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17民终13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培华，男，1962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菏泽市牡丹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令浩，山东两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迪和，男，1969年7月15日出生，汉族，住菏泽市牡丹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健，山东天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广哲，山东天清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王培华因与被上诉人张迪和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人民法院（2018）鲁1702民初64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培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孔令浩，被上诉人张迪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健、朱广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培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迪和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迪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变更案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张迪和在一审起诉时，以不当得利为由提起诉讼，要求王培华返还不当得利30000元。一审法院也以不当得利纠纷案由立案，向王培华送达了应诉通知书、开庭传票等资料。在案件开庭审理过程中，当事人双方也根据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提供证据和进行法庭辩论。在庭审过程中，张迪和未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官也未提及任何关于当事人主张法律关系的性质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问题。但是，一审法院在进行判决时，擅自变更了本案案由，以重大误解合同撤销纠纷出具了判决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的通知》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以法律关系性质作为案由的确定标准，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对包括民事诉讼法规定的适用特别程序案件案由在内的特殊程序民事案件案由，根据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直接表述”。本案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均为不当得利纠纷，所有庭审均是围绕是否构成不当得利进行的，不存在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情形，法院无权依职权变更案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如果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应当向原告释明，由原告决定是否变更诉讼请求。如果原告变更诉讼请求，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但一审法院既未向原告释明，原告也未变更诉讼请求，且一审法院变更案由没有口头或书面通知王培华，未给予合理的答辩期，即以变更后的案由作出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剥夺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损害了王培华的合法权益。（二）一审法院认定“原、被告对于该30000元的用途存在重大误解”，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王培华与张迪和等签署的《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王培华因实现债权的律师费等全部费用由张迪和等承担，张迪和等因提起撤销仲裁，导致王培华花费的律师费等费用约30000元本应由张迪和等承担。张迪和将上述费用支付给王培华，并要求王培华不再因上述30000元走司法程序，王培华也因此向张迪和出具了收条，明确说明该30000元是张迪和等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申请撤销等各项费用，并表示不再就该30000元走司法程序。收到条内容明确，且其中没有任何关于王培华不再申请执行仲裁裁决的表述，一审法院所谓“对于该30000元的用途存在重大误解”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张迪和辩称，（一）一审判决变更案由事实清楚，程序合法。1.案由与审理查明事实不一致时，法院可以直接以结案案由变更立案案由，并按变更的案由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作出相应的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的通知》第三条第五款规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人民法院确立案由应当以最终查明的法律关系为标准，当案件案由与当事人所诉争焦点不一致时，不应受当事人案由的限制，可以依职权变更该案案由。一审判决对王培华与张迪和主张的事实经过认定后认为双方对于该30000元的用途存在重大误解，本案属于合同撤销纠纷，在结案时根据双方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由，符合上述法律规定。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虽然当事人有自由处分权，但是如果只能由当事人行使案由变更权，由于当事人法律知识差异很大，使当事人无所适从，甚至可能会导致该民事案由与当事人诉争焦点相差万**，当事人的正当权益因此无法得到法院的支持。由此可见，行使民事案由变更权的关键在人民法院。一审法院在结案前也依法向张迪和履行了释明义务，而且两个案由的诉请都是判令王培华返还30000元，因此张迪和对以合同撤销纠纷结案没有意见。一审法院在结案时依职权变更案由无需通知王培华，和答辩期限更是没有关系。