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5民终107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科法曼化学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太仓港港口开发区石化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曾建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勤海，男，公司法务。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园园，女，公司法务。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红星，男，1966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嘉定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辉，太仓市城厢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秋生，太仓市城厢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苏州科法曼化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法曼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红星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20）苏0585民初38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0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科法曼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科法曼公司的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科法曼公司认定系王红星引发火灾有下列证据证实：（1）根据科法曼公司的调查笔录和事发前后期间员工进入厕所时间，曹冲、王红星、胡云辉、唐少、徐丽等五人中已明显排除曹冲、唐少宁、徐丽的嫌疑，只有胡云辉和王红星有嫌疑，一审法院无异议。（2）曹冲的调查笔录已明确载明“十点左右我去的卫生间，等我出来准备走的时间王红星进去的，他站在西侧的位置掏出手机，准备进去。然后我就走了，后续的事情就不知道了”。（3）科法曼公司为了排除胡云辉的嫌疑，成立的调查组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对胡云辉和王红星进行询问，两人均表示当时自己在东边厕所，但胡云辉能具体描述东边厕所环境状况，且与现场事实一致，但王红星未能描述东边厕所环境状况。（4）王红星是在胡云辉之后从厕所出来的，晚于胡云辉4分多钟。由于厕所系涉及隐私的场所，科法曼公司无法提供直接证据证明火灾系王红星引起的，但以上间接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火灾系王红星引起的。具体原因虽不能确定是吸烟引起，但是可证明系人为引起，因为厕所环境潮湿且没有易燃、可自燃的物品。所有证据指向均为王红星。科法曼公司针对调查事实已提供充实、完整的证据，如果王红星认为公司的调查结论与事实不符，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然而其未提供任何有证明力的证据。因此，科法曼公司提供的证据相互印证，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能够排除合理怀疑，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判如所请。 王红星辩称，科法曼公司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王红星在禁烟区内吸烟，科法曼公司提供的调查笔录只是其主观臆断。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科法曼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决科法曼公司解除与王红星劳动合同合法、科法曼公司无需支付王红星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8225.62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3年8月29日，王红星进入科法曼公司担任三废辅助工。科法曼公司、王红星双方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科法曼公司为王红星参加了社会保险。 2020年3月7日，科法曼公司发布有关处理3月7日吸烟事件的通告，载明“2020年3月7日上午10点左右，有员工向领导反映，生产区域内的男卫生间有浓烟冒出，相关领导立即赶往现场进行了及时处理。虽然没有造成更加严重的火灾事故，但影响非常恶劣。经多个部门联合调查，此次事件系为公司员工王红星在卫生间内吸烟造成。2019年4月4日公司发布《禁烟令》，严禁任何人在生产区域吸烟，违者立即开除,王红星阅后已签字确认。但在明知公司制度不允许的情况依然在卫生间内吸烟，未熄灭的烟蒂在垃圾桶内引起了燃烧。若非发现和处理及时，后果不堪设想。经厂务会领导商议、厂长批准，对此次事件的责任人按照公司规定给予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罚。生效日期：2020年3月8日。望全体员工引以为戒”。 2020年3月9日，科法曼公司向王红星送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您于2013年8月29日入职我司，目前从事安环部门三废辅助工岗位。2020年3月7日您违反公司管理规定在生产区域内卫生间吸烟，并引发火灾。