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鲁民再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明杰，男，1986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临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玉贵，男，1966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临清市，系再审申请人之父。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玉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临清市潘庄镇庄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临清市潘庄镇庄科村。 法定代表人：徐广田，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广兴，山东众星为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徐明杰因与被申请人临清市潘庄镇庄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庄科村委会）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15民终230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15日作出（2020）鲁民申100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双方书面同意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明杰再审请求撤销原一、二审民事裁定，改判支持徐明杰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由庄科村委会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和实际支出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原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徐明杰与庄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应依法认定为合法有效。本案的基本事实是在2013年至2014年期间，庄科村委会所在的村集体因修筑本村柏油公路筹集资金，为了及时完成上级所需要的款项，时任村干部通过召开党员、群众代表、村两委会议研究，决定提前收取沙河承包费。同时，参考邻村承包地价格、结合本村实情，与原承包户协商，听取多方面的建议，最终形成统一意见：沙河地承包期15年，提前交十年承包费；村东南沙河地南北路西的承包地价格160元／亩；南北路东四户参考路西新旧承包费比例，定为每户约10600元。其中一户弃权，改为两户，刘洪恩应交5300元，实缴5000元；徐明杰应交5300元，实缴5300元。当时规定每户交清承包费后，签订正式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对此，时任村干部徐玉贵、马德军、姜某2、刘洪瑞均出具证明予以证实。同时，证人姜某1也出庭作了证。当时，徐明杰为了支持配合村集体工作，足额预交了10年承包费5300元。徐明杰帮助村集体、村干部顺利完成修路任务，使全村村民（包括现任的每一个村干部）受益至今。2014年2月20日，徐明杰与庄科村委会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书》，明确约定承包沙河地4亩，承包费每年每亩132.50元；期限自2015年11月1日至2030年11月1日；一次性预交10年承包费5300元；承包期限内，不受甲方领导班子成员变化的影响等。承包合同订立后，徐明杰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对所承包的沙河地进行平整治理。徐明杰与庄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符合《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第八条、第二十三条等法律的相关规定，以及《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进一步加强水土保持工作的通知》（国办发【1996】23号）第三、四、六条规定的精神，徐明杰依法取得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双方应继续履行该合同。而一、二审法院虽对该《土地承包合同书》进行质证，但是并未对该合同的效力予以认定错误。2.庄科村委会主张徐明杰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系私自签订，不具有合法性，而在原审期间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因此，庄科村委会的该项主张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2019年6月14日，现任村干部以“扫黑除恶，固本增收”为由，未征求徐明杰的意见，强行把徐明杰承包地里的玉米苗、绿豆苗损毁。2019年8月中下旬，又强行私自砍伐徐明杰地里的316棵杨树，然后将4亩地重新发包给现任村干部的有关亲属使用，庄科村委会的做法违背了《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临清市潘庄镇政府违法行政执政，严重违反了《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二）原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一、二审法院诉讼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一、二审法院已经将本案案由确定为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一、三条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徐明杰已实际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种植涉案土地达四年的时间，本案纠纷依法属于人民法院管辖，而一审法院未全面查清案件事实，简单地适用《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之规定，认为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应当由人民政府处理，显系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原裁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庄科村委会辩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徐明杰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即使本案属于法院受理的范围，徐明杰的再审理由也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依法驳回徐明杰的再审请求。首先，徐明杰主张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已经被废止，不具有指导意义。