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再2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林香官，男，1964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祥，福建智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源县起步镇永利刀具厂（原罗源县城关永利刀具厂），住所地福建省罗源县起步镇硋窑65号。 经营者：刘本峰，男，1972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新建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灿业，福建文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本亮，男，系刘本峰之弟。 再审申请人林香官因与被申请人罗源县起步镇永利刀具厂（以下简称永利刀具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1民终21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9月30日作出（2018)闽民申276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林香官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祥，永利刀具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灿业、刘本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香官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永利刀具厂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林香官只是福建省罗源县宏升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升公司）的员工，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是宏升公司和永利刀具厂。1.宏升公司成立于1998年4月，其开采花岗岩矿需使用各种规格的“刀头”。依公司惯例，上班期间遇到“刀头”供货企业送货，谁当班就由谁负责签收。宏升公司的六位员工林子清、应豪、林平官、吴建良、林香官、林武都曾经接待送货人、接收各种规格的“刀头”、签收“送货单’或确认未付货款数额并在欠条上签字。宏升公司对上述六位员工接收“刀头”、签收“送货单”或确认未付货款数额并在欠条上签字的行为始终确认为履行公司工作职责的职务行为。2.本案二审中，宏升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可飞出庭作证表示林香官出具欠条行为是代公司收货。3.永利刀具厂所有的“刀头”送货的地点均在宏升公司办公地点。林香官已告知且永利刀具厂也明知收货的是宏升公司而不是林香官，林香官只是代替宏升公司收取“刀头”。（二）本案一、二审认定事实错误。1.未认定合同相对方是宏升公司和永利刀具厂。2.未认定合同履行地是宏升公司的办公地点。3.未认定永利刀具厂长期向宏升公司送货且之前的货款结算都是宏升公司通过银行渠道向永利刀具厂支付。4.未认定林香官仅是代替宏升公司接受刀头、核对刀头数额、签署未付货款欠条，林香官的行为不是个人行为。（三）本案一、二审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错误。2.二审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认定永利刀具厂有权选择林香官作为宏升公司的受托人作为合同相对人主张权利错误。本案中，永利刀具厂明知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是宏升公司，宏升公司之前所欠货款均是由宏升公司用银行汇票进行结算，即永利刀具厂已经选择宏升公司作为合同相对人。因此，即便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的规定，永利刀具厂已经选择宏升公司作为合同的相对人，就不能变更选定将林香官作为合同履行人。（四）林香官不是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永利刀具厂起诉林香官错误，林香官不是适格被告。 永利刀具厂答辩称，（一）林香官的陈述没有事实依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林香官未提交证据证明以下事实：涉案刀头的买卖合同双方系宏升公司与永利刀具厂，永利刀具厂明知交易相对方为宏升公司，永利刀具厂明知林香官系代表宏升公司接收货物并签署欠条，涉案刀头买卖由宏升公司向永利刀具厂支付货款，永利刀具厂已选定宏升公司作为买卖合同的相对方。同时，林香官系以欠款人身份在欠条上签字确认，而非是在送货单上签收货物。事实上，宏升公司存在个人承包的经营的事实，宏升公司存在多个“坛口”，分别由不同的个人承包经营，并非宏升公司实际经营。永利刀具厂根据购买人的电话下单，再送货至指定地点由购货人签收并结账签署欠条，永利刀具厂与林香官的交易亦是如此。欠条上备注“宏升公司”是指送货地点为宏升公司，而非指交易相对方为宏升公司。如果交易相对方为宏升公司，则欠条下方的欠款人应签注“宏升公司”，林香官以经手人或经办人身份签字确认。（二）林香官既以欠款人身份签字，就应对欠条载明的债务负责，否则无法维护交易的安全与稳定。欠条有别于送货单，体现了欠款人对欠款金额承担支付责任的意思表示，欠款人签署欠条的行为是一种民事法律行为，该意思表示一经作出，就已发生法律效力，且非因法律规定或取得对方同意，不得变更或解除。（三）林香官以自己名义签署欠条，已直接体现交易的相对方为林香官。