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6行终6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翁晓钟，男，1941年12月22日生，××族，住淮安市清江浦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汪海风，女，1949年11月28日生，××族，住淮安市清浦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卢茜，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汪冬，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海门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南通市海门区北京中路**行政中心**。 法定代表人陆冬辉，局长。 应诉负责人江宝新，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江旭东，南通市海门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科科长。 委托代理人徐斌，江苏诚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江苏中南建筑防水工程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南通市海门区常乐镇北首300米/div> 法定代表人黄飞，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邱惠斌，江苏中南建筑防水工程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李富源，上海市金石（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翁晓钟、汪海风因工伤认定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初108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翁某系翁晓钟、汪海风之子。翁某生前系江苏中南建筑防水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公司）工程管理部环氧地坪工程片区经理。2019年1月7日，翁某向中南公司汇报工作后，被安排协助防水工程片区经理石冯处理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防水施工事务及年底收款。为便于工作，中南公司安排翁某入住工地项目部。1月8日21时许，翁某从海门前往南通，并入住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集装箱宿舍。1月9日6时许，翁某被发现身着烟灰色棉毛衫裤、头朝门、双脚朝外、光脚仰面躺在集装箱宿舍门外（旁边有拖鞋）。6时55分，救护人员赶至现场，诊断翁某已死亡。经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鉴定意见为“排除翁某机械性损伤、所检毒物中毒死亡，不排除猝死”。2019年1月25日，中南公司提交《工伤认定申请表》，用人单位意见记载“同意按实申报”。同年1月29日，南通市海门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海门人社局）受理该申请。同年3月28日，海门人社局作出海人社工不认[2019]6号《不予视同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不予视同工伤决定），认定翁某死亡情形发生在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岗位，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决定不予视同工伤。翁晓钟、汪海风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海门人社局作出的上述不予视同工伤决定，责令海门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翁某死亡是否应视同工伤，具体为翁某是否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是否可以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视同工伤。 本案中，翁某的死亡原因排除机械性损伤和所检毒物中毒，不排除猝死，可见翁某并非因受到事故伤害导致死亡，显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应当认定工伤的情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了视同工伤的情形，其中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条款将“突发疾病”纳入工伤保护范畴，体现了立法对劳动者群体的保护精神，已经扩大了工伤的范围。因此，视同工伤条款应严格执行，不能随意作扩大解释。能否适用该条款，将突发疾病死亡视同工伤，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在工作时间，二是在工作岗位，三是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三个条件缺一不可。本案中，翁某突发疾病死亡的事实各方均不持异议。翁某死亡是否视同工伤，关键在于是否同时满足工作时间、工作岗位这两个条件。工作时间是指劳动者依照法律规定、单位制度或者单位临时工作安排进行劳动的时间。工作岗位是指劳动者劳动所处的位置和状态。翁某应中南公司指派协助石冯处理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防水施工事务及年底收款，并入住项目部集装箱宿舍。该集装箱宿舍兼顾办公场所功能，不能简单判断翁某突发疾病时是否在工作岗位，应结合工作时间一并判断。翁某突发疾病的时间发生在2019年1月8日晚9点至1月9日早上6点之间，该时间段一般是休息时间，当然不排除例外的特殊情形。但翁某倒地后的现场照片显示，翁某当时身着贴身内衣裤、光脚穿拖鞋，结合本地1月份气温较低这一情况，事发时翁某显然不是在工作的状态。故不能认定翁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突发疾病死亡。综上，翁某死亡不满足《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此外，海门人社局在法定期限内进行受理、告知举证、调查、作出决定并送达，程序合法。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翁晓钟、汪海风的诉讼请求。 翁晓钟、汪海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对“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的判断标准是看职工是否为了用人单位利益。本案中，翁某是基于用人单位中南公司的安排，为了中南公司的利益前往项目现场，当晚住宿在项目工地集装箱也是为了便于履行收款的工作职责，应当认定翁某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2.翁某前往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是为了完成用人单位中南公司安排的施工监督和收款工作。中南公司当庭确认，之所以安排翁某入住项目处所，也是为方便随时接触甲方负责人员、方便收款。案涉鉴定意见并未明确翁某实际死亡时间，所涉“2019年1月8日晚9点”和“2019年1月9日早6点”只是翁某死亡前与他人接触的时间及死亡后被发现的时间，不能排除翁某在此期间处于工作状态。一审判决仅以翁某死亡时的着装认定翁某并非处于工作岗位，缺乏证据支持。