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15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某，女，1990年3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南省宁远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女，2017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南省宁远县。 法定代理人：唐某，身份同上，系李某母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元玉，女，1957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南省宁远县。 上述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万，广东讯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2126747405747）。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新河路临**。 法定代表人：庄国兴，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维文，浙江合创律师事务所。 上诉人唐某、李某、朱元玉因与被上诉人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成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8）浙0212民初13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审理过程中，唐某、李某、朱元玉要求提供新证据而延期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某、李某、朱元玉上诉请求：1.判决撤销（2018）浙0212民初13197号民事判决；2.改判因李学政死亡被上诉人丧葬费30671元、死亡赔偿金10312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484288元、交通费8000元、住宿费1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0元，合计1614159元的80%即1291327.2元；3.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使用法律错误，理由是：1.被上诉人应当承担李学政死亡主要过错责任，一审判决认定李学政承担死亡主要过错，而被上诉人承担次要过错是错误的。一是被上诉人有保障客人进行安全消费服务的法定安全保障义务，二是李学政喝酒后独自一人去被上诉人消费，被上诉人应给予李学政比普通客人更多的安全保障义务，但上诉人没有这样做，三是被上诉人应当预料到有客人饮酒后消费，应有专人对客人淋浴情况进行巡视检查，四是李学政平时身体强健，无重大疾病，当晚虽然喝酒，但未到人事不省的程度，如果有工作人员对李学政的淋浴过程进行关注，李学政就不会死亡了。2.应当按照城镇标准对李学政死亡进行赔偿计算，李学政多年一直在外做生意，没有在家务农。 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辩称，李学政的死亡并非浴场设施、管理存在瑕疵而导致，系其自身醉酒导致。且浴场工作人员在李学政进入浴场前已经提醒过李学政，浴场已经尽到了提醒、注意的义务，与李学政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赔偿标准不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唐某、李某、朱元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赔偿唐某、李某、朱元玉丧葬费30671元、死亡赔偿金10312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84288元、交通费8000元、住宿费1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0元，合计1614159元的80%即1291327.20元；侵权责任由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2017年12月23日晚，受害人李学政与他人聚餐喝酒后，于当晚23时许独自一人至宁波市鄞州区飞跃国际水会场内洗澡。23时28分许，工作人员发现李学政脸朝上浮在水池里，遂与顾客一起将李学政抬出水池并报120，经医院抢救无效后死亡。意外发生后，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已通过公安机关支付唐某、李某、朱元玉5万元。 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于2018年2月9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李学政符合生前溺水死亡，在意见书的分析说明部分载明：死者胰腺肿胀，符合急性水肿型胰腺炎的病理学改变，该类型胰腺炎病变程度相对较轻，一般为急性胰腺炎的早期病变，尚不足以直接导致死亡，但该疾病发作时已激活的胰酶等渗出和进入血循环后可至机体小血管扩张、血管通透性增加及血管内大量液体渗出，引起低血压、晕厥等症状，更易发生溺水。死者血液中乙醇含量为1.81mg/ml，未达到致死浓度，但已达到醉酒状态，大量饮酒可作为其胰腺炎的促发因素。 一审法院认为：死者李学政醉酒后进入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开办的洗浴中心洗浴，而洗浴中心为相对空气流通不畅的环境，易诱发自身疾病发作和发生意外。李学政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预见过量饮酒的危害和后果，然其仍然进入洗浴中心洗浴，且其自身体质因素引起低血压、晕厥等症状，是导致其溺水死亡的主要原因，故对其自身损害应承担主要责任。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经营洗浴中心，作为公共场所管理人，应当保证其提供的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对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服务应向消费者做出明确的警示，其应对进入其洗浴中心的顾客承担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虽洗浴中心人员对死者李学政有过劝阻，但仍然允许其进入洗浴中心洗浴，虽在李学政发生意外后采取了抢救措施、呼叫120，未耽误其抢救时间，然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未能采取与其酒后情形相当的查看和安全保障措施，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方面存在瑕疵，对李学政的死亡存在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对于唐某、李某、朱元玉遭受的损失，因唐某、李某、朱元玉未提供李学政死亡前在宁波连续居住一年以上的证明，且李学政的户口登记为种植业生产人员，故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应当按照农村人口标准予以核定，丧葬费按照法律规定确定为32789元。