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初350号 原告：浙江盾安人工环境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诸暨市店口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姚新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红，北京炜衡（杭州）律师事务所。 被告：邱少杰，男，1971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现住浙江省德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洪扣，江苏新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洪涛，江苏新高的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告浙江盾安人工环境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盾安公司）与被告邱少杰合同纠纷一案，于2019年5月30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董伟、王刚斌、人民陪审员金玲萍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9年7月25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原告盾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红、被告邱少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洪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盾安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邱少杰向盾安公司支付补偿款128286600元；二、判令邱少杰向盾安公司支付逾期付款损失暂计6.20万元(以1282866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4.35%从2019年5月20日起暂计至2019年5月23口，往后继续按该标准计至款清之日止)。事实与理由：2016年2月19日，盾安公司与邱少杰以及案外人浙江精雷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精雷公司)、邱百堂、邱养堂、陆小丽、俞小红、沈洪吕签订投资协议一份。协议约定，邱少杰等作为精雷公司的股东同意对精雷公司增资扩股，盾安公司认购精雷公司新增股份714万股,协议同时约定：“本次增资事项丙方(即盾安公司)的投资估值系以精雷公司业绩目标实现为基础：公司2016年度、2017年度和2018年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分别不低于1800万元、3000万元和5000万元。”在精雷公司未能实现该业绩目标时，邱少杰应按照盾安公司要求按照协议约定以股份或现金补偿或两者相结合的方式在年度审计报告出具后三十日内补偿盾安公司。后邱少杰以及案外人陆小丽、俞小红、沈洪昌又将其持有的268万股精雷公司股份转让给盾安公司，协议同时约定：“本次股权转让事项丙方(即盾安公司)的投资估值系以精雷公司业绩目标实现为基础：公司2016年度、2017年度和2018年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于母公司的预测净利润分别应不低于2500万元、3200万元和5100万元。”在精雷公司未能实现该业绩目标时，邱少杰应按照盾安公司要求按照协议约定在年度审计报告出具后三十日内以股份或现金补偿或两者相结合的方式补偿盾安公司。后盾安公司与邱少杰、精雷公司就投资协议管辖约定事项进行变更，并签订《争议管辖权变更协议》，约定管辖方式变更为由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投资协议签订后，2016年、2017年、2018年精雷公司均未达到相应业绩承诺，邱少杰根据协议约定分别于2017年4月26日向盾安公司支付2016年度补偿款23350086元，于2018年3月20日向盾安公司支付2017年补偿款51742453.22元，合计支付75092539.22元。根据精雷公司2019年4月19日出具的2018年度审计报告以及协议约定的补偿计算方式，邱少杰应向盾安公司支付2018年度补偿款为128286600元。但上述补偿款经盾安公司多次催讨，邱少杰至今仍未支付。邱少杰拖欠款项的行为已构成违约。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邱少杰辩称：一、案涉投资协议是一个融资协议，而不是估值调整协议。首先，盾安公司向精雷公司增资以及收购邱少杰等人股份的时候，精雷公司上一年度利润是654000元，且精雷公司在前三年利润没有超过654000元，盾安公司在投资协议中和邱少杰约定的2016年到2018年三年收益与精雷公司前三年的收益背离非常巨大，盾安公司的投资估值不是基于之前利润进行估值，案涉协议已经超出了估值调整的范畴，盾安公司明知精雷公司不可能达到这样的预期，显然双方真实意思并非估值调整，而是借估值调整的名义从事高利贷。其次，盾安公司在案涉交易中只有收益，没有任何风险。根据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盾安公司投资1.4亿元，投资后两年多时间中，总共可以获取的收益将近2亿元，而且是有保障的收益。