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再33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何勇城，男，1972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云海、雷骁豪，福建坤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 法定代表人：何维快，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少怀，福建天福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何勇城因与被申请人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海建居委会）渔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终59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3月25日作出（2019）闽民申7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勇城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何勇城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二审判决未予以纠正。1.何勇城与海建居委会之间不存在所谓的交易习惯，一审法院以交易习惯认为海区满足交付条件，最终认定何勇城拒绝交接构成违约，是错误的。二审法院却对此错误持回避态度。2.2017年12月20日前，海建居委会并未将海区清理完毕，而且12月19日并非双方约定的交接时间。3.一审判决错误认定“12月19日当天海区不存在风力过大无法出海的问题”，二审法院未予纠正。4.一审判决错误认定“揪脚是历史形成的”，二审判决未做任何处理。5.一审判决错误认定“海底揪脚的存在不影响海区的使用”，而二审判决错误认为何勇城“也未提供‘揪脚’会影响其承包海域使用、经营的证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仍未纠正。在仅有海建居委会一方违约、何勇城一方受损的情况下，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认定何勇城承担超过三分之二的责任。解除合同之后，至少应当由过错方即海建居委会返还何勇城所支付的全部款项。（三）一审法院认定“2017年12月10日，海建居委会租赁船舶派遣工作人员并雇请居民前往发包海区督促原承包户清理海面生产资料，并在之后多次与何勇城电话沟通海区交接问题”、“2017年12月19日下午，海建居委会再次租赁船舶派遣工作人员并雇请居民前往发包海区查看水面生产资料清理情况”均缺乏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一、二审法院认定何勇城违约不具有合理性。 海建居委会辩称，（一）何勇城在约定交接的期限内拒绝交接的行为构成违约。（二）《海面承包合同》第四条已就讼争海区交接期限作了明确约定，2017年12月19日是合同约定交接讼争海区的最后期限，何勇城在约定期限内拒绝与海建居委会一起到讼争海区，无合同依据凭空认定讼争海区不具备交接条件，是一种违约行为。（三）2017年12月19日海区风力不影响何勇城出海交接。“揪脚”是历史形成，海底“揪脚”的存在不影响海区的使用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四）关于2017年12月10日、12月19日海建居委会租赁船舶派遣工作人员并雇请居民前往发包海区督促原承包户清理海面生产资料和查看水面生产资料清理情况，以及多次与何勇城沟通海区交接问题，一审判决对这一事实的认定是有充分依据的。（五）在仅有何勇城一方违约的情况下，一、二审法院判决海建居委会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出于对法院判决的尊重，海建居委会没有提出上诉。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何勇城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 何勇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何勇城与海建居委会于2017年12月14日签订的《海区承包合同》；2.海建居委会返还何勇城承包金403000元，并双倍返还履约定金400000元，合计803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5日，海建居委会对海建社区后沃里海区进行公开招标，最终何勇城中标。2017年12月5日，何勇城根据约定向海建居委会缴纳200000元履约定金。2017年12月14日，海建居委会作为发包方（甲方）、何勇城作为承包方（乙方）双方签订海区承包合同，约定“乙方因从事海水养殖生产需要，中标承包甲方后沃里海区，双方就海区承包相关事项进行充分协商后，订立合同如下：……二、承包金总计人民币陆拾万叁仟元整，乙方在中标时先需缴纳履约定金贰拾万元，余下肆拾万叁仟元在10日内合清归还甲方。如超期限没收乙方定金，收回海区，甲方有权进行重新发包。（以收据为凭）。三、承包期从2017年12月5日起至2018年6月30日止，承包期到，双方合同终止。四、本合同签订之日起，甲方承诺在5天内，将乙方中标的后沃里海区交付给乙方使用。……七、甲方以前承包户的水面生产资料，如与乙方产生纠纷，应由甲方负责解决。……”当天，何勇城缴清余下款项，海建居委会向其出具票据确认收取何勇城中标承包款共计603000元(含履约定金)。2017年12月10日，海建居委会租赁船舶派遣工作人员并雇请居民前往发包海区督促原承包户清理海面生产资料，并在之后多次与何勇城电话沟通海区交接问题。