退一步，即便涉案刀头最终为宏升公司使用，林香官在诉讼过程中向永利刀具厂披露了宏升公司，永利刀具厂也可以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选择林香官作为相对人主张权利。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永利刀具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林香官偿还货款159576元并支付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至还清欠款之日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当事人对林香官于2013年12月27日、2014年3月2日、2014年10月2日分别向永利刀具厂出具金额为49056元、49536元、24192元的《欠条》事实没有异议。三份《欠条》下方均载明“最迟还款日期2014年12月30日”，金额总计122784元。 一审对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1.林平官出具的欠条认定问题。永利刀具厂主张该欠条是林香官授权林平官签收，但无证据佐证，不予采信。2.林香官提供的宏升公司《证明》认定问题。该《证明》是宏升公司于2013年12月1日出具，证明在此日期前曾授权林香官签收刀具，而本案林香官出具的三份欠条均是在此日期之后，也即是在授权终止后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的规定，“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行为，只有经过被代理人的追认，被代理人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由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因此，在宏升公司未追认的情况下，林香官不能据此《证明》主张其是代宏升公司签收刀具。 一审认为，欠条是债务凭证，而非收货单，是业务双方清算后由债务人向债权人出具，以证明双方债权债务情况。林香官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知在欠条上签字的法律后果，其仍以欠款人身份向永利刀具厂出具欠条，现又不能提供证据证明系受托履职行为，故其辩解是履行职务行为，不予采纳。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林香官虽对欠条签名下面备注的“最迟还款日期2014、12月30日”持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佐证，永利刀具厂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后两年内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本案诉讼时效，林香官抗辩本案两笔欠款已超诉讼时效不成立。因此，永利刀具厂主张林香官偿还货款122784元，予以支持。林平官出具的欠条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所涉欠款36792元，不予支持。讼争欠条未约定逾期付款利息，永利刀具厂诉请自起诉之日即2016年6月12日起至还清欠款之日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据此，作出（2016）闽0123民初1293号民事判决：一、林香官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永利刀具厂货款122784元及利息（自2016年6月12日起至还清欠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永利刀具厂其他诉讼请求。 林香官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永利刀具厂的诉讼请求。 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宏升公司向二审法院确认，本案中林香官系代表其公司收取永利刀具厂的刀具，刀具款应由宏升公司支付，与林香官无关。 二审认为，（一）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林香官称案涉《欠条》中“最迟还款日期2014年12月30日”系永利刀具厂未经其同意自行添加，永利刀具厂起诉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但没有提供证据佐证，其主张依据不足。即便林香官所述属实，因双方在《欠条》中未约定还款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关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的规定，本案亦没有证据证明永利刀具厂起诉时已超过其要求林香官履行义务的宽限期之日起两年。故林香官关于永利刀具厂的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 关于林香官是否应向永利刀具厂承担还款责任问题。买卖合同实际相对方的确定，应以交易发生当时相关各方的主观认知进行判断。宏升公司虽在二审庭审中确认林香官代其公司收取永利刀具厂的刀具，但案涉三份《欠条》均由林香官以其个人名义在“欠款人签名”处签名确认，未经宏升公司盖章确认，也不能体现该欠款系宏升公司的欠款。而林香官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向永利刀具厂披露其系代表宏升公司购买涉案刀具，永利刀具厂知道林香官与宏升公司之间的代理关系，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关于“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的规定，永利刀具厂可以选择林香官作为案涉买卖合同向对方并要求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林香官应向永利刀具厂承担还款责任。 