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终95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交银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法定代表人：陈敏，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巍，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冠一，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弘庆危险品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法定代表人：刘广，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梅宝，男，1986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兰陵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冀雪涛，山东兰陵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中国重汽集团济南卡车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法定代表人：于有德，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史震雷，北京德恒（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汉博，北京德恒（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交银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交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弘庆危险品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庆公司）、金梅宝，原审第三人中国重汽集团济南卡车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汽公司）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3民初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交银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两被上诉人签订的《车辆抵账协议》无效;2.判令金梅宝向上诉人返还价值约人民币2000万元的26台牵引汽车及半挂车;3.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山东弘庆危险品运输有限公司与金梅宝签订的《车辆抵账协议》未成立。《车辆抵账协议》第4条约定,“车辆价格及其他未尽事宜由双方另行协商。”以物抵债协议的成立,抵债标的物和拟抵偿的债务数额均应是清楚明确的。缺少拟抵偿的债务金额,说明双方的以物抵债协议正处于协商的过程中,车辆抵账协议只是阶段性成果,各方尚未达成完整的以物抵债合意,不能认定为以物抵债协议终局的订立。在金梅宝诉王付保、弘庆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时,最初的诉讼请求是请求被告返还2400万元借款,而非请求确认抵债车辆归其所有,足以说明当事人金梅宝也认为《车辆抵账协议》未成立。但借款案件的一审法院违反当事人约定,直接以评估价值作为折抵价格,该认定于法无据。而本案一审法院直接引用上述判决,显然违反了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侵犯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退一步讲,由于弘庆公司与金梅宝在明知涉案车辆所有权人为上诉人的情形下恶意串通,签订《车辆抵账协议》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利益,应属于无效合同。首先,在借款案件中,弘庆公司在答辩意见中明确表示,其巳告知金梅宝涉案车辆所有权归上诉人所有,金梅宝在明知弘庆公司无权处分的情况下签订抵账协议,主观上存在恶意。其次，弘庆公司在借款案件中的答辩意见中明确表示,弘庆公司为实际控制人王付保的债务提供担保,未经股东大会决议,系担保行为无效。最后,金梅宝在借款案件起诉时最初的诉讼请求仅为判令被告偿还原告借款2400万元。而在其获知上诉人已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对弘庆公司的诉讼后,便于2016年1月6日增加了确认涉案车辆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由此可鉴,金梅宝增加诉讼请求的目的就是为了阻碍上诉人依法取得涉案车辆,间接证明了金梅宝在明知涉案车辆所有权归上诉人所有的情形下,签订《车辆抵账协议》存有主观恶意。二、本案不存在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条件,金梅宝无法依照善意取得制度取得涉案车辆所有权。根据《物权法》的立法精神,善意取得是为了实现交易安全而设计的法律制度。该项制度适用的前提条件是无权处分人与第二人之间存在市场交易行为。而在本案中,弘庆公司和金梅宝之间所谓的以物抵债行为是一种债务清偿行为,其性质与市场交易行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市场交易行为的性质是商品交换,交易出于双方自愿,平等互利。但对于弘庆公司而言,在以物抵债的过程中,其自始至终未获取任何利益,由此可鉴,本案不存在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条件。退一步讲,即便本案存在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条件,金梅宝也无法依照善意取得制度取得涉案车辆所有权。