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判例，在缺乏证据或难以确定突发疾病死亡是否发生在工作时间及工作岗位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职工的事实认定。在海门人社局未能提交证据证明翁某死亡并非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的情形下，应当认定翁某的死亡属于工伤。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不予视同工伤决定。 被上诉人海门人社局辩称，中南公司安排翁某协助石冯处理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的防水施工事务及年底收款是事实，但石冯于当日与翁某见面直至离开并未安排翁某从事任何工作，也无证据证明翁某当日向石冯提出过与工作有关的事项。因此，翁某的死亡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突发疾病的情形，不应认定为工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中南公司同意被上诉人海门人社局的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均不持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职工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上述规定分别对职工因工外出期间发生的伤害和职工突发疾病死亡如何认定工伤作出了规定，但对职工外出期间死因不明的情形是否认定工伤未予明确。对此，最高人民法院[2010]行他字第236号《关于职工因公外出期间死因不明应否认定工伤的答复》规定，职工因公外出期间死因不明，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障部门提供的证据不能排除非工作原因导致死亡的，应当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和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认定为工伤。就本案而言，翁某不明原因死亡能否认定为工伤应当着重审查两个方面，一是死亡是否发生在因工外出期间，二是死亡能否排除工作原因。基于以下分析，本院认为，翁某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形，依法应予认定工伤。 首先，翁某系在因工外出期间死亡。所谓因工外出期间，是指从职工因工外出之时至工作结束回到居住地或工作地的时间段。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翁某于2018年1月8日受单位领导安排，从海门前往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工作的事实不持异议，该事实能够证明翁某从海门出发前往南通属于工作原因。因此，翁某从海门出发之时至其结束工作回到中南公司或其居住地时均应属于因工外出期间，翁某于1月9日被他人发现死于项目宿舍门外属于因工外出期间死亡。对于被上诉人海门人社局提出的翁某的工作地点本就在项目工地，翁某前往南通中创一期项目部工作不属于因工外出的问题。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因工外出，是指职工基于工作需要离开住所地或用人单位所在地。本案中，翁某基于工作需要于2018年1月8日离开中南公司前往南通，当然属于上述规定的因工外出。翁某因工作原因需要长期在外的事实并不改变其因工外出的属性。被上诉人海门人社局所持翁某不属因工外出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其次，翁某的死亡属于工作原因。通常情况下，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是指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直接遭受的事故伤害。这是工伤认定的标准要素，旨在强调职工所受伤害与本职工作具有直接的关联性。但是，对外出职工而言，为完成用人单位交办的任务，往往会出现工作时间和非工作时间交替进行，工作场所与休息场所重叠的情形。也正是由于职工外出期间不可能对工作时间和非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和非工作场所作严格区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并未将工作时间、工作场所作为认定工伤的要素，而仅强调是基于工作原因。理解该条款中的工作原因需要注意的是：第一，对伤害的发生强调是在外出工作期间，不应拘泥于特定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第二，在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职工是因从事个人事务而受到伤害的情形下，通常应当作出有利于职工的判断。 就本案而言，翁某因工作需要前往南通中创一期项目工地，在此期间因直接从事负责人石冯的工作安排以及为解决生理需要等从事的活动，均属于因工外出期间、因履行工作职责所必需，由此所发生的伤害除有证据表明系个人原因外，均应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工作原因。海门人社局以项目负责人石冯尚未对翁某安排工作主张翁某死亡与工作完全无关属于对上述法律规定的狭隘理解，本院不予采信。因此，在被上诉人海门人社局、中南公司未能举证证明翁某死亡系从事与工作完全无关的个人行为所致的情形下，应当认定翁某的死亡属于工作原因。 需要强调的是，职工因工作需要离开正常居住地或用人单位所在地后，正常工作和生活状态会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这种改变不仅仅是工作时间、工作地点甚至工作内容的改变，还包括了休息时间、休息地点以及正常生活起居的改变。这些改变往往会带来意外发生可能性及无法及时救治可能性的增加，且这类风险既可能发生在工作时间，也可能发生在非工作时间。但毫无疑问，此类增加的风险均与职工外出工作直接相关。因此，在不能排除伤害发生属于工作原因的情形下，均应将受伤职工纳入工伤保险的范畴，由用人单位承担相应的用工风险责任。否则，即是要求职工个人承担基于工作原因带来的增加风险，这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对职工工作风险全面保障的立法目的，也有违基本的公平原则。 综上，被上诉人海门人社局所作不予视同工伤决定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经审理后所作驳回诉讼请求判决不当，本院应予纠正。上诉人的上诉理由能够成立，本院予以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款、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初1081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海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9年3月28日作出的海人社工不认[2019]6号《不予视同工伤决定书》； 三、责令海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上诉人海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羽梅 审 判 员 郁 娟 审 判 员 鲍 蕊 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冯禹源 书 记 员 陆 颖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