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6行终6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小兵，男，1977年2月15日生，××族，现住如皋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成梅，女，1954年2月21日生，××族，住址同上。 委托代理人郭小兵，即本案上诉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大伟，北京泰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如皋市万寿南路**如皋软件园**楼。 法定代表人刘亚东，主任。 应诉负责人田学平，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汪洁，江苏省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周欣欣，江苏瀛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殷学宽，1951年4月21日生，××族。现住如皋市。 委托代理人郭小兵，即本案上诉人。 委托代理人王大伟，北京泰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小兵、郭成梅因行政协议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苏0691行初56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案外人郭和宏系郭成梅父亲，郭成梅、殷学宽系夫妻关系，郭小兵系其儿子。1994年8月10日，郭和宏作为户主申请在原如皋市××村××组（现如皋市城南街道××村××组）建房，申请表上载明家庭成员为6人，包括户主郭和宏、妻、子、婿、孙、孙。因高新区智能制造产业园项目工程建设需要，2019年12月24日，江苏天元房地产土地与资产评估造价有限公司对案涉房屋出具了评估报告，江苏省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如皋高新区管委会）所属内设机构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搬迁安置办公室与殷学宽签订《房屋搬迁补偿协议》（以下简称补偿协议）。补偿协议载明：所有权人殷学宽，实测建筑面积599.15平方米，确认建筑面积253.08平方米，平房、楼房底层172.29平方米，楼房二层以上（含二层）144.54平方米，其中超证面积63.75平方米；搬迁补偿情况：1.房屋评估值补偿额783942元，2.附属设施补偿费140935元，补偿协议还约定被搬迁人必须在2019年12月28日前搬迁完毕。当日，殷学宽在《拆迁房屋验收合格证》上签字，其中载明：被拆迁户殷学宽，拆迁号1-36，被拆迁房屋建筑面积599.15平方米及附属物、树木等附属设施已由被拆迁人交拆卸验收组，于2019年12月24日02时32分验收合格。同时，由如皋高新区管委会工作人员在该证上书写“承诺今暂借房屋到2019年12月28日”并由殷学宽签字确认。补偿协议签订后，殷学宽将案涉房屋中的物品搬离。郭小兵、郭成梅不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撤销上述补偿协议。 另查，被诉补偿协议签订地点在案涉房屋内，协议协商时间从2019年12月23日晚11时左右开始，签订协议时间是次日凌晨两点左右。12月22日，双方因为协商搬迁补偿产生纠纷，也进行了报警处理，协议签订后，双方并未就协议发生其他争议或纠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郭小兵、郭成梅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2.被诉补偿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之情形。 关于郭小兵、郭成梅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判断郭小兵、郭成梅与被诉行政行为是否存在利害关系，主要在于认定郭小兵、郭成梅有无利益因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与殷学宽所签订协议受到不利影响的可能性，如果存在这种可能性，应当认可其诉讼主体资格。本案中，案涉房屋系1994年8月10日经郭小兵祖父申请建造，家庭成员中列有郭小兵、郭成梅，且郭小兵、郭成梅的常住人口登记卡也明确住址均在案涉房屋。郭小兵、郭成梅当然对案涉房屋享有相关权益，其对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与殷学宽签订的被诉补偿协议有异议，依法具备提起行政诉讼的主体资格。 关于被诉补偿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协议案件，应当对被告订立、履行、变更、解除行政协议的行为是否具有法定职权、是否滥用职权、适用法律法规是否正确、是否遵守法定程序、是否明显不当、是否履行相应法定职责进行合法性审查。本案中，因高新区智能制造产业园工程建设需要，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作为能够独立承担责任的基层政府，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对工程涉及房屋搬迁通过协议搬迁的方式进行，且就房屋搬迁过程中的补偿等事项与殷学宽之间达成补偿协议，内容真实有效，补偿金额也是依据有资质的评估公司评估，无侵害被搬迁户补偿权益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原告主张撤销、解除协议的，对撤销、解除协议的事由承担举证责任。