其次，徐明杰所出示的土地承包合同系后期伪造的，村委会将约150亩机动地承包给13户，其他户均没有签订承包合同，唯独徐明杰出具了承包合同，该合同系徐明杰利用其父亲徐玉贵长期担任村委会主任的机会，在徐玉贵不再担任村委会主任后，为了诉讼，利用私人关系加盖的村委会公章(因村委会公章在经管站保管，在（2020）鲁15民终1317号民事判决中，徐玉贵承认其未通过村委会，直接利用私人关系找经管站工作人员加盖村委会公章的事实)。该合同不是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真实性，且交费单据时间、合同签订时间、租赁起始时间互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再次，涉案土地系村委会机动地，并非村民按户确权的耕地。徐明杰也并非实际承包人，而是自刘金才转包给徐明杰。另外，依据《山东省实施办法》第十五条第三款之规定，涉案土地属于机动地，承包期不得超过三年，超过三年的部分应属无效。因此，即使合同存在，履行期限也超过了三年，属无效合同。最后，即使合同合法有效，庄科村委会为了响应固本增收的政策，针对机动地承包费过低，在村两委充分开会讨论，将机动地统一收回，重新发包，涉案土地实际由徐明杰和原村委会主任徐玉贵等家人共同承包(二人系父子关系)，徐玉贵作为原村委会主任，现任支部委员，在村委会和村党支部多次开会商量讨论，徐明杰一家对收回承包机动地重新发包均是同意和支持的。在重新发包期间，徐玉贵也多次想重新承包，足以说明徐玉贵一家包括申请人徐明杰对收回机动地是支持的，只是因承包方案未能谈妥，不能实现其目的，才起诉村委会。综上，徐明杰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徐明杰的再审请求。 徐明杰向山东省临清市人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一、确认徐明杰、庄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该合同；二、庄科村委会赔偿徐明杰经济损失9040元。 山东省临清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徐明杰请求确认其与庄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实际是认为徐明杰对该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权；庄科村委会主张其发包的沙荒地均未签订合同，徐明杰持有的合同系私自签订，不具有合法性，且庄科村委会响应临清市政府“扫黑除恶，固本增收”的要求，已将涉案土地在内的沙荒地等原集体资产统一收回，实质上是双方对诉争土地使用权存在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由人民政府处理。单位之间的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解决前，任何一方不得改变土地利用现状。”因此，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应当由人民政府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第(三)项之规定，一审裁定驳回徐明杰的起诉。 徐明杰不服一审裁定，上诉至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依法撤销原裁定，改判支持徐明杰的诉请求或发回重审。同时，由庄科村委会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和实际支出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已经将本案案由确定为“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1999年6月28日法释【1999】15号）“第一条农业承包合的当事人因承包合同发生纠纷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受理。”；“第三条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由承包合同履行地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同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法释【2005】6号）第一条的规定，徐明杰已实际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种植涉案土地四年的时间，本案依法属于人民法院管辖。而原审法院未全面查清案件事实，简单适用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之规定，认为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范围，应当由人民政府处理，而作出驳回徐明杰起诉裁定。显然，原审法院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偏袒了庄科村委会，侵害了徐明杰的合法权益。二、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定案依据不足。（一）徐明杰所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应依法认定为合法有效。本案的基本事实是在2012年5月份至2014年9月份期间，庄科村委会所在的村集体两次为了修筑本村柏油公路筹集资金，为了及时完成上级所需要的款项，时任村干部通过召开党员、群众代表、村两委会议研究，提前收取沙河承包费。同时，参考邻村承包地价格、结合本村实情，与原承包户协商，听取多方面的建议，最终形成统一意见：沙河地承包期15年，提前交10年承包费；村东南沙河地南北路西的承包地价格160元／亩；南北路东四户参考路西新旧承包费比例，定为每户约10600元。其中一户弃权，改为两户，刘洪恩应交5300元，实缴5000元；徐明杰应交5300元，实缴5300元。当时规定每户交清承包费后，签订正式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对此，时任村干部徐玉贵、马德军、姜某2、刘洪瑞均出具证明予以证实。同时，证人姜某2也到庭作证。当时，徐明杰为了支持配合村集体工作，足额预交了10年承包费5300元。徐明杰帮助村集体、村干部顺利完成修路任务，使全村村民（包括现任的每一个村干部）受益至今。这是不可否认的客观事实。2014年2月20日，徐明杰与庄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明确约定了相关条款：承包沙河地4亩，承包费每年每亩132.50元；期限2015年11月1日至2030年11月1日；一次性预交10年承包费5300元（2015年11月1日至2015年11月1日）；本合同承包期限内，不受甲方领导班子成员变化的影响等。之后，徐明杰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对所承包沙河地进行平整治理，一直耕种管理。鉴于以上事实，徐明杰所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书系徐明杰与庄科村委会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据民法总则、合同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同时，结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进一步加强水土保持工作的通知》（1996年6月1日，国办发【1996】23号）文件规定的精神，原审法院应认定徐明杰所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徐明杰依法享有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双方应继续履行该合同。