唐xx登记结婚的时间，故一审法院无法确认涉案房屋是否是在段xx、唐xx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且涉案《房屋转让协议》并没有唐xx的签字，故郭xx、姜xx起诉唐xx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涉案房屋的建造并未取得合法的审批手续，且涉案房屋系建造在姜家沙戈庄村集体土地上，根据我国现行“房随地走、地随房走、房地一体”的房地产制度，农村房屋买卖包括房屋所有权及其宅基地使用权的买卖。由于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一项基本权利，与特定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相联系，具有福利性与保障性功能。本案中，段xx并非姜家沙戈庄村村民，不具有该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身份，因此，姜xx将涉案房屋出售给段xx的行为违反了农村宅基地使用权的基本属性，应当认定为无效。故郭xx、姜xx要求确认涉案房屋转让合同无效，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四，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按照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责任。姜xx出卖房屋后，又以涉案房屋无任何合法建造手续为由主张合同无效，违反诚实信用原则，郭xx、姜xx应当对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责任（70%），段xx应对合同无效承担次要责任（30%）。涉案《房屋转让合同》已确认无效，郭xx、姜xx应返还段xx购房款320000元，段xx应返还郭xx、姜xx房屋，但考虑到涉案房屋已纳入拆迁范围且已签订拆迁货币补偿协议，故一审法院认为已无返还必要，应对涉案房屋增值部分进行分配。涉案房屋在出售时系毛坯房，并未进行装修，故补偿款中的房屋装修及附属物补偿费141201.2元应归段xx所有；临时过渡费26360元、搬迁补助费2000元及腾房奖50000元是对于房屋的使用人而作出的拆迁补偿，与使用人这一身份关系密不可分，与姜xx的房屋买卖行为无相互关联，故该部分拆迁利益应归段xx所有。剩余补偿款1045472.15元（1215033.35元-141201.2元-26360元-2000元）扣除购房款320000元属房屋增值价值，具体为725472.15元，由郭xx、姜xx享有30%即217641.65元，段xx享有70%即507830.5元。考虑到涉案房屋拆迁补偿款未实际发放，故一审法院确认涉案房屋拆迁补偿款中的217641.65元归姜xx、郭xx所有。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确认姜xx与段xx签订的《房屋转让合同》无效；二、确认段xx与平度市同和街道办事处姜家沙戈庄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平度市同和街道办事处姜家沙戈庄村搬迁改造货币补偿协议》确定的拆迁款中的217641.65元归姜xx、郭xx所有；三、驳回姜xx、郭xx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60元，减半收取3680元，由姜xx、郭xx共同负担1717元，段xx负担1963元。 经审理查明，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涉案房屋无规划审批及合法建造手续，无法认定系合法建筑物，涉案房屋所在土地为村集体所有土地（无证据显示涉案房屋所在土地已经过法定征收、补偿程序现已转变为国有建设用地性质），段xx作为购房人并非涉案房屋所在村集体组织成员，姜xx与段xx签订的涉案房屋转让合同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当地村委会与段xx签订补偿协议的行为不能据此推定上述房屋转让合同合法有效，上述房屋转让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一审对此认定正确。段xx主张涉案房屋转让合同及利益分配方案合法有效、郭xx与姜xx不具备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合同无效的后果处理问题，一审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履行合同的实际情况、补偿款构成等因素对涉案房屋的增值部分进行分配处理，较好的平衡了双方诉讼利益，且有利于实现案结事了，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一事不再理”问题。本院认为，郭xx、姜xx本诉与前诉在诉讼主体、诉讼请求等方面均不相同，故郭xx、姜xx提起本案诉讼并非重复起诉，一审予以实体处理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段xx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65元，由上诉人段xx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喆 审判员 孙向东 审判员 齐 新 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于遨洋 书记员贾 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