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13民终124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法定代表人：张万莲，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湖北盈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高全，男，1971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随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军仁，湖北美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曲河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徐高全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随县人民法院（2020）鄂1321民初2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曲河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与徐高全签订的《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无效，本案的诉讼费用及其他实际支出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涉案土地发包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认为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错误。1.本案涉及的集体土地承包是以家庭承包为主的承包方式，应履行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三分之二以上通过的程序；2.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涉及村民重大利益的事项及土地承包方案，应当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办理；3.即使是荒山的承包，亦应当在全村范围内公开招标，而本案中并未履行在全村公开招标程序。二、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曲河村原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蒋军为了本人利益及少数他人利益，利用职务便利在本合同签订过程中与他人恶意串通，损害了集体利益及大多数村民利益，一审认为证据不足错误。1.在召开村委会会议之前，蒋军为了私利主动向村委会成员提出对涉案土地进行发包；2.在召开会议前，隐瞒自己是实际承包人的身份，参与、主导村委会对承包方案的制定；3.明知村委会制定的公开招标方案是在全村范围内进行公开招标，为了自己和少数人的利益，擅自将方案改成了只在六组、七组进行，只通知了其合伙人在内的部分有利害关系的六组、七组村民参加，并将承包的价格由村委会指定的27万元（长里沟15万、柿子凸8万、虾子地4万）变成了11万元（长里沟5万、柿子凸4万、虾子地2万）；4.蒋军在六组组织实施公开招标承包方案时，参加会议评标人员中有投标的人员，明显相互串通损害他人利益；5.其合伙人在一审中已经提供合伙协议并出庭作证，证明蒋军与其他合伙人串通获取承包土地的事实。三、原判决还存在如下错误。1.一审认定涉案土地只涉及五六七组利益，在该三组召开了招标会议，履行了公开程序错误；2.一审认定上诉人在签订合同九年内未提出异议，在九年后主张合同无效违反诚信原则错误，因蒋军未将合同在全村公示，2012年左右，上诉人及村民发现蒋军在任曲河村书记期间，与他人串通，私下签订协议，入伙山场，不按法律规定程序召开村民会议、不在全村组织公开招标，村民多次上访，后殷店镇人民政府成立专班调查并对其事作出了处理意见，纪委也对蒋军的违法违纪行为作出了处分决定。综上，案涉合同未履行法定程序，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了集体利益和他人利益，且涉案的土地面积巨大，造成村民多次上访，影响恶劣，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徐高全辩称：1、双方签订的山场承包合同合法有效，上诉人称案涉土地发包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没有法律依据；2、上诉人称案涉合同系恶意串通，缺乏依据，村委会进行山场发包是为了使用收取的承包款为村里架设桥梁，徐高全支付了承包价款，该款也实际用于了村集体的道路建设，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3、本案合同的实际履行期限是2012年1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合同至今已履行近九年，此时解除合同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侵害了徐高全的信赖利益。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徐高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原、被告于2009年4月10日签订的《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合法有效；2、本案的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长里沟山场位于随县殷店镇曲河村六组，属于曲河村委会集体土地。2009年3月28日，曲河村委会召开村两委会讨论决定对该村五、六组三处山场（其中包括本案诉争的长里沟山场）通过公开招标方式进行提前发包（延包），发包款项用于修建三组桥梁。3月31日，曲河村委会召开五、六、七组党员、群众代表会（每组两人参加），对三处山场的招标价格进行了协商讨论。4月1日，曲河村委会分别在三个农户家召开了招标会议，本案诉争土地承包权由原告徐高全以50000元价格竞得。但该会议没有会议记录，庭审中，原告提交了载有35名村民（曲河××、××、××组共计72户，签字户主共计27户）签字的证明一份，拟证明曲河村委会在五、六、七组召开了党员及群众代表会议并公开对涉案山场承包权进行了招标。2009年4月10日，原、被告签订了《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内容为：“。一、承包山场四周界限如下：1、长里沟水库东以罐子沟分水岭至尾子八斗到底为界；南以高城分水岭为界；西与柿子凸五、六组分水为界，北与魏家湾藕堰稍石包边为界；承包树种栎树、杂树、松树山场面积大约7000亩。