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4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璐静，女，1967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揭西县。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志锋，男，1971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揭西县。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严紫君，广东文迪律师事务所律师。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萱，广东文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介如，男，1932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阳光，男，1981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系刘介如之子。上诉人张璐静、刘志锋因与被上诉人刘介如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40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许雪芳独任审理，于2021年1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璐静、刘志锋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严紫君、余萱，被上诉人刘介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阳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璐静、刘志锋共同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二、依法驳回刘介如的全部诉讼请求；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刘介如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刘介如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亦未超过二十年最长诉讼时效期间是错误的。虽然刘介如在起诉时提供《借条》，证明其与张璐静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根据刘介如诉状中的陈述：张璐静、刘志锋于1999年多次向刘介如借款，经结算于1999年6月21日张璐静确认向刘介如借款22600元。且在一审法庭调查过程中，双方确定该《借条》是刘介如在出借借款后要求张璐静出具的。由此可知，刘介如提供的《借条》虽名为借条，但实质为欠条，是对双方债权债务存在的一种证明，是双方对过往借款行为的一种结算。对于借条的定性不能仅从标题进行判断，而应从《借条》下的具体内容中分析判断其性质。除当事人之间的特殊约定外，在欠条无明确约定债务清偿期限的情况下，欠条出具之日就是双方债权债务形成之日，同时也是债权人向债务人主张权利之日。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1999年6月22日起算。另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以及根据民法通则意见第175条规定，涉案债权距今已将近21年。故刘介如起诉要求偿还借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二、双方对于涉案借款是否约定利息不明确，一审法院判决张璐静、刘志锋应向刘介如支付利息是错误的。虽然《借条》上载有借款按月利率1.8％计息，但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张璐静、刘志锋已经明确表示借条上的利息并非其本人书写，并且通过肉眼就可以看出《借条》上的主文部分与利息部分并非同属一人笔迹。另外，在一审庭审法庭调查阶段，刘介如对于利息是由谁书写的，一会称“可能是原告这边写的”，一会称“利息是借款后一个月写的，因为是信任被告，才原告写的”，一会又称“记不清该利息是由谁书写的”。刘介如对于利息问题的含糊其辞足以让人怀疑利息是由其单方书写。另外，如双方确实就利息达成一致协议，张璐静、刘志锋不可能从未按照约定支付过月利息，而事实上，刘介如亦从未向张璐静、刘志锋主张过还息。因此，《借条》明显是被刘介如篡改过的，利息是在未经张璐静、刘志锋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加上的。基于上述事实及法庭调查，一审法院亦认为《借条》无法证明双方约定有利息，所以一审法院才以录音认定双方约定了利息，但该认定是基于张璐静在录音中无明确否认或反对利息，从而推定双方约定利息。一审法院这样推定显然是错误的。首先，根据张璐静、刘志锋在一审提交的《通话记录》可知，双方是进行过多次通话的，且刘介如提交的录音是经过截取的、不完整的，不能完全、真实及准确地表达张璐静、刘志锋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录音仅能证明双方就涉案纠纷进行过协商，由于房契原件在刘介如手上，张璐静愿意与刘介如协商，所以当时张璐静的语气及表述是比较平和友好的。另外，当时张璐静是在从深圳往广州与刘阳光面谈的高铁上，手机信号不好，张璐静说的“好好好”“是是”“嗯嗯”，仅是表示其听到刘阳光说的内容，并不代表张璐静对刘阳光所说的事实予以认可。另外，本案借款发生至今已21年有余，期间刘介如从未主张过权利，张璐静也不记得《借条》上的具体内容，在未看到《借条》的前提下，只想尽快与对方见面协商解决此事，所以在录音中的回应仅是一种应付，并非是认可。对双方约定利息的举证责任在于刘介如，而刘介如所提交的录音显然是无法充分证明双方存在利息的事实的。再次，一审法院在判决中也认定录音中张璐静无明确同意利息的约定以及明确表示同意继续履行债务，却又作出张璐静、刘志锋应向刘介如支付利息的判决，明显是自相矛盾。最后，根据“为他人创设义务必须经他人明确同意”的法理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可知，对于利息是否约定明确是不能进行推定的，而是应由当事人明确约定。故一审法院判决张璐静、刘志锋应当支付利息明显是违反法律规定及基本法理的。综上所述，刘介如所主张的债权已经超过权利最长保护期间，失去法律保护的效力，变为自然权利，丧失法律的保护且双方对于利息无明确约定。另，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在录音中就借款利息达成一致意思表示，那么利息的起算时间应当是录音当日，而不是从借款之日。一审判决利息是从1996年6月21日起算是错误的，因为借条出具之日是1999年6月21日。刘介如辩称，涉案借款约定的月息是1.8%，起算时间是从借款之日即1999年6月21日开始计算，从录音中有明显的体现。录音里中刘阳光答应在月息1.8%的基础上与对方协商给予减免。如果从录音当日起算利息，那么协商减免利息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在录音里面双方也确认了借款时间、利息及利息计算时间。比如17日录音中，刘阳光说：“利息的事情，大家可以通过协商来解决，这样好吗？”张璐静说：“好好好”，可见双方均认可月息1.8%的约定。另，刘介如称其出于对张璐静、刘志锋的信任，且持有张璐静、刘志锋的土地证，案涉金额也不大，而刘介如自2002年起不在家乡，故至2016年底才开始集中清理自己的债权债务，所以在2020年才提起本案诉讼。刘介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璐静、刘志锋共同向刘介如偿还借款本金22600元及利息（利息以22600元为本金，按月利率1.8%从1999年6月21日计至还清借款日止）；2.