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1民特709号申请人：陆建华，男，汉族，1961年2月19日出生，住上海市普陀区。申请人：徐丽云，女，汉族，1963年2月4日出生，住上海市普陀区。上述两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祖林，上海创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何轶群，男，汉族，1967年3月19日出生，住上海市。申请人陆建华、徐丽云与被申请人何轶群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12月9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陆建华、徐丽云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作出的（2020）沪仲案字第0311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的情形：一、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系争《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第十三条约定，甲、乙双方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若发生争议，应协商解决，协商不能解决的，提交仲裁委仲裁。该仲裁条款明确约定仲裁的范围为系争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而本仲裁裁决的事项为系争合同的法律效力，显然不属于仲裁条款约定的仲裁事项。二、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1、申请人于2020年1月9日向仲裁委提交仲裁申请及证据材料，当日，仲裁委向申请人开具了仲裁费预缴通知书。2020年1月10日，申请人缴纳了仲裁费并将缴费情况告知了仲裁委，但仲裁委一直未出具受理通知书。经申请人及代理人多次催促，仲裁委才于2020年3月11日出具受理通知书。仲裁委的上述行为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二十四条以及《上海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第十条的规定。2、申请人于2020年3月13日选定陈福民、曹光曜、马晨光三名仲裁员，并于2020年3月24日向仲裁委寄送了独任仲裁员选定书，仲裁委于次日收到申请人寄送的文件，但仲裁委却以申请人没有选定仲裁员为由，由仲裁委主任指定了籍群力担任本仲裁案的仲裁员，仲裁委的上述做法明显违反了法定程序。3、2020年7月7日，在仲裁庭的主持下，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达成了调解协议。但之后，仲裁庭却告知双方调解协议无效，需要再次开庭。申请人曾明确表示不同意再次开庭，但仲裁庭以不处理案件、不出具裁决书相威胁，要求申请人必须于2020年7月23日出庭，还强制收回了调解协议。4、仲裁裁决书上仲裁员籍群力的签名为复印件，并非该仲裁员亲笔所签，且两次开庭笔录上均没有记录人员的签字，上述情形违反了《仲裁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三、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没有房产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被申请人从未向申请人支付过房款，申请人亦未向被申请人交付过案涉房产，双方签订系争合同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系争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四项的规定，应属无效合同。仲裁庭罔顾事实，错误认定双方具有签订系争合同的真实意思，被套取的银行贷款已经偿还，银行的利益未受到损害，上述裁决实际上肯定了以虚假房屋买卖合同套取银行贷款、扰乱金融市场秩序的违法行为，明显违背了社会公共利益。同时，案涉房产为申请人唯一的住房，申请人在被申请人急需要钱治病的情况下，出于帮助朋友的目的，同意将案涉房产过户至被申请人名下，申请人并未获取任何利益，仲裁裁决不仅违背了社会公共利益，还将导致申请人无家可归。据此，申请人陆建华、徐丽云依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以及第三款的规定，请求撤销（2020）沪仲案字第0311号裁决。被申请人何轶群称，系争《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其同意仲裁裁决的认定。其向银行申请贷款30万元，其中20万元归申请人所有，其仅拿到10万元，但所有的银行贷款均由其偿还，其不存在欺诈或违约行为。经审查查明：2020年1月9日，陆建华、徐丽云向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称其与何轶群系朋友关系，何轶群因急需用钱，遂找其商量，将其位于上海市宝山区XX路XX弄XX号XX室的房产通过买卖的方式，登记至何轶群名下，再由何轶群通过银行按揭贷款的方式套取银行贷款作为急需使用的资金。其因不懂此操作方式的性质、程序以及无法拒绝何轶群要求等原因，于2004年12月9日与何轶群签订了《买卖合同》，将案涉房产通过买卖的方式过户至何轶群名下。合同签订后，何轶群向银行申请了按揭贷款30万元，该笔款项由何轶群使用并偿还，其一直居住于案涉房产内。现何轶群已将按揭贷款全部还清，其要求何轶群将案涉房产过户至其名下，但何轶群以各种理由推诿，故其请求裁决：1、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将登记于何轶群名下的案涉房产恢复登记至其名下；2、仲裁费由何轶群承担。陆建华、徐丽云申请仲裁当日，仲裁委向该两人出具了仲裁费预缴通知书。次日，陆建华、徐丽云向仲裁委缴纳了仲裁费。