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再62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内蒙古东蒙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铁市西区鄂尔多斯街南诃额伦路东凤凰新城酒店7层。法定代表人：徐社宝，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穆朝文，安徽衡威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成，安徽衡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济南市兴展工贸有限公司（原莱芜市兴展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莱芜经济开发区鹿鸣路。法定代表人：徐铁成，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召军，山东牟赢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淮南东辰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淮南市洞山会战路。法定代表人：李懋，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广宪，安徽衡威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瑞磊，安徽衡威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内蒙古东蒙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蒙工贸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济南市兴展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展工贸公司）、一审被告淮南东辰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淮南东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2民终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4月1日作出（2019）鲁民申27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审理。再审申请人东蒙工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穆朝文、刘德成，被申请人兴展工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召军，一审被告淮南东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广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蒙工贸公司申请再审称，1.二审认定被申请人存在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损失，并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二审民事判决书本院认为部分称：“即使该询证函不能证实双方对支付四倍利息达成合意，但兴展工贸公司因东蒙工贸公司拖欠货款存在损失，亦有权要求东蒙工贸公司支付利息损失，故一审法院判令东蒙工贸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并无不当。”在一、二审诉讼过程中，兴展工贸公司从未举出任何证据证明因东蒙工贸公司拖欠货款给其造成的“损失”。二审法院认定兴展工贸公司存在等同于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损失，有权要求东蒙工贸公司予以赔偿的认定既无证据支持，也远远超出了法官的自由裁量权范围。2.再审申请人从未与被申请人就《企业询证函》中“四倍的利息”达成过合意。一审判决依据民法总则中的“公平原则”以及该法第156条和合同法第60条等法律规定处理本案，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3.被申请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以诉讼方式恶意侵占再审申请人近百万元国有资产，不应得到法院的支持。2017年3月19日上午，被申请人的业务员持一份《企业询证函》来公司要求对账，申请人的财务负责人仔细审查确认欠款金额无误，手写“财务账面金额反映一致”，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后交给被申请人业务员（见再审申请人提供的复印件）。当天快到中午时，该业务员又来公司，声称《企业询证函》被其弄丢了，要求在其提供的备份件上重盖公章。申请人的财务负责人看到备份件上欠款金额未变，遂再次手写“财务账面反映金额一致”，并加盖了财务专用章后交给该人。申请人接到被申请人的起诉状后才得知，被申请人方的两份《企业询证函》，一份有四倍利息的表述，一份没有四倍利息的表述。被申请人恶意地将关于“四倍的利息”表述夹杂在缩小的隐蔽字行，没有添加下划线或加粗字体，并以另外一份没有四倍利息表述的《企业询证函》做为幌子，载明“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被申请人的这种欺诈行为公然违反诚实信用及公序良俗的民法基本原则，一、二审法院对此行为却予以支持，明显错误。请求：1.撤销山东省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1202民初160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2民终165号民事判决；2.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被申请人要求再审申请人按银行同期贷款四倍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3.案件受理费依法承担。兴展工贸公司辩称，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企业询证函》的性质是合同，在《企业询证函》中明确了未付款的数额，约定了管辖地，约定了未付款的利息计算方法等，是双方当事人的合意。一、二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根据民法总则、合同法的规定依法作出判决符合法律规定，请求驳回东蒙工贸公司的再审请求。兴展工贸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支付货款5227359.83元并按应付款之日起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至付清为止；2.