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9）粤04行终9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盛尊洪，男，1969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金湾大队，住所地：珠海市金湾区。法定代表人：孙志辉，大队长。委托代理人：李瑞权，该大队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黄绍文，该大队工作人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人民政府，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区。法定代表人：姚奕生，市长。委托代理人：杜娟，珠海市司法局工作人员。上诉人盛尊洪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金湾大队(以下简称金湾大队）、被上诉人珠海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市政府）道路交通行政处罚一案，不服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9）粤0404行初5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0月29日20时31分许，盛尊洪驾驶粤Ｃ×××××号小型轿车未开启前照灯行经金湾区三灶镇金岛路文化艺术中心路口，被金湾大队民警拦停并检查。现场执法时，金湾大队民警身穿民警制服，并配带人民警察标志。金湾大队民警指出盛尊洪实施未开启前照灯的交通违法行为，并告知其拟作出行政处罚的理由和依据。在听取盛尊洪的陈述和申辩后，金湾大队民警认为其申辩理由不成立，当场开具No.XXX《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以下简称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该决定书载明：被处罚人盛尊洪（车辆牌号：粤Ｓ×××××），于2018年10月29日20时31分，在金岛路实施不按规定使用灯光违法行为（代码：XX），决定罚款人民币200元。如不服本决定，可在收到决定书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或者在六个月内向金湾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该决定书有执法民警的盖章。盛尊洪签收决定书，并写下“不是事实”字样。该决定书亦载明《交通安全违法行为（代码）及处罚依据》，其中代码XX“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处罚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条、《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五项、第五十一条第三项、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五项及《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盛尊洪不服，于2018年11月5日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依法受理，并向金湾大队发出《提出答复通知书》。金湾大队提交了《行政复议答复书》及作出涉案处罚决定的证据、依据等材料。2018年12月28日，市政府作出珠府行复〔2018〕100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被诉行政复议决定），维持金湾大队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并于2019年1月10日送达盛尊洪和金湾大队。原审法院判案理由及结果一、金湾大队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规定：“机动车在夜间没有路灯、照明不良或者遇有雾、雨、雪、沙尘、冰雹等低能见度情况下行驶时，应当开启前照灯、示廓灯和后位灯，但同方向行驶的后车与前车近距离行驶时，不得使用远光灯。机动车雾天行驶应当开启雾灯和危险报警闪光灯”。本案中，根据金湾大队提交的执法记录仪视频及视频截图说明、《执法经过》等证据足以证明盛尊洪于2018年10月29日20时31分，在夜间照明不良的情况下，驾驶粤Ｃ×××××号小型轿车行驶至金岛路时未开启前照灯，实施“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交通违法行为，且盛尊洪对其驾驶机动车未开启前照灯的事实亦不持异议。因此，金湾大队作出被诉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盛尊洪认为，现场有路灯且照明充足，不需要开启前照灯，金湾大队认定现场照明不良事实错误。诚如金湾大队所述，在夜间，能见度相对白天降低，即使道路有路灯照明，但也不足以达到照明良好的条件。且夜间行车开启前照灯一方面是为了该机动车的照明，使得驾驶员提前发现前方的车辆和行人，预判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另一方面则是向其他机动车、非机动车或者行人提示机动车的轮廓和位置，以帮助其他交通主体形成合理判断。因此，结合盛尊洪行车时间为夜晚20时31分，金湾大队认定该路段属于照明不良情形，认定事实清楚。盛尊洪还认为，金湾大队提交的《处罚决定书》上写明“作废”，该决定书已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审法院认为，行政机关具有自我纠错的法定职权，“作废”从形式上看是对原行政行为效力的终结，但该“作废”亦应遵循法定程序，此乃正当程序的应有之义。金湾大队因笔误将处罚决定书中盛尊洪驾驶的车辆“粤Ｃ×××××”写成“粤Ｓ×××××”，曾通知盛尊洪将决定书交回以作废处理，但盛尊洪一直未退回，且未有证据证明金湾大队启动了纠错程序，并撤销了被诉处罚决定。此外，结合本案证据材料，该笔误并不影响对盛尊洪交通违法事实的认定及处罚。因此，盛尊洪的抗辩不成立。二、金湾大队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适用法规正确，处罚适当。《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驾驶机动车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责令改正，处警告或者二百元罚款：（十二）未按照规定使用灯光、警报器、标志灯具的”。