唐某、李某、朱元玉虽未提供交通、住宿费凭证，然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根据相关规定，本院酌情认定受害人亲属为办理丧葬事宜损失的费用为5000元。根据该案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由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赔偿唐某、李某、朱元玉各项损失共计10万元，扣除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已经支付的5万元，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尚需赔偿唐某、李某、朱元玉5万元。唐某、李某、朱元玉的其余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赔偿唐某、李某、朱元玉各项损失共计10万元，扣除已经支付的5万元，尚需支付5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唐某、李某、朱元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一审受理费16422元，减半收取8211元，由唐某、李某、朱元玉负担7211元，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应负担的诉讼费用于一审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至一审法院。 二审期间，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没有提交新证据。唐某、李某、朱元玉提供了以下证据：1.东莞鼎诚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拟证明李学政与他人合办公司；2.东莞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盖章的参保人险种缴费明细表，拟证明用人单位为李学政购买社保多年；3.流动人口居住登记申报表，拟证明李学政在广东省东莞市工作且办理了当地的居住证。唐某、李某、朱元玉认为以上证据均可证明，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经质证，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认为，上述三个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二审法院不应采信。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的规定，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包括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将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后出现的反映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的证据作为法院二审的证据，有利于确保二审认定的事实更加接近客观真实。出现的证据所证明的事实如果在原判所依赖事实的覆盖范围，为“新发现”。其次，根据唐某的解释，其丈夫李学政死亡后，其难以知晓李学政参保、办理流动人口登记的事实，结合其认知、社会经验，可认定其解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唐某、李某、朱元玉提供的上述证据系在举证期限内虽已客观存在，但未被当事人知悉、掌握的证据。在本案中，唐某、李某、朱元玉的确逾期提供了证据，但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确有正当理由的，该证据作为失权后果的例外，允许被提出。现难以认定唐某、李某、朱元玉逾期提供证据系故意，但其逾期提供证据的行为应予谴责，由此给对方造成额外费用应由其承担。再次，二审如果不理会当事人所提供的新证据则可能剥夺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最后，如果二审经审核，认为当事人新提供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但仍维持原判或者发回重审，会造成讼累，也不利于民事纠纷的实质性解决。综上所述，唐某、李某、朱元玉提供的证据宜认定为二审新证据。 本院审核了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根据宁波市公安局鄞州分局白鹤派出所制作的证人许某、王某1、王某2的证言，可证明李学政在死亡前几个月在宁波市××市场做生意，又根据唐某、李某、朱元玉提供的二审新证据，本院二审另查明事实如下：李学政在死亡前几年主要在城镇工作并以务工、做生意为主要生活来源。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应当在合理限度范围内承担安全保障义务，如果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作为浴场经营方，对于进入该浴场进行消费的李学政有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的义务。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明知李学政醉酒且对李学政有过口头劝阻，但未能采取有效措施禁止李学政进入浴场洗浴。虽在李学政发生溺水后采取了抢救措施、呼叫120，未耽误其抢救时间，然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未对醉酒后洗浴的李学政予以特别的关注，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方面存在瑕疵，对李学政的死亡存在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常识，洗浴池不同于游泳池，不需要配备专职的安全救护人员，根据洗浴池内水的深度，除非醉酒或者患有相关疾病，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洗浴池内溺死是可以排除的。李学政作为成年人，明知醉酒后洗浴可能造成对自己身体伤害甚至死亡的结果，不听浴场工作人员的劝阻，不顾危险，仍前往浴池洗浴，其对自己溺水死亡后果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李学政胰腺肿胀，符合急性水肿型胰腺炎的病理学改变，该类型胰腺炎病变程度相对较轻，一般为急性胰腺炎的早期病变，尚不足以直接导致死亡，但该疾病发作时已激活的胰酶等渗出和进入血循环后可至机体小血管扩张、血管通透性增加及血管内大量液体渗出，引起低血压、晕厥等症状，更易发生溺水。