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民终68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扬洋化工运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中山北路324号油运大厦四楼。法定代表人：殷建庆，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新，上海海复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博，上海海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舜天国际集团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软件大道21号C座。法定代表人：杨青峰，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霆，北京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慧慧，该公司员工。原审第三人：盐城市苏普尔化学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滨海县经济开发区沿海工业园中山四路北侧。法定代表人：汪超，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鹰，该公司员工。上诉人南京扬洋化工运贸有限公司（下称扬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舜天国际集团机械进出口有限公司（下简称舜天公司）、原审第三人盐城市苏普尔化学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苏普尔公司）海上货物运输无单放货侵权纠纷，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扬洋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新，舜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霆、韩慧慧，苏普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陆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扬洋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舜天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全部案件受理费。事实与理由：1、原审判决错误认定扬洋公司无单放货侵害了舜天公司对涉案提单或货物的权利。舜天公司与苏普尔公司贸易安排认可苏普尔公司无正本提单提货，正本提单已因之丧失物权凭证效力，扬洋公司无单放货没有侵害提单权利。舜天公司对苏普尔公司无单提货知情或不可能不知情；舜天公司认可苏普尔公司无单提货；舜天公司提出诉讼金额也是根据其与苏普尔公司债务清偿抵充顺序的协议而确定，而不是基于侵权。2、舜天公司对于无单放货结果的发生也存在主观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责任或减轻扬洋公司的责任。3、原审判决查明舜天公司与苏普尔公司确认包括利息在内其他费用另行结算，不在本案中主张，则判令扬洋公司承担利息损失是错误的。舜天公司辩称：1、关于无单放货的问题。扬洋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依据。货物到达目的港后，承运人将货物交付给苏普尔公司，该公司自行报关。扬洋公司未将货物到港信息通知舜天公司，不知晓无单放货的事实。2、扬洋公司认为舜天公司对于无单放货的行为存在过错，但没有提供证据。3、原审法院组织的对账，减轻承运人的责任，将苏普尔公司与舜天公司之间与诉争11个提单没有关联的债权债务进行冲抵而最后确定损失，并没有改变债权的性质。4、舜天公司从未放弃利息损失的请求。苏普尔公司同意扬洋公司的上诉意见。舜天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扬洋公司、苏普尔公司连带赔偿货物损失人民币（以下如无特别注明，均为人民币）12174334.32元及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20日，舜天公司与三菱商事株式会社（以下简称三菱公司）签订尾号为01C1号贸易合同并约定：舜天公司按照FOB中国台湾地区高雄港669.21美元/吨的单价向三菱公司购买1000吨丙酮（正负5%），起运港中国台湾地区高雄港，卸货港江苏江阴港，装运期2015年4月，承运船舶“宁化423”轮，舜天公司购买货物保险，支付方式为舜天公司应当在2015年4月21日前通过可被三菱公司接受的银行开立正本提单签发后90日内付款的信用证。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同日，舜天公司按照上述合同条款分别与三菱公司签订尾号为01D1、01E1号贸易合同，向三菱公司购买2000吨丙酮（正负5%）。2015年5月5日，装港代理代表扬洋公司签发了尾号为014A、014B、014C号清洁已装船正本提单。该三套正本提单均记载：托运人台湾前程石化有限公司，收货人凭指示，通知方舜天公司，承运船舶“宁化423”轮，起运港中国台湾地区高雄港，卸货港江苏江阴港。014A、014B、014C号提单所记载的货物及数量分别为丙酮1001.063吨、1001.064吨和1001.064吨，共计3003.191吨。2015年5月7日，三菱公司出具商业发票和装箱单对上述货物名称、数量、运输事实予以确认。2015年4月28日，舜天公司就01C1、01D1号两份贸易合同项下丙酮向江苏交行申请开立金额为1338420美元的信用证。同日，舜天公司就01E1号贸易合同项下丙酮向交通银行江苏省分行（以下简称江苏交行）申请开立金额为669210美元的信用证。2015年5月18日，江苏交行书面通知舜天公司承兑该两份信用证项下款项。舜天公司于2015年11月2日实际支付12874334.32元。2015年5月19日，江阴中远物流有限公司就01C1、01D1、01E1号贸易合同项下进口丙酮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江阴海关报关。江阴海关分别出具尾号未4733/34/35号报关单称：经营单位苏普尔公司、收货单位山东大地苏普尔化工有限公司、提单号014A、014B/NH423V15014C、货物数量为1001.063吨、1001.064吨和1001.064吨。苏普尔公司在不持有涉案三套正本提单的情况下从扬洋公司处提取了全部涉案货物。另查明，舜天公司因包括涉案三套提单在内的11套提单项下货物被苏普尔公司无单提货而向本院起诉扬洋公司、另案被告鼎衡公司、万邦公司和中化公司，共计6个案件，案号分别为（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3-01638号。