经厂务会领导商议、厂长批准，根据公司管理规定与您解除劳动合同…”。同日，科法曼公司将该内容发送给公司工会委员会。 后王红星向太仓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1.确认科法曼公司解除王红星劳动合同系违法行为；2.科法曼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94430.42元。2020年5月28日，太仓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太劳人仲案字[2020]第59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一、确认科法曼公司解除王红星劳动合同系违法行为；二、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科法曼公司一次性支付王红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8225.62元。科法曼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审理过程中，科法曼公司、王红星均确认解除劳动合同前12个月王红星的月平均工资为6301.83元。 为主张其解除王红星的劳动合同行为合法，科法曼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如下证据：（1）落款日期为2019年4月4日的禁烟令，载明“为规范厂区二道门内的生产作业活动，避免火灾事故的发生，保障员工身心健康，科法曼安委会一致决定，从即日起，二道门以内禁止吸烟。如果员工在二道门以内有抽烟行为，一经发现立即开除，请各位员工认真履行安全生产职责，遵守公司规章制度，营造良好的安全生产环境”；（2）禁烟令阅后确认签字表，载明“作为科法曼公司的一名员工，我郑重承诺，自此禁烟令制度公布及执行之日起，我一定严格遵守此项规定，认真负责地做好本职工作”，王红星等人在该表上签字；（3）落款日期为2019年3月19日的科法曼公司会议签到表，载明“会议主题：《禁烟令》有关的职工代表会议”；（4）落款日期为2019年3月19日的职工代表大会决议，载明“经全体职工代表的认真讨论，会议审议并通过以下事项：1.同意科法曼公司发布《禁烟令》”；（5）2020年3月7日，对员工徐丽所作的调查笔录，载明“1、能讲一讲上午你在卫生间发现冒浓烟事件的经过吗？答：上午的时候，我去厕所，刚一进门就发现很多浓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想着我们是化工行业，起了火可了不得，结果厕所也没上，赶紧跑去找我们领导。他和我一起又去了厕所，是他用水把火浇灭的”；（6）2020年3月7日，对员工曹冲所作的调查笔录，载明“1、有关卫生间冒浓烟的事件你应该也听说了，那个时间段前后你也出现在了那里，能把你看到的人和事说一说嘛？答：十点左右我去的卫生间，等我出来准备走的时候王红星进去的，他站在西侧位置掏出手机，准备进去。然后我就走了，后续的事情就不知道了”；（7）2020年3月7日，对员工胡云辉所作的调查笔录，载明“1、请讲一讲你上午10点左右去厕所的经过。答：我叉着货呢，想上厕所。我去的时候，那里边（隔壁位置）有人。我去了2分钟左右就出来了，我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里面没出来。以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2、你闻到那边(隔壁位置)有烟味了吗?答：没有，没有闻到。因为厕所里面臭味什么的影响，没闻到别的。3、有听到那边(隔壁位置)的声音了吗?答：有，在玩手机，有手机声音。4、你确定在里面也就2分钟左右?答：是的，上完赶紧回去干活了。5、现在需要你自证清白，你能做些什么?答：是我就是我，不是我就不是我，不能去冤枉任何人。6、你当时是在东边的位置吗?西边是有人的?答：是的，我在东边。西边有人，我进去有人，我出来他还在玩手机，有声音。7、你也抽烟是吧?答：我也抽烟，但我抽的少，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8、你在东边位置，脚印多吗?情况怎么样?答：不多，干净的，没什么脚印。有一点点染料，像藏青色的染料”；（8）落款日期为2020年3月7日的吸烟事件联合调查报告，载明“3月7日上午生产区域卫生间的浓烟事件一发生，经向相关人员询问基本可以确定是由员工违规在卫生间内吸烟造成的轻微火灾事故。虽然处理及时、后果不严重，但性质还是很恶劣的，为尽快落实责任人，由公司安环部门、行政人事部门、工会组成联合调查小组，第一时间对涉及的相关人员进行了调查。经过调查，大家一致判定，此次事故的责任人为公司员工王红星。具体依据如下：1.通过视频监控可以确认，事发那一时间段出现在监控中的共计5人，曹冲、王红星、胡云辉、唐少宁、徐丽。1.1曹冲最先进入卫生间，但他不吸烟，可以排除嫌疑；1.2王红星第二个进入，停留9分钟左右，从时间上嫌疑很大；1.3胡云辉第三个进入，停留2分钟左右，不排除嫌疑；1.4唐少宁第四个进入，发现卫生间已满，未做停留直接离开，排除嫌疑；1.5徐丽，第五个进入，事故的报告人。2.卫生间只有两个蹲位，火灾发生在西侧的一个，所以我们重点落实是谁在西侧位置如厕。2.1第一人曹冲和第二人王红星曾有短暂的碰面，从曹冲的笔录中得知，在他离开前看到王红星站在西侧位置拿出手机（准备进入），加大了王红星嫌疑；2.2第三人胡云辉进入时王红星还在，胡云辉离开时王红星仍然在，胡云辉确认自己在东边位置如厕，听到西边有人（王红星）在玩手机。而为了证实自己，胡云辉描述了东边位置的基本环境和卫生情况，与现场事实基本一致。假设胡云辉是西侧的那一个，而此时王红星在东侧（门关着），胡云辉是无法说出东侧蹲位的情况。因此胡云辉的话可信。2.3重点嫌疑人王红星，在调查过程中，除了强调自己在东侧、自己没吸烟，再无法有利证实自己的话。反而几度脸红，几度情绪激动。在他与胡云辉对质的时候，胡云辉跳起来用家人起誓，而王红星没有接茬。卫生间是一个特定的环境，任何公司都无法做到让监控摄像头直接对着蹲位。但3月7日吸烟引发的火灾事件，通过多方调查，我们足可以判定，此次事件的责任人就是王红星”;（9）照片、视频，证明冒烟事件的发生，王红星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其在卫生间内吸烟。 