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皖18行终9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宁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安徽省宁国市西津街道办事处人民路人社大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4170255631526X5。 法定代表人胡斌，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易新奎，该局工伤科副科长。 委托代理人胡振宇，安徽周振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姜立军，女，1970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宁国市。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汪子晨，男，1996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宁国市。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汪金莲，女，1947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宁国市。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海清，安徽皖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安徽亚新科密封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宁国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河沥园区八里路。 法定代表人汪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双九，该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 上诉人宁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宁国市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姜立军、汪子晨、汪金莲工伤认定一案，不服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2019）皖1881行初3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7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宁国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易新奎、胡振宇，被上诉人姜立军、汪子晨及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张海清，一审第三人安徽亚新科密封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徽亚新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双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姜立军与死者汪江明生前系夫妻，汪子晨系二人婚生子，汪金莲系汪江明母亲。2016年12月8日，汪江明与安徽亚新科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16年12月8日至2019年12月7日），从事硫化工作。2018年11月15日15时38分左右，汪江明在上班岗位上晕倒，16时35分被工友送至宁国市人民医院进行急诊抢救治疗，经诊断为小脑出血、脑疝、呼吸心跳骤停、心肺复苏术后、低钾血症。2018年11月16日14时52分宁国市人民医院病程记录载明“今晨查房，患者深昏迷……呼吸机辅助支持通气……无自主呼吸……光反应消失……预后极差，病情详细告知家属。密观”。姜立军、汪子晨及汪金莲被告知汪江明初步符合脑死亡症状后，于11月16日晚要求宁国市人民医院邀请专家来认定汪江明是否为脑死亡。安徽省立医院OPO专家组于11月17日11时左右赶至宁国市，并于13时58分经会诊判定汪江明为脑死亡（此时距离汪江明入院抢救治疗并未超过48小时）。姜立军、汪子晨、汪金莲知晓后向宁国市人民医院提出器官捐献意愿。11月18日11时00分经第二次判定确定汪江明为脑死亡，由于器官功能暂达不到捐献条件，宁国市人民医院遂进行供体器官维护直至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心电图提示为一条直线，宣布临床死亡后，安徽省立医院立即行器官捐献获取手术，获取肝脏一枚并转运至合肥完成肝脏移植手术。宁国市人民医院于当日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汪江明死亡时间为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 2018年11月27日，安徽亚新科公司就汪江明死亡事宜向宁国市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并提交宁国市人民医院死亡记录、出院证、住院费用清单、医疗费票据、劳动合同书等材料。2018年12月4日，宁国市人社局作出编号为20180849《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对安徽亚新科公司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予以受理。期间，宁国市人社局分别向宁国市公安局中溪派出所、宁国市人民医院发出协助调查函，并对宁国市人民医院ICU副主任医师汪建中进行询问调查。2019年1月14日，宁国市人社局向宁国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发出《关于对“汪江明脑死亡诊断确诊时间”予以技术支持的函》，请求对汪江明脑死亡诊断准确时间予以确认。2019年1月20日，宁国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复函称无法给予技术上支持，建议请省级相关专家予以技术协助。2019年1月24日，宁国市人社局作出宁国认定201900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一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宁国市人社局作为宁国市社会保险行政主管部门，具有在该市区域范围内依法对工伤进行认定的行政职权。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案涉争议焦点为汪江明的死亡是否符合“48小时之内”的法定标准。审理认为：本案中，虽然宁国市人民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汪江明死亡日期为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距离其发病已超过48小时，但该死亡日期的确定，一方面是因本地医院均不具有脑死亡的认定资质、外地专家组赶赴路程等外界客观因素的限制，更为重要的是因器官捐献供体维护时间的需要而造成超过48小时的迟滞，并非基于汪江明生命体征的自然、平稳消灭。宁国市人社局在未充分考虑前述因素的情形下，仅依据该死亡日期就认定汪江明的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上述规定并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工伤保险条例》旨在保障工伤职工的合法权益、分散工伤风险，因此在工伤认定中应遵循上述立法宗旨，在尊重公序良俗、维护伦理道德和社会公平、公正的基础上，对死亡时间的界定应从有利于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角度，并结合多种因素进行综合评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宁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9年1月24日作出的宁国认定201900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宁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安徽亚新科密封技术有限公司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决定。