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4民终30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东奎，男，1968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利辛县，现住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国富，常州市金坛区茅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汤文霞，女，1969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现住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臧国平，系汤文霞丈夫，住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新**绿都万和城******。负责人：马勇，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锡锋，江苏通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东奎因与被上诉人汤文霞、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3民初8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王东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关于侵权人及商业保险公司可以适用外伤参与度减轻其赔偿责任的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阴茎勃起功能障碍与本次交通事故外伤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行为人承担赔偿责任的基本原则是过错责任原则，对过错的判断标准是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而上诉人的损伤程度与本次交通事故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自身体质与疾病不属于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法定情形。上诉人虽有糖尿病史，但未达到事故后的状态，本次交通事故加重了病情，致六级伤残。因此一审法院按照参与度进行判决没有法律依据。保险公司辩称：保险公司对于一审法院按外伤参与度减轻赔偿责任的认定认可，一审判决公平公正。上诉人所提的指导案例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被上诉人汤文霞辩称：与保险公司的答辩意见一致。王东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审被告赔偿损失55137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查明，2019年1月30日21时15分许，在常州市金坛区鑫城大道维也纳酒店门口，汤文霞驾驶苏ＤＦ××**号小型轿车由北向南进入非机动车道时与沿鑫城大道由东向西直行的王东奎驾驶的电动自行车相撞，致王东奎受伤，车辆受损，发生交通事故。交警部门认定汤文霞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王东奎无责任。苏ＤＦ××**号小型轿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150万元含不计免赔，本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王东奎受伤后在常州市金坛区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腰间盘突出症、颅底骨折、多处软组织伤、2型糖尿病、左耳鼓膜穿孔、阳痿？”，常州市金坛区人民医院出院记录记载“患者诉既往勃起功能尚可，患者腰椎及头部外伤出现勃起功能障碍”。王东奎住院22天。王东奎提交“王奎水果超市”店面房照片一份，显示“配送电话”与本案事故认定书中记载的王东奎手机号码一致。王东奎庭审中陈述：该店营业执照登记的是孙侠，原来是李振化做的，后来因为他欠我钱就把这个水果店盘给我了，我做了4年了，平时请了人在店里，我不是一直在店里，也会出去跑跑，顺便卖卖水果。经王东奎个人委托，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对王东奎的伤残程度，误工、营养、护理期限进行了法医学评定，并于2019年10月16日作出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王东奎阴茎器质性勃起障碍（中度）构成人体损伤六级伤残；建议王东奎误工期150日、护理期90日、营养期90日为宜；王东奎目前伤残等级与本次交通事故的外伤参与度建议以轻微因素为宜。王东奎支付鉴定费16270元。保险公司对该鉴定意见不予认可，并以该鉴定程序违规、损伤基础不符、伤残与交通事故无关为由申请重新鉴定。该院依法委托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对王东奎伤残等级、交通事故与阴茎勃起功能障碍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法医学评定。该机构经鉴定于2020年10月15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王东奎在自身糖尿病的基础上遭本次交通伤，目前遗留阴茎器质性勃起功能障碍（中度），评定为人体损伤六级残疾，外伤可以为轻微作用。保险公司支付鉴定费13800元。该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意见客观真实，能够如实反映王东奎的伤残等级、交通事故与伤残之间的关联性，故予以采信。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部分记载：本院审阅王东奎伤后影像学资料显示左侧颧面部软组织肿胀，颅内未见明显外伤后改变,颅骨未见骨折后改变；腰椎生理曲度变直，腰3-骶1椎间盘不同程度突出，以腰4/5椎盘为著,硬膜囊受压，余未见明显外伤后影像学改变。就现有材料分析，上述损伤没有直接引起阴茎勃起功能的损伤基础，腰骶部软组织未见明显外伤痕迹，说明外力作用轻微，且其自身糖尿病具有引起阴茎勃起功能障碍的病理基础，但本次外伤可以对其自身糖尿病病情有一定加重作用，不排除对其阴茎勃起功能损害具有一定加重作用，考虑为轻微作用（参与度拟为5-10%）。