判令诉讼费由张璐静、刘志锋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6月21日张璐静出具《借条》给刘介如，内容为：“兹借到刘介如叔贰万贰仟陆佰元。借款人：张俊辉，99.6.21。”张璐静、刘志锋确认上述内容为张璐静书写，该借款发生在张璐静、刘志锋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表示该借款为张璐静自用，刘志锋并不知情。《借条》上还写有文字“月息壹分捌厘土地证以作抵押”；张璐静称确有将土地证交刘介如作为担保，但未约定利息，上述文字非其书写；刘介如陈述：因为时隔多年，记不清该文字由其书写还是张璐静书写。双方确认出具借条后，刘介如未向张璐静、刘志锋催收借款，张璐静、刘志锋亦未归还过借款本息。2020年4月16日、4月17日刘介如的儿子刘阳光与张璐静手机通话录音内容包括：当时约定月息分捌，但大家协商解决；借款本金是22600元，当时约定月息壹分捌厘，现在有困难可以通过协商解决，怎么减免可以商量。张璐静表示其与刘阳光多次通话，刘介如并未提供全部、完整录音，且张璐静在高铁上信号比较差，断断续续，故在录音中才会一直说“好好好”“是是”“嗯嗯”，张璐静仅是表示其听到刘阳光说的内容以及同意与其进行协商，并不代表对其所说的事实进行认可；此外录音中，张璐静一直无明确同意利息的约定以及明确表示同意继续履行债务。一审法院认为，刘介如提供《借条》以证明张璐静于1999年6月21日向其借款22600元的事实，张璐静不持异议，对此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本案中，刘介如起诉提交的《借条》并未载明借款利息及借款期限，也未有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曾就借款期限达成补充协议，故案涉借款期限约定并不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按照上述规定，刘介如在给予必要准备时间的情况下，可以随时要求张璐静履行还款义务。在张璐静不予偿还的情况下，才能认定刘介如的权利受到损害。而实际上张璐静此前并未表示不予偿还借款。故刘介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亦未超过二十年最长诉讼时效期间。关于涉案借款是否约定利息问题。《借条》明确涉案借款按月利率1.8%计息，从2020年4月16日、4月17日刘介如的儿子刘阳光与张璐静手机通话录音来看，刘阳光多次强调涉案借款于借款时约定按月利率1.8%计息，张璐静未予以否认。综上，一审法院采信刘介如关于涉案借款约定按月利率1.8%计息的主张。月利率1.8%折合年利率21.6%，张璐静应以借款22600元为本金，自出具借条之日即1996年6月21日起计算利息至清偿日止给刘介如。关于刘志锋是否应对张璐静的涉案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涉案借款发生于张璐静、刘志锋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金额较小，未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债务为张璐静、刘志锋的夫妻共同债务，刘志锋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判决：张璐静、刘志锋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连带清偿借款本金22600元及利息（按年利率21.6%计算本金22600元自1996年6月21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给刘介如。本案受理费183元，由张璐静、刘志锋共同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证据在卷佐证，当事人亦没有异议，故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于2021年1月1日施行，本案民事纠纷是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法律、司法解释未对本案民事纠纷适用法律作出除外规定，故本案纠纷应适用法律事实发生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刘介如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二十年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根据该规定，如果权利人在损害事实发生后很长时间才知道，导致诉讼时效起算很晚，这使财产利益长时间处于不确定的状况，不符合诉讼时效制度的立法目的，所以不论权利人什么时候知道其权利受到损害，从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再予以保护。具体到本案中，刘介如作为案涉债权的权利人，其权利受到损害之日，是张璐静出具《借条》之日。根据刘介如起诉所称，《借条》是张璐静、刘志锋多次向刘介如借款后结算而由张璐静出具的，张璐静于该日确认借款未还，双方形成本案债权，应归还刘介如的款项被张璐静占有而未予归还，故刘介如的权利受到损害。据此，本案的最长诉讼时效应自该日即1999年6月21日起算。刘介如认为其向张璐静催收之日应为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该主张混淆了《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的“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和“权利受到损害之日”，本院不采纳该意见。“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行使诉讼权利，必须在法定期限内进行，否则不利于及时解决纠纷，致使民事法律秩序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刘介如在取得张璐静出具的《借条》后，未积极向张璐静主张还款，亦未举证证明存在特殊情况并申请延长最长诉讼时效。自1999年《借条》出具之日起计，至刘介如于2020年提起本案诉讼时，已经超过最长诉讼时效，刘介如称其于2016年开始清理自己的债权，其若在当时提起诉讼，则不存在超过20年诉讼时效的情况，故其应承担怠于行使权利的不利法律后果。另，从刘介如的儿子刘阳光与张璐静的手机通话录音内容看，双方仅表达了同意对还款和利息进行协商，对刘阳光所述的借条内容，张璐静仅回应了“嗯”，因此张璐静在录音中作出的表示无法认定为其作出同意履行还款付息义务的意思表示。因此张璐静、刘志锋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成立，本院依法驳回刘介如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刘介如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本案利息的约定是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以及案件债务是否张璐静、刘志锋两人的夫妻共同债务，由于刘介如的起诉超过最长诉讼时效，本院已据此驳回其诉讼请求，故对该两问题不再予以审查。综上所述，张璐静、刘志锋关于刘介如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有误，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404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刘介如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3元，由被上诉人刘介如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5元，由被上诉人刘介如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许雪芳二〇二一年二月五日书记员  徐施阮尹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