2017年12月18日，海建居委会工作人员到何勇城开设的小吃店通知其在约定时间内交接海区，2017年12月19日上午，海建居委会工作人员再次到何勇城开设的小吃店通知其在约定时间内交接海区，两次通知何勇城妻子均表示何勇城不在，工作人员将通知单留置小吃店。2017年12月19日下午，海建居委会再次租赁船舶派遣工作人员并雇请居民前往发包海区查看水面生产资料清理情况。因何勇城拒绝交接，发包海区未在海区承包合同约定的时间内完成交接。2017年12月20日，何勇城、魏能城等人前往连江县黄岐镇人民政府找到纪委书记郑榕反映承包海区“揪脚”问题，经过协调，决定双方另定时间交接海区。2017年12月30日，何勇城就承包海区交接事宜委托律师向海建居委会发出律师函。2018年1月5日，海建居委会再次向何勇城发出通知单，限其在2018年1月6日至7日一起前往后沃里海区进行交接。2018年1月6日，双方到发包海区进行交接，但因海区有部分海域已被他人使用而未交接。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海区承包合同是双方在经过公开招投标后签订的，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的约定享受权利和履行义务。根据承包合同约定，海建居委会应当在合同签订之日起5日内将中标海区交付给何勇城使用，后海建居委会积极履行合同义务，清理水面物并多次在合同约定时间内通知何勇城交接海区，但何勇城以海区水面物未清理完毕、海底“揪脚”未清理、19日海区风力过大无法出海等原因拒绝交接，致使讼争海区未在合同约定时间内完成交接。因双方签订的海区承包合同并未明确约定海区的交付条件，根据交易习惯，海区在不影响生产使用的情况下应视为满足交付条件。对何勇城提出的19日海区风力过大无法出海问题，事实上海建居委会已于当天租赁船舶前往讼争海区；对何勇城提出的海区水面物未清理完毕、海底“揪脚”未清理问题，因双方在合同约定的交接期满后次日到镇政府协商解决时，何勇城主要提出的是“揪脚”未清理问题且对海建居委会多次强调的海面已清理完毕均未提出异议，可以认定20日之前何勇城对海区海面的清理工作没有异议，而结合证人证言，可以证实“揪脚”是水产养殖的必备生产资料，讼争海区的“揪脚”是在使用海区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的，海底“揪脚”的存在不影响海区的使用，即便海底“揪脚”可能会与原承包户产生纠纷，根据海区承包合同的约定，自然由海建居委会负责解决相应纠纷。因此，讼争海区在合同约定的交付期内已达到交付使用的条件，何勇城上述辩解理由均依据不足，不能成立，其拒绝交接，构成违约。但因双方经过协调后，对海区承包合同的交接时间进行了重新确定，海建居委会就应保证海区在重新交接前仍应满足交付使用条件，而双方在2018年1月6日交接时因海区有部分海域已被他人使用而无法完成交接，因此，海建居委会未尽到确保海区符合重新交接条件的义务，也存在一定过错。因水产养殖具有季节性，且承包期限即将到期，合同目的客观上已不能实现，因此，何勇城要求解除海区承包合同可予以支持，但其要求海建居委会返还承包金并双倍返还履约保证金，依据不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的“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何勇城违约在先，且过错较大，因此法院酌定海建居委会退还何勇城承包金2000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一百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八条规定，作出判决：一、解除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与何勇城于2017年12月14日签订的《海区承包合同》；二、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何勇城承包金200000元。案件受理费11830元，由何勇城负担8884元，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负担2946元。 何勇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第二项为海建居委会返还何勇城承包金403000元并双倍返还履约定金400000元，以上合计标的额为803000元，由海建居委会承担全部一、二审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由于何勇城在上诉中明确承认“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所谓的交易习惯”，而2017年12月14日《海区承包合同》是何勇城与海建居委会通过招投标的形式，在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必须依约履行；由于上述合同并没有赋予海建居委会必须履行清理讼争海区的义务，更没有约定海建居委会如未清理讼争海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相反，海建居委会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已多次通知何勇城进行交接而何勇城拒绝交接，何勇城也未提供“揪脚”会影响其承包海域使用、经营的证据，因此一审法院关于何勇城违约在先、过错较大的认定正确，二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何勇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30元，由何勇城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围绕双方申请再审理由和答辩意见，对本案争议焦点作分析评判如下： （一）关于双方是否违反合同约定的问题 何勇城与海建居委会于2017年12月14日签订的《海区承包合同》，系经过公开招投标后自愿签订，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根据合同约定，承包金603000元，何勇城需在中标时先缴纳履约定金200000元，余下403000元在10日内交清；海建居委会应在合同签订之日起5日内将讼争海区交付给何勇城使用。