此外，盾安公司在向精雷公司增资的同时，以每股15元的价格收购了案外人杭州洪绅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绅公司）等五个股东合计210万股股份，价格与邱少杰的股份转让价格一样，但这个收购并没有任何对赌协议。二、盾安公司通过增资及受让股权实现了对精雷公司绝对控股，且控制了精雷公司的生产经营决策，精雷公司的董事会7名成员，盾安公司占了3席，监事会2人中，盾安公司占1席，盾安公司从投资初期就派驻3个高管人员在精雷公司任职，另外盾安公司提交的会议通知和会议纪要也显示出精雷公司的生产经营完全受到盾安公司的控制。盾安公司在控制了精雷公司、邱少杰权利受到限制的情况下，仍然要求支付补偿，对于邱少杰来讲权利义务是不对等的。三、2018年度年报数据不准确、不合理。四、就业绩补偿约定的计算公式本身来看，实际上是一个违约条款，远高于正常的风险和收益，请求予以调整。综上，请求驳回盾安公司的诉请。 盾安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以下证据： 证据1，投资协议一份，证明双方对增资及股权转让事项进行约定，邱少杰承诺在精雷公司未能实现相应业绩目标时，按照协议约定在年度审计报告出具后三十日内向盾安公司支付补偿款； 证据2，争议管辖权变更协议一份，证明双方协商确定将本案的管辖权约定变更为原告所在地法院； 证据3，精雷公司2016年、2017年年报（部分），汇款凭证二份，证明因2016年、2017年精雷公司未达到承诺业绩，邱少杰根据投资协议的约定向盾安公司合计支付75092539.22元补偿款的事实； 证据4，精雷公司2018年年报（部分），证明精雷公司2018年度业绩未达到投资协议中约定的要求，邱少杰应向盾安公司支付补偿款128286600元，审计报告的出具时间为2019年4月19日。 邱少杰经质证认为，对投资协议有异议，这只是一个融资协议，不应当按照投资协议的约定支付补偿款。对管辖权变更协议没有异议。有关年报不完全，之前的补偿款是在盾安公司的胁迫下才支付的。 邱少杰提供以下证据： 证据5,权益变更书，证明2016年10月盾安公司以每股15元的价格收购了洪绅公司等人的股份210万股，收购价格与本案所涉转让价一致； 证据6，精雷公司2016年、2017年、2018年审计报告（部分），证明盾安公司提交的年报不完全，从2016年到2018年，盾安公司向精雷公司派驻了3名董事、1名监事； 证据7，证券持有人名册，证明盾安公司控股精雷公司的事实，邱少杰只是小股东； 证据8，会议通知、会议纪要，证明2017年盾安公司控制精雷公司，开始对精雷公司的生产经营活动进行干预。 盾安公司经质证认为，对证据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证据6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盾安公司对精雷公司是否实际控制，并不影响投资协议的效力，在2018年年报批注事项中也已经明确了邱少杰拖欠盾安公司补偿款1亿余元的事实；对证据7、8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与邱少杰对盾安公司做出的业绩承诺的效力无关。 本院经认证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定，对其证明力在裁判理由中阐述。邱少杰在举证期限届满后申请延长举证期限，超过法定期限，本院不予准许；其主张，目前已向法院起诉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等出具错误、虚假的审计报告，构成侵权，该案的处理结果影响本案处理，本案应中止审理，对其申请本院不予准许，具体在裁判理由中阐述。 经审理，本院对盾安公司诉称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各方在投资协议中确认，案涉增资事项即盾安公司的投资估值系以精雷公司业绩目标实现为基础：即公司2016年度、2017年度和2018年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分别不低于1800万元、3000万元和5000万元(以下简称增资承诺净利润)。在公司未能实现上述业绩目标时，邱少杰应按照盾安公司要求、按照投资协议约定，以股份或现金补偿或股份及现金补偿相结合的方式在年度审计报告出具后三十日内补偿盾安公司。其中，现金补偿方式如下，公司各年如果经审计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归属于母公司的实际净利润(以下简称实际净利润)低于当年承诺净利润，盾安公司有权要求邱少杰按照如下公式对盾安公司进行现金补偿：(1)2016年度，补偿的现金价款=(2016年度增资承诺净利润数—2016年度实际净利润数)÷三年累计增资承诺净利润数×盾安公司本次增资所支付的增资款；(2)2017年度，补偿的现金价款=(2017年度增资承诺净利润数-2017年度实际净利润数)÷三年累计增资承诺净利润数×盾安公司本次增资所支付的增资款；(3)2018年度，补偿的现金价款=(2018年度增资承诺净利润数一2018年度实际净利润数)÷三年累计增资承诺净利润数×盾安公司本次增资所支付的增资款。 各方在投资协议中确认，案涉股份转让事项盾安公司的投资估值系以精雷公司业绩目标实现为基础：公司2016年度、2017年度和2018年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于母公司的预测净利润分别应不低于2500万元、3200万元和5100万元(以下简称股转承诺净利润)。邱少杰及盾安公司同意，在公司未能实现投资协议上述业绩目标时，邱少杰应按照盾安公司要求、按照本协议约定，在年度审计报告出具后三十日内以股份或现金补偿或股份及现金补偿相结合的方式补偿盾安公司。