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21）浙10执复6号 复议申请人（案外人）：荣跃，男，1952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大同市平城区。 委托代理人：陈军，浙江秉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林秋芬，女，1958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天台县。 复议申请人荣跃不服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天台法院）（2020）浙1023执异31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并于2021年2月4日举行听证。复议申请人荣跃的委托代理人陈军参加了听证，被执行人林秋芬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执行法院天台法院在执行被执行人林秋芬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一案中，于2020年10月26日查封了登记在被执行人林秋芬名下的坐落在海南省三亚市河东区××路××栋××单元××房的不动产。案外人荣跃不服，向天台法院提出书面异议，认为该不动产系其于2012年10月26日向林秋芬以人民币140万元的价格购买所得，完全是善意取得，而且占有、使用至今，只因种种原因尚未过户而已。故该不动产属其所有，请求停止执行。案外人为证明其异议主张，向天台法院提交了公证书、土地房屋权证、房地产买卖居间合同、收据、税务局发票、交通银行流水记录等作为证据。 天台法院查明，被执行人林秋芬涉诈骗一案，该院于2018年4月28日作出（2018）浙1023刑初33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第四页第十行载明“被告人林秋芬（账户名为郑真）的报单中心除去个人投资金额外，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额为233万元，损失金额为543172元”。该判决书判决主文第二项为“被告人林秋芬范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该判决书判决主文第五项为“对被告人庞小爱、林秋芬的赃款赃物继续予以追缴，发还各被害人”。因被执行人未自觉履行，该院于2020年10月12日立案执行后，于同年10月26日委托查封被执行人所有的坐落于海南省三亚市××栋××单元××室房地产。 天台法院另查明，坐落于海南省三亚市××栋××单元××室的权利人为林秋芬，房屋性质为商品房。林秋芬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金额为233万元，损失金额为543172元。 天台法院认为，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具体到本案中，本次买卖合同的交易相关明细均有公证及银行流水予以证明，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外人未办理过户登记是否存在过错，该院认为异议人存在过错，理由如下：1.本案异议人可凭借公证书直接办理过户手续，不存在出卖人不配合过户手续情形；2.本次买卖发生于2012年10月26日，此时海南省三亚市并未实行限购政策，异议人完全可以将房产过户至自己或者家人名下，但异议人因考虑等子女将来是否会在海南工作而想把房子过户给子女，系异议人自身原因；3.2014年海南省开始实行的限购政策并不严格，异议人只需扣除相应的社保费用即可办理过户手续，但异议人仍因自身原因错过该次机会。综上，应认定系异议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手续，异议人本身存在过错，故对异议人要求停止对被执行人名下坐落于海南省三亚市××栋××单元××室房产的执行，该院不予支持。 2020年12月16日，天台法院作出（2020）浙1023执异31号执行裁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异议人荣跃的异议。 荣跃不服异议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天台法院（2020）浙1023执异31号执行裁定，停止对复议申请人的合法房产海南省三亚市××栋××单元××室房地产的执行。事实与理由：天台法院认定复议申请人因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手续，复议申请人本身存在过错，并以此为由驳回异议是错误的。一、复议申请人在购买案涉房屋时，该房屋没有设定任何抵押或其他第三人权益，也没有任何限购政策出台，并无不尽合理注意义务的情形发生，属于完全合法的民事法律行为。当时尽管没有过户，但依然享有物权期待权益，从公平原则出发，应当受到法律保护。二、复议申请人本身一个普通的民事主体，并不是法律专家，对相关法律规定没有深刻的理解。尽管如此，复议申请人的确难以预料海南购房政策会出现如此变化。2014年，海南开始实行限购政策，这完全是出乎复议申请人预料之外的事件。天台法院认为此次限购并不严格，只需扣除相应的社保费用即可办理过户手续，但是，复议申请人在山西有社保，怎么能在海南重复扣除。法院认为容易办的事情，对于一个普通老百姓而言不一定就是那么容易。事实上，到后来政策更为严格，根本无法办理过户手续，这完全属于政策原因而并非复议申请人本身之过错。三、就本案而言，被执行人诈骗一案2018年4月28日作出一审判决，2020年10月12日才开始立案执行。在此期间，海南严格的限购政策已经执行数年，这完全不以复议申请人的意志为转移。对此，复议申请人毫无过错可言。如果在此期间海南取消了限制政策而复议申请人仍不去过户，说复议申请人存在过错无话可说。但是，就在天台法院立案审理被执行人的诈骗案件到现在的执行阶段，复议申请人就已经因政策因素不能过户数年了。此时，天台法院超越诈骗案件审理和执行期间而溯及既往，认定复议申请人存在过错极为不公，严重侵害了复议申请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人民法院应当以实事求是的态度，从案件实际情况出发，充分考虑在执行时与案涉房屋相关的政策因数的实际情况，从而认定复议申请人是否在过户问题上存在过错。