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6民终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丽丽，女，1960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聪，福建纬瀚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荫娣，福建纬瀚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志强，男，1962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聪，福建纬瀚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荫娣，福建纬瀚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沿渊，女，1947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鹭杰，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静，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韩丽丽、韩志强因与被上诉人王沿渊共有物分割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20）闽0602民初83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韩丽丽、韩志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聪、林荫娣，被上诉人王沿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鹭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丽丽、韩志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韩长根去世前经子女照料身体恢复较好，但回王沿渊处不久即去世，极可能与王沿渊虐待有关。王沿渊在韩长根去世后第二天即将韩长根火化，未亲临现场办理任何丧葬活动，且故意不通知韩长根子女，严重侵害韩长根子女对父亲的祭奠权，一审认定王沿渊操办丧事错误；2.韩丽丽、韩志强一直以来都很孝顺并尽力照顾韩长根，但王沿渊极力阻拦韩长根与子女来往，拒绝子女探望，否则便会殴打韩长根，双方因此多次争吵并报警处理，故2019年11月6日韩长根所立的《遗嘱》系受胁迫，内容与事实不符；3.南靖县医院拟发放的丧葬费在扣除实际支出后尚有余额，该余额应作为死者亲属共有财产予以分割，一审判决王沿渊享有全部丧葬费没有任何依据；4.王沿渊与韩长根2015年1月才登记结婚，而韩丽丽、韩志强作为与韩长根具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亲生子女，与韩长根关系更亲。王沿渊具有博士学历，且为享有高额退休金的事业单位离退休人员，韩丽丽、韩志强均为普通工作人员并已达退休年龄，相比经济条件更差，故应对抚恤金作均等分割处理，一审判决显失公平。 王沿渊辩称，1.韩长根去世时的丧葬费均由王沿渊支出，韩丽丽、韩志强在一审庭审中也已确认其未支出丧葬费用。一审本着“谁操办谁取得”的原则判定丧葬费由王沿渊享有合法合理；2.王沿渊与韩长根共同生活近二十年，期间相互扶持、照顾。韩丽丽、韩志强为人子女对韩长根不闻不问，韩长根生前多次手书遗嘱将后事全权委托王沿渊处理，并痛斥韩丽丽、韩志强不孝。韩丽丽、韩志强在上诉状中称王沿渊经常虐待韩长根并极力阻拦韩长根与子女来往，无端猜测韩长根的去世与虐待行为有关纯属污蔑诋毁；3.死亡抚恤金是给予死者生前紧紧依靠的直系亲属的一种精神和经济上的抚慰。王沿渊与韩长根长期共同居住生活，互相扶持照顾，是死者生前的唯一扶养对象。韩丽丽、韩志强未与韩长根共同居住生活，且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和较好的经济条件，不属于死者生前供养和救济对象。从公序良俗及双方当事人生活现状考量，一审判决韩长根的死亡抚恤待遇由王沿渊享有70%份额并无不当。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韩丽丽、韩志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韩丽丽、韩志强取得韩长根死亡抚恤待遇暂定50000元的三分之二份额。后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韩丽丽、韩志强取得韩长根死亡抚恤待遇56770元的三分之二份额。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韩丽丽系韩长根与前妻所生之女，韩志强系韩长根与前妻所生之子。2015年1月6日，韩长根与王沿渊再婚。韩长根原系南靖县医院退休人员。2020年3月22日，韩长根因病去世，王沿渊负责操办丧事。2019年11月6日，韩长根书写《遗嘱》一份，主要内容（摘要）为：“我的子女已40多年没有照顾我，在我病重多处住院以及抢救都不曾见面……已事实断绝子女关系……不要领取我的丧葬费，一切听我妻处理，我常生病都是她一个人在照顾我，尽心尽力……我意识清醒，能生活自理，此字有效。”2020年4月9日，南靖县医院根据闽人发（1998）187号、（1999）125号、（2012）78号等文件精神，同意一次性发放：1.丧葬费10990元（7个月最低工资标准）；2.一次性困难补助9420元（6个月最低工资标准）；3.