其中，现金补偿方式约定，三年业绩承诺期内，公司实际净利润低于当年股转承诺净利润，盾安公司有权要求邱少杰按照如下公式对盾安公司进行现金补偿：(1)2016年度，补偿的现金价款=(2016年度股转承诺净利润数—2016年度实际净利润数)÷三年累计股转承诺净利润数×盾安公司本次股份转让所支付的股份转让款；(2)2017年度，补偿的现金价款=(2017年度股转承诺净利润数—2017年度实际净利润数)÷三年累计股转承诺净利润数×盾安公司本次股份转让所支付的股份转让款；(3)2018年度，补偿的现金价款=(2018年度股转承诺净利润数—2018年度实际净利润数)÷三年累计股转承诺净利润数×盾安公司本次股份转让所支付的股份转让款。 另查明，2019年4月19日，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精雷公司2018年度年报，报告显示，2018年度归属于公司股东的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为-41877874.08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以下几个方面：一、投资协议的性质和效力问题；二、补偿条款适用条件是否成就；三、补偿条款是否属于违约金条款，能否进行调整。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邱少杰主张双方之间实际是一种借款关系。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的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而案涉协议不存在归还款项的约定，显然不构成借款关系。对邱少杰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投资协议所涉法律关系性质在我国合同法中没有明确规定，系一种无名合同。 案涉投资协议不具有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邱少杰主张估值不合理、权利义务不平等，实际是主张协议显失公平。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邱少杰作为精雷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是信息优势一方，就案涉交易而言，不存在缺乏判断能力的问题，即使其主张的有关价格、估值存在或高或低的问题，是商业判断问题，不影响合同效力。 进一步而言，就算交易显失公平，合同效力也只是可撤销，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当事人受胁迫，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邱少杰在订立合同后不仅没有提起合同撤销之诉，反而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2016、2017年度的补偿义务，显然已不再具有撤销权。 综上所述，案涉投资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案涉补偿条款实际上是附条件的法律行为，补偿条款是否生效取决于所附条件是否成就。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邱少杰主张盾安公司实际控制了精雷公司，包括派驻高管、干预经营活动等，但并未举证证明盾安公司存在不正当地促成补偿条款条件成就的行为。在条件自然成就的情况下，补偿条款生效。 2018年度年报经精雷公司董事会、股东大会审议通过，邱少杰作为股东、法定代表人未见其曾对此提出异议，在本案诉讼中再行主张年报数据不准确、不合理，而又无初步证据证明，对其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对其要求有关审计人员接受质询的申请不应准许。且按照年报业绩决定补偿金额系双方投资协议的明确约定，在无证据证明盾安公司不当影响审计结果的情况下，邱少杰即应按照投资协议履行补偿义务。其与天健会计师事务所等人的纠纷，与盾安公司无直接关联，该案处理结果不影响本案处理，其中止本案审理的申请，不应准许。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邱少杰主张补偿条款为违约条款，并要求予以调整。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即违约责任的构成要件之一乃是当事人不履行合同义务或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违约条款作为承担违约责任的方式之一，针对的是当事人不履行或履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情况，而本案投资协议中的补偿条款所针对的并非当事人的履行行为；补偿条件成就，补偿条款即生效，与当事人的行为无直接关联，所以并非违约条款，没有进行调整的依据。 综上所述，盾安公司要求邱少杰依约支付补偿款，合法有据，邱少杰本应在2018年度年报出具后三十日内支付款项，其未及时付款造成盾安公司的合理损失，应予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邱少杰支付浙江盾安人工环境股份有限公司补偿款12828660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9年5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三十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683543元，由邱少杰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董 伟 审 判 员  王刚斌 人民陪审员  金玲萍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俞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