以以前能过户而为什么不过户来推定复议申请人是否存在过错，显然不公。复议申请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预测到今天会有这种事发生，当然也包括政策走向。所以，天台法院在处理本案时，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明显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听证中，复议申请人荣跃的委托代理人补充认为，首先，本案系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案件，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审查处理。根据该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第三人善意取得被刑事裁判认定为赃款赃物的涉案财物的，执行程序中不予追缴。案涉房屋并非赃物，复议申请人在购买时也符合善意的要件，更不应追缴。因此，天台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审查，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因此，天台法院明显查封错误，应立即解除。第三，就算退一步，本案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审查，复议申请人也有足够理由排除执行。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纪要》第127条，对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的理解，如果买受人有合理的客观理由的，亦可认定符合该条件。天台法院认为复议申请人对案涉房屋未能过户存在过错，过于机械化和一刀切。虽然复议申请人未能及时办理过户，但主观上不存在恶意，而是为了即将工作的子女考虑，天台法院将此当成一种过错，有悖伦理。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三条规定，罚金刑的执行在其他民事债务之后，应先保障个人的民事权益。 复议申请人荣跃向本院提交了物业费、水费等缴纳票据作为新的证据。 被执行人林秋芬未答辩。 本院查明，案涉不动产为坐落在海南省三亚市河东区××路××栋××单元××房的房屋，自2008年6月27日产权转移登记至被执行人林秋芬名下后，至今没有改变。 2018年4月28日，天台法院对天台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庞小爱、林秋芬、夏瑞娟、崔丽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提起公诉一案作出（2018）浙1023刑初33号刑事判决，其中对庞小爱以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七万元；对林秋芬以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对庞小爱、林秋芬的赃款赃物继续予以追缴，发还各被害人。判决生效后，因庞小爱、林秋芬逾期未缴纳罚金，经刑事审判部门移送，天台法院于2020年10月12日以（2020）浙1023执3229号案件立案执行。执行过程中，天台法院于2020年10月16日作出执行庞小爱、林秋芬财产的裁定，并于10月26日在三亚市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封了登记在被执行人林秋芬名下的案涉不动产。 另查明，2012年10月26日，林秋芬作为卖方、荣跃作为卖方、三亚万世家缘房屋理财中心有限公司作为中介方，三方签订了一份房地产买卖居间合同，约定林秋芬将案涉房屋以人民币14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荣跃。合同签订当日，荣跃通过银行电汇给林秋芬138万元购房款，林秋芬出具了一张载明收到荣跃购房款140万元的收条。同样在合同签订当日，林秋芬及其丈夫郑文君签署了一份委托书，委托荣跃作为代理人，全权代表林秋芬夫妻办理案涉房屋的出售、签订售房合同、代收售房所得款项、转移过户登记手续等一切相关事宜，签署一切需要委托人签署的文件、材料。海南省三亚市公证处对林秋芬、郑文君在该委托书上签名、摁手印的行为进行了公证，并出具了公证书。此外，海南省三亚市公证处对林秋芬与郑文君的结婚证书、居民户口簿、居民身份证等影印件也进行了公证，并分别出具了公证书，证明与原本相符。根据荣跃向本院提交的物业费、水费等缴纳票据，其于2013年开始缴纳案涉不动产的物业费，于2015年开始缴纳水费。 再查明，天台法院受理荣跃提出的案外人异议后，于2020年12月10日举行听证。听证中，荣跃表示其购买案涉不动产后没有过户成功的原因是：“1.最初想把房子落户给孩子，但孩子的工作最终没在海南；2.在2014年海南的限购政策开始实行，需要在当地补缴两年的社保，大概是每月1000元，缴纳后即可过户，当初为了省钱没有办理，2016年以后限购政策更加严格了，以为公证书不会失效，所以没有完成过户。” 上述事实，有天台法院（2018）浙1023刑初33号刑事判决书、（2020）浙1023执3229号案件执行材料、复议申请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天台法院听证记录及本院执行听证笔录在卷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执行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审查，是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复议申请人向执行法院提出的执行异议，应否支持。 一、关于法律适用问题。首先，本案系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案件，根据目前移送立案执行情况，执行标的为缴纳罚金，不包括赃款赃物的追缴，且刑事裁判也未认定案涉不动产为赃物或系用赃款购买，故对案涉不动产的执行，不属于对赃款赃物的执行。复议申请人认为本案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第二款关于执行程序中对第三人善意取得涉案财物不予追缴的规定审查处理的复议理由，不能成立。