本案中,金梅宝在受让涉案车辆时,已明知涉案车辆归上诉人所有,主观上并非善意,并且涉案车辆属于特种车辆且价值较大,金梅宝在签订《车辆抵账协议》时未审查车辆买卖合同、购车发票等必要的资料,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不能构成善意。同时,金梅宝未向弘庆公司支付合理对价,弘庆公司实为无偿转让财产,金梅宝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但受益人并非弘庆公司,由于弘庆公司在此次以物抵债行为中未获取任何利益。因此,不能认定金梅宝向弘庆公司支付了合理的价格。弘庆公司未予答辩。金梅宝辩称，1、本案涉案的《车辆抵账协议》系真实意思表示,无《合同法》第52条所列举的无效情形，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属于合法有效的合同。2、关于上诉人提出的“本案不存在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条件,金梅宝无法依照善意取得制度取得涉案车辆所有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金梅宝认为,王付保作为山东弘庆危险品运输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车辆抵债协议》绪论部分已经由明确注明,被上诉人弘庆公司在(2015)兰商初字第2512号民事判决答辩过程中也已经明确王付保为弘庆公司实际控制人,(2015)兰商初字第2512号民事判决书已经认定该事实。涉案车辆归金梅宝所有,其法律基础是以物抵债,即以26台车辆所有权消灭弘庆公司实际控制人拖欠被上诉人金梅宝的等价债务。以物抵债是我国法律所允许的一种债权实现的方式,根据债法原理,以物抵债也称待物清偿,是指当事人之间协议由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以替代原定给付,进而使原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以物抵债合同本身涵盖债权合意与物权变动两方面的内容,双方存在以物抵债的债权行为即原因行为,以及进行物权变动的结果行为即实现物权变动,以物抵债的核心内容是处分物权,其最终目的是实现物权,所以说本案中的以物抵债协议既包含着金梅宝与王付保之间存在以借贷债权作为支付对价合意的原因行为,也包含着金梅宝与王付保、弘庆公司之间进行车辆交付的物权变动行为,借贷债权转化为支付价款是金梅宝取得物权即车辆所有权的原因行为,弘庆公司交付车辆是所有权发生转移的物权变动结果行为。我国物权法规定动产物权变动公示方式为交付,由于车辆作为动产的物权变动已经因交付而完成,故金梅宝依据物权变动方式已经取得车辆所有权。重汽公司认为，一、第三人向交银租赁公司支付了全部回购款，取得了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二、一审法院认定金梅宝善意取得涉案车辆，车辆所有权归金梅宝所有，存在错误:金梅宝与弘庆公司等签订的《车辆抵账协议》并未成立，不能构成善意取得。涉案车辆属于特种车辆，且价值较大，金梅宝签订《车辆抵账协议》时未审查车辆买卖合同、购车发票等必要的资料，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不能构成善意。弘庆公司为王付保以物抵债的行为，不能认定为“以合理的价格转让”标的物。没有证据证明，至交银租赁公司对涉案车辆所有权提出异议时，金梅宝已经取得了涉案车辆的占有。三、《车辆抵账协议》有效与否，都不改变金梅宝并未善意取得涉案车辆的基本事实。交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两被告于2015年9月20日签订的《车辆顶账协议》无效；2.判令二被告向原告返还价值约人民币2000万元的26台牵引汽车及半挂车（车牌号详见附件清单）。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8月4日，原告交银公司与被告弘庆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原告交银公司、被告弘庆公司、临沂华云汽车商贸公司签订产品买卖合同，约定：原告交银公司根据被告弘庆公司的选择，向临沂华云汽车商贸公司支付人民币31440000元购买30台牵引汽车及30部低温液体运输半挂车，再由原告交银公司出租给被告弘庆公司以一个自然月为一个付款周期，共分24期，如被告弘庆公司履行完毕租赁合同，弘庆公司有权以60元的留购价款取得租赁物的所有权。同日，原告交银公司与第三人重汽公司签订二方协议，约定：第三人对原告交银公司与被告弘庆公司签订的编号为：ZQ100201140001号《融资租赁合同》中的租赁设备，在被告弘庆公司不履行支付租金业务时，第三人重汽公司需要履行回购义务。后被告弘庆公司将上述车辆接回，并挂牌于自己名下。2015年4月，被告弘庆公司停止了支付租金，原告交银公司向上海市浦东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9月20日，被告弘庆公司与被告金梅宝签订车辆抵账协议，约定：因被告弘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王付保欠被告王付保6400万元，被告弘庆公司将涉案车辆顶抵给被告金梅宝。后金梅宝以弘庆公司、王付保为被告起诉至兰陵县人民法院，要求二被告偿还其借款2400万元，2016年１月６日，金梅宝增加诉讼请求，请求确认其与弘庆公司签订的《车辆抵帐协议》有效，30辆（含30辆牵引车、30辆低温液体半挂车）豪沃牌低温液体运输半挂车属其属有。兰陵县人民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委托临沂齐信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30台车辆的价值进行评估，2016年2月20日，临沂齐信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认定，弘庆公司所有的30台中型半挂牵引车、中型罐式半挂车在评估基准日的价值总计为1615.8万元，已经实际交付的26台车辆的评估价值为1401.4万元。