（二）一审判决王培华返还30000元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1.根据张迪和的陈述、于某的证言、程雷在（2018）鲁17执异60号执行异议一案中的陈述以及（2016）菏仲重裁字51号裁决书等证据，足以证明张迪和给付的30000元是为了协议履行重新仲裁裁决先行支付裁决书债务。王培华收到该30000元后不再申请执行仲裁裁决，双方坐下来谈谈将来如何履行裁决。张迪和给付30000元后，王培华承诺减免仲裁裁决支付的款项。2.30000元不是为了填补因张迪和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王培华支出的费用。张迪和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号（2016）鲁17民特14号，王培华支付代理费6000元；张路峰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号（2016）鲁17民特21号，王培华支付代理费18000元；重新仲裁时，王培华支付代理费5000元。这里边与张迪和有关的费用只有6000元，而且收条的内容不具体、不明确，因此30000元不是支付的撤销仲裁的费用。综上，王培华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迪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王培华向张迪和返还不当得利款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就申请人王培华与被申请人程羽、张路峰、张迪和、于某、程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菏泽市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8月8日作出（2016）菏仲裁字第51号裁决书。因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月3日以（2016）鲁民特21号通知书通知重新仲裁，菏泽市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6月20日作出（2016）菏仲重裁字51号裁决书，裁决如下：一、被申请人程羽、张路峰、张迪和、于某、程雷于裁决书送达后次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共同支付给申请人王培华借款本金50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9月30日起以50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二、被申请人程羽、张路峰、张迪和、于某、程雷于裁决书送达后次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共同支付给申请人王培华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费8000元、保全费3120元；三、驳回申请人王培华对被申请人程羽、张路峰、张迪和、于某、程雷的其他仲裁请求；四、仲裁费12374元，由被申请人程羽、张路峰、张迪和、于某、程雷共同承担。王培华在该案中委托诉讼代理人支付代理费5000元，由山东两仪律师事务所开具了发票。 因王培华申请执行上述（2016）菏仲重裁字51号裁决书，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11日向程羽、张路峰、张迪和、于某、程雷发出执行通知书并于2018年6月15日作出（2018）鲁17执286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划拨被执行人张迪和存款50万元。 因申请人张迪和与被申请人王培华、程羽、张路峰、于某、程雷申请撤销菏泽市仲裁委员会（2016）菏仲裁字第51号裁决纠纷一案〔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特14号〕，王培华聘请诉讼代理人支付律师代理费合计6000元，由山东信法律师事务所开具了发票。 因申请人张路峰与被申请人王培华、程羽、张迪和、于某、程雷申请撤销菏泽市仲裁委员会（2016）菏仲裁字第51号裁决纠纷一案〔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特21号〕，王培华聘请诉讼代理人支付律师代理费18000元，由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开具了金额为10000元的发票，由山东两仪律师事务所开具了金额为8000元的发票。 2018年1月28日，张迪和通过网上银行向王培华支付30000元。同日，王培华出具一份收条，内容为：“今收张迪和等菏泽市中级人民法的申请撤销的等各项费叁万元正（30000.00），王培华不能在走司法程序。”落款的收款人为王培华，付款人为张迪和，见证人为于某。张迪和称支付此30000元的目的是准备协商履行仲裁裁决，由王培华承诺不再申请执行。王培华对于收到此30000元无异议，但认为此30000元是张迪和等支付的向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案件的各项费用，包括王培华在菏泽市仲裁委员会（2016）菏仲重裁字51号中支付的代理费5000元、在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特14号案件中支付的律师代理费6000元、在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特21号案件中支付的律师代理费18000元，以及卷宗复印费240元、公告费600元、快递费13元；王培华且认为“不能在走司法程序”的意思是针对该30000元不再走司法程序，而非裁决书确定的借款本息、仲裁费、保全费、律师费不再走司法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由于王培华所称的律师代理费、公告费、卷宗复印费、快递费均未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由张迪和负担，且其中18000元律师代理费支出的原因是张路峰申请撤销菏泽市仲裁委员会（2016）菏仲裁字第51号裁决，故一审法院认为，张迪和要求将该30000元确认为不当得利，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 张迪和将30000元支付给王培华，称支付此30000元的目的是准备协商履行仲裁裁决，由王培华承诺不再申请执行；而王培华接受该30000元并称该30000元是张迪和等支付的向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案件的各项费用，包括其此前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公告费、卷宗复印费、快递费等。由此，一审法院认为张迪和、王培华对于该30000元的用途存在重大误解；而一审法院受理张迪和本次起诉之日至2018年1月28日未超过一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张迪和有权撤销此项给付。