合同签订当日，何勇城即依约缴清承包金，海建居委会亦出具票据予以确认，但对于交付海区方面双方是否存在违约，双方持不同意见。何勇城主张，海建居委会并未在合同约定时间内将海区清理完毕，不符合交付条件，海建居委会应承担违约责任。海建居委会则主张，发包海区水面物已清理完毕，经多次当面口头和电话通知，何勇城均拒不接收海区，其行为已构成违约。 本院认为，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自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17年12月19日，海建居委会清理海区水面物并多次在合同约定时间内通知何勇城交接海区，但何勇城以海区水面物未清理完毕、海底“揪脚”未清理、19日海区风力过大无法出海等原因拒绝交接，致使讼争海区未在合同约定时间内完成交接。因双方签订的《海区承包合同》并未明确约定海区的交付条件，何勇城无法提交证据证明海区水面物未清理完毕、海底“揪脚”未清理等影响生产使用，其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19日风力过大无法出海也不足以反驳海建居委会于当天租赁船舶前往讼争海区的事实，故应视为讼争海区在合同约定的交付期内已达到交付使用的条件，何勇城拒绝交接，存在一定过错。此后，何勇城、魏能城等人于2017年12月20日前往连江县黄岐镇人民政府找到纪委书记郑榕反映承包海区“揪脚”问题，经过协调，双方决定另定时间交接海区。2018年1月5日，海建居委会再次向何勇城发出通知单，限何勇城在2018年1月6日至7日一起前往后沃里海区进行交接。2018年1月6日，双方到讼争海区进行交接，但因海区有部分海域已被他人使用而未交接。双方对上述事实均无异议。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双方在合同约定时间内因对海区是否符合交付条件产生分歧未完成交接，后经协商，对交付海区另行约定时间，并由海建居委会再次向何勇城发出交接通知单，双方在另行约定的时间到发包海区交接，但因海区有部分海域已被他人使用而未交接。可见，在双方另行约定的交接时间内，海建居委会未尽到确保海区符合重新交接条件的义务，同样存在过错。 （二）关于合同是否应予解除以及合同解除之后的法律后果 因水产养殖具有季节性，且承包期限即将到期，合同目的客观上已不能实现，故何勇城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可予支持。关于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何勇城已按照合同约定缴纳全部承包金603000元，其中包含履约定金200000元；海建居委会未交付海区，合同解除后何勇城要求海建居委会返还承包金403000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应予支持。关于何勇城主张海建居委会应双倍返还履约定金共计400000元，由于双方在合同的履行中均存在过错，且何勇城过错在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双方均应承担相应责任，根据公平原则，本院酌定海建居委会应向何勇城退还50%的履约定金即100000元；何勇城请求超出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何勇城与海建居委会在合同签订之后对于海区交付均存在一定过错，合同目的客观上已不能实现，致合同解除，海建居委会应退还何勇城承包金403000元及履约定金100000元，共计503000元。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何勇城的再审申请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终597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连江县人民法院（2018）闽0122民初39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撤销福建省连江县人民法院（2018）闽0122民初39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四、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何勇城承包金及履约定金共计503000元。 五、驳回何勇城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1830元，由何勇城负担4420元，由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74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30元，由何勇城负担4890元，由连江县黄岐镇海建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494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锦斌 审 判 员  张 挺 代理审判员  周晓芳 二〇一九年八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林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