案件受理费50元，由宁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宁国市人社局上诉请求：1、撤销宁国市人民法院（2019）皖1881行初30号行政判决；2、改判驳回姜立军、汪子晨及汪金莲的一审诉讼请求，即驳回“撤销宁国认定201900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责令宁国市人社局重新作出认定行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认定的“省立医院经会诊判定汪江明脑死亡后，姜立军、汪子晨、汪金莲提出器官捐献及其请求宁国市人民医院邀请专家认定汪江明是否脑死亡”等事实错误，实际上是，姜立军、汪子晨、汪金莲决定捐献汪江明的器官，宁国市人民医院将捐献器官信息录入器官捐献系统后，安徽省立医院才组织专家至宁国市人民医院认定汪江明是否为脑死亡及做器官摘取手术。另外，姜立军、汪子晨、汪金莲没有要求宁国市人民医院邀请专家对汪江明是否为脑死亡予以认定，判断脑死亡只是摘取人体器官的程序之一；2、一审判决缺少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五条规定，自然人的死亡时间应以死亡证明记载的时间为准。本案中，一审法院以脑死亡时间作为汪江明的死亡时间，缺少法律依据。 姜立军、汪子晨、汪金莲辩称，1、我国现行法律对死亡标准没有明确界定，但医学上广泛接受脑死亡是死亡判定的最终标准。安徽省立医院专业医师认定汪江明的脑死亡时间为2018年11月17日13时37分。死亡证明没有法定形式和法定出具主体，本案中，宁国市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死亡推断书、南山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均系死亡证明。宁国市人社局认为应当以心电图成一条直线时作为死亡时间没有法律依据，既不符合本案实际情况，也不利于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2、根据最新医学专业书籍确认，脑死亡与植物人不是同一概念，脑死亡为包括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不可逆转的丧失，即死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安徽亚新科公司述称，1、汪江明家属请求做脑死亡判定，不是为了工伤认定，而是为了捐献器官；2、脑死亡即为死亡，应当作为死亡的判断标准；3、医院提供了汪江明的多个死亡时间节点，其具体死亡时间由法院判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查，一审对证据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另查明，宁国市人民医院出具的关于汪江明《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死者生前病史及症状体症”处载明：“见死亡记录”。该死亡记录载明：“2018年11月17日13:30分（经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此处13：30应为笔误，实为13:58分）经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安徽省立医院）脑损伤判定专家组会诊判定为脑死亡，患者家属提出器官捐献，由于器官功能达不到捐献条件，进行供体器官维护至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心电监护提示一条直线，心电图肢体导联呈直线，立即完成器官捐献获取手术。”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汪江明的死亡时间是以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认定的脑死亡时间（2018年11月17日13时58分）为准，还是以宁国市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书载明的死亡时间（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为准。 本案中，以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认定的脑死亡时间作为汪江明的死亡时间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具体理由如下： 1、以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认定的脑死亡时间作为汪江明的死亡时间具有事实根据。其一，宁国市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载明，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会诊判定汪江明的脑死亡时间是2018年11月17日13:58分，对供体器官维护的最终时间是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据此可知，汪江明的实际死亡时间应是2018年11月17日13:58分，只是由于当时的器官功能尚达不到捐献条件，故对汪江明的身体器官继续予以维护直至2018年11月18日19时03分；其二，安徽省立医院对汪江明脑死亡的判定是由该院多名有资质的专家运用其医学专业知识作出专业化的判断结果，具有科学性和专业性。上述专家在首次判定汪江明脑死亡12小时后作出的二次判定，并未否定首次判定已经达到脑死亡的状态，其实质是对首次判定结果的再次确认，即汪江明的死亡时间应以首次判定的脑死亡时间为准；其三，脑死亡是指脑干功能或脑干以上中枢神经系统功能永久性的丧失，即死亡。脑死亡无法通过一系列药物和先进设备加以逆转和长期维持，具有永久性和不可逆转性。因此，脑死亡较之于心脏死亡、呼吸消失及血压为零等死亡判断标准更加科学和精准。 2、以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认定的脑死亡时间作为汪江明的死亡时间具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五条规定：“自然人的出生时间和死亡时间，以出生证明、死亡证明记载的时间为准；没有出生证明、死亡证明的，以户籍登记或者其他有效身份登记记载的时间为准。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以上记载时间的，以该证据证明的时间为准。”据此可知，一般情形下，自然人的死亡时间是以死亡证明记载的时间为准，但在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以上记载时间的，应以该证据证明的时间为准。本案中，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的死亡判定结果足以推翻汪江明的死亡证明上载明的死亡时间，故以安徽省立医院专家组判定脑死亡的时间作为汪江明的死亡时间，符合上述法律规定。 3、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虽然不能因为当事人自身的善举而使其获得法外的权益，但是更不能因为当事人自身的善举而使其失去本应获得的合法权益。本案中，在汪江明被判定为脑死亡后，若其家属未行捐献器官之善举，则汪江明被判定为脑死亡之时即是其生命体征自然消灭之时，亦即是其实际死亡时间；但汪江明家属行捐献器官之善举后，反而因捐献供体器官的维护需要导致超过48小时的迟滞，继而致使汪江明失去了视为工伤的法定权利，该结果对于当事人而言，明显不公平。一审法院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之规定，并结合该条例的立法宗旨，撤销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宁国市人社局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宁国市人社局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宁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少华 审判员  谢 贞 审判员  满先进 二〇一九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余亚琴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