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民终19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万通，男，1963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昌榕，福建君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丽华，福建君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跃青，男，1981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君，福建嘉禾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倩，福建嘉禾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何庭霞，女，1981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惠安县。 上诉人王万通因与被上诉人林跃青、原审被告何庭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3民初159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万通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以林跃青系连带担保人，王万通未能举证讼争借款用于林跃青与何庭霞的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为由，判决林跃青无需与何庭霞承担共同还款义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林跃青虽仅在“连带担保人”处签字，未在“借款人”处签字，但基于林跃青与何庭霞系夫妻的特殊关系，应当认定林跃青与何庭霞具有共同举债、还债的意思表示，进而认定林跃青应当与何庭霞承担共同还款义务。1.林跃青在借据的“连带担保人”处签名的事实说明了其对于配偶何庭霞的借款事实是明知的，且主观上持积极促成借款的态度；2.借款当时，林跃青与何庭霞一起参与和王万通的借款商谈，并自愿作为连带担保人，说明林跃青不仅明知借款而且自愿承担还款责任。基于林跃青与何庭霞系夫妻这一特殊关系，足以推定夫妻双方具有共同举债、还债的意思表示；3.2018年1月18日最高院作出的关于夫妻共同债务认定的司法解释宗旨在于保障夫妻另一方的知情权和同意权，从债务形成源头上尽可能杜绝夫妻一方“被负债”现象发生。讼争借款发生于2015年，基于对2018年1月18日前关于夫妻共同债务法律规定背景的普遍认知，王万通已经合理的保障了林跃青的知情权和同意权，显然林跃青并无“被负债”；4.讼争款项金额相对较小，且借款系林跃青与何庭霞一道与王万通商谈的，一审应当将讼争款项不是用于林跃青与何庭霞共同生活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林跃青，分配举证责任有误，正如一审将何庭霞已还款的举证责任错误分配给王万通一样。何庭霞、林跃青向王万通借款时，未与王万通约定该笔债务为何庭霞的个人债务，其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夫妻共同所有，足以推定举债系夫妻共同意愿，系为了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5.已有判例认为，如果在借据或借款合同中无特别约定该债务为举债一方的个人债务，应视为“共债共签”的一种形式，应当视为夫妻有共同举债的意思表示，不能仅以连带保证人身份及担保期限届满为由否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共同还款人的身份。现有判例关于夫妻一方借款、另一方担保如何裁判具有指引作用。综上，一审法院忽视林跃青与何庭霞存在夫妻关系，如无共同的借款意愿或为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的必要，其完全可以不参与借款。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 林跃青提交意见称，王万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理由如下：一、王万通与何庭霞存在恶意串通、虚假诉讼之行为。何庭霞因其个人经营需要资金周转，通过其表姐林某（系王万通公司员工）介绍向王万通借款，王万通的银行交易明细可看出林某与讼争借款存在密切联系，林某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无法看出其银行账户系作为王万通收付资金账户。二、林跃青没有与何庭霞共同举债、还债的合意，讼争借款属于何庭霞的个人债务。王万通认为基于林跃青与何庭霞系夫妻关系，林跃青作为担保人签名应当认定与何庭霞有共同举债、还债的意思表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王万通要求林跃青要作为共同借款人一同签字出具借据，林跃青不同意。在王万通向何庭霞的一再要求下，林跃青只同意作为担保人签字，林跃青在“连带担保人”处签字的行为表明了林跃青仅是作为担保人对何庭霞之个人举债行为承担从属性的担保还款义务，排除共同举债之意。《借据》由出借人王万通起草打印，何庭霞作为借款人、林跃青作为担保人签名。王万通长期从事放贷，应知借款人和担保人的区别，在明知何庭霞与林跃青系夫妻关系的情况下，其确认林跃青仅为担保人而非共同借款人的身份，也即明确约定借款为何庭霞个人债务；2.王万通没有证据证明林跃青有共同负债或加入负债的意思表示。借款的收取及偿还都是在何庭霞与王万通之间进行，林跃青从未参与；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但书部分的规定，借据体现借贷双方已明确约定讼争借款为何庭霞个人债务，不应作为夫妻共同债务处理；4.