抚恤金36360元（20倍基本工资）。以上三项合计56770元，现尚未发放。 一审法院认为，丧葬费是对死者亲属处理丧葬事务的一种补助，应专用于死者丧葬事宜，本着“谁操办丧事谁取得”的原则予以分配。本案中，韩长根去世后，由王沿渊操办丧事，因此，韩长根死亡后丧葬费补助金10990元应由王沿渊全部取得。南靖县医院同意一次性发放的56770元款项中，扣除丧葬费10990元外的抚恤金为45780元。抚恤金的本质是死者生前所在单位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发给其直系亲属、配偶的金钱形式的物质帮助和精神抚慰，特别是用来优抚未成年和丧失劳动能力的亲属。抚恤金是职工死亡后才产生的财产，不属于遗产，其性质上属于其近亲属的共有财产，韩丽丽、韩志强、王沿渊本应通过平等协商方式解决，因其无法协商一致，且抚恤金的权利主体是死者的近亲属，可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三条规定，在韩长根的第一顺序遗产继承人即配偶王沿渊及子女韩丽丽、韩志强之间公平合理分配。综合考虑各亲属与韩长根生前生活的紧密程度、生前的关系、血缘亲疏关系、相互照顾依赖程度及各亲属的自主生活能力等因素，鉴于王沿渊与韩长根婚后共同生活多年，双方之间存在相互扶助义务，现王沿渊年事已高，并已失去劳动能力，在分配抚恤金时应相较于其他近亲属适当多分，故酌情确定王沿渊应分得70%即32046元（45780元×70%），韩丽丽、韩志强二人各分得6867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九条，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三条规定，判决：一、原告韩丽丽享有南靖县医院尚未发放的韩长根抚恤待遇56770元中的6867元；二、原告韩志强享有南靖县医院尚未发放的韩长根抚恤待遇56770元中的6867元；三、被告王沿渊享有南靖县医院尚未发放的韩长根抚恤待遇56770元中的43036元。四、驳回原告韩丽丽、原告韩志强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50元，减半收取525元，由韩丽丽、韩志强负担127元，由王沿渊负担398元。 案经本院审理，韩丽丽、韩志强对一审认定韩长根的丧事由王沿渊操办的事实有异议，并认为韩长根的遗嘱系受胁迫，内容与事实不符。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对没有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对异议的事实，本院将并入争议焦点进行分析。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补充提供了新证据。 韩丽丽、韩志强提供：中国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邮储银行的业务凭证和交易明细，证明韩长根与王沿渊名下共有存款2683475元，王沿渊明显不属于经济困难。 王沿渊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韩长根账户只有几千元，多数金额在王沿渊名下账户，且属于王沿渊的子女做生意的款项，并非王沿渊所有。 王沿渊提供：1.韩长根所立的两份公证书及其与王沿渊所立的一份公证书，证明本案涉及的多份遗嘱均系韩长根真实意思表示，无任何受欺诈、胁迫的情形；2.丧葬费用发票、收据及殡管所的《丧葬项目汇总表》，证明韩长根丧事由其操办，仅部分费用就支出7000余元；3.病历记录，证明韩长根长期体弱多病，一直由其照料；4.王沿渊的农业银行存折，证明其每月养老金仅有5465.78元，不足以满足基本生活和看病所需。 韩丽丽、韩志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1.公证事项与韩长根所立遗嘱没有关联性，据了解公证处曾因意识到韩长根被胁迫而拒绝办理公证；2.王沿渊于韩长根病故次日即将遗体火化下葬，未办理任何丧事活动，火化费用也仅770元；3.病历只能证明韩长根特定时间的就诊情况，不能证明王沿渊尽心照料；4.银行存折仅能证明养老金收入。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对关联性问题，本院将结合对争议焦点的分析予以认定。 二审另查明：韩长根除一审认定2019年11月6日立有一份《遗嘱》外，还先后于2008年3月10日、11月23日、2009年8月6日、2015年1月6日、2018年11月27日、2019年12月26日，共立有五份遗嘱和一份《再次声明》，主要内容均为对自己后事的安排和处理，即交待其死后丧葬事务由王沿渊全权主持处理，不通知韩丽丽、韩志强等亲属，不开追悼会直接火化，任何人不得干涉和异议，丧葬费由王沿渊领取。其中，第一份《遗嘱》对王沿渊以妻相称，有三份遗嘱表达与王沿渊合葬在2007年购买的公墓和全部财产归王沿渊的意愿。《再次声明》中又重新确认以上内容。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是：1.韩长根生前由谁照料？2.韩长根丧事由谁操办？3.抚恤金分配比例是否合理？本院结合一、二审在案证据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韩长根生前由谁照料的问题 韩丽丽、韩志强主张韩长根去世前经其照料身体恢复较好，首先与其一审自认韩长根未与其共同生活而长期与王沿渊共同生活的事实不符，韩丽丽、韩志强主张系因王沿渊阻断往来，但其一审提供的报警记录只记载韩丽丽以韩长根被王沿渊殴打为由报警，事实是否如韩丽丽报警所称并无公安机关任何认定和处理意见，本院不予采信。