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湘民终35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强，男，汉族，1980年5月5日出生，住湖南省湘乡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盛浩，湖南芙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伟琴，湖南芙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振玉，男，汉族，1976年6月10日出生，住山西省大同市城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欧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高新开发区麓泉路与麓松路交汇处延农综合大楼14楼14-G030房。诉讼代表人：黄平，该公司清算组组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鲁刚，湖南骏熙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刘强、王振玉因与被上诉人湖南欧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雅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四初字第018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3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盛浩、崔伟琴，上诉人王振玉，被上诉人欧雅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鲁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强的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欧雅公司对刘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欧雅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刘强与何广文等债权债务纠纷，由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之后在执行过程中裁定将涉案土地按评估价格抵偿给刘强，不存在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获取拍卖资产的情况。一审法院作为破产受理法院未督促管理人及时履行告知义务，向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送达中止执行告知函，不应当认定何广文、刘强、钟亚彬隐瞒真实情况。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涉案交易转让价格低约10%，不属于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3、根据破产法的相关规定，破产受理后民事执行程序未中止，已执行完毕的财产并不当然转为债务人的财产。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八条，即便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存在执行错误应当执行回转，也只有执行回转后的财产才能列入破产财产。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管理人请求撤销的并非破产人在破产受理前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管理人无权行使破产法规定的追回权。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自始至终未收到中止执行告知函，其后续进行的执行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当事人基于生效司法裁判获取的财产也应当得到保护。即便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后续采取的执行错误，违反了破产法的相关规定，也应当先由执行法院进行执行回转。但涉案土地时至今日仍未发生执行回转，也并非债务人财产。王振玉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欧雅公司对王振玉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欧雅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王振玉与刘强之间的交易价格不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涉案土地的权利人为王振玉，管理人虽就欧雅公司将涉案土地执行给刘强提起了执行异议，但至今未发生执行回转，故涉案土地并非债务人财产。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破产法规定管理人有权撤销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追回债务人财产，但涉案土地系王振玉所有，王振玉与刘强之间的转让关系不是欧雅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王振玉与欧雅公司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案涉撤销权诉讼并不属于破产法调整的范围。三、欧雅公司诉请撤销王振玉与刘强之间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破产法规定的是债务人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权利，其撤销的对象是债务人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但本案债务人撤销的是债权人与第三人的合法的法律行为，明显不符合法律规定。且欧雅公司提起的撤销权诉讼也不属于债权人和赠与人撤销权，不能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提起撤销之诉。四、一审判决损害了王振玉作为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刘强转让涉案土地时，出示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其系有权处分。即使事后认定刘强的行为系无权处分，王振玉也构成善意取得。王振玉受让土地时是善意的，转让合同约定了合理的转让价格及具体内容，双方也严格按照合同履行全部义务，涉案土地已经合法转移登记至王振玉名下，王振玉作为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依法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欧雅公司辩称：一、2014年一审法院裁定受理欧雅公司的破产清算，并指定了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财产保全应当解除，管理人有权请求法院撤销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行为。