王万通认为基于林跃青与何庭霞的夫妻关系，林跃青自愿作为连带担保人即说明林跃青自愿承担还款责任，该观点将担保人与借款人混为一谈，混淆了连带担保人的责任与共同借款人的责任；5.何庭霞已通过《离婚协议书》与林跃青约定讼争借款为其个人债务，印证了讼争借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三、认定夫妻共债共签的关键在于夫妻双方对外具有共同举债、共同还债的一致意思表示，与夫妻身份实质并无联系。最高人民法院《人民司法•案例》总第829期（2018年第26期）的案例参考文章观点，夫妻共债共签认定为共同债务的依据在于合同相对性和契约严守精神，而与双方系夫妻关系没有实质联系。王万通提交的网络文章，内容仅仅个人观点和理解，不具指导作用。四、王万通未在《借据》约定的担保期限内要求林跃青承担担保责任，林跃青的担保责任已经免除。五、王万通关于一审法院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说法，与客观事实不符，没有法律依据。1.王万通主张林跃青共同还款是基于夫妻共债共签，应当直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不涉及借款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的举证；2.根据上述解释第三条之规定，讼争借款金额18.5万元显然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王万通主张讼争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应当负举证责任。3.一审判决明确载明“王万通就还款事实无需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责令王万通提供银行流水，是因为何庭霞没有到庭参加诉讼，为查明何庭霞还款情况的需要。 何庭霞未提交书面意见。 王万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何庭霞、林跃青共同偿还借款本金81975元及利息（自2018年4月5日起按月利率2%计至借款实际还清之日止）；2.判令何庭霞、林跃青承担王万通因本案支付的一审律师费6000元；3.判令何庭霞、林跃青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何庭霞、林跃青于2005年12月5日登记结婚，并于2018年6月5日登记离婚。2015年11月4日，何庭霞作为借款人、林跃青作为连带担保人共同出具《借据》，载明何庭霞向王万通借款200000元，借款期限3个月，月利率2.5%，三个月付息一次；逾期还款导致出借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等一切费用均由借款人承担；林跃青自愿为上述借款人应承担的全部义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期限为借款期限届满后两年。同日，王万通向何庭霞转账支付185000元。款项出借后，何庭霞仅偿还部分借款，故王万通诉至本院，并支付律师费6000元。 另查明，2018年11月5日，王万通向林某转账185000元，且王万通在收到何庭霞还款后大多当日或三日内如数转给林某。 庭审中，王万通述称，其不清楚担保人和借款人的区别。 诉讼中，一审法院传唤林某到庭，其确认如下事实：其身份为王万通公司员工及何庭霞表姐；案涉其名下银行卡系王万通叫其开卡做理财之用，实际使用人为王万通；因何庭霞还款情况都由其追踪，故王万通收到款项后会转给其登记，作为公司的费用支出；其与何庭霞之间无转账往来；2018年11月5日，其案涉银行卡收到185000元的款项的来源为王万通当日收到的多笔理财到期收入。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王万通以前述证据为凭，主张其与何庭霞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一审法院予以认可。针对林跃青之抗辩，一审法院分析如下：一、林跃青在《借据》“连带担保人”处签名，而未在“借款人”处签名，且王万通未能举证讼争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由此可认定林跃青无需就何庭霞的讼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义务。理由：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夫妻双方基于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该“共同意思表示”系指共同举债、共同还债之合意。由林跃青之签名仅可推定其对讼争债务知晓且同意何庭霞之举债行为，其自身并未加入该债务，而仅愿承担从属性的担保还款义务，其还款之后尚享有对何庭霞之追偿权，可见林跃青并无与何庭霞共同举债、共同还债之共同意思表示。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相较于“无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而言，立法就“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更倾向于文本主义，只有在文义解释无法确定准确含义或所作努力明显有悖常理时，才运用整体、目的、习惯、诚信等其他解释方法确定条款含义或补充合同漏洞。《借据》不仅在落款处分别列明“借款人”和“连带担保人”，还在正文处写明“林跃青先生自愿为上述借款人应承担的全部义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由文义解释足以认定林跃青仅为担保人，而非共同借款人。王万通抗辩其不清楚担保人和借款人的区别，但任何人“不得以对法律的无知为抗辩”，故对其签字行为之意思表示，宜以其客观化于《借据》上的表示为解释，即其仅为担保人。3.就举证责任分配而言，王万通主张林跃青应基于共同举债的意思表示而对何庭霞之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则其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当该事实真伪不明时其应承担败诉风险。