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5民终29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泉州市泉港嘉元农牧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505259895472R，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涂岭镇清美村。 法定代表人：庄绍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杨林，北京中银（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坤玉，男,1961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银忠，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东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泉州市泉港嘉元农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坤玉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人民法院（2017）闽0505民初31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元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关于被上诉人养殖的鱼死亡与上诉人养鸡场排放的鸡粪等存在因果关系的认定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养殖的鱼死亡与上诉人养鸡场排放的鸡粪等存在因果关系仅依据司法鉴定意见书，但该意见书的鉴定评估基准日为2018年4月16日，与被上诉人所称的其养殖的鱼突然大量死亡的日期2017年7月29日相隔已有262天之久，现场环境必然发生巨大的变化，显然不能以鉴定日当时的现场调查情况来推定2017年7月29日的现场情况，且鉴定结论仅依据被上诉人提供的无法证明拍摄时间、拍摄地点的现场照片及时间间隔已久的现场情况便作出被上诉人养殖的鱼死亡与上诉人开办的养鸡场存在关联性较大的结论，故一审法院仅依据该鉴定意见书便认定被上诉人养殖的鱼死亡与上诉人养鸡场排放的鸡粪等存在因果关系的认定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2.上诉人的养鸡场早已有一套成熟的自动化设备，能够将产出的鸡粪直接通过传送带送至发酵塔发酵成为肥料，该肥料出售的利润也是上诉人养鸡场的一大部分收入，故上诉人显然不可能，也没任何理由会将鸡粪偷偷排放进而造成被上诉人所称的水质污染；3.被上诉人承包的鱼塘周围并非只有上诉人一家企业，故假设存在被上诉人所称其养殖的鱼大量死亡的事实且是因水质污染而造成的情况，那么鱼塘水质污染不是仅由上诉人一人造成的；4.上诉人开办的养鸡场于2007年便已开始生产且均符合环境标准也于环保局进行备案，根据被上诉人在一审的陈述养殖的鱼此次非正常死亡可能被人下药，这与被鸡粪污染导致鱼类缓慢死亡的情形有着明显的区别。二、一审法院关于被上诉人的损失为648334.15元的认定也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一审法院关于被上诉人养殖的鱼死亡造成的损失的认定仅依据鉴定书而作出，但如前所述现场调查当天技术上已不具备准确获知当时水库实际养殖情况的可能性，鉴定人员仅对涉案水库的地理位置、自然条件、养殖设施以及历史经营情况进行调查、询问后，对鉴定对象也只是从技术角度做出一般性分析、推理、估算，遵循最佳利用原则，得出正常情况下水库的合理预期产值。但该得出的合理预期产值并不能就直接认定为被上诉人的实际损失数额。首先，鉴定书中的资产价值估算表对养殖鱼的种类及数量的认定并没有任何相关证据支持，不具有客观性。其次，鉴定书于2018年4月份当时的水库水量来计算养殖容量也明显不客观。最后，鉴定书推算的养殖容量并不代表被上诉人实际投放的养殖鱼类数量，被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能够证明其购买鱼苗及鱼食的书面凭证，无法确认其在承包的鱼塘里养殖生物的种类、实际数量、养殖密度及投入的成本等，也无法提供其出售活鱼的书面凭证，无法确认其出售价格以及利润的损失；2.被上诉人不能提供价值648334.15元的死鱼的现场照片，亦不能解释如何处理如此大量的死鱼。三、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未能完成初步举证责任的前提下，简单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属于法律适用错误。被上诉人认为其鱼塘内养殖的鱼类突然全部死亡是由于上诉人随意将鸡粪和污水排放至其鱼塘内所致，但在污染损害发生时，被上诉人既没有对死亡鱼类的死因进行鉴定，也没有保存死亡鱼类的尸体，故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鱼的死亡是上诉人排污所导致的。适用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倒置的前提是死鱼样本存在可供鉴定。由于样本不存在，无法鉴定的责任在被上诉人，故被上诉人未能完成初步举证责任，一审法院简单适用举证责任倒置，不仅有违立法本意，且对于上诉人也显失公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吴坤玉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应法律准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认定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其理由与事实完全不符。2017年7月29日，被上诉人水库养殖的鱼大量死亡，被上诉人有向涂岭派出所、泉港区环保局报案。2017年7月31日，泉港区环保局对上诉人的养鸡场进行检查发现，上诉人的养鸡场在未完善配套污染防治处理设施的情况下，擅自从事蛋鸡养殖，存栏量14.5万只畜禽粪便随雨水外排造成环境污染，被责令停止生产，并作出行政处罚罚款2万元。9月14日泉港区环保局作出了泉港环保罚字【2017】1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本次污染案件是上诉人将大量的鸡粪未经处理私下排放，没有将防止污染的措施和设备落实到位所造成的后果。故一审法院认定该项事实清楚，证据确凿。2.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养殖的鱼死亡损失的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委托作出的司法鉴定书没有依据推翻，上诉人未向一审法院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关证据予以证明该鉴定意见不准确，故该鉴定意见应受法律保护。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与事实不符，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吴坤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嘉元公司立即关停坐落于潼清水库上游的养鸡场，并且停止向吴坤玉所承包的潼清水库排放鸡粪或其他污染物，停止污染周边环境；二、嘉元公司赔偿吴坤玉因排放养鸡污染物造成2017年7月29日吴坤玉养殖的鱼死亡的经济损失80万元。在审理过程中，吴坤玉将其上述第二项诉讼请求减少为：判令嘉元公司赔偿吴坤玉因排放养鸡污染物造成吴坤玉养殖的鱼死亡的经济损失648334.15元及鉴定费28500元，合计676834.1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12月8日，泉州市泉港区涂岭镇白潼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白潼村委会）作为甲方与吴坤玉作为乙方签订《潼清水库承包合同书》（以下简称承包合同书）1份，双方约定的主要内容为：一、承包期为30年，即自2002年1月1日起至2031年12月30日止；承包金：乙方每年须交给甲方承包金500元；交款时间：乙方在每年1月1日至5日内交清当年的承包金;等等。2017年7月29日，吴坤玉向泉州市公安局涂岭派出所报警，报警内容为：水库里养的鱼突然间全死了，怀疑被人下药。