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民终12772号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尹忠，男，1971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树东，北京天驰君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路公熙，男，1961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戚志，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新豪，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路公熙，总经理。上诉人尹忠因与被上诉人路公熙、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马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20）鲁0113民初19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尹忠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路公熙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路公熙、圣马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认定“2007年4月3日路公熙分三笔转入尹忠的银行账户(62220216020********)400万元，尹忠从自己的银行账户(16020098010********)转入圣马公司账户400万元”、“但路公熙提交银行转账记录证实尹忠出资的400万元是从路公熙银行账户转入尹忠的银行账户，后转入圣马公司账户的，可以认定路公熙是替尹忠履行400万元出资义务的实际出资人，而尹忠没有提供相应证据”，尹忠向圣马公司转账的账户与收取路公熙款项的账户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账户。一审法院却对上述事实视而不见，主观臆断尹忠的出资系路公熙实际支付，此认定明显违背客观事实。另外，一审判决写明“可以认定路公熙是替尹忠履行400万元出资义务的实际出资人”，根据此表述尹忠是出资义务人，路公熙是在代替尹忠出资，即出资人是尹忠。该情况与尹忠的主张相符，尹忠为该400万元的出资人并履行了出资义务。二、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本案系股东资格确认纠纷，路公熙在起诉状中称路公熙与尹忠口头协议由尹忠代持路公熙的股份。尹忠在一审答辩时对该事实予以否认。故尹忠与路公熙之间是否有股权代持的合意是法院首先应当查明的争议焦点问题。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该问题应当由路公熙举证证明，但一审法院却对此置之不理。一审法院重点审查尹忠账户中的资金来源问题，路公熙有向尹忠账户转账的行为，在双方没有代持股份合意的前提下，最多是两人之间的经济往来。一审法院在不查明双方是否有股权代持合意的前提下，直接调查尹忠账户的资金来源，并将举证责任强加给尹忠，是明显错误的。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有明确规定，该条规定共有三款，三款为递进关系：第一款规定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应有明确的合同约定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合同有效；第二款规定在认定合同有效的前提下，实际出资人主张确认投资权益归属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三款规定在第一款、第二款的基础上，实际出资人未经过半数股东的同意，请求法院确认其股东资格并变更工商登记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路公熙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尹忠之间有代持协议，在其不符合第一款规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跳过第一款直接引用第二款来作为认定本案的法律依据明显为适用法律错误。四、在本案诉讼发生之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生效的判决中均认定路公熙和尹忠各持有50%股权。路公熙又起诉至一审法院，以“双方口头约定尹忠代持路公熙股权”为由要求确认股权，在路公熙不能提交证据证明代持关系的前提下，属于恶意诉讼、滥用诉权，并在法庭上做虚假陈述，请二审法院对该行为进行严惩。尹忠也保留追究路公熙恶意诉讼给尹忠造成损失的赔偿权利。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路公熙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举证责任分配合理，应予维持。认定股东资格，并不以显名股东与隐名股东之间是否存在书面代持协议为前提条件。根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的相关意见，在审理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件时，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公司章程、实际出资情况、是否实际行使股东权利等实质要件，充分考虑当事人实施民事行为的真实意思表示，综合上述情形对股东资格作出认定。结合本案案件事实，2007年4月3日，路公熙通过转账方式分三笔向尹忠累计转款400万元，同日，圣马公司收到尹忠汇入的400万元，尹忠汇入圣马公司的400万元增资款系由路公熙实际出资，登记在尹忠名下的400万元增资款所对应股权仅仅为尹忠代路公熙持有，实际股权归路公熙所有。另外，圣马公司章程中约定，公司股东会会议由股东路公熙行使表决权，尹忠仅为名义股东，不参与公司决策，实际上尹忠也未参与过公司治理，没有行使过股东权利。尹忠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具体理由如下：一、工商登记在尹忠名下的400万元增资款系路公熙实际出资。出资是股东必须履行的义务，也是股东资格取得的重要前提。因此《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实际出资人以其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为由向名义股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通过路公熙一审提交的证据，可以证实同一天内路公熙向尹忠转账金额与尹忠转入圣马公司账户的增资款金额吻合，能够说明该400万元实际由路公熙出资，只是通过尹忠账户转入圣马公司，路公熙作为实际出资人，该400万元股权对应的股东权利应由其享有。