庭审中，王东奎称，我原来就没有糖尿病，住院时医生说我血糖有点高，给我打胰岛素，后来出院之后我就没有打过。医生让我长期打针吃药，我不要。为证明其电动车损失，王东奎提交定额发票十四张（合计金额700元），该定额发票无开具日期、付款人信息等，无法确认与交通事故的关联性，故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财产权受法律保护。王东奎因交通事故身体受伤、财产受损，其依法有权获得赔偿。苏ＤＦ××**号小型轿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故保险公司应首先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汤文霞负全部责任，根据规定，王东奎超出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部分的损失，由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仍有不足部分由汤文霞赔偿。一、关于侵权人及保险公司对王东奎事故损失的赔偿范围，是否应当参照“外伤参与度”的问题：首先，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外伤参与度仅是针对王东奎伤残等级评定而言，故仅应考虑与此相对应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伤残鉴定费，其他赔偿项目无需参照。其次，上述三项损失的赔偿是否应当参照外伤参与度的问题。（一）保险公司不应适用“外伤参与度”减轻其交强险责任。理由：1.交强险具有强制性和公益性，交强险制度设置的初衷是保障受害人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及时并有效的救助。原则上不论机动车一方是否有过错，受害人都可以在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从保险公司直接获得赔偿；交强险负有更多的社会管理职能,具有公益性，其不仅有利于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获得及时有效的经济保障和医疗救治,而且能减轻交通肇事方的经济负担。2.交强险责任成立和责任范围的认定具有法定性。侵权责任因果关系认定可以分为两个步骤，分别为责任成立的因果关系认定和责任范围的因果关系认定，前者的功能在于确定责任是否成立，后者的功能在于确定责任的范围。因此，在认定侵权责任已经成立并认定侵权责任范围的过程中，责任大小取决于原因力的强弱。但交强险实行的是“无过错责任原则”,属于法定责任，因此在责任成立层面，交强险责任基于其性质和功能的特殊性，只要可以认定交通事故与第三者的损害具有事实上因果关系，保险公司就应该承担交强险责任。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由此可以看出，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也仅限于受害人故意造成交通事故的情形。同时，交强险责任范围也必须根据法律明文规定来确定，而我国交强险立法并未规定在确定交强险责任时应依据受害人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客观影响作相应扣减，因而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机动车一方由事故引发的全部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交强险责任承担若按照损伤参与度计算，不仅于法无据，而且背离了交强险的立法目的。本案中，王东奎在交通事故中不承担责任，司法鉴定意见也已明确事故外伤与其目前伤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保险公司不应适用“外伤参与度”减轻其交强险责任。（二）侵权人及商业险保险公司可以适用“外伤参与度”减轻其赔偿责任。理由如下：1.交通事故外伤与王东奎阴茎勃起功能障碍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果关系”是判断侵权人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之一。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鉴定意见书载明，“王东奎自身糖尿病具有引起阴茎勃起功能障碍的病理基础，但本次外伤可以对其自身糖尿病病情有一定加重作用，不排除对其阴茎勃起功能损害具有一定加重作用”，故交通事故外伤仅是可以加重王东奎糖尿病病情，从而可能对损害有一定加重作用，也即交通事故外伤与王东奎目前伤残后果之间系间接因果关系，而非直接因果关系。2.交通事故外伤对王东奎目前伤残结果原因力较小。根据原因力理论，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大小应考虑侵权行为原因力大小。原因力是指在导致受害人同一损害后果的数个原因中，各原因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或扩大所发挥的作用力。本案中，王东奎自身糖尿病和交通事故外伤共同作用造成其阴茎勃起功能障碍，构成六级伤残。王东奎自身糖尿病为主要作用，原因力大；交通事故外伤仅是加重因素，为轻微作用（参与度5-10%），原因力较小。3.侵权人对损害结果的不可预见性，可预见性规则，是指行为人只能对自己能够预见到的结果承担责任。预见的内容应以一个理性人能够预见到的内容为准。综合分析本案事故大小、事故直接导致王东奎外伤的严重程度、侵权人汤文霞在事故发生过程中的过错程度，本案交通事故能够导致王东奎严重伤残（六级）超出了一个理性人可预见的范围。4.侵权人及商业险保险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不符合公平原则，王东奎在事故发生前，自身具有糖尿病症状，该症状与交通事故侵权行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侵权人不应为此承担责任。王东奎的伤残为实际致残等级，其中原因包含原有的糖尿病，如果不将原有疾病对最后损伤结果的影响进行排除，则不利于认定侵权人实际过错所造成的损失，侵权人的过错与最后承担的责任不相适应，有违公平原则；王东奎原有糖尿病的存在对损害结果的扩大或“叠加作用”，侵权人难以预见。此情况下要求侵权人及保险公司承担所有责任，也不符合公平原则。5.