本案中，盛尊洪实施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违法行为，金湾大队根据上述规定对盛尊洪作出罚款人民币200元的行政处罚，适用法规正确，处罚适当。盛尊洪认为对其应不予行政处罚或只能给予警告的行政处罚，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盛尊洪认为，被诉处罚决定未指明盛尊洪违反哪种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情形，却列举了所有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法律规定，意味着盛尊洪实施了这些条款规定的全部违法事实，金湾大队的处罚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予撤销。原审法院认为，金湾大队使用的《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为公安部统一制定的格式，其中违法代码XX“不按规定使用灯光”包括不按规定使用前照灯、转向灯、近光灯、示廓灯、后位灯、雾灯、危险报警闪光灯、交替使用远近光灯等的违法情形，其处罚的法律依据包括《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条和《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五项、第五十一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等。处罚决定书将所有的违法情形及依据列明，供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在具体执法中选择适用，亦是告知违法行为人作出行政处罚的理由和依据，并非盛尊洪所述“实施了法律所列的全部违法事实”。从执法记录仪视频可以看出，金湾大队拦停盛尊洪车辆后，仅告知盛尊洪具有未开启前照灯的违法事实，进而作出行政处罚。因此，盛尊洪所述无事实根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盛尊洪还认为，根据《立法法》第八十三条的规定，只有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才存在新法优于旧法、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而《行政处罚法》是全国人大制定的基本法律，《道路交通安全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的普通法律，故《行政处罚法》的法律效力高于《道路交通安全法》。因此，金湾大队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适用简易程序对盛尊洪罚款人民币200元违法，应根据《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适用一般程序。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立法法》第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行使国家立法权，即无论是全国人大还是全国人大常委会，两者制定法律的效力层级相同，不存在前者制定的法律效力高于后者制定的法律效力之别。本案中，《行政处罚法》属于行政处罚的普通法，而《道路交通安全法》属于道路交通行政处罚的特别规定，故金湾大队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法律适用原则，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作出处罚，符合法律规定。三、金湾大队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程序合法。金湾大队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前，告知盛尊洪实施“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交通违法行为的事实、拟作出行政处罚的理由、依据及享有的救济权利。盛尊洪提出申辩，金湾大队认为其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随后作出被诉处罚决定并送达盛尊洪，符合法定程序。盛尊洪主张，根据《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四条和《广东省行政执法公示办法（试行）》第八条第一项的规定，金湾大队执法时未向盛尊洪出示执法身份证件违法。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人民警察必须按照规定着装，佩带人民警察标志或者持有人民警察证件，保持警容严整，举止端庄”。根据上述规定，人民警察有两种表明身份的方式：一是按照规定着装，佩带人民警察标志；二是出示人民警察证件。任何一种方式均可构成“出示执法身份证件”。本案中，金湾大队民警在执法时按规定身穿制式服装并佩戴人民警察标志，可以认定其已向盛尊洪表明人民警察身份，亦是向盛尊洪出示执法身份证件，盛尊洪的抗辩不成立。另，盛尊洪对金湾大队作出被诉处罚决定的职权依据和市政府的复议程序没有异议。经审查，金湾大队的职权依据充分，市政府的复议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盛尊洪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盛尊洪负担。当事人二审诉辩主张上诉人盛尊洪的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撤销被诉行政复议决定；3.撤销被诉行政处罚决定；4.被上诉人承担案件诉讼费。其上诉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故意遗漏诸多重要案件事实。其一，判决书第11页倒数第一段前面，故意遗漏“当天现场位于三灶镇金海岸文化艺术中心路口马路上，叉路口位置有强光高位照明灯、路灯、景观等多种照明灯光，而且全部开启照射功能，现场照明状况十分良好”的事实。金湾大队提交的当天晚上的全部视频录像上面十分清楚地显示现场如同白昼，照明状况十分良好，视线极佳，根本不需要打开车灯。其二，判决书第11页倒数第一段前面，故意遗漏“被上诉人金湾大队的执法交警在整个执法过程中，始终没有出示任何执法身份证件”的事实。