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执行过程中，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执行行为违反法律规定，或者案外人对执行标的主张足以阻止执行的实体权利，向执行法院提出书面异议的，执行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处理。”第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办理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案件，刑法、刑事诉讼法及有关司法解释没有相应规定的，参照适用民事执行的有关规定。”本案中，复议申请人系对案涉不动产主张足以阻止执行的实体权利而提出书面异议，该异议属于案外人异议，执行法院应当适用民事执行的有关规定审查，并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作出处理，赋予被执行人、案外人不服异议裁定的可以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的救济权利。至于本案应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关于无过错不动产买受人物权期待权排除执行的条件的规定审查问题，因之后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对该第十七条规定进行了修改和补充，而本案执行标的物系不动产且已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故根据复议申请人的异议理由，执行法院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标准审查，并举行了听证，符合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复议申请人提出的执行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审查，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复议理由，不能成立，但异议裁定援引的法条中包括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应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对复议申请人所提异议应否支持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复议申请人作为买受人，虽然在案涉不动产被查封前已与被执行人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也已支付价款并占有该不动产，但复议申请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非因其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亦无合理的客观理由可以不归责于复议申请人。首先，案涉不动产买卖合同签订当日，被执行人林秋芬及其丈夫即签署了一份委托书，全权委托复议申请人代为办理案涉不动产转让所涉及的一切相关事宜，代为签署一切需要林秋芬及其丈夫签署的文件、材料，并进行了公证。因此，复议申请人在取得该委托书及其他相关公证材料后，可以自行到不动产管理部门办理过户登记，不存在仍需林秋芬及其丈夫配合办理问题。由于复议申请人在长达一年有余的时间里没有及时到相关部门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以致后来因政策变化而无法办理，故责任在于复议申请人一方。其次，复议申请人认为其未办理过户登记，系为了即将工作的子女考虑，不属于一种过错。本院认为，因复议申请人系案涉不动产的买受人，即便其所述属实，也应当先办理过户登记后，才可转移登记至子女名下。复议申请人如果认为根据委托书的授权，其可以全权代表林秋芬及其丈夫，将案涉不动产直接转让给子女，也即先解除其与林秋芬之间的买卖关系，则因无新的转让事实发生，本案也就不存在物权期待权问题。再次，按照复议申请人在执行法院听证中对没有过户原因的解释，限购初期仍未办理过户登记，也有出于省钱考虑的因数。因此，复议申请人提出的异议，并不符合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的法定情形。执行法院在充分论述后，认定复议申请人对案涉不动产未能过户存在过错，并无不当，不存在复议申请人所称的过于机械化和一刀切的情形。鉴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四项情形，只有在全部符合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情况下，人民法院才应予以支持，故即便复议申请人所提异议符合其中部分情形，也因没有全部符合而无法支持。至于复议申请人提出的执行顺序问题，系被执行人财产执行到位后的债务清偿顺序问题，与本案审查的案外人异议无关，不能据此认为其主张的权利能够排除执行。 综上所述，复议申请人的复议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复议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异议裁定援引法条虽有瑕疵，但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审查理由和审查结果正确，本院在纠正异议裁定瑕疵后，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荣跃的复议申请，维持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2020）浙1023执异31号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李宏亮 审 判 员 张剑锋 审 判 员 金文凯 二〇二一年二月八日 代书记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