该解释第十四条规定，原告认为行政协议存在胁迫、欺诈、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情形请求撤销，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符合法律规定可撤销情形的，可以依法判决撤销协议。本案中，郭小兵、郭成梅主张补偿协议可撤销的主要理由在于补偿协议系殷学宽受到胁迫、欺诈情形下签订，同时也未经过郭小兵和郭成梅同意。对此，第一，如前所述，被诉补偿协议系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与殷学宽协商达成，协议中对案涉房屋的大小、面积、建筑面积、超证面积等事项均予以列明，补偿金额也是在经有资质的评估公司评估所得，保障了包括郭小兵、郭成梅在内的被搬迁户的相关权益。第二，依据上述规定，郭小兵、郭成梅应当对主张撤销的事由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郭小兵、郭成梅虽然提供了报警记录用于证明其与如皋高新区管委会拆迁工作人员在协商过程中存在纠纷，并报警。但郭小兵、郭成梅提供的证据形成于协议签订之前，而内容是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与殷学宽就补偿事宜协商过程中的争执行为，并不能证明拆迁工作人员签订案涉协议时具有实施胁迫的行为。另外，被诉补偿协议的签订时间虽系当日凌晨两点左右，但是根据庭审查明的情况，协商的持续时间在三个小时左右，不能认定有胁迫之情形，且补偿协议签订后，殷学宽户也将房屋内物品搬离，并未有证据显示其就协议提出异议。第三，被诉补偿协议虽由殷学宽与如皋高新区管委会签订，并无郭小兵、郭成梅签字，但基于农村住宅“一户一宅”的特殊性、不可分割性、家庭成员共同生活的特点，在搬迁实践中，通常都是以户为单位进行补偿安置，协商时也通常是与户代表进行协商并签订协议。所以，殷学宽的签字行为应推定为代表该户整体的意思表示。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郭小兵、郭成梅的诉讼请求。 郭小兵、郭成梅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中，郭小兵、郭成梅提交的报警记录、视频等证据能够清楚显示，签订协议前，协议双方发生过多次肢体冲突，存在拆迁工作人员殴打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的行为，结合殷学宽关于被迫签订被诉补偿协议的陈述，足以证明签订被诉补偿协议并非殷学宽真实且自由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定殷学宽户签订协议后将物品搬离，也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殷学宽户房屋、附属设施及财物系被强拆毁坏，并非殷学宽户自行搬离。2.被诉补偿协议明显降低了被搬迁户的居住条件和生活水平，且如皋高新区管委会未提供证据证明被征收房屋的补偿不低于房屋征收决定公告之日被征收房屋类似房地产的市场价格，对被拆迁房屋的评估程序也明显不合法，被诉补偿协议显失公平。3.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不具备实施房屋征收的法定职权，不具有签订被诉补偿协议的主体资格，且案涉土地征收也未经过法定程序。4.殷学宽并不能代表郭成梅与郭小兵的意思，其签订被诉补偿协议属无权处分。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请。 被上诉人如皋高新区管委会辩称，1.如皋高新区管委会与殷学宽户签订的补偿协议系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不存在欺诈和胁迫的情形。2.被诉补偿协议中的补偿金额是依据有资质的评估公司的评估结果确定，并未侵犯殷学宽户的合法权益。3.被诉补偿协议系基于智能制造产业园项目的建设，如皋高新区管委会通过协议搬迁的方式实施搬迁工作，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如皋高新区管委会具有签订补偿协议的主体资格。4.对于集体土地上的房屋搬迁，以一宅一户为原则，通常是确定家庭成员当中的一人签订补偿协议。所以，被诉补偿协议由殷学宽作为户代表签订，并未侵犯被搬迁户的搬迁补偿权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殷学宽同意上诉人郭小兵、郭成梅的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一审判决认定的“补偿协议签订后，殷学宽将案涉房屋中的物品搬离”的事实无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确认，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根据上诉人郭小兵于一审中提交的户籍登记资料、视频资料及一审庭审笔录认定以下事实： 1.2007年4月，郭小兵从殷学宽户迁出并单独成户，户主为郭小兵，成员为郭小兵之妻张建美及郭小兵之子郭殷明，户籍地仍为如皋市××号。 2.2019年12月22日，如皋高新区管委会拆迁工作人员因协商拆迁工作事宜与郭小兵、张建美、殷学宽发生纠纷冲突，郭小兵报警。后经如皋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室鉴定，郭小兵等三人损伤程度均不构成轻微伤。如皋市公安局至今未对该警情作出最终处理结论。当日，郭小兵因双方之间发生冲突及后续事宜5次拨打报警电话。 3.2019年12月23日下午5时左右，郭小兵拨打报警电话，称其在如皋市公安局锦绣派出所，其父亲殷学宽被拆迁工作人员强制带走。当晚11时左右，拆迁工作人员至殷学宽家协商拆迁补偿事宜，于当晚形成评估报告并于次日凌晨2时左右签订被诉补偿协议。原审第三人殷学宽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我签的是空白协议，我签协议是为了保命，我不识字的，我身体不好脑子也不行，所以我没有起诉”。 