其三，判决书第12页第一段后面，故意遗漏“被上诉人金湾大队已经在《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上注明了作废字样，《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已经失去了法律效力”的事实。二、原行政处罚违法，不具有法律效力，应当予以撤销。（一）处罚认定盛尊洪未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事实不存在。其一，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规定：“机动车在夜间没有路灯、照明不良或者遇有雾、雨、雪、沙尘、冰雹等低能见度情况下行驶时，应当开启前照灯、示廓灯和后位灯，但同方向行驶的后车与前车近距离行驶时，不得使用远光灯”。检查现场是金海岸文化艺术中心路段，有充足的强光高位照明灯、路灯、景观等多种照明灯光，而且已经全部开启照射功能，照明条件非常良好，视线极佳，现场如同白昼（详见执法仪录相及盛尊洪的现场照片），根本不需要打开车灯，故当时不开启照明灯不违反任何规定。其二，上诉人所驾驶的日产牌天籁系列车辆具有灯光自动感光开启功能（可现场勘察测试），当天晚上处置自动感光状态，但一直没有感应并开启夜灯模式，车辆没有感应到光线不佳，充分说明当天晚上的照明条件非常良好，视线极佳，根本不需要打开车灯。其三，处罚决定没有明确盛尊洪是违反了何种情况的未按规定使用灯光？处罚决定始终没有说明是机动车在夜间没有路灯、照明不良等低能见度情况下行驶时应当开启前照灯这一事实。其四，认定人违章车辆是粤Ｃ×××××，而不是盛尊洪所驾驶的粤Ｃ×××××，处罚认定的违章车辆与盛尊洪无关。（二）执法取证程序存在重大违法，所取得的证据属于非法应排除的证据，是无效证据。其一，执法交警自始至终没有向盛尊洪出示任何证件，且被上诉人当庭承认并记录在案，其取证程序违反了《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四条“执法人员当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应当向当事人出示执法身份证件，填写预定格式、编有号码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行政处罚决定书应当当场交付当事人”，这是强制性规定，而执法交警一直拒绝出示证件，故所有的执法取证因程序严重违法而无效。其二，违反了《广东省行政执法公示办法（试行）》第八条（一）“行政执法人员身份：行政执法人员实施行政处罚、行政强制、行政检查等执法活动时，主动出示执法证件”之规定，故执法取证因程序严重违法而无效。第三，原审判决偷换法律概念，以执法交警着装并佩戴人民警察标志为由，认为其表明了人民警察身份。这一理由完全是不成立的，是错误理解了《行政处罚法》有关“执法人员应当向当事人出示执法身份证件”的硬性程序要求，是适用法律错误。（三）行政处罚适用简易程序违法。依据《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本案罚款200元不应适用简易程序，处罚程序违法。《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200元以下罚款可以用简易程序，违背《行政处罚法》关于简易程序适用范围（50元以下罚款）的规定，违背《立法法》关于法律适用原则的规定而无效。根据《立法法》第八十三条规定，只有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之间的冲突才能适用这个原则来选择法律。《行政处罚法》是全国人大制定的基本法律，《道路交通安全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的普通法律，两者不是同一机关，也不是平级的机关，它们制定的法律不能按照所谓“新法优于旧法、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来处理。《行政处罚法》对行政处罚立法的限制体现在该法第三条规定：对违反行政管理秩序的行为，应当给予行政处罚的，依照本法由法律、法规或者规章规定，并由行政机关依照本法规定的程序实施。这表明，在行政处罚方面，《行政处罚法》是标准法，是“母法”。这就是说，《行政处罚法》以立法的方式宣告排除其他法律作出与其不一致的规定：其他法律（更不要说法规、规章了）对行政处罚方面的规定和实施，无论是实体还是程序，都要依照《行政处罚法》。这是对立法上“但书”效力的限制和排除（但书制度下，一部法律允许其他法律、法规或规章与本法不一致的规定有优先的效力）。对简易处罚程序规定的冲突，《道路交通安全法》应服从《行政处罚法》。（四）行政处罚适用法律错误。其一，处罚认定的未按规定使用灯光是一个笼统的范围，处罚时须明确具体是哪种按规定使用灯光情形。但处罚没有认定盛尊洪到底是违反了何种情形的未按规定使用灯光行为，而引用的法律条款却包括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条、《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五项、第五十一条第三项、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五项，《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十二项等全部法律条款，意味盛尊洪实施了这些条款所规定的全部违法事实。事实上，盛尊洪正常行驶至临检现场的距离不到100米的过程中，不可能实施处罚决定所认定的了10多项违法行为。其二，根据《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和《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公安部令第69号）第七条的规定，退一步说，即使未开车灯，在视线良好的现场，不必要打开灯光，也没有造成任何危害后果的情况下，也不应处罚。对于当场发现的违法行为情节轻微、未影响道路通行和安全的,也只能是提出警告纠正违法行为后放行,故处罚款是适用法律错误。交警的罚款行为是典型的“雁过拨毛”式单纯追求经济利益驱动的简单粗暴执法，是滥用人民赋予的执法权谋部门一己私利。三、被上诉人市政府的行政复议决定适用法律明显错误，请求判决撤销。如上所述，原处罚决定适用法律错误，复议机关明知处罚决定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况下，仅选择性适用其中的一条（即《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来佐证处罚适用法律正确，是法律适用以偏概全逻辑错误。复议决定回避了执法民警没有向当事人出示执法身份证件是程序违法这一关键，故意袒护和纵容交警的违法行为，是违法的、错误的。