（二）庄科村委会主张原告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系私自签订，不具有合法性，在原审期间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因此，庄科村委会的该项主张，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1.2019年6月14日，现任村干部打着“扫黑除恶，固本增收”的幌子，利用乡镇领导干部的威力，未征求徐明杰家人的任何意见，安排人用旋耕犁强行把徐明杰承包地里的玉米苗、绿豆苗旋耕、损毁。2019年8月中下旬，又强行私自砍伐徐明杰家地里的316棵杨树。然后，把徐明杰的4亩地重新发包给现任村干部的有关亲属使用，给徐明杰造成不应有的经济损失。因此，庄科村委会的做法，违背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的规定。2.临清市潘庄镇政府的有关领导干部，根本没有深入基层，未全面调查了解徐明杰和其他群众的意见，盲目地听从现任个别村干部的一面之词，违法行政执政、纵容现任村干部损毁百姓利益，造成了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严重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同时，依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庄科村委会及其有关责任人员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情节严重的，由上级机关或者所在单位给予直接责任人员行政处分；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二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徐明杰提交证据：1.两份会议纪录：2012年5月8日原村两委干部及党员群众代表的会议纪录一份、2012年5月10日原村两委干部党员及群众代表的会议纪录一份，证明徐明杰所承包的沙河土地是经过村两委会全体干部及党员群众代表开会研究同意后决定的，承包期为十五年，预交十年的承包费，承包费的用途是用于修村内外路面，费用交够的签了合同，没有交够的没有签合同。2.耿兰法、徐洪荣证明一份，证明2019年6月12日二人为徐明杰沙荒地播种玉米，共四亩，收取播种款60元，进一步说明当时徐明杰家已在这四亩地里播了玉米种，后期被村干部安排人强行旋耕，给徐明杰造成了损失。3.徐善文、尚玉华、姜某2、刘金虎、徐佰方出具的证明材料一份，证明2019年6月14日本村干部未征求徐明杰家人任何意见，安排人用旋耕犁将徐明杰承包的沙荒地里玉米种、绿豆种旋耕，同时还证明2019年8月中下旬本村干部又安排人强行拔掉这块承包地里的成熟绿豆秧，刨倒316棵杨树，给徐明杰造成经济损失。4.光盘一份，内容为徐玉贵与马兆行、徐善文两段录音，证明2019年秋收季节现任村干部马德勇（系徐广田亲外甥）分别安排二人将徐明杰四亩承包地里的玉米在夜间私自掰掉，并擅自将成熟的玉米卖掉，徐善文又将玉米杆粉碎。 经质证，庄科村委会对证据1会议记录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均有异议，首先村委会会议纪录应当交由村委会进行保管，徐明杰之父即本案徐明杰的代理人徐玉贵已多年不再担任村委会主任职务，有关工作资料应当向下一届村委会交接，该内容不在交接范围内，因此其不具有真实性。另外，根据会议纪录后附签名根本不符合村两委开会记录的习惯，比较符合司法工作人员进行询问后要求当事人进行签名所书写的内容，因此不能排除徐明杰为诉讼后期伪造，庄科村委会在庭后将核实相关签名捺印的真实性。按现在开会纪录惯例是主持人不能做记录，主持人进行讲话无法一边讲话一边记录。对证据2两份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不能证实徐明杰的证明目的，其中第二份证明出具时间为2019年6月12日，其在当天出具证明也不符合客观实际。证据3系提前打印好让证人签字，并非证人本人的真实意思，综观徐明杰在一审的诉求以及现有证据，多处存在互相矛盾之处，一方面说玉米种、绿豆种被旋耕，另一方面又说有成熟的玉米苗与绿豆苗，因此徐明杰的陈述与事实不符。对证据4录音证据的真实性与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实徐明杰的证明目的。 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为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徐明杰主张通过与庄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享有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庄科村委会对土地承包合同书不予认可，且庄科村委会已经响应政府要求，将涉案土地在内的沙荒地统一收回。因此，本案并非单纯的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实质上是双方对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存在争议，一审认定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并无不当。 综上，徐明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审理的焦点问题是徐明杰的起诉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 根据已查明的事实，2014年2月20日，徐明杰与庄科村委会签订了涉案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庄科村委会在合同上加盖了公章，徐明杰向庄科村委会缴纳了承包费，并实际占有使用了承包合同项下的集体土地。庄科村委会主张该合同是徐明杰之父利用职务之便加盖公章而签订的虚假和伪造的合同，不是庄科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不具有真实性。对此本院再审认为，即使如庄科村委会所称徐明杰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系虚假和伪造的，原审法院也应当通过实体审理对涉案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性质和效力作出实体判定，而且就涉案承包地，本案也不存在与徐明杰产生权属争议的其他承包经营权人，即没有其他承包经营权人参与本案诉讼并主张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因此，原审法院以涉案争议系土地使用权争议，并适用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徐明杰的起诉，适用法律明显不当。 综上，徐明杰的再审请求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15民终2308号和山东省临清市人民法院（2020）鲁1581民初121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山东省临清市人民法院审理本案。 审判长  王永起 审判员  张 华 审判员  张光荣 二〇二一年二月三日 书记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