此长里沟田地面积49亩，堰塘、田地（干地、水田）都在承包范围内，承包期间享受国家惠农政策。2、承包时间：即2012年元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二、山场承包金额及付款方式：1、承包总额计伍万元整（￥50000元）；2、现金支付：甲乙双方自协议签订时一次性付清总额的80%，计肆万元整，其余20%于2010年12月31日前付清，未付清者合同终止。三、若有一方违约，按现行自愿总额赔付50%。”合同签订后，原告一次性交清了全部承包款，承包款按照曲河村委会两委会议决定已用于修建三组桥梁。现山场以种植松树、白杨树为主。2018年9月，曲河村委会经随县殷店镇人民政府批准后向曲河村村民发布《公告》一份，内容为：“曲河村村民：根据大多数群众反映，本村违规违纪违反法律规定发包（承包、延包）山场、林地、农田、水库的问题突出，矛盾尖锐，严重损害了集体和极大多数群众利益。为此，经村两委研究结合全村三分之二以上的群众意见，报请镇党委镇政府批示。决定对2003年3月1日后未经公开招标投标程序承包的山场、林地、农田、水库予以纠正，终止其合同，并收回由村集体所有和管理。”为此原告诉至法院。另，2009年原、被告签订合同后，时任曲河村委会书记、主任蒋军与本案原告徐高全及龚成意、钦加明、冯万亮等人签订了《长里沟合伙协议》一份，约定长里沟山场由其五人合伙经营，时间自2011年2月15日起至合同终止。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原、被告的争议焦点为：一、涉诉土地的发包行为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时任被告曲河村委会书记、主任蒋军私下参与涉案土地的经营行为，能否认定为与承包者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需经民主议定程序的作出了明确规定，其中1、《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2004年修订）第十四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和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其对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和个人承包经营的，在程序上作出了明确的规定。而对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其他方式承包经营的，在程序上并无特别规定。2、《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修订）第十九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上述“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应指按照家庭承包方式针对全体村民的总体承包经营方案，而非针对个别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故本案土地的发包并非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事项。综上，本案土地的发包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次，本案中土地的发包方式不是具有社会保障功能的家庭承包，其发包并不会导致其他村民丧失基本生产、生活资料的社会保障。但因涉及到曲河××、××、××组利益，曲河村委会在经过村两委会讨论的前提下，在上述三个村组公开召开了招标会议，履行了相应的公开程序。最后，原告在承包诉争土地后，对土地进行了相应的管理和投入，期间被告未向原告提出任何异议，在合同签订长达九年之后主张合同无效，有违诚信原则。综上，对被告以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意见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2009年3月，被告曲河村委会因在三组架设桥梁缺乏资金，遂由两委会讨论对包括本案土地在内的三处土地进行提前发包（延包），承包费由村集体统一管理并专款用于架设三组桥梁。本案中，该土地的发包方案等经过了村两委会的讨论，并公开召开了招标会议，时任村委会书记蒋军虽私下参与涉诉山林的经营，但从双方提交的证据来看并不能证明其是为了谋取私利而与本案原告互相勾结，共同实施了损害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行为。故对被告这一主张依法不予支持。综上，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原告徐高全与被告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村民委员会于2009年4月10日签订的《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合法有效。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100元，由被告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曲河村委会提交五组证据，第一组证据：随县殷店镇天然林停伐管护补助2019年兑付明细、证人书面证言，拟证明：案涉的土地面积较大，属于村集体所有。第二组证据：张万莲等人提供的情况说明、承包合同、承包费收据，拟证明：曲河村委会一直是面向全村及社会招投标，村委会讨论的发包方案是在全村招标，招标底价是长里沟15万、柿子凸8万、虾子地4万。第三组证据：尹国敏、黄恩元、程琴身份、户口信息，拟证明：黄恩元、程琴系夫妻，尹国敏系七组村民未参加会议但在参会证明上签字，胡金水不是曲河村人也在参会证明上签字，说明徐高全提交的参加群众会证明是不真实的。第四组证据：关于反映曲河村蒋军问题线索的初步核实报告、钦加明、华光明出具的证明、《长里沟合伙协议》，拟证明：蒋军对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未经民主议定，且蒋军与他人串通，擅自延包、发包，损害集体利益。第五组证据：情况说明、告知书等，拟证明：殷店镇人民政府对涉案时间进行了调查，承包合同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村民代表同意，发包行为无效。