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兴展工贸公司与东蒙工贸公司自2013年1月份至2016年11月份多次发生买卖业务，由东蒙工贸公司购买兴展工贸公司的钢材。合同约定，验收合格，货到发票到需方后，三天或一个月或三个月内付款。2017年3月1日，兴展工贸公司向东蒙工贸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内容“本公司对工作进行审计，按照独立审计准则的要求，应当询证本公司与贵公司法人往来账项等事项。本函履行地在莱芜市。下列数据出自本公司账簿记录。如与贵公司记录相符，请在本函下端数据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并承担自应付款之日起四倍的利息。如有不符，请在数据不符处列明不符金额。截至2017年3月1日，贵公司欠5227359.83元。其他事项：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若款项在上述日期之后已经付清，仍请及时函复为盼”。东蒙工贸公司在数据证明无误处加盖公章，并注明“财务账面反映金额一致”，落款日期为2017年3月19日。2017年4月18日东蒙工贸公司向兴展工贸公司汇款300000元。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兴展工贸公司提交了部分《物资采购合同》、对账函及工商登记资料三组证据，东蒙工贸公司对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询证函中约定的承担损失的计算方法不予认可，对工商登记资料有异议，认为东蒙工贸公司系独立法人，独立承担有限责任。淮南东辰公司认为合同不完整，不能作为计算逾期利息的依据，认为对账函的性质是一份函件，不是合同，用于复核账目。对工商登记资料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淮南东辰公司是国有独资企业，可以提供审计报告。一审法院认为，截至2017年3月19日，东蒙工贸公司拖欠兴展工贸公司货款5227359.83元，2017年4月18日东蒙工贸公司向兴展工贸公司汇款300000元，对该事实双方均无争议，予以确认。双方争议焦点一：东蒙工贸公司是否应按照银行同期贷款的四倍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及对逾期付款利息起算时间的认定。该《企业询证函》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民事合同，但足以体现出债权债务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企业询证函》中关于“四倍的利息”的描述，是兴展工贸公司对东蒙工贸公司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明示，而东蒙工贸公司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应视为对该内容的认可。东蒙工贸公司长期占用兴展工贸公司的大额货款，给兴展工贸公司造成了较大的经济损失，该损失客观存在，东蒙工贸公司应予赔偿。双方在合同中均明确约定了付款要件，但东蒙工贸公司并未按照合同的约定向兴展工贸公司支付货款，且双方未提供与每一份买卖合同对应的付款明细、收款明细等有效证据，导致2017年3月19日双方复核账目之前的逾期付款损失难以计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关于“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的规定，为维护当事人合法的经济利益，平衡双方利益关系，认定自2017年3月1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逾期付款利息。争议焦点二：淮南东辰公司是否承担连带责任。兴展工贸公司主张淮南东辰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依据。综上，兴展工贸公司要求东蒙工贸公司给付货款4927359.83元并支付利息（以本金5227359.8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自2017年3月19日计算至2017年4月18日；以本金4927359.8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自2017年4月19日计算至本息付清之日止）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兴展工贸公司主张淮南东辰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判决，一、被告东蒙工贸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原告兴展工贸公司货款4927359.83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本金5227359.8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自2017年3月19日计算至2017年4月18日；以本金4927359.8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自2017年4月19日计算至本息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兴展工贸公司对被告淮南东辰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兴展工贸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笫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4196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29196元，由被告东蒙工贸公司负担。东蒙工贸公司不服，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7）鲁1202民初1607号民事判决中关于利息部分，改判上诉人不承担利息；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一审法院判令东蒙工贸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及利息的起算时间是否正确。关于该焦点问题，东蒙工贸公司长期拖欠兴展工贸公司的大额货款，给兴展工贸公司造成了较大的经济损失，该损失客观存在，兴展工贸公司向东蒙工贸公司主张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利息并未超过年利率24%，东蒙工贸公司亦无证据证明该利息过分高于因其未及时付款给兴展工贸公司造成的损失，且兴展工贸公司发出的询证函中，明确表明“在本函下端数据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并承担自应付款之日起四倍的利息”，东蒙工贸公司加盖印章并未提出异议。