按照该6个案件所涉提单签发时间先后顺序排列如下：①（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6号案件当事人为舜天公司、扬洋公司、招银公司和苏普尔公司，所涉及的提单为2014年11月21日签发的尾号为4039C号提单两套，起诉金额为1833865.81美元，实际付汇金额11491953.11元，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110万元后，余10391953.11元；②（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7号案件当事人分别为舜天公司、另案鼎衡公司和民生金融租赁股份有限公司、苏普尔公司，所涉提单为2014年11月25日签发的尾号为1433A号提单，起诉金额为97万美元，实际付汇金额6081757.977元，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60万元后，余5481757.977元；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4号案件当事人分别为舜天公司、万邦公司、苏普尔公司，所涉及的提单为2015年1月7日签发的尾号为C005号提单，起诉金额为875697.48美元，实际付汇金额5442810.12元，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745000元后，余4697810.12元；④（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3号当事人分别为舜天公司、万邦公司、苏普尔公司，所涉及的提单为2015年1月27日签发的尾号为C004、C005号两套提单，起诉金额为1321600美元，实际付汇金额8271994.27元，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30万元后，余7971994.27元；⑤（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8号案件当事人分别为舜天公司、中化公司、苏普尔公司，所涉提单为2015年3月27日签发的尾号为1514B、1514C提单两套，起诉金额为1310207.82美元，实际付汇金额8429380.47元，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105万元后，余7379380.47元；⑥（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5号案件当事人分别为舜天公司、扬洋公司、苏普尔公司，所涉提单为2015年5月5日签发的尾号为5014A、5014B、5014C号提单三套，起诉金额为2009765.45美元（折合12862498.88元），实际付汇金额12874334.32元，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70万元后，余12174334.32元。以上六案总起诉金额为53247273.982元，实际付汇金额52592230.27元，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交纳的保证金后，余48097230.27元。还查明，原审法院于2017年5月20日组织舜天公司、扬洋公司、苏普尔公司、鼎衡公司、万邦公司和中化公司到庭核对舜天公司与苏普尔公司之间的债务金额，除中化公司无正当理由未参与外，其余当事人均到庭参加对账。经对账，舜天公司、苏普尔公司、扬洋公司、鼎衡公司和万邦公司共同确认如下事实：1、包括本案在内的六个案件，舜天公司的起诉金额为53247273.98元；2、苏普尔公司在2015年6月1日至2016年1月27日累计向舜天公司还款33936739元，该款项包括舜天公司起诉金额中的部分货款和非丙酮货款362449元，以及舜天公司和苏普尔公司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下的货款21749290元后，扣除该两笔款项后，苏普尔公司针对舜天公司的总起诉金额，向舜天公司偿还货款11825000元；3、舜天公司总起诉金额包含了苏普尔公司支付的保证金4495000元；4、舜天公司未向苏普尔公司支付代为销售丁醚所产生的利润1766806.92元。将舜天公司的总起诉金额减去上述三笔款项后，舜天公司的总起诉金额应为35160467.06元。考虑到双方长期滚动结算中可能存在的误差，舜天公司和苏普尔公司将其调整为35084577.4元。针对调整后的舜天公司的总起诉金额35084577.4元，各方当事人一致同意如下事实：1、该调整后的总起诉金额包含苏普尔公司就（2015）武海法商字第01638号案向被告中化公司提供的担保金4228100元，以及苏普尔公司按照其与被告中化公司、另案被告万邦公司、鼎衡公司和舜天公司签订的分期付款协议，向设立在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的监管账号支付的500万元；2、该调整后的总起诉金额仅系舜天公司就其在本院起诉的11套提单项下货物未收回的货款余额，不包括舜天公司就该11套提单向苏普尔公司主张的代理费、利息、仓储费、运杂费。该等费用由两公司另行结算，舜天公司不在该六案中主张该等费用。尽管舜天公司和苏普尔公司对账后确认包括本案在内的六案，共计11套提单所涉总起诉金额为35084577.4元，但因舜天公司起诉金额超过其实际付汇金额，因此，应当按照实际付汇金额将舜天公司所起诉六案的总起诉金额确定为34505423.35元（52592230.27-4495000-11825000-1766806.92）。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无单放货侵权纠纷。涉案货物从我国台湾地区运至江苏江阴港，具有涉台因素，属涉台案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但当事人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侵权行为发生后，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法律的，适用其协议。”涉案无单放货行为发生在江苏江阴港，本案当事人的经常居所地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各方也未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应为解决涉案纠纷的准据法。装港代理代表扬洋公司签发了涉案提单，扬洋公司系涉案正本提单所证明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承运人。舜天公司通过其与三菱公司的买卖合同的履行而取得涉案正本提单，系涉案正本提单的合法持有人。