徐高全质证称：对第一组证据的兑付明细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徐高全承包的只是经营权，土地仍是村集体所有，土地面积大小与流转程序无关，证人应出庭作证，且书面证言系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第二组证据的情况说明不属于新证据，张万莲本人是曲河村委会法人，其说明只能作为当事人陈述，且其陈述与事实不符，张万莲全程参与了案涉承包事项，其他说明人未出庭，且为复印件，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对承包合同、收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该三份承包合同无法达到上诉人认为村委会是面向全村及社会招标的证明目的；第三组证据是上诉人自己出具的证明，属于上诉人的单方陈述，无其他身份信息、户籍信息佐证；第四组证据的初步核实报告无任何机关盖章、签字，案涉合同是否有效，不能通过行政机关按照行政命令及问题查处的方式予以认定，《合伙协议》是复印件，无法核实真实性。第五组证据的告知书属实，但不能代表承包合同无效。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案涉长里沟山场属于曲河村集体所有并无异议，对曲河村委会提交的第一组证据予以采信，曲河村委会提交的第二组至第四组证据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曲河村委会另提交书面申请，申请法院调取随县殷店镇纪委对蒋军的违法违纪行为进行处分的相关证据，本院认为，殷店镇纪委认为蒋军在担任曲河村党支部书记、主任期间，构成失职渎职错误，给予蒋军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但曲河村委会未提交证据证明殷店镇纪委对蒋军的党纪处分影响本案合同的效力，故对曲河村委会调取证据的申请，不予准许。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曲河村委会主张案涉土地发包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于2009年4月10日签订的《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无效。首先，《农村土地承包法》（2002年修订）第三条：“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四十四条：“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适用本章规定。”第四十八条第一款：“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2004年修订）第十四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第十五条第二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和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根据以上规定，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以其他方式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的，应当先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以其他方式承包经营的，在程序上并无特别规定。结合本案，徐高全系曲河村村民，本案系曲河村委会将涉案土地以其他方式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徐高全,无需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曲河村委会主张本案所涉山地发包未经村民会议讨论通过，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本案土地的发包方式不是家庭承包，其发包并不会导致其他村民丧失基本生产、生活资料的社会保障。因涉及到曲河××、××、××组利益，曲河村委会在经过村两委会讨论的前提下，在上述三个村组公开召开了招投标会议，徐高全中标后,曲河村委会亦与其签订了《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徐高全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承包费，涉案招投标程序合法。综上，曲河村委会以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曲河村委会主张时任被告曲河村委会书记、主任蒋军私下参与涉案土地的经营，与承包者恶意串通，涉案承包合同无效。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之规定,认定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标准为排除合理怀疑,即要求当事人对其提出的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主张,应提供充分的证据以达到足以排除合理怀疑。本案中,曲河村委会因在三组架设桥梁缺乏资金，遂由两委会讨论对包括本案土地在内的三处土地进行提前发包（延包），承包费由村集体统一管理并专款用于架设三组桥梁，该三处土地的发包方案等经过了村两委会的讨论，并公开召开了招标会议，时任村委会书记蒋军虽私下参与本案所涉山林的经营，但本案所涉山林的发包与其他两处土地的发包均是按同一标准、同一手续进行发包，并不能证明蒋军是为了谋取私利而与本案徐高全互相勾结，共同实施了损害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行为。双方提交的证据包括曲河村委会提交的中共随县殷店镇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予蒋军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决定》、《关于蒋军违纪问题的调查情况报告》中，均未明确表述蒋军在2009年4月10日长里沟山场发包过程中存在恶意串通行为，故曲河村委会主张长里沟山场在发包过程中存在恶意串通行为的依据不足，蒋军的违纪行为也不必然导致涉案合同无效，故对上诉人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曲河村委会将涉案土地通过公开招投标程序进行发包,并与徐高全签订了《长里沟山场承包合同》,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曲河村委会要求确认涉案合同无效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村民委员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随县殷店镇曲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汪 莉审判员 熊 飞审判员 姚仁友二〇二一年二月八日书记员 龚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