被上诉人金湾大队答辩称，一、金湾大队处理上诉人的交通违法行为符合法定程序，适用法律、法规正确，行政裁量合理。上诉人实施了“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交通违法行为，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其行为被民警查获后，民警当场告知作出处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并告知上诉人享有的权利。上诉人提出申辩，称本来是开了灯，后来关了怕照着执法人员，而且掉个头就到家。民警认为其申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其后，民警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条和《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十二项之规定，对上诉人作出罚款200元的处罚，当场出具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交予上诉人签字。上诉人在决定书上签名，但写下“不是事实”的字句。其后，民警将决定书送达上诉人，并告知其行政救济权利和途径。因此，金湾大队对上诉人的交通违法行为的处理符合法定程序，适用法律、法规正确。二、根据上诉人提出的问题作出如下解释。其一，夜间行车开启前照灯一方面是为了该机动车的照明，使得驾驶员提前发现前方的车辆和行人，预判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另一方面则是向其他机动车、非机动车或者行人提示机动车的轮廓和位置，以帮助其他交通主体形成合理判断。在夜间，能见度相对白天必然降低，即使道路有路灯照明，但也不足以达到照明良好的条件。开启前照灯可以进一步辅助照明，提高能见度，确保行车安全。此外，机动车驾驶证申领考试过程中，也必须通过模拟夜间灯光考试的项目，也要求驾驶员在夜间行车是必须开启前照灯。因此，上诉人驾车实施“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交通违法行为影响道路交通安全，金湾大队依法对其作出行政处罚，符合法律规定。其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人民警察有两种表明身份的方式：一是按照规定着装，佩带人民警察标志；另一种方式是出示人民警察证件。我队民警在执法时按规定穿着制式服装并佩戴人民警察标志，属于已表明人民警察身份。其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组成部分，两者是同一机关，不存在地位的高低之分。《行政处罚法》和《道路交通安全法》系同一立法机关制定的法律。《行政处罚法》是一般规定，《道路交通安全法》是特别规定，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时，优先适用特别规定即《道路交通安全法》。金湾大队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当场对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适用法律是正确的。此外，根据《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对违法行为人处以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的，可以适用简易程序。”第四，金湾大队使用的《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为公安部统一的预定格式，其中“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违法代码：1102）包括不按规定使用前照灯、转向灯、近光灯、示廓灯、后位灯、雾灯、危险报警闪光灯、交替使用远近光灯等多种涉及机动车灯光使用的违法情形，且文书中已明确告知违反的法律规定和处罚依据。因此，金湾大队以上诉人实施了“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交通违法行为作出处罚是正确的。第五，民警在书写被诉行政处罚决定时，将上诉人驾驶的粤Ｃ×××××号牌小型轿车错写为“粤Ｓ×××××”，未填写完整，系笔误。因行政机关具有自我纠错的法定职权，金湾大队曾多次通知上诉人将决定书交回以作废处理，并在金湾大队《行政处罚决定书》存根联中注明“作废”字样，但上诉人一直未交回，无法遵循法定程序启动纠错程序撤销处罚决定，因此上述笔误不影响对上诉人交通违法实施认定和处罚。被上诉人市政府答辩称，市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依据正确、内容适当、程序合法。市政府受理上诉人的行政复议申请后，依法要求金湾大队提出答复和提交相关证据材料,金湾大队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了行政复议答复书和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证据材料。经审理，市政府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并将该决定书送达上诉人和金湾大队。因此，复议程序合法。市政府经审理后认为金湾大队针对上诉人“不按规定使用灯光”的交通违法行为作出二百元的行政处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依据正确、内容适当、程序合法。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作出被诉行政复议决定维持该行政处罚决定。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此，市政府在《行政复议决定书》以及原审判决书均作出了回应。请求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查明的事实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判案理由及结果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执法记录仪视频、视频截图、执法经过等证据足以证明，盛尊洪夜间驾车未开启车辆前照灯。盛尊洪驾驶车辆的时间为2018年10月29日20时31分许，虽然涉案道路上有路灯，但相比白天，夜间的能见度明显降低，开启车辆前照灯，有利于司机和行人判断路面情况和行车距离。