综上，林香官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作出（2017）闽01民终216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林香官提交以下证据：（2017）闽0123民初3091号《民事判决书》及（2018）闽01民终3091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与本案刀头品种相同的货物买方是宏升公司，所有刀头的卖方都是主动送货到宏升公司，送货前不存在电话预约的情况，该案一、二审法院已判决宏升公司承担偿还货款责任。 永利刀具厂质证认为，对两份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该案件与本案是完全不同的案件，该案件与本案的供货方不一致，不同的供货方交易形式是不一样的，林香官提交的两份判决书不能证明其主张。 永利刀具厂提交以下证据：1.（2017）闽0123民初445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宏升公司存在个人承包经营的事实，其存在多个“坛口”，且分别由不同的个人进行经营，并非全部由宏升公司实际经营。2.《关于成立矿山安全生产领导小组的决定》、《农业银行流水明细》，拟证明永利刀具厂曾与案外人吴祥敏存在刀头交易，吴祥敏也属宏升公司成员，但永利刀具厂直接与吴祥敏进行交易并由吴祥敏个人付款结算。 林香官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裁定书并未对案件事实进行审理，不能证明永利刀具厂的主张。证据2如有原件可确认真实性，但不能证明本案待证事实。证据3无交易凭证，无买卖合同佐证，无法体现永利刀具厂与吴祥敏之间是借款、还款还是其他经济往来关系，不能证明本案待证事实。 本院审查认为，林香官提交的证据与本案待证事实不具关联性，不予采信。永利刀具厂提交的证据1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不能证明本案待证事实；证据2能够体现林香官在2014年3月1日被任命为宏升公司矿山安全生产领导小组成员及矿山专职安全员；证据3无原件核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不予采信。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再审予以确认。再审另查明：1.2018年5月10日，罗源县城关永利刀具厂名称变更为罗源县起步镇永利刀具厂。2.永利刀具厂在林香官于2013年12月27日、2014年3月2日及2014年10月2日出具的《欠条》上分别备注“宏升矿山”、“宏升”及“宏升公司”字样，其中2014年10月2日《欠条》上“厂名”一栏手写标注有“宏升”字样。3.宏升法法定代表人林可飞在本案二审中出庭作证时陈述林香官系代宏升公司签收涉案刀头并在相关欠条上签字确认。4.永利刀具厂在本案一审庭审中明确在2014年之前其与宏升公司之间存在交易往来，其在本案二审庭审中亦明确涉案刀头是“锯石头的”。 本院再审认为，通常情况下，欠条载明的欠款人为实际的欠款人。但本案买卖双方没有签订书面买卖合同，在林香官否认其为买方的情况下，应审查买卖双方意思表示的达成过程。关于协商买卖的过程，永利刀具厂称是通过电话方式与林香官取得联系，林香官则称每一笔货物都是宏升公司联系。双方均确认每次都由永利刀具厂送货至宏升公司，且永利刀具厂自认在2014年之前与宏升公司之间存在交易往来。二审中，宏升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可飞出庭证实林香官系宏升公司的员工且系代宏升公司签收涉案刀具并在相关欠条上签字确认,永利刀具厂再审提交的《关于成立矿山安全生产领导小组的决定》亦证明宏升公司于2014年3月1日任命林香官为宏升公司矿山安全生产领导小组成员及矿山专职安全员。永利刀具厂据以起诉的证据即三份《欠条》，其中两份在空白处分别手写“宏升”及“宏升矿山”字样，另一份2014年10月2日《欠条》上“厂名”一栏手写标注有“宏升”字样，说明该三份《欠条》均与宏升公司有关。结合永利刀具厂起诉时把林平官签名确认的欠条也作为林香官欠款的证据等情况，应当认为永利刀具厂关于林香官是涉案刀头买方的证据尚不足以形成优势，林香官关于其出具讼争《欠条》的行为系作为宏升公司员工履行职务行为的抗辩理由具有相应依据，可予采信。本案讼争《欠条》所涉货款的付款责任不应由林香官承担。一审法院已对永利刀具厂是否追加宏升公司为共同被告进行释明，永利刀具厂明确表示不追加。原审认定讼争债务应由林香官承担不当，应予纠正。 林香官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1民终2163号民事判决和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16）闽0123民初129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罗源县起步镇永利刀具厂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491元，减半收取1745.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55.68元，均由罗源县起步镇永利刀具厂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庭岗 审判员  陈 蔚 审判员  陈 昊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赵士旭 书记员叶舒燕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