以上事实，有科法曼公司提供的劳动合同、禁烟令、会议签到表、职工代表大会决议、禁烟令阅后确认签字表、3月7日吸烟事件的通告、视频、照片、调查笔录3份、吸烟事件联合调查报告、致工会委员会的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等证据及当事人一审当庭陈述在卷予以佐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科法曼公司解除与王红星之间的劳动合同行为是否系违法？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对解除劳动合同是否违法存在争议的，由主张解除劳动合同一方负举证责任。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为主张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科法曼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2019年4月4日的禁烟令及会议签到表、职工代表大会决议、王红星签字确认的禁烟令阅后确认签字表，符合法律规定，故科法曼公司提供的禁烟令应当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科法曼公司以王红星于2020年3月7日违反公司管理规定在生产区域内卫生间吸烟并引发火灾为由解除与王红星之间的劳动合同，王红星对冒烟不认可且认为科法曼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系王红星吸烟造成烟头引燃卫生纸产生冒烟、科法曼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综合科法曼公司、王红星举证质证及庭审陈述，分析如下：（1）徐丽、曹冲、胡云辉在调查笔录中均未直接陈述过案涉冒烟事件系因王红星在生产区域卫生间内吸烟或可能吸烟引起；（2）科法曼公司提供的吸烟事件联合调查报告载明王红星从时间上嫌疑很大，但胡云辉亦不能排除嫌疑；（3）科法曼公司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充足证据证明案涉冒烟事件的客观原因肯定系由吸烟引起，综上，一审法院认为，目前证据下，科法曼公司直接认定王红星于2020年3月7日违反公司管理规定在生产区域内卫生间吸烟并引发火灾，仍然缺乏事实依据，故一审法院确认科法曼公司解除与王红星的劳动合同属于违法，科法曼公司应支付王红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关于赔偿金的具体金额。原、王红星在审理过程中确认解除前王红星的月均工资系6301.83元、王红星的工作年限系6年7个月，故科法曼公司应支付王红星违法解除赔偿金88225.62元（6301.83元/月×7×2）。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科法曼公司解除与王红星之间的劳动合同系违法；二、科法曼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王红星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8225.62元；三、驳回科法曼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科法曼公司负担（已缴纳）。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劳动合同的解除是最关系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行为，用人单位单方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合同应秉承相当审慎的态度，以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不受损害。本案中，科法曼公司以“王红星在生产区域内卫生间吸烟，并引发火灾”为由解除与王红星的劳动关系，其应就该违纪事实客观存在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科法曼公司为此提供了员工徐丽、曹冲、胡云辉的调查笔录、自行出具的联合调查报告、视频等证据。对此，本院认为，首先，科法曼公司虽主张引起案涉卫生间冒烟事件的原因是有人吸烟，且未熄灭的烟蒂在垃圾桶内引燃卫生纸所致，但其未能对此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其在联合调查报告中载明的事件原因仅是其单方猜测，并无客观充足证据予以佐证。其次，徐丽、曹冲、胡云辉在各自的调查笔录中并未明确冒烟事件与有人违规吸烟有关，更未明确指向系王红星在卫生间吸烟引发该事件。最后，科法曼公司出具的联合调查报告仅是其对事件原因、责任人的主观推测，除了员工调查笔录外，并无其他客观证据予以佐证。事发时段出现的可能责任人存在数名，该些人员除各自陈述外，也无其他证据佐证，无法完全排除嫌疑。因此，科法曼公司主张案涉事件系由王红星在卫生间吸烟引发，缺乏充分事实依据，本院碍难采信。鉴于科法曼公司未能就其主张的王红星前述违纪行为进行充分举证，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本院认定科法曼公司解除行为缺乏事实依据，应属违法解除。一审法院根据王红星的工资水平及工作年限核算后，认定科法曼公司应向王红星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88225.62元，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科法曼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苏州科法曼化学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林李金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 书记员  扈淋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