盛尊洪认为当时道路有路灯，犹如白昼，不需要开启前照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适用法律虽有不当之处，但不应因此撤销该处罚决定。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应援引具体明确的法律条款，通过行政机关援引的法律依据，行政相对人才能有针对性地进行陈述、申辩和救济。金湾大队在行政处罚决定中填写违法行为及处罚依据代码“XX”，“XX”代码对应的违法行为是“不按规定使用灯光”，而“不按规定使用灯光”包括不按规定使用前照灯、转向灯、近光灯、示廓灯、后位灯、雾灯、危险报警闪光灯、交替使用远近光灯等多种机动车灯光使用的违法情形，涉及的法律规定有《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条、《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五项、第五十一条第三项、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等。可见，金湾大队在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中引用上述一揽子法律条款，的确不够精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盛尊洪的陈述和申辩权。金湾大队今后作出行政处罚时，不仅应填写违法行为代码，还应列明具体的法律依据。未引用法律依据或引用的法律依据不够准确等适用法律不当的行政行为并非一律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案例41号，即宣某诉浙江省某市某局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案中，某市某局作出的XX国土（2002）第XX号《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通知》说明了行政决定所依据的法律名称，但没有对所依据的具体法律条款予以说明。该指导案例裁判要点指出：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引用具体法律条款，且在诉讼中不能证明该具体行政行为符合法律的具体规定，应当视为该具体行政行为没有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换言之，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时未引用具体法律条款，但在诉讼中可以证明该行政行为符合法律规定的，不视为该行政行为缺乏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不考虑行政行为的结果是否正确，不考虑诉讼中行政机关是否能够提出具体的法律依据，仅因行政法律文书形式上未援引具体法律条款，一律撤销重作，对行政管理秩序无益。上述指导案例中行政机关仅笼统引用法律名称未引用具体法律条款，与本案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罗列多部法律、法规的多个相关法律条款，本质上类同，均属笼统、模糊引用法律规定，故指导案例对本案的司法审查具有较强参照意义。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金湾大队和市政府已经具体明确了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的法律依据，即《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和《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十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规定：“机动车在夜间没有路灯、照明不良或者遇有雾、雨、雪、沙尘、冰雹等低能见度情况下行驶时，应当开启前照灯、示廓灯和后位灯，但同方向行驶的后车与前车近距离行驶时，不得使用远光灯。机动车雾天行驶应当开启雾灯和危险报警闪光灯。”《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驾驶机动车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责令改正，处警告或者二百元罚款：……（十二）未按照规定使用灯光、警报器、标志灯具的……”。据此，金湾大队对盛尊洪科处200元罚款，于法有据。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行政裁量适当。《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条规定：“交通警察对于当场发现的违法行为，认为情节轻微、未影响道路通行和安全的，口头告知其违法行为的基本事实、依据，向违法行为人提出口头警告，纠正违法行为后放行。”如前所述，夜间行驶未依法开启前照灯，可能影响道路交通安全，不属于情节轻微的情形。盛尊洪主张金湾大队行政裁量不当，本院不予支持。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适用简易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七条有关立法权限的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定和修改刑事、民事、国家机构的和其他的基本法律。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制定和修改除应当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定的法律以外的其他法律。据此，学理上有观点将法律分为基本法律和非基本法律。基本法律的制定权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专属立法权，但不是其全部立法权，实际上，结合《立法法》第六十七条以及立法实践看，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的法律既包括基本法律，也包括非基本法律，而且基本法律和非基本法律的区分标准并不十分明确，因此，盛尊洪直接以法律制定主体作为法律间位阶判断的依据，其前提和结论均不可靠。