2020年3月11日，仲裁委向陆建华、徐丽云发出受理通知书、独任仲裁员推荐名单等仲裁文件。2020年6月22日，仲裁委向陆建华、徐丽云发出仲裁庭组成通知书，告知该两人本仲裁案由仲裁员籍群力组成仲裁庭。2020年7月7日，仲裁庭对本仲裁案进行了第一次开庭审理。庭审中，仲裁员告知双方当事人，因在《仲裁规则》规定的期限内，双方当事人均未推选仲裁庭的仲裁员，故仲裁委主任根据《仲裁规则》的规定，指定籍群力为仲裁庭的仲裁员，本仲裁案由籍群力仲裁员成立仲裁庭进行审理。仲裁员询问双方当事人对仲裁庭的组成是否有异议，是否申请仲裁员回避。双方当事人均答复无异议，不申请回避。在该次庭审中，双方在仲裁庭的主持下达成了调解协议，并请求仲裁庭依据调解协议制作调解书。2020年7月23日，因何轶群对调解协议中的金额产生异议，故仲裁庭组织双方进行了第二次开庭审理。此次庭审中，仲裁庭要求双方将上次签订的调解协议交给办案秘书作废，双方均表示同意。仲裁员在两次庭审中均询问陆建华、徐丽云对仲裁程序是否有异议，该两人均答复没有异议。何轶群在仲裁中答辩称，系争合同有效，且已履行合法程序，其不同意解除。目前其负债累累，承担不了仲裁费用。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首先，在签订系争合同时，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且均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不存在欺诈和胁迫。其次，系争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反公序良俗。第三，系争合同所涉标的为不动产，合同签订后，双方已按约定到不动产登记部门办理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手续，何轶群取得了不动产权属证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及第十七条的规定，何轶群是案涉房产的权利人。第四，何轶群已将案涉房产设定的抵押借款本息全部归还给中国银行上海市普陀支行，该行的合法权益未受到损害。据此，系争合同应属有效，鉴于物权优于债权的原则，且何轶群随后又将案涉房产作为担保物，向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进行抵押借款，目前案涉房产仍处于抵押期内，为保护抵押权人的合法利益，仲裁庭对陆建华、徐丽云要求裁决系争合同无效，将案涉房产恢复登记至该两人名下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仲裁委于2020年8月21日作出（2020）沪仲案字第0311号裁决：一、对陆建华、徐丽云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二、仲裁费19,510元，由陆建华、徐丽云承担。仲裁委向双方当事人出具的仲裁裁决书的签字页上有仲裁员籍群力的电子签名（打印件），并盖有仲裁委的印章。本案审理中，申请人还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被申请人出具的协议书、情况说明、答辩书，证明被申请人通过虚假买卖案涉房产的方式套取银行贷款，系争合同应属无效合同。2、独任仲裁员选定书、寄信凭证及送达详情，证明其根据仲裁委推荐的仲裁员名单，选定了仲裁员。3、开庭笔录，证明开庭笔录上没有记录人员的签名。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裁决的事项是否超出了仲裁协议的范围；二、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三、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一、裁决的事项是否超出了仲裁协议的范围本院认为，首先，根据系争合同的约定，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争议的，应协商解决，不能协商解决的，提交仲裁委仲裁。案涉纠纷为系争合同签订后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应受仲裁协议的约束。其次，本仲裁案系由申请人主动提起，申请人的仲裁请求为要求确认系争合同无效，并将案涉房产登记于申请人名下。由此可见，申请人在仲裁中对于系争合同的效力问题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是予以确认的。仲裁庭正是基于申请人的仲裁请求，对系争合同的效力作出了认定，所作裁决并未超出申请人仲裁请求的范围。申请人在本案中主张系争合同的效力问题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与其在仲裁中的主张相矛盾，本院不予采纳。二、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1、关于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委超期受理其仲裁申请的主张。本院认为，《仲裁法》和《仲裁规则》对于受理仲裁申请期限的规定有所不同，但既然申请人和被申请人选择将案涉争议提交仲裁委仲裁解决，则代表双方接受《仲裁规则》的规定，故在《仲裁法》和《仲裁规则》的规定存在不同时，应当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按双方当事人共同选择的《仲裁规则》执行。根据《仲裁规则》第十条规定，仲裁委应在确认申请人预缴仲裁费后的七日内予以受理，并向申请人发送仲裁受理通知书及附件、仲裁规则和仲裁员名册。本案中，申请人于2020年1月10日预缴了仲裁费，虽然仲裁委确认申请人预缴仲裁费的时间不明确，但仲裁委于2020年3月11日才受理案件，期间相隔近两个月，显然已经超出了确认所需的合理期限，本院认定仲裁委存在超期受理案件的行为。但需要明确的是，《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的构成要件除具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这一行为要件外，还需具备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结果要件，故并非所有程序违法的情形均会产生仲裁裁决被撤销的后果。