相反，从韩长根在长达12年期间所立的数份《遗嘱》中，可知韩丽丽、韩志强在韩长根心中并不待见，韩长根在2019年11月6日所立的《遗嘱》，甚至直接表达了对韩丽丽、韩志强长期甚至在其病重多次住院时均不照顾、不见面的强烈不满，并不同意子女突然打扰他们的晚年生活。从数份遗嘱所立的时间分析，韩长根与王沿渊登记结婚前后共同生活的时间应在12年以上，立前三份遗嘱时，双方尚未登记结婚，但韩长根对王沿渊已以妻相称，登记结婚后，韩长根又立了四份遗嘱，数份遗嘱内容一致表达了其丧事由王沿渊操办并与王沿渊合葬的意愿，对王沿渊信任、恩爱有加，并表述其生病期间均由王沿渊悉心照料的事实。根据王沿渊二审提供的韩长根病历，2016年3月至2020年2月，韩长根先后在南靖县医院、南靖县中医院、厦门市心血管病医院、漳州市中医院、漳州惠民医院、漳州市龙文仁和医院、漳州市第三医院检查、门诊和住院治疗，上述病历均由王沿渊持有，足以推定韩长根治疗期间系由王沿渊陪伴照料。韩长根殁年89岁，已属高龄老人，纵无王沿渊悉心照料，亦难相信王沿渊实施虐待，韩丽丽、韩志强怀疑王沿渊长期虐待韩长根并导致其去世毫无事实根据。再从王沿渊二审提供的三份公证书分析，该三份公证书一份形成于2018年12月4日，两份形成于2020年1月3日，公证事项分别涉及确认王沿渊婚前财产、确认双方名下存款归属、确认韩长根所有名下存款均由王沿渊一人继承的内容。从韩长根立这三份公证书的行为分析，韩长根病故前神志清楚，意思表示自由，足以佐证其生前数份自书《遗嘱》《再次声明》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本院对《遗嘱》《再次声明》的内容均予以采信。韩丽丽、韩志强主张公证处曾因意识到韩长根被胁迫而拒绝办理公证，仅有其单方陈述，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佐证，且公证处事实上也为韩长根出具了上述三份公证书，故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韩长根丧事由谁操办的问题 首先，韩长根生前立下的数份《遗嘱》多次表达了由王沿渊全权负责操办丧葬事务并不要通知其子女的意愿。王沿渊尊重韩长根遗愿，未通知韩丽丽、韩志强参与治丧并无不当，更不能成为韩丽丽、韩志强指责的理由；其次，移风易俗，厚养薄葬为当今社会所提倡。韩长根病故时正值新冠疫情爆发的特殊时期，王沿渊将韩长根丧事简办快办，亦属响应疫情防控政策的需要；第三，韩长根病故时，王沿渊本人也已年逾古稀，其不能亲临丧葬现场情有可原。王沿渊子女与韩长根无法律上的任何义务，故王沿渊委托自己子女代为操办丧事即视同王沿渊本人操办；第四，根据王沿渊二审提供的丧葬费用证据，韩长根的丧葬费用确由王沿渊支出，实际支出金额虽低于南靖县医院拟发放的丧葬费标准，但由于丧葬费系对亲属处理死者丧葬事务的补助，具有一定的专属性，且韩长根第一份《遗嘱》提及的2007年购买的公墓，亦应纳入与丧葬有关的费用，故一审根据丧葬事务“谁操办归谁所有”的原则对丧葬费进行处理并无不当。另，韩长根在《遗嘱》中还多次表达了丧葬费由王沿渊领取的意愿，虽然，丧葬费不属遗产，韩长根并无处分的权利，但尊重老人生前遗愿，符合公序良俗的价值观。综上，韩丽丽、韩志强认为韩长根丧事并非王沿渊操办、主张分割丧葬费扣除实际支出后的余额均与事实、情理不符，不予支持。 三、关于抚恤金分配比例是否合理的问题 一次性遗属抚恤金是死者生前所在单位给予死者近亲属的费用，不是死者生前的财产，因此不属于遗产，依法应作为死者近亲属的共有财产予以分割。但不同于因家庭成员共同出资出力而形成的家庭共有财产，一次性遗属抚恤金具有明显的精神抚慰和经济补助的人身属性，该特征决定了其不同于一般家庭共有财产所应遵循的均等分割原则，而应主要根据近亲属与死者生前关系的密切程度，倾斜照顾丧失劳动能力和与死者生前具有实际扶养关系的近亲属。韩长根生前长期与王沿渊共同生活，生病时受王沿渊照料，死后丧事亦由王沿渊操办，其与王沿渊关系的密切程度，无论从生活上的扶助，还是感情上的陪伴，均明显高于韩长根与韩丽丽、韩志强关系的密切程度。如今王沿渊年事已高，并已失去劳动能力，虽有一定退休金，但随着时间推移，开支将会日渐增大，故韩丽丽、韩志强关于王沿渊有退休金、生活并不困难而无需多分的上诉理由并不充分。而韩丽丽、韩志强作为韩长根的亲生子女，本对韩长根负有赡养义务，并不属于韩长根生前供养的对象，单凭血缘关系不足证明亲情关系。韩长根的数份遗嘱已清晰表明了子女和妻子在其心目中的亲疏远近之别，故韩丽丽、韩志强要求均等分割抚恤金的上诉理由亦不充分。韩长根老来得伴，与王沿渊老夫老妻和睦相处，相互扶持，客观上减轻了子女负担，是子女之幸，韩丽丽、韩志强亦应有感，即使不思有所回报，也不应再生不满。综合考虑双方的实际情况和实际需要，一审法院适当倾斜照顾作为弱势群体的老年人，有利于弘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据此酌定韩丽丽、韩志强享有丧葬费之外其他抚恤金30%的份额，已臻合理。 综上所述，韩丽丽、韩志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审案件受理费金额的计算及分担不当，本院予以更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46元，减半收取373元，由韩丽丽、韩志强负担238元，王沿渊负担1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2元，由韩丽丽、韩志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于伦 审 判 员 陈育生 审 判 员 黄 兴 二〇二一年二月三日 法官助理 杨 烨 书 记 员 林延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