而张迪和提起本案诉讼要求王培华返还该30000元，系以实际行为表明其主张撤销该30000元的给付，故一审法院对于张迪和要求王培华返还该3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王培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迪和返还3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0元，减半收取275元，由王培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王培华围绕其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两份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证据一为2015年1月29日张迪和、张路峰、于某等人与王培华签订的借款合同，拟证明根据该合同第五条的约定，王培华产生的律师代理费、公告费等费用应由张迪和承担；证据二为2016年1月5日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给王培华开具的代理费发票一份，金额8000元，系代理（2016）菏仲裁字第51号仲裁案件的费用，拟证明因裁决书中没有裁决张迪和等人承担该案中其他的代理费用，双方才商谈由张迪和支付给王培华30000元，王培华对此30000元不再走司法途径。经质证，张迪和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称张迪和所支付的30000元与王培华支出的费用无关；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称王培华以在重新仲裁程序中没有裁决相关费用推断30000元是支付的撤销仲裁的费用，这个逻辑论证不成立；张迪和、证人于某以及程雷均证实该30000元是先行支付的仲裁裁决的债务，收条中“不再走司法程序”指的是不再申请执行仲裁裁决，而是由双方协商履行；一审判决也认定王培华所称的费用未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王培华未在重新仲裁程序中主张，代表王培华已经自愿放弃向张迪和主张这些费用。对于王培华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张迪和对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同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案由确定问题。本案中，当事人主张法律关系的性质为不当得利，一审中，双方当事人均围绕该30000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进行举证及辩论。而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利益而使他人受损失的事实，不当得利纠纷是因不当得利事实而引起的权利义务争议。张迪和所主张的不当得利属于因其自身的给付行为产生的给付不当得利，实质系要求纠正给付原因欠缺的权利变动所引起的利益失衡。依据其诉讼主张，人民法院可以对王培华收取张迪和所给付的30000元是否有合法根据、是否构成不当得利进行审理。故本院将案由确定为不当得利纠纷。本案中，并未有证据显示张迪和于一审时以重大误解为由提起合同撤销之诉，一审法院在未进行释明的情况下，径行将案由确定为合同撤销纠纷并作出判决，程序上存在不当之处。但该程序上的不当之处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故本院仍需依据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性质，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作出评判。 （二）关于张迪和要求王培华向其返还不当得利款30000元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第一，从文义解释的角度来看，王培华向张迪和出具的收条，其全文内容为“今收张迪和等菏泽市中级人民法的申请撤销的等各项费叁万元正（30000.00），王培华不能在走司法程序”。故该30000元款项性质的前置定语为“申请撤销的等各项费”。结合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申请撤销费用应系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所发生的费用，而非履行生效仲裁裁决确定债务的费用。张迪和称该30000元系其先行支付的仲裁裁决债务，与该收条的文义不符。第二，王培华二审时提交的其（乙方）与张迪和、张路峰、于某等人（甲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第五条约定，因甲方违约致使乙方采取诉讼、仲裁方式实现债权的，甲方应承担乙方为此支付的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差旅费及其他有关费用。双方均认可除王培华二审时提交的2016年1月5日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给王培华开具发票所涉及的8000元代理费外，王培华并未就其他代理费及相关费用提起诉讼。而结合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王培华确实因主张己方债权及张迪和、张路峰等人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行为另行支出了29000元的代理费，而张迪和、张路峰在借款合同履行及违约责任承担中同属义务主体，故王培华收取张迪和的上述费用，具有合同依据。第三，案涉30000元款项已经给付，且系自愿给付，张迪和要求收回款项，否定已经稳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则其应当对收回款项的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在收条载明款项性质与张迪和主张不符且王培华举出初步证据证明收取款项合理性的情形下，张迪和主张王培华返还不当得利款30000元，缺少证据证明，故其该项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法院支持。 综上，王培华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人民法院（2018）鲁1702民初647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迪和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50元，减半收取2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均由张迪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淑梅 审判员  王媛媛 审判员  姜 健 二〇一九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杨 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