本案即便存在仲裁委超期受理案件的情形，该种程序瑕疵对于当事人仲裁权利的行使以及仲裁庭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均不会产生影响，故不属于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本院对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2、关于仲裁庭的组成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申请人在本案中提交的寄信凭证并不足以证明其向仲裁庭寄送的文件中包括了仲裁员选定书。相反，在第一次仲裁庭审中，仲裁员曾特别提示因双方均未推选仲裁庭的仲裁员，故由仲裁委主任指定籍群力为仲裁庭的仲裁员，申请人对于仲裁员的上述特别提示未表异议，且明确表示对仲裁庭的组成不持异议。因此，申请人在本案中的主张与其在仲裁庭审中所作的陈述不相符，本院不予采信。其次，《仲裁规则》第四条规定，适用的仲裁程序或本规则经特别提示，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任何法定仲裁程序或本规则条款未被遵守，但仍然参加仲裁程序且未提出异议的，视为其放弃异议提出权，并对已进行仲裁程序的认可。根据上述规定，即便本案申请人确实向仲裁委寄送过仲裁员选定书，但由于申请人在仲裁庭审中对于仲裁庭的组成及已经进行的仲裁程序均未提出异议，故应当视为其放弃异议提出权，并对此前已经进行的仲裁程序予以认可。现申请人在本案中对仲裁庭的组成提出异议，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3、关于仲裁庭收回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仲裁规则》第五十条规定，调解达成协议的，当事人可以撤回仲裁申请，也可以请求仲裁庭根据调解协议的内容制作调解书或裁决书。对于调解协议已经即时履行完毕的，双方当事人表示不需要制作调解书或裁决书的，将调解协议记入笔录，由双方当事人签署后即具有法律效力。调解书经双方当事人签收即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在签收调解书前反悔的，或者未能达成调解协议的，恢复到调解前的仲裁程序。从上述规定不难理解，在仲裁案件中，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如果是即时履行完毕，不需要制作调解书或裁决书的，由双方当事人签署后即具有法律效力，但对于需要制作调解书的，允许当事人在签收调解书之前反悔。本案中，被申请人在仲裁庭出具调解书前对双方签署的调解协议中约定的内容予以反悔，故根据《仲裁规则》的上述规定，应当恢复到调解前的仲裁程序，双方当事人在第二次仲裁庭审中亦一致同意由仲裁庭收回调解协议并予以作废。因此，申请人在本案中以仲裁庭收回调解协议为由主张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4、关于仲裁开庭笔录上没有记录人员的签字、仲裁裁决书上仲裁员的签字为打印件是否符合规定的问题。⑴关于开庭笔录上没有记录人员的签字是否符合规定的问题，《仲裁法》规定笔录由仲裁员、记录人员、当事人和其他仲裁参与人签名或者盖章，而《仲裁规则》则规定笔录由仲裁员、当事人和其他仲裁参与人签名或者盖章，并未规定记录人员需要在笔录上签字。如前所述，在《仲裁法》和《仲裁规则》的规定存在不同时，应按双方当事人共同选择的《仲裁规则》执行。因此，记录人员未在笔录上签字，并未违反《仲裁规则》的规定。⑵关于仲裁裁决书上仲裁员的签字是否符合规定的问题，《仲裁法》和《仲裁规则》均规定了裁决书由仲裁员签名并加盖仲裁委员会印章，但未对仲裁员签名的具体方式作出限定，电子签名为仲裁委目前通用的签名方式。仲裁委向双方当事人出具的裁决书上加盖了仲裁委的印章，并有仲裁员的电子签名，符合《仲裁法》及《仲裁规则》的上述规定。此外，开庭笔录及仲裁裁决书上的相关签名是否符合规定对于仲裁案件的正确裁决亦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综上，申请人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三、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本院认为，社会公共利益应是关系到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具有公共性和社会性，其不同于合同当事人的利益。从本案系争合同的内容来看，系争合同仅涉及特定主体即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双方在合同中的约定系作为平等民事主体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自愿达成的合意，合意内容并未涉及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而从仲裁裁决的结果来看，裁决仅对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产生影响，申请人的仲裁请求未获支持不会对社会公共利益造成损害。虽然每一具体法律关系背后都体现有一定的社会秩序，并具有一定的价值引导性，但上述秩序与价值并不直接等同于社会生活中既已存在的公共利益，申请人的该项主张本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陆建华、徐丽云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陆建华、徐丽云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成 阳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二一年二月九日书记员 贺贤迪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