故一审法院判令东蒙工贸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关于东蒙工贸公司主张加盖财务专用章不能代表认可四倍利息的约定，二审法院认为，即使该询证函不能证实双方对支付四倍利息达成合意，但兴展工贸公司因东蒙工贸公司拖欠货款，存在损失，亦有权要求东蒙工贸公司支付利息损失，故一审法院判令东蒙工贸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并无不当。关于利息计算时间，兴展工贸公司于2017年3月1日发出询证函，东蒙工贸公司于2017年3月19日签章确认欠款数额无误，故一审法院自2017年3月19日起计算利息并无不当，因2017年4月18日（一审诉讼期间），东蒙工贸公司偿还了30万元，故一审法院判令东蒙工贸公司自2017年4月19日本金扣减30万元支付利息并无不当。关于东蒙工贸公司主张该询证函关于利息内容无效的意见，因其对该函件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其提供的无利息内容的询证函仅为复印件，兴展工贸公司对此亦不予认可，且亦无证据证明该询证函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其主张该条款无效的意见，不予采信。东蒙工贸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392元，由上诉人内蒙古东蒙工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案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审判决东蒙工贸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兴展工贸公司拖欠货款利息有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再审认为，首先，本案系买卖合同履行引起的债权债务纠纷，合同各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权利义务。本案中合同双方当事人东蒙工贸公司与兴展工贸公司系长期买卖合同关系，在双方签订的所有合同中均未对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进行约定，因此，原审判决申请人东蒙工贸公司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无合同依据。其次，本案中双方之间的欠款系对多年业务对账后计算的总欠款额，兴展工贸公司起诉主张欠款及四倍利息的依据正是东蒙工贸公司盖章确认的《企业询证函》，因此，如何认定《企业询证函》是本案的关键所在。《企业询证函》系兴展工贸公司发给东蒙工贸公司的询证函，第一，从该《企业询证函》的文义理解来看，《企业询证函》的前述部分陈述了询证的目的是询证双方“往来账项”，即对双方往来账目进项对账；为此，《企业询证函》列明了询证的两个事项，一是截止2017年3月1日的欠款数额为5227359.83元，二是其他事项为“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若款项在上述日期之后已经付清，仍请及时函复为盼”，询证事项与《企业询证函》的目的相一致，询证事项二亦再次申明询证函的目的是核实双方往来账目；《企业询证函》的询证结论列明了两种可能产生的结论由东蒙工贸公司选择，其中“1”为“数据证明无误”，“2”为“数据不符，请列明不符金额”，东蒙工贸公司财务对账后在结论“1”下方写明“财务账面反映金额一致”并予以盖章确认，因此，该结论系《企业询证函》双方询证的最终结论，也系询证双方最终形成一致意见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二、按照通常的理解，该《企业询证函》也仅是财务对账，该《企业询证函》并没有作出对双方多年形成的多份买卖合同约定条款进行变更的任何意思表示，也没有双方对欠款约定支付四倍利息形成一致意见的明确表述。第三、《企业询证函》系兴展工贸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依照法律规定，对格式合同条款产生异议的，应作出对格式条款合同提供一方不利的解释，因此，《企业询证函》虽然在前述部分写明“下列数据出自本公司账簿记录。如与贵公司记录相符，请在本函下端数据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并承担自应付款之日起四倍的利息。如有不符，请在数据不符处列明不符金额。”但因该部分既非询证事项内容亦非询证双方形成的结论，且与询证目的不相一致，东蒙工贸公司对此又不予认可，因此，该内容不能认定为系兴展工贸公司与东蒙工贸公司对拖欠货款支付四倍利息达成协商一致意见。综上，本院认为，一、二审法院判令东蒙工贸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兴展工贸公司利息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但东蒙工贸公司拖欠兴展工贸公司的货款，客观上给兴展工贸公司造成损失，东蒙工贸公司也因而享有了占有应付兴展工贸公司货款的不当利益，东蒙工贸公司应当赔偿相应的损失。因本案的债权债务并非借贷关系，而是因买卖合同关系形成的债权债务，因此，原审认为兴展工贸公司向东蒙工贸公司主张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利息并未超过年利率24%，适用法律不当。对于东蒙工贸公司因拖欠货款给兴展工贸公司造成的损失，本院酌定自《企业询证函》确认的欠款数额之日起，以《企业询证函》确认的拖欠货款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货款之日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2民终165号民事判决；二、维持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1202民初1607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三、变更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1202民初160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内蒙古东蒙工贸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济南市兴展工贸有限公司货款4927359.83元及相应的损失（以本金5227359.8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7年3月19日计算至2017年4月18日；以本金4927359.8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7年4月19日计算至本息付清之日止）；二审案件受理费48392元由内蒙古东蒙工贸有限公司与济南市兴展工贸有限公司各半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贾新芳审判员  张光荣审判员  柴家祥二〇一九年八月九日书记员  白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