尹忠声称的该400万元款项为双方其他经济往来款，没有事实依据。二、尹忠仅为名义持股人，所以其实际未行使过股东权利。尹忠所持有的股权受让于圣马公司原股东尹逊长，无论是其受让股权后还是在圣马公司增资后，圣马公司的重大经营决策及具体操作，均是由路公熙一人决定。自2007年4月2日之后至今，尹忠未参加过圣马公司股东会，未对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进行决策，圣马公司重大事项的决策均由路公熙一人作出，尹忠未参与公司治理也未进行过股东分红，其未行使过股东权利实际上也未完成股东出资义务，这也能佐证其真实意思表示仅为代路公熙持有圣马公司股权。三、工商登记信息仅具有对外公示效力，不能以此作为判断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依据。尹忠在一审中提交的两份生效判决的案由为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未对尹忠股东资格问题进行实质审理，人民法院仅通过公司章程及工商公示信息认为其有资格代表公司提起诉讼，在判决书中也明确表示：“根据圣马公司的章程，尹忠为公司持股50%的股东”。而公司章程与工商登记信息主要具有对外公示效力，工商登记本身不能创设股东资格，在涉及股东资格确认问题时，应遵从股东双方意思自治，以是否实际出资、是否实际享有及行使股东权利等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综合判断是否存在代持关系。圣马公司章程中之所以约定尹忠与路公熙各自增加400万元注册资本、各自持有圣马公司50%股权，是尹忠为了对外进行宣传、方便承揽业务的需要，该登记只具有对外的对抗效力，不能因此否认路公熙与尹忠之间的代持关系。综上所述，尹忠与路公熙之间虽无书面代持协议，但通过事实行为可以对代持事实进行佐证，一审法院在综合分析当事人行为的基础上，充分考虑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最终判定圣马公司2007年4月增加注册资本时登记在尹忠名下的400万元对应股权实际归路公熙所有，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尹忠的上诉请求。圣马公司未作答辩。路公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圣马公司2007年4月增加注册资本时登记在尹忠名下的400万元对应比例股权归路公熙所有；2.诉讼费用由圣马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圣马公司是于2004年4月28日设立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金1000万元，股东徐笃兰、尹逊长各出资500万元，持股50%。路公熙提供的银行日记账载明：2004年4月29日正大空调借款1000万元（750万元+250万元）。2006年11月23日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协议载明：公司股东由原股东徐笃兰、尹逊长变更为路公熙和尹忠，各自持股50%，并变更了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为路公熙。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转让价格约定转让价格由甲乙双方协商确定。公司章程第十二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路公熙行使表决权”；第十三条规定：“股东会会议分为定期会议和临时会议，定期会议每年召开一次，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公司的监事提议召开临时会议的，应当召开临时会议”；第十四条规定：“股东会议由执行董事召集，执行董事主持”；第十六条规定：“公司不设董事会，设执行董事一人，由路公熙担任”；第十八条规定：“公司设监事一人，由公司股东会选举尹忠为监事，监事任期每届3年，任期届满，可连选连任”；第十九条规定：“监事行使下列职权：（六）依照《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对执行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起诉讼”。尹忠对公司章程十二条有异议，认为是涂改的，不应产生法律效应。2007年4月2日，圣马公司的股东路公熙和尹忠决议，增加注册资本800万元，由1000万元变更为1800万元，路公熙出资400万元，尹忠出资400万元。路公熙提供的工商银行的转账凭证证明，路公熙转入圣马公司银行账户400万元。2007年4月3日路公熙分三笔转入尹忠的银行账户（卡号为62220216020********）400万元，尹忠从自己的银行账户（16020098010********）转入圣马公司账户400万元。路公熙认为该800万元的注册资金为其一人出资，请求确认圣马公司登记在尹忠名下400万元的股权归其所有。尹忠认为该出资400万元为尹忠个人出资。一审法院另查明，尹忠曾作为圣马公司的代表人，代表圣马公司以损害公司利益为由将路公熙、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乳山分公司、山东路氏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诉至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5月10日作出的（2018）鲁01民初373号判决书判决：一、路公熙、山东路氏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赔偿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房租损失10641459.87元（截止2019年5月31日）；二、路公熙、山东路氏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赔偿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土地转让款损失19358540.13元。后路公熙、山东路氏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不服提出上诉，经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作出（2019）鲁民终2060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订立合同，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对该合同效力发生争议的，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有效。