4.被诉补偿协议中安置人口“3+1”为殷学宽夫妇、子殷小钢及照顾1人。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本案查明的基本事实，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两个方面：一是被诉补偿协议是否系殷学宽的真实意思表示；二是被诉补偿协议是否侵犯郭小兵的合法权益。 关于被诉补偿协议是否系殷学宽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众所周知，在协议搬迁过程中，补偿协议的达成往往不可能一蹴而就，而需经历一个不断磋商的过程。因此，就判断协议是否属于被搬迁人真实意思表示而言，不能仅以搬迁人在协议签订时点是否对被搬迁人实施了欺诈、胁迫等非法行为作为唯一依据，而应审查整个协议搬迁过程中，拆迁实施主体是否对被搬迁人实施了胁迫等非法行为，且该行为是否足以影响被搬迁人在协议签订时的真实意思表达。就本案而言，2019年12月22日，拆迁工作人员为商谈补偿事宜与殷学宽、郭小兵夫妇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肢体冲突，反映了殷学宽、郭小兵对协商搬迁事宜的极度不满，郭小兵因此多次报警。直至12月23日下午，搬迁双方的对立关系仍未得到任何缓解。虽然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所称的当晚组织评估、当晚出具评估报告以及殷学宽于次日凌晨2点在协议中签字是客观事实，但综观协议签订的整个过程，被上诉人在明知郭小兵已与殷学宽分户，且殷学宽两子均已分别成家的情形下，仍选择与年迈的殷学宽于夜间商谈所谓的补偿事宜。殷学宽作为年近七旬的老人，12月22日、23日搬迁双方发生的纠纷冲突肯定会给其心理上、精神上造成极大的压力，这种压力足以影响殷学宽于24日凌晨签订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达。殷学宽在一审庭审中所作“签协议是为了保命”的陈述亦充分表明了其在签订协议时的心理状态。因此，上诉人在本案中提出的被诉补偿协议并非殷学宽真实意思表示的理由具有事实根据，本院应予支持。被上诉人仅以协议签订时未对殷学宽施以压力主张被诉补偿协议系殷学宽的真实意思表示明显有悖常理，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被诉补偿协议是否侵犯郭小兵合法权益的问题。从本案 查明的事实可见，案涉房屋批建于1994年，郭小兵作为建房申请人郭和宏之孙，系建房申请的家庭成员。2007年，郭小兵及其妻、子与殷学宽分户单独成户，但郭小兵户并未另行申请建房。因此，在对案涉房屋进行协议搬迁时，当然应当保护郭小兵户的安置利益。但从被上诉人确认的被诉补偿协议中安置人口的内容看，本次房屋搬迁的安置人口为殷学宽夫妇及殷小钢，并未涉及郭小兵户的安置利益，应当认定被诉补偿协议侵犯了郭小兵户的合法权益。对于被上诉人提出的由殷学宽另行签订的选房订单系对郭小兵户的安置主张。本院认为，该选房订单系由殷学宽签名，在无其他证据能够佐证该安置房系本次搬迁中对郭小兵户安置的情形下，本院对被上诉人的这一主张不予采信。 对于上诉人提出的被诉补偿协议未体现树木空方的补偿问题。本院经审查，被上诉人提交的评估单中树木空方补偿为39240元，但该补偿项目未在被诉补偿协议中予以体现，导致协议确定的补偿总额低于评估报告确定的内容，该协议侵犯了殷学宽的补偿利益。被上诉人在二审中所作该部分款项将在结算时一并予以考虑的表态不能成为认定协议合法有效的理由。 对于上诉人提出的被上诉人是否具有签订被诉补偿协议的职权问题，一审判决已对此进行了阐述，本院不再赘述。对于上诉人提出的被诉补偿协议确定的补偿标准低于市场价值的问题。基于被诉补偿协议存在有违殷学宽的真实意思表示、侵犯上诉人合法权益等应予撤销的情形，上诉人户所应获得的具体补偿利益有待被上诉人重新确定，本院在本案中对补偿协议确定的补偿标准不再审查。对于上诉人提出的被诉补偿协议系空白协议问题。对此双方当事人各执一词，但均未能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实，本院对该事实无法确认。但毫无疑问，导致该事实无法查清是被上诉人未及时将补偿协议交于殷学宽所致。被上诉人在今后的搬迁工作中应予纠正，在补偿协议签订后及时将补偿协议交于被搬迁人并做好送达记录。 综上，被诉补偿协议并非殷学宽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侵犯郭小兵的安置利益和殷学宽的补偿利益，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经审理所作驳回上诉人诉请的判决错误，本院应予纠正。上诉人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苏0691行初561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搬迁安置办公室与殷学宽于2019年12月24日签订的《房屋搬迁补偿协议》。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上诉人江苏省如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羽梅 审 判 员 郁 娟 审 判 员 鲍 蕊 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冯禹源 书 记 员 陆 颖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四条原告认为行政协议存在胁迫、欺诈，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情形而请求撤销，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符合法律规定可撤销情形的，可以依法判决撤销该协议。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