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民终26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练淑容，女，1978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泉州市鲤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炳烈，福建志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龙，男，1976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湖里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彬，女，1977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喜聪，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练淑容因与被上诉人吴龙、张彬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6民初88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练淑容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练淑容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排除本案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是错误的。首先，吴龙与张彬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包括婚姻解除、子女抚养和财产（债务）处理等内容，其中关于婚姻解除、子女抚养与探视等内容属于身份关系的协议，而财产（债务）处理的部分属于财产关系的契约。案涉《离婚协议书》包含了身份关系和财产关系两个部分。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该规定排除有关身份关系协议的适用是基于身份关系的特殊性，而离婚协议中涉及财产分割的部分是夫妻之间作为平等的民事主体签订的，这与其他不具有法律上特定身份关系的民事主体之间发生的民事法律行为并无不同，同样也属于平等主体的自然人之间达成的有关财产关系的协议。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虽然是夫妻双方身份关系的变动(婚姻关系解除)引发，但该身份关系的变动只是前提而非实质内容，财产关系变动才是其实质内容，有关财产关系的内容独立于离婚协议书中的婚姻解除、子女抚养与探视等身份属性的协议内容。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六条规定:“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约定将一方所有的房产赠与另一方，赠与方在赠与房产变更登记之前撤销赠与，另-方请求判令继续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处理”，从该规定可以看出，并非夫妻之间发生的民事行为都由婚姻法律进行调整，有些民事行为特别是涉及财产关系的，还应当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通过上述司法解释可以说明，基于婚姻等身份关系产生的协议由婚姻法律调整、不适用合同法的规定等认识是错误的，也说明了合同法第二条关于“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并不包括因身份关系产生的有关财产关系的协议。最后，全国各地不乏债权人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诉请撤销债务人与其配偶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财产分割约定的案例,与本案情形相同或相似。二、吴龙构成无偿转让财产，该无偿转让行为损害了练淑容的债权利益，练淑容作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依法应予保护。通过吴龙与张彬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分割约定可以看出，两人的共同财产不多。两处房产中，一处是仅十几平方米且没有变现价值的摊铺一个，另一处就是案涉房产。在吴龙对外高额负债且无其它有价值的财产用于清偿债务的情形下，吴龙离婚时无偿转让给张彬的共有房产份额属于其主要责任财产，该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显然对练淑容债权形成实质性阻碍，损害了练淑容的债权利益，属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情形。因此，练淑容诉请撤销吴龙与张彬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关于案涉房产归张彬所有的约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吴龙未作答辩。 张彬辩称，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吴龙、张彬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案涉房产归张彬所有，店铺、车辆和公司股权归吴龙所有的行为，是否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关于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规定，以及是否符合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具体到本案，吴龙、张彬在《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案涉房产属夫妻共有财产，离婚后该套房屋归张彬所有，店铺、奔驰车辆、公司股权均归吴龙所有，婚生女吴贞贤由张彬抚养。从性质上看，离婚时的财产分割与单纯的财产转让行为不同。离婚协议是夫妻双方基于原有婚姻关系这一特定的人身关系，就解除婚姻关系、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等问题达成的合意，故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不应与其他条款包括子女抚养、债务承担等割裂开来，而应作为整体进行分析，难以排除一方出于对另一方独自抚养子女的经济帮助或补偿等因素，故不能如同其他民事合同以等价有偿作为唯一衡量标准。离婚协议应当适用民事法律行为的基本准则，但不意味着离婚财产分割可以当然适用合同法，更不能将离婚财产分割协议中的房产直接比照买卖合同处理，在衡量是否公平的问题上首先应当适用婚姻法的相关规定。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吴龙与张彬签订《离婚协议书》对夫妻共有财产进行的分割，系基于身份关系而产生的协议行为，不同于其他民事法律关系中财产的交易和转让行为，并据此认定吴龙与张彬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系受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调整，不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关于债权人撒销权的法律规定，判决正确。