即使王万通主张其不清楚担保人、借款人之区别，林跃青之签字可能即表明其共同举债之意思表示，但亦可能各方系在明确知晓担保人、借款人区别的背景下方签署《借据》，在各方意思表示真伪不明之情形下，王万通应承担败诉风险，即推定其主张不成立。二、王万通就还款事实无需承担举证责任，法庭为查明案件事实已责令王万通提供何庭霞还款期间的全部流水，由此即可认定何庭霞之还款情况。三、林跃青主张王万通与何庭霞恶意串通提起本案诉讼，但法庭已传唤证人林某到庭，其已就借款款项的来源（与何庭霞无关）、何庭霞还款后由王万通转至其账户之原因等关键事实作出陈述，并提供其银行流水为证，故案涉证据并不足以认定王万通与何庭霞有恶意串通、虚假诉讼之行为。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之规定系为防止民间借贷中出借人以违约金、其他费用等名目变相规避利率限制，该“其他费用”宜理解为借款合同签订过程中产生的服务费、咨询费、管理费等各项费用，不应包括双方发生纠纷后因借款人违约而产生的由出借人支出的律师费等合理费用，该项费用与高利贷并不相关，故不应计算在年利率24%之内。综上，王万通已依约提供借款，但何庭霞未按时还款，理应承担违约责任，即支付尚欠的借款本息，并承担王万通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根据何庭霞还款情况，可以计算出截至2017年8月17日，其尚欠借款本金89938.57元。因何庭霞又于2018年3月30日还款16367元、于2018年5月15日还款3000元，该金额足以支付以本金89938.57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5%计算的258天的利息（尚余30元），即何庭霞所付利息足以支付至2018年5月2日，之后的利息依法应按月利率2%计至实际还款之日止（并扣减已支付的30元）。王万通主张何庭霞尚欠本金81975元，系对其自身权利之放弃，一审法院予以认可；但其主张利息自2018年4月5日起计收有误，应予调整。同时，王万通要求林跃青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何庭霞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万通借款本金81975元及利息（以尚欠本金为基数，自2018年5月3日起按月利率2%计至实际还款之日止，并扣减已支付的利息30元），同时支付律师费6000元；二、驳回王万通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已查明的事实，上诉人王万通无异议，被上诉人林跃青提出以下意见：一审判决认定“2018年11月5日，王万通向林某转账185000元，且王万通在收到何庭霞还款后大多当日或三日内如数转给林某”有异议，主张“是林某向王万通转账185000元，属于一审笔误”。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无异议部分予以确认。关于林跃青提出的异议，本院经核对在案银行帐户明细，一审判决认定“2018年11月5日，王万通向林某转账185000元”有误，应为“2015年11月5日，林某向王万通转账185000元”。另一审判决所认定林某作证的内容中所涉“2018年11月5日”存在笔误，应纠正为“2015年11月5日”。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林跃青是否应对讼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讼争《借据》内容完整，对保证人的担保责任形式及担保期间均作明确约定，由何庭霞在借款人处签名捺印、林跃青在连带担保人处签名捺印，从文义已能明确体现林跃青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为讼争借款提供担保而非共同举债，在林跃青明确是以担保人身份在《借据》上签名且对担保责任进行明确约定的情形下，王万通可以通过向林跃青主张担保责任充分保障其权益。王万通主张只要是以夫妻关系且在借据上签名的都构成夫妻共同债务，其该主张混同了担保人与共同借款人的责任，不符合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对夫妻共债共签的规定，也欠缺法理基础，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讼争借款的借款人是何庭霞，讼争借款金额已超过夫妻日常生活所需，王万通未能举证何庭霞的举债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夫妻共同生活经营，讼争借款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规定的夫妻共债的条件，一审判决认定林跃青不需要对讼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依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一审判决对夫妻共同举债的法律规定、意思表示解释规则的理解与适用正确，对举证责任分配正确，结合王万通和林跃青各自的陈述与主张，对林跃青在讼争《借据》“连带担保人”处签名而非“借款人”处签名的行为所体现的真实意思表示所作认定，依据充分，论述有理有据，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上诉人王万通的上诉请求均理由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王万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巧铭） 审 判 员 （陈丽英） 审 判 员 （周宗良） 二〇一九年八月六日 代书记员（ 朱强 强）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