2017年9月14日，泉州市泉港区环境保护局（以下简称泉港环保局）作出泉港环保罚字[2017]1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份决定书载明：“嘉元公司产蛋鸡存栏量14.5万只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登记表于2016年12月16日通过泉港环保局备案（泉港登备2016-23为证）。2017年7月31日对嘉元公司进行检查时，发现当事人在未完善配套污染防治处理设施的情况下，擅自从事蛋鸡养殖，畜禽粪便随雨水外排造成环境污染。……责令停止生产，对嘉元公司作出以下行政处罚：罚款2万元。”2017年10月17日，吴坤玉诉诸法院。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嘉元公司申请对吴坤玉所诉的鱼死亡与嘉元公司开办的养鸡场是否存在关联性进行鉴定，吴坤玉申请对嘉元公司排放鸡粪致2017年7月29日潼清水库鱼死亡的经济损失数额进行鉴定，后一审法院依法委托辽宁大华水产资源资产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华评估公司）进行鉴定。2018年12月6日，大华评估公司作出辽华渔鉴字[2018]第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份鉴定结论载明：“潼清水库库存鱼类经济价值共计648334.15元……通过分析案件材料结合现场调查时养鸡场下游草木枯死及渠间鸡粪残留情况，认为吴坤玉所诉的鱼死亡与嘉元公司开办的养鸡场存在关联性的可能性较大。”吴坤玉为此支出鉴定费28500元，嘉元公司支出鉴定费用7500元，合计鉴定费用36000元。 另查明，嘉元公司成立于2001年3月9日，主管部门核准的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为蛋鸡养殖、肉鸡养殖、农业综合开发、鸡苗孵化、禽肉冷冻品、饲料及饲料添加剂销售、蔬菜及果林种植。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及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吴坤玉诉称各项损失为648334.15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认定。对嘉元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吴坤玉已举证证明损失以及嘉元公司存在排污的事实，而嘉元公司未能提供其存在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之证据，嘉元公司对此应依法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认定吴坤玉养殖的鱼死亡与嘉元公司养鸡场排放鸡粪等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嘉元公司的此项行为违法，过错责任明显，结合本案实际，其应依法对吴坤玉的上述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即嘉元公司应赔偿吴坤玉损失648334.15元。吴坤玉因本案诉讼已经预交鉴定费用28500元及嘉元公司已预交鉴定费用7500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认定，该项费用应由被告负担。吴坤玉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即请求判令嘉元公司关停坐落于潼清水库上游的养鸡场，并且停止向吴坤玉所承包的潼清水库排放鸡粪或其他污染物，停止污染周边环境，该项诉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案件的范围。综上所述，吴坤玉的上述第二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吴坤玉的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将另行制作裁定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嘉元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坤玉损失648334.15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将在分析争议焦点中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是环境污染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举证责任倒置。吴坤玉应当证明嘉元公司排放了污染物，造成自己的损害，就污染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仅需证明因果关系的可能性而非确定性。结合吴坤玉提交证据，可以证明嘉元公司有排污行为，且该排污行为与吴坤玉养殖的鱼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关联性，其已经完成初步举证责任。嘉元公司关于吴坤玉就本案基本事实未完成举证责任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嘉元公司认为其并非本案损害的责任人，则应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了污染者证明不存在因果关系的几种情形，嘉元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直接证明其鸡粪随雨水外排的行为与吴坤玉养殖的鱼类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也未能证明其排放的可造成该损害的污染物未到达该损害发生地，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不论污染者有无过错，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污染者以排污符合国家或者地方污染物排放标准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嘉元公司关于其系依规排放鸡粪，鱼类死亡与其无关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吴坤玉作为受到嘉元公司排污行为侵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污染者嘉元公司赔偿因其排污行为造成的损失。嘉元公司作为排污的侵权人，未完成证明其排污行为与吴坤玉养殖的鱼类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无因果关系或者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成立的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嘉元公司应对吴坤玉养殖的鱼类因其排污行为而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全部责任，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申请，委托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专业鉴定机构大华评估公司对吴坤玉养殖鱼类死亡与嘉元公司开办的养鸡场是否存在关联性及吴坤玉的经济损失数额进行鉴定，该鉴定意见书的出具程序合法、依据充分，原审据此认定嘉元公司应赔偿吴坤玉的损失648334.15元，合理合法，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嘉元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68元，由泉州市泉港嘉元农牧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连晓东 审 判 员 董耿瑜 审 判 员 张兴裕 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庄丹钦 书 记 员 庄巧毅 附注本案适用的主要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