前款规定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实际出资人以其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为由向名义股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名义股东以公司股东名册记载、公司登记机关登记为由否认实际出资人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实际出资人未经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请求公司变更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记载于公司章程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圣马公司的股东路公熙和尹忠各持股50%，在2007年4月2日增加注册资本800万元时，决议路公熙、尹忠各出资400万元，但路公熙提交银行转账记录证实尹忠出资的400万元是从路公熙银行账户转入尹忠的银行账户，后转入圣马公司账户的，可以认定路公熙是替尹忠履行400万元出资义务的实际出资人，而尹忠没有提供相应证据。因此，该出资400万元的实际出资人是路公熙，路公熙请求确认圣马公司登记在尹忠名下的400万元对应的股权归其所有，一审法院应予支持。尹忠主张尹忠为圣马公司持股50%的股东，没有代持股权的必要性，无任何股权代持协议，尹忠以圣马公司诉讼代表人身份提起损害公司利益责任诉讼前，路公熙未提起过股权代持事宜，路公熙向尹忠转款不是本案审查的范围等事实，认为路公熙的起诉无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尹忠的主张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尹忠仅以公司登记机关登记证明其为出资人，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之规定，判决：一、确认2007年4月3日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增加注册资本时登记在尹忠名下的400万元对应股权归路公熙所有；二、驳回路公熙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山东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查明：2008年4月15日，尹忠向本院提起诉讼，诉请解散圣马公司。立案后，尹忠以需要进一步收集证据为由申请撤诉，本院裁定准许尹忠撤回起诉。2016年1月15日，尹忠以损害股东利益责任纠纷为由向本院提起诉讼，诉请路公熙赔偿其损失3000万元。案号：（2016）鲁01民初1082号，本院判决驳回尹忠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路公熙为圣马公司股东，其行为侵害的是公司利益，即使存在赔偿也应当是对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尹忠作为圣马公司的股东无权要求路公熙直接向其承担赔偿责任。2018年2月28日，尹忠以监事身份代表圣马公司以损害公司利益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诉请路公熙赔偿相关损失。案号：（2018）鲁01民初373号，本院判决路公熙、山东路氏和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赔偿圣马公司房租损失10641459.87元、土地转让款损失19358540.13元。路公熙不服提起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述（2016）鲁01民初1082号、（2018）鲁01民初373号案件中，路公熙曾辩称增资的800万由其一人出资，不认可尹忠增资400万元的股东身份，因该问题不属于上述两案的焦点，两案判决书中未对尹忠是否为增资400万元名义股东的问题作出认定。因路公熙与尹忠之间无股权代持书面协议，二审调查中尹忠、路公熙分别对法庭提问作出如下回答：1.问：“2007年4月3日路公熙向尹忠转账400万元的事由是什么？”尹忠委托诉讼代理人回答：“路公熙与尹忠成为圣马公司股东后，以圣马公司名义在乳山开发房地产项目，一期项目的盈利由路公熙提取，双方根据当时的股权架构各占50%，路公熙将其中的400万元给了尹忠，除去该400万元外，路公熙应还有其他款项转给尹忠，转给尹忠所有款项都是房地产开发项目的盈利分成。该400万元只是其中一部分，实际上路公熙向圣马公司出资的400万元也是之前房地产项目的分成，在第一个项目退出后，为了拿地顺利，决定增加注册资本，于是双方各自往公司出资400万元，将注册资本自1000万元增加至1800万元”。问：“上述事实有无证据提交？”尹忠委托诉称代理人回答：“圣马公司所有财务账簿、公司公章、法人人名章、财务公章均由路公熙保管，……所以上述证据都应在路公熙处”。2.问：“路公熙在一审起诉状中称双方口头约定由尹忠代替路公熙持有400万元股权，口头约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路公熙委托诉讼代理人回答：“口头约定由尹忠代路公熙持有400万元股权，是否还有其他内容需要与当事人核实”。本院认为，本案焦点是：在无书面股权代持协议的情况下，是否可以认定路公熙与尹忠存在股权代持法律关系。一、路公熙于2007年4月3日向尹忠转账400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尹忠于当日向圣马公司履行了400万元出资义务。虽然尹忠的收款账户与其履行出资义务的账户不是同一账户，但尹忠未对其出资来源另行提供反证，所以应认定尹忠出资的400万元即为通过路公熙账户向其支付的400万元。二、虽然路公熙向尹忠转账400万元，但履行出资义务系尹忠从自己的银行账户转入圣马公司账户，出资行为最终由尹忠完成。如没有股权代持书面协议，双方当事人间的意图难以判断，实际出资人出资行为的意图无法明确，实际出资行为更容易呈现债权债务关系的外观。本案中，在无书面协议且尹忠对股权代持不予认可的情况下，转账凭证不能证实双方存在合法有效的股权代持法律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路公熙主张股权代持法律关系成立，应由其举证证明股权代持协议成立的基本事实。路公熙提交的转账凭证等证据难以证实路公熙与尹忠存在合法有效的股权代持法律关系，应由路公熙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定股权代持有误，本院应予纠正。一审法院未合理分配举证责任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尹忠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20）鲁0113民初191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路公熙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路公熙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由路公熙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刘培森审 判 员 赵永先审 判 员 李平公二〇二一年二月九日法官助理 葛保玉书 记 员 高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