李学政血液中乙醇含量为1.81mg/ml，未达到致死浓度，但已达到醉酒状态，大量饮酒可作为其胰腺炎的促发因素。可见，李学政自身患有的疾病和醉酒也是其溺水身亡的原因，李学政的溺水身亡系多因一果。根据本案案情，按照法律规定的归责原则及各当事人的过错，本院酌定李学政承担80%的主要责任，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承担20%的次要责任。上诉人提出的由被上诉人承担侵权损害赔偿的主要责任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结合李学政的经常居住地、主要收入来源地、主要生活消费地等因素综合判定，可以参照适用城镇居民赔偿标准。 对于唐某、李某、朱元玉因李学政死亡而遭受的经济损失，根据唐某、李某、朱元玉诉请的损害赔偿项目范围，并结合当事人在案件中的举证情况，本院对唐某、李某、朱元玉遭受的经济损失核定如下： 1.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因此，本院按照2017年度宁波市全社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计算六个月认定其丧葬费32789元。 2.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李学政虽然是农业家庭户，但根据其亲属提供的参保证明、暂住证明、公司法人证明以及证人证言来看，李学政的主要收入来源于非农，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55656*20=1113120元。 3.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被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根据上诉人提交的出生医学证明、居民户口簿、身份证，李学政与唐某共生育1个小孩：李某（2017年11月22日出生），按照宁波市2017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李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33197＊18＝597546元，李学政应承担一半，即298773元。李学政的母亲朱元玉（1957年12月17日出生）年满六十周岁，户籍所在地在农村，主要生活地在农村。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关于六十周岁以上的公民为老年人的规定，结合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年限的规定，对于受害人负有赡养义务的父母已满六十周岁的，一般可视为已丧失劳动能力。又根据唐某的陈述，李学政有一个姐姐（李叶英），一个妹妹（李海英）。据此，按照宁波市2017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性支出计算朱元玉的被扶养人生活费20239＊20＝404780元，李学政应承担三分之一，即134926.7元。 4.精神损害抚慰金，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应根据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及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获利情况、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和当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确定。综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酌情认定上诉方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5.交通费、住宿费，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住宿费标准按照事故发生地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出差住宿标准计算，凭票支付。现上诉人未能提供交通费、住宿费的票据，但交通费、住宿费是李学政近亲属前往宁波处理李学政的后事必然支出的费用，本院酌情确定交通费、住宿费为5000元。 综上，唐某、李某、朱元玉的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634608.7元（丧葬费32789元、死亡赔偿金11131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98773元和134926.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住宿费5000元）。其中，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承担20%，即326921.7元，扣除已经支付的50000元，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尚需赔偿唐某、李某、朱元玉276921.7元。 本案主要因二审新证据而改判，同时系上诉人唐某、李某、朱元玉在一审指定期限内举证不足所导致，但没有证据证明是上诉人故意所致，主要责任不在于原审法院。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责任划分稍欠妥当。本案理应发回重审，但考虑到减轻当事人的讼累、节约司法资源，有利于民事纠纷的及时、有效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8）浙0212民初13197号民事判决； 二、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赔偿唐某、李某、朱元玉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住宿费等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326921.7元，扣除已经支付的50000元，尚需赔偿276921.7元，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三、驳回唐某、李某、朱元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422元，减半收取8211元，由唐某、李某、朱元玉负担6568.8元，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负担164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422元，由唐某、李某、朱元玉负担13137.6元，宁波鄞州隆成淋浴有限公司负担328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振国 审 判 员 王 坚 审 判 员 吴旭峰 二〇一九年八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金玮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