二、破产清算是以保护全体债权人利益为出发点，进入破产程序后，债务人对破产财产予以个别处置，减少了可供分配的金额，明显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管理人认为刘强获得土地并协议转让给王振玉的行为，均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欧雅公司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撤销刘强、王振玉于2015年9月21日签订的转让位于山西省天镇县、二十里铺村（天镇县工业园区）181.98亩土地（国土证号:天国用（2015）第××号）中北面的100亩土地使用权《协议书》。2、请求法院判令该案诉讼费由刘强、王振玉承担。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16日，刘强向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何广文、钟亚彬向其偿还欠款2485万元及相应利息，并要求欧雅公司、环球学校对何广文、钟亚彬的上述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2013年11月5日，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潭中民二初字第27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载明：1、何广文、钟亚彬确认欠刘强借款本金2485万元及有关逾期利息（利息从2013年7月5日起计算至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的4倍计算）;何广文、钟亚彬承诺在2013年11月12日前偿付上述借款及利息。2、欧雅公司对何广文、钟亚彬应向刘强偿还的本调解协议第1条的欠款本金和逾期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何广文、钟亚彬未按本调解协议还款时，欧雅公司同意将其享有土地使用权的位于山西省天镇县、二十里铺（天镇县工业园区）使用面积为121319平方米【权证号为：天国用（2011）第0305003号】的土地评估、作价后抵偿给刘强，不足部分欧雅公司仍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环球学校对何广文、钟亚彬应向刘强偿还的本调解协议第1条的欠款本金和逾期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上述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之后，被执行人何广文、钟亚彬、欧雅公司、环球学校未履行还款义务。按照上述调解书的第2条的规定，在何广文、钟亚彬未按期履行还款义务时，由欧雅公司将其享有土地使用权的位于山西省天镇县的121319平方米的土地评估、作价后抵偿给刘强。在强制执行过程中，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上述土地使用权进行评估后，委托拍卖机构先后二次对该宗土地进行拍卖，但均出现流拍。2014年11月4日，该院作出（2013）潭中执字第97-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欧雅公司享有土地使用权的位于山西省天镇县、二十里铺（天镇县工业园区）使用面积为121319平方米【权证号为天国用（2011）第0305003号】的土地使用权按评估作价1037.3324万元抵偿给刘强。2015年2月12日，欧雅公司享有土地使用权的位于山西省天镇县、二十里铺（天镇县工业园区）使用面积为121319平方米【土地权利证书号为天国用（2011）第0305003号】土地的使用权人变更为刘强，土地权利证书号变更为天国用（2015）第2号。2015年9月21日，刘强将上述土地中北面的100亩使用权转让给王振玉。刘强与王振玉双方约定，王振玉应支付给刘强的转让价款为480万元，按如下方式及期限支付：1、本协议签订后王振玉即向刘强支付履行定金20万元。2、在刘强将上述土地的国有土地证变更至王振玉名下时，王振玉一次性给付刘强剩余260万元转让费到刘强的指定账户。3、剩余200万元，王振玉在2016年9月1日前向刘强支付100万元，2017年3月1日前支付100万元。2015年9月25日，登记在刘强名下的位于山西省天镇县、二十里铺（天镇县工业园区）使用面积为66667平方米变更登记至王振玉名下，其土地权利证书号为天国用（2015）第07号。王振玉称，自2015年9月25日至2016年9月26日，其已向刘强总共支付了390.50万元。具体明细为：2015年9月25日分三次向刘强汇款284万元；2015年10月8日，向刘强转账9万元；2015年10月22日，向刘强转账17.50万元；2016年1月18日，向刘强转账10万元；2016年9月20日，向刘强转账20万元；2016年9月21日，向刘强转账20万元；2016年9月22日，向刘强转账20万元；2016年9月26日，向刘强转账10万元。刘强则称，其卖给王振玉的上述土地的价格为5.2万元/亩，转让价款共计为520万元。另查明：欧雅公司因资不抵债，无力偿还到期债务，于2014年3月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一审法院受理后，于2014年3月28日召集欧雅公司的股东何广文、钟亚彬以及该公司的会计等高级管理人员、刘强等债权人召开了听证会，何广文、钟亚彬、刘强及其委托代理人罗湘红等均参加了本次会议。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欧雅公司严重亏损，资产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符合法定的破产原因，遂于2014年10月13日裁定受理了该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还查明：2015年9月30日,一审法院指定湖南菊明破产清算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为欧雅公司的管理人。管理人就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将欧雅公司的涉案121319平方米的土地裁定执行给刘强提起了执行异议，并进行了登记。但该院没有作出结论。一审法院多次派人会同管理人与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相关同志协调此事，但该院均不予书面答复。一审法院多次去函并派人至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就上述情况作了汇报，但该院亦无结论。何广文、钟亚彬、环球学校认为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的（2013）潭中民二初字第27号民事调解书系虚假诉讼，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7年8月8日将该案转交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办理。2017年12月27日，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已超过时效为由驳回了何广文、钟亚彬、环球学校的再审申请。何广文、钟亚彬又申请检察机关监督。2018年5月14日，湘潭市人民检察院受理了何广文、钟亚彬等与刘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监督申请，现在审查之中。