本案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24号指导案例有所不同，第24号指导案例中，经司法鉴定，事故受害人荣某英的伤残外伤参与度为75%，交通事故与荣某英伤残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原因力较大。荣某英年事已高，年老骨质疏松，该个人体质使得其易于受到损害，但荣某英仍属于健康个体，与自身患有疾病有很大差异。交通事故发生前荣某英能够正常生活，该体质本身不构成荣某英及其家人的障碍。年老型骨质疏松不构成损害结果在法律上的原因，只能作为环境条件，因为其存在并不阻碍因果关系的进行，荣某英的损伤与交通事故之间具有完全的因果关系。事实上，骨质疏松一般发生在中老年人群中，侵权人可以预见到老年人受伤害的程度要超过一般人群，在侵权人可预见的范围内，应当认为侵权人实施侵权行为的过错与损害结果是相适应的。因而荣某英该个人体质的存在，不能被侵权人作为减轻责任的理由。因此，第24号指导案例与本案案情不同，该案不考虑损伤参与度恰是公平、合理的。综上，一审法院认为，保险公司可在商业险内减轻对王东奎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伤残鉴定费的赔偿责任，赔偿比例酌定为10%。二、对于王东奎主张的各项损失认定如下：1.医疗费，各方当事人均同意医疗费另案处理，且预留交强险10000元垫付款。该处理意见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王东奎对其医疗费损失可另行诉讼。2.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各方无争议，予以确认。3.营养费1080元，各方无争议，予以确认。王东奎诉请清单中记载该项损失为12元／天＊90天，但主张1440元，应系计算有误，故按12元／天＊90天计算计1080元。4.护理费6300元，各方无争议，予以确认。5.误工费，根据王东奎提交的证据材料及庭审中的陈述，证明其事故发生前有工作。考虑其年龄、劳动能力等因此，参照误工期150天，误工费计15000。6.残疾赔偿金为52460元／年＊20年＊0.5（伤残系数）＝52460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25000元。8.鉴定费。王东奎主张鉴定费16270元，该鉴定系其自行委托鉴定，未通知其他当事人，侵害了其他当事人程序权利，致重新鉴定，扩大了损失，故该鉴定费酌定由王东奎自行承担6270元，其余10000元纳入王东奎交通事故损失（该10000元中本院酌定2000元为误工、护理、营养期“三期”鉴定费；其他8000元为伤残鉴定费），由相关当事人承担。9.交通费，结合王东奎就诊、鉴定等实际情况，酌定500元。10.财产损失，王东奎提交的证据未采信，该损失按保险公司定损金额500元核算。上述损失共计584030元（其中医疗分项2130元、伤残分项581400元、财产损失分项500元），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500元（伤残分项110000元，其中酌定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合计5000元，酌定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105000元；财产损失分项500元）。超出交强险限额的473530元（医疗分项2130元；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三期”鉴定费合计18800元，残疾赔偿金、伤残鉴定费合计452600元）由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责险限额内赔偿66190元（2130元＋18800元＋452600元＊10%）。保险公司合计应赔偿176690元，已垫付35000元，尚应赔付141690元。据此，一审判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王东奎损失110500元、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王东奎损失66190元，合计176690元，已垫付35000元，尚应赔付141690元。该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驳回王东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657元、司法鉴定费13800元，合计18457元，由王东奎负担13657元、保险公司负担4800元（王东奎已预交4657元，保险公司已预交13800元，保险公司多支付的9000元可在上述应赔付给王东奎的款项中扣除）。本院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未有新证据提供。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王东奎因交通事故受伤，其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因司法鉴定机构认为，王东奎伤后影像学资料显示，左侧颧面部软组织肿胀，颅内未见明显外伤后改变，颅骨未见骨折后改变；腰椎生理曲度变直，腰3-骶1椎间盘不同程度突出，以腰4/5椎间盘为著，硬膜囊受压，余未见明显外伤后影像学改变。就现有材料分析，上述损伤没有直接引起阴茎勃起功能的损伤基础，腰骶部软组织未见明显外伤痕迹，说明外力作用轻微，且其自身糖尿病具有引起阴茎勃起功能障碍的病理基础，但本次外伤可以对其自身糖尿病病情有一定加重作用，不排除对其阴茎勃起功能损害具有一定加重作用，考虑为轻微作用（参与度拟为5-10%）。因此，王东奎自身糖尿病具有引起阴茎勃起功能障碍的病理基础，对造成其六级伤残的原因力占90-95%，本次交通事故外伤致其六级伤残的作用仅为5-10%，故侵权人的过错责任为5-10%。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故一审判决侵权人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按照伤残参与度进行判决没有法律依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657元，由王东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福荣审 判 员 董 维审 判 员 王昊东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法官助理 方 茜书 记 员 王沈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