提单作为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承运人负有见单放货的义务，作为承运人的扬洋公司在未收回涉案正本提单的情况下，允许苏普尔公司无单提取涉案货物，侵害了舜天公司对涉案货物的权利，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苏普尔公司作为无正本提单提货人应当与扬洋公司一道对舜天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作为承运人的扬洋公司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作为正本提单持有人的舜天公司损失的赔偿额，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舜天公司仅证明其按照FOB价格所实际支付的货物价值和苏普尔公司支付的保证金，但未证明舜天公司就涉案货物所支付的运费和保险费，因此，应当按照舜天公司实际付汇金额扣除苏普尔公司所付保证金后的余额来确定舜天公司所遭受的货物损失。因此，扬洋公司和苏普尔公司应当连带赔偿舜天公司货物损失12174334.32元及利息（以12174334.32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5月19日起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尽管苏普尔公司在舜天公司就包括涉案3套提单在内的11套提单起诉前，累计向舜天公司偿还13591806.92元（11825000+1766806.92），但苏普尔公司在向舜天公司偿还货款时也未确定该货款所对应的债务，且舜天公司和苏普尔公司系滚动结算，按照提单签发时间标准，涉案三套提单排序在最后，因此，苏普尔公司已偿还的上述货款并不能覆盖涉案纠纷项下损失。因此，苏普尔公司所提出的应当从该笔已偿还货款中予以扣减的抗辩，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扬洋公司和苏普尔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舜天公司货物损失12174334.32元及利息（以12174334.32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5月19日起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案件受理费94846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5000元，共计109846元，由扬洋公司和苏普尔公司连带负担。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苏普尔公司（甲方）与舜天公司（乙方）签订多份《委托代理进口协议》，主要内容涉及甲方委托乙方办理货物进口，包括乙方以自身名义签订买卖合同并申请开立信用证先行垫付货款等内容。“货物交付”约定：货物达到目的港后，乙方负责代理甲方委托货代公司清关，甲方应给予积极配合包括向乙方提供报关所需的有关单证。乙方凭海关单据及时通知甲方应付进口税金”；如果甲方在乙方完成清关前已向乙方付清了全部货款和进口税款，乙方在清关后即向甲方移交货权凭证；如果甲方没有在乙方完成清关前向乙方付清全部购汇款和进口税款，乙方有权将全部货物存入乙方控制的仓库，仓储费由甲方负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承运人扬洋公司是否承担无单放货的损失。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承运人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正本提单持有人损失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承运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承担侵权责任”；第十一条规定“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承运人与无正本提单提取货物的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舜天公司提起本案无单放货纠纷的诉因可以是合同之诉，也可以是侵权之诉。因舜天公司为正本提单持有人，起诉承运人扬洋公司和提货人苏普尔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本案属于侵权纠纷。承运人凭正本提单放货的义务既是我国法律规定，也是国际惯例，但是此种义务并非不能免除或改变，当事人之间通过协议可免除承运人凭正本提单交货的义务，或者正本提单持有人已经明确放弃了要求承运人凭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权利。本案中，舜天公司系苏普尔公司的进出口代理人，对外承担以自身名义签订买卖合同和开立信用证先行垫付货款的义务。根据委托合同的约定，舜天公司代理苏普尔公司办理清关手续，则舜天公司抗辩称不知晓运输船舶实际到港的信息，不知道承运人无正本提单放货的情况，与客观事实相悖。委托合同还约定在苏普尔公司足额支付货款和税款以后，舜天公司才移交货权凭证，可见如舜天公司严格履行合同约定内容，能够实际控制涉案提单的流转。在涉案11套提单均未交付给苏普尔公司的前提下，舜天公司作为从事外贸代理的专门机构，应当知晓委托人苏普尔公司从承运人处已接收了货物。然而，舜天公司知晓上述无正本提单提货的事实，并不意味着扬洋公司对于无单放货的行为可以主张免除责任。从举证规则而言，承运人扬洋公司主张其免责，应举证证明舜天公司明确同意其在未收回正本提单的前提下交付货物，否则应承担无单放货的赔偿责任。虽然在本案二审庭审调查时，苏普尔公司陈述其与舜天公司存在一定的交易习惯，即舜天公司默许苏普尔公司在无正本提单的前提下先行提货，等货物加工出售再补足此前拖欠的货款，即双方采用滚动结算的方式，但是进出口代理人与委托人之间存在的此种交易习惯，也不能免除承运人扬洋公司收到正本提单才交付货物的法定义务。关于扬洋公司是否承担货损的利息。本院注意到在原审法院于2017年5月20日组织的调查笔录中，舜天公司明确主张货损金额仅限于货物价值，而利息和其他费用由舜天公司另行向苏普尔公司结算。然而，根据原审法院2017年9月24日开庭笔录，舜天公司当庭宣读起诉状，明确要求扬洋公司承担货损金额及利息，故本院对舜天公司的诉讼请求，以其最后陈述内容为准，则扬洋公司关于舜天公司放弃向其主张货损利息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扬洋公司关于其不承担无单放货的赔偿货损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4846元，由扬洋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 江审判员 万海莉审判员 胡正伟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