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财产的保全措施应当解除，执行程序应当中止。”根据该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交易涉及债务人财产的行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因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行为而取得的债务人的财产，管理人有权追回。根据上述规定，结合本案事实，分析认定如下：第一、2014年10月13日法院裁定受理欧雅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后，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于有关欧雅公司的财产的执行工作应当中止。第二、2014年3月28日，何广文、钟亚彬、刘强均参加了法院主持的欧雅公司申请破产清算的听证会，三方明知欧雅公司在申请破产清算的情况下，向人民法院隐瞒真实情况，于2014年11月4日通过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将欧雅公司的121319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抵偿给刘强。该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欧雅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后，明显违反上述法律规定。第三、刘强获得欧雅公司的121319平方米（约为181.98亩）土地使用权的对价为1037.3324万元，单价为5.70万元／亩，但刘强将欧雅公司121319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中的66667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转让给王振玉的价格为4.80万元／亩。此次交易价格明显不合理。综上，一审法院认为，保护全体债权人，而非个别债权人利益，是破产制度的出发点，并且贯穿破产法律程序制度和实体制度的始终。本案中，何广文、钟亚彬与刘强于受理破产与破产清算中个别清偿，后刘强又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处置债务人的财产，无论主观意图，客观上已对债务人财产造成不利影响，减少了可供分配的财产金额，并进而影响到了全体债权人利益。因此，欧雅公司诉请存在事实与法律依据，刘强、王振玉辩称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刘强与王振玉于2015年9月21日签订的转让位于山西省天镇县、二十里铺村（天镇县工业园区）121319平方米（国土证号:天国用（2015）第××号）中北面的100亩（即66667平方米土地）土地使用权协议书。本案案件受理费80元，由刘强、王振玉负担。二审过程中，双方均未向法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另查明，2015年9月21日刘强与王振玉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的100亩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价款为人民币肆佰陆拾万元整，王振玉在协议签订后支付履行定金贰拾万元，在刘强将国有土地证变更至王振玉名下时，王振玉一次性给付贰佰肆拾万元转让费。余款在2016年9月1日前支付壹佰万，2017年3月1日前支付壹佰万。一审对转让价款的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2019年6月25日，湘潭市人民检察院作出潭检民（行）监[2018]43030000047号终结审查决定书，认为何广文、钟亚彬对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潭中民二初字第27号民事调解书申请监督一案，因已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不符合受理条件，决定终结审查。除以上事实外，本院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欧雅公司行使的是破产法上的撤销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无偿转让财产、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等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规定，以及第三十二条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规定，对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享有撤销权的是管理人，而非债务人本身，故撤销个别清偿之诉也应以管理人的名义提出。欧雅公司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主体不适格。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了起诉的基本条件，其中之一是要求原告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即原告对于本案法律关系具有诉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的规定，管理人有权撤销的是债务人对债权人的个别清偿行为，管理人对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的个别清偿行为享有诉的利益。而本案中，即便是由欧雅公司管理人提起的诉讼，其诉讼标的也是申请撤销债权人刘强与第三人王振玉之间的交易行为，对此，管理人并不享有诉的利益，无权主张撤销。因此，本案的起诉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综上，欧雅公司并不具备提起本案诉讼适格的主体资格，王振玉提出欧雅公司无撤销权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刘强、王振玉提出的其他上诉理由系实体问题，因程序上欧雅公司主体不适格，本案不宜对其作出回应。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企业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四初字第0185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湖南欧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退还湖南欧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湖南欧雅教育科技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予以退还。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王 莉审判员 邓志伟审判员 朱湘归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罗荇书记员罗仁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