其次，根据生效判决书认定，吴龙对练淑容所负之债为吴龙个人之债。吴龙、张彬的离婚协议签订于练淑容向法院起诉二人之前，并没有证据显示张彬在签订离婚协议当时明知该债务并存在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受让财产帮助吴龙逃避后者的个人债务、损害练淑容利益的主观恶意。故练淑容的诉讼请求并无法律依据。 练淑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吴龙、张彬于2015年5月13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第三条第⑴项关于厦门市湖里区房产归张彬所有的约定；2.判令吴龙、张彬将厦门市湖里区房产的权属恢复登记至吴龙、张彬名下，恢复变更登记所产生的税费由吴龙、张彬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日，练淑容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吴龙、张彬共同偿还借款280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2017）闽0206民初9452号民事判决，认定吴龙向练淑容借款300万元，尚欠280万元及利息的事实；认定吴龙与张彬于2002年9月23日结婚，于2015年5月13日离婚；认定练淑容没有证据证明张彬与吴龙共同借款或者在事后对借款进行追认，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借款系用于吴龙与张彬家庭日常生活所需或共同生产经营，遂依法判决支持练淑容要求吴龙偿还借款本金28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驳回练淑容要求张彬共同偿还上述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2015年5月13日，吴龙与张彬签订《离婚协议书》，其中第三条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约定：1.房产：夫妻共同所有的案涉房产（包括房屋内家具家电及相关配套设施）归张彬所有……；2.店铺：夫妻共同所有的位于中山路348号351Ｃ单元的店铺所有权归吴龙所有……；3.车辆：2012年10月11日购有闽Ｄ×××××牌汽车一辆，离婚后归吴龙所有；4.存款：双方现有各自名下的存款归各自所有，名下的保险保持不变；5.公司股权：吴龙目前名下所持股权的三家案涉公司归吴龙所有。吴龙持有上述股权或经营上述股权、公司期间所产生的债务均由吴龙负责处理和承担。 另查明，案涉房产现登记在张彬名下。练淑容在本案审理期间，向一审法院申请诉讼保全，请求查封案涉房产，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15日作出（2018）闽0206民初8867号民事裁定，查封案涉房产。 一审法院认为，吴龙与张彬签订《离婚协议书》对夫妻共有财产进行的分割，系基于身份关系而产生的协议行为，不同于其他民事法律关系中财产的交易和转让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关于“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之规定，吴龙与张彬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系受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调整，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关于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规定，练淑容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张彬的抗辩理由成立，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练淑容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200元，减半收取14600元，由练淑容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练淑容提供以下证据：1.被执行人信息，用于证明除本案外，吴龙对他人也负有高额债务，因其名下没有财产可供执行，执行法院已终结本次执行；2.限制消费令，用于证明吴龙因未履行判决确定的债务，被执行法院采取限制消费措施。张彬质证认为，对前述证据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应围绕练淑容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首先，本案是否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练淑容主张撤销的系吴龙与张彬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三条，该条系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并无涉及身份关系，可以适用合同法的规定。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纠正。其次，案涉《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1）项的规定是否符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的条件。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练淑容主张案涉《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第（1）项系吴龙无偿转让其对案涉房产的份额，但认定吴龙是否无偿转让其财产份额应综合双方对整体夫妻共同财产分配的约定，从案涉《离婚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的内容来看，吴龙对其在整体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份额并非无偿转让，夫妻双方均分得相应财产，且婚生女归张彬抚养，将夫妻共有的唯一房产分配给张彬亦属正常、合理。吴龙与张彬于2015年5月离婚，而吴龙所欠练淑容的债务，吴龙与练淑容于2017年8月才通过对帐，吴龙出具《欠条》予以确认，亦不能认定吴龙与张彬签订《离婚协议书》关于房产的分配是为逃避债务无偿转让财产，故练淑容关于吴龙无偿转让财产其有权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练淑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200元，由练淑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许贞） 审 判 员 （章 毅） 审 判 员 （陈 璟）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朱燕 萍）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