关于法律规范之间的位阶关系，《立法法》第五章《适用与备案审查》有明文规定，并未对基本法律和非基本法律作出区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的《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违法事实确凿并有法定依据，对公民处以五十元以下、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处以一千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的行政处罚的，可以当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当事人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履行行政处罚决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的《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对道路交通违法行为人予以警告、二百元以下罚款，交通警察可以当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并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考虑到道路交通管理面临车流量大、流动性强、道路交通违法行为较多等特点，《道路交通安全法》提高了当场处罚数额。两法处于同一位阶，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之原则，金湾大队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的简易程序对盛尊洪进行处罚具有法律依据。《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执法人员当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应当向当事人出示执法身份证件，填写预定格式、编有号码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行政处罚决定书应当当场交付当事人。”《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十条规定：“交通警察执行职务时，应当按照规定着装，佩带人民警察标志，持有人民警察证件，保持警容严整，举止端庄，指挥规范。”《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人民警察必须按照规定着装，佩带人民警察标志或者持有人民警察证件，保持警容严整，举止端庄。”公安部根据《人民警察法》制定的部门规章《公安机关人民警察证使用管理规定》第四条规定：“人民警察证是公安机关人民警察身份和依法执行职务的凭证和标志。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在依法执行职务时，除法律、法规另有规定外，应当随身携带人民警察证，主动出示并表明人民警察身份。”综合以上有关执法证件的规定来看，警察执法应当主动出示人民警察证。盛尊洪主张执法民警应当出示执法证件，确有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七条规定，行政机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收集的证据材料，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本案中，执法民警未主动出示人民警察证并不构成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出示人民警察证的目的是表明警察身份，对当天的执法警察而言，其警服、警徽、警号、警车等足以表明警察身份，其取得的证据可作为定案依据，盛尊洪认为执法民警未出示执法证件，故其获取的证据无效的观点，本院不予支持。金湾大队因笔误而在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书上注明“作废”不当。盛尊洪驾驶的车辆号牌为“粤Ｃ×××××”，而金湾大队将写成“粤Ｓ×××××”，明显属于笔误，金湾大队发现上述笔误后应依程序主动更正，不应以当事人交回原法律文书为条件，更正后的行政处罚的效力不发生变化。综上，上诉人盛尊洪的部分上诉理由有据，本院予以采纳。金湾大队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适用法律欠精准、未主动出示执法证件、纠正笔误方式有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应确认违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9）粤0404行初57号行政判决；二、撤销被上诉人珠海市人民政府2018年12月28日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珠府行复〔2018〕1003号）；三、确认被上诉人珠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金湾大队2018年10月29日作出的《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No.XX）违法。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分别为人民币50元，由被上诉人珠海市人民政府和珠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金湾大队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唐 文审判员 宋义明审判员 陈 伟二〇一九年八月六日书记员 梁敏儿附案涉相关法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一）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二）行政行为程序轻微违法，但对原告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的。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不需要撤销或者判决履行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一）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二）被告改变原违法行政行为，原告仍要求确认原行政行为违法的；（三）被告不履行或者拖延履行法定职责，判决履行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