2016年3月23日，兰陵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兰商初字第2512号民事判决：一、确认金梅宝与弘庆公司签订的《车辆抵帐协议》为有效合同，自2015年9月20日起鲁Ｑ×××××、鲁Ｑ×××××等26辆牵引汽车和26辆低温液体运输半挂车的所有权归金梅宝。二、王付保偿还金梅宝借款998、6万元（2400万元－1401、4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三、弘庆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按照车辆管理部门的要求协助金梅宝办理涉案车辆的变更登记手续。弘庆公司不服该判决，向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30日作出（2016）鲁13民终476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现已生效。本案在诉讼中，第三人重汽公司递交参加诉讼申请书，以被告弘庆公司未按月支付租赁费，第三人重汽公司按二方协议的约定，就涉案车辆向原告交银公司履行了回购义务为由，申请确认涉案车辆的所有权归第三人所有，原告交银公司亦同意。一审法院依法追加重汽公司为本案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本案涉案车辆所有权问题；2、被告弘庆公司与被告金梅宝达成的车辆抵账协议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受让的不动产或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动产的所有权，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的人请求赔偿损失。当时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涉案车辆登记在被告弘庆公司名下，被告金梅宝通过与弘庆公司签订《车辆抵账协议》抵顶了弘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王付保所欠的部分债务，从生效的判决看，涉案车辆的价格是经法院委托评估，合理合法。原告交银公司未提交有效证明证实被告金梅宝与被告弘庆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侵占原告对涉案车辆的所有权的行为，因此，应认定被告金梅宝是善意取得涉案车辆，被告金梅宝取得涉案车辆的所有权。对于原告交银公司由此所造成的损失，其可另行主张权利，要求被告弘庆公司赔偿其相应损失。第三人重汽公司与原告交银公司签订的二方协议，是第三人重汽公司就本案涉案车辆对原告交银公司签订的保证协议，第三人未提交有效证据证实被告弘庆公司对此是否同意，且第三人重汽公司是在本案已进入诉讼中提出申请参加诉讼，其要求替代交银公司作为原告参加诉讼，并要求确认车辆的所有权归其所有，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相关损失可另行主张权利。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交银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原告交银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弘庆公司为证实其观点提交证据1，兰陵县人民法院执行结案证明。证明：涉案车辆已经执行完毕，交银公司要求返还原物已经不具备现实可能性。证据2，涉案车辆登记证书。证明：根据兰陵县人民法院协助执行通知书的要求，兰陵县交警大队已经将涉案车辆所有权人变更等级为金梅宝指定企业，交银公司要求返还原物已经不具备现实可能性。交银公司质证称，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认可。涉案车辆虽然已经转移至金梅宝的指定第三人名下，车辆仍具有返还的可能性，指定的第三人已不构成善意取得。重汽公司同意交银公司的意见。本院二审查明，涉案车辆的所有权登记在另案执行过程中，已经变更至金梅宝指定的案外人名下。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弘庆公司与金梅宝达成《车辆抵账协议》是否成立，一审认定金梅宝善意取得涉案车辆是否正确。交银公司主张《车辆抵账协议》是双方对于抵账协议只是阶段性成果,各方尚未达成完整的以物抵债合意，《车辆抵账协议》尚未成立。本院认为，在《车辆抵账协议》中明确载明“双方签字后生效”，被上诉人金梅宝明确表示该协议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不存在未尽事宜，弘庆公司在另案的诉讼中也未主张存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形。故交银公司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车辆抵账协议》合法有效、金梅宝善意取得涉案车辆已由生效的民事判决作出认定，并且一审法院对于《车辆抵账协议》亦给予了审查，未发现虚构转让价格的情形，交银公司提交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金梅宝与弘庆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侵犯交银公司合法权益的行为，交银公司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交银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1800元，由交银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曹 毅审判员 岳彩林审判员 娄勇军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五日书记员 王 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