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浙民再3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孙绍辉，男，1983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苍南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大圆银泰商品合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大厂宁六路****。 法定代表人：袁顾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支虎，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孙绍辉因与被申请人江苏大圆银泰商品合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3民辖终60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7月15日作出（2019）浙民申14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绍辉再审请求，撤销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3民辖终600号民事裁定；指定本案由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审理。事实和理由：（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本案中，仲裁协议效力确定的依据为《交易商协议书》，大圆公司未提供孙绍辉签署的《交易商协议书》，孙绍辉也从未见过该协议，因此未经签署和质证的仲裁协议无法律效力。（二）二审认为本案涉诉的《交易商协议书》三方当事人为江苏海通贵金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通公司）、孙绍辉和大圆公司，且协议书第十五条第（三）项约定，如本协议各方就本协议书发生争议，应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提交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三方均有约束力。但大圆公司提供的公证件没有三方服务协议确认，《交易商协议书》三方当事人没有电子签名或盖章，公证件距开户交易的时间已经2年有余，无法证明其中是否经过替代和修改。（三）孙绍辉签署给案外人海通公司的确认书是2015年10月7日，确认书抬头为海通公司，与案涉大圆公司不是同一主体，故此协议对大圆公司没有约束力。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协议采用仲裁方法解决纠纷，应当双方自愿，达成仲裁协议，仲裁协议的签订应当以书面的形式。而本案大圆公司既未提交有与孙绍辉签名盖章确认的《三方服务协议》、《交易商协议书》，也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就本案另行达成书面仲裁协议。大圆公司提交的他人演示的交易流程公证，也仅能证明2018年6月15日当天打开的后台管理系统中的电子合同含有仲裁条款，不足以证明孙绍辉在2015年10月开户注册至2016年1月15日交易结束期间亦含有仲裁条款，也无法证明这些文件是否经过修改与替代。据此，本案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双方达成了仲裁合意。（四）关于大圆公司提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苍南金乡支行（以下简称农行苍南金乡支行）只是资金存管关系，不应强行列为被告，制造管辖权连接点的问题。农行苍南金乡支行提供数据接口、资金划拨和结算服务，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将其列为案涉当事人符合法律规定，且未进入实体审理，无法判断其是否有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合同对履行地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的，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对该条的理解和适用应当结合本案合同性质及当事人诉讼请求来确定。本案的争议标的实质为交易平台服务，而非是否履行合同义务，而是合同效力认定及应否返还财产。在合同履行地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情况下，当事人在诉讼请求中同时主张合同无效及返还财产的，并非只能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人民法院可依据上述法律规定确定履行地并确定管辖法院。孙绍辉诉请确认合同无效并返还入金，作为合同入金方和返还入金接受货币一方，其住所地亦可认为是合同履行地。（五）提交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6民辖终440号、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02民辖终438号、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1民辖终1630号、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8）沪02民终10900号等民事裁定书，上述裁定书证明，大圆公司作为被告、与本案情形相同的其他诉讼中，生效裁定或者认定所涉仲裁条款无效，或者认定仲裁条款对当事人不具有约束力，或者认定所涉银行的所在地法院有管辖权，并据此认为法院对案件具有管辖权。另外，提交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5民辖终39号、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赣01民辖终13号、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中立终字第134号等民事裁定书，上述裁定书可以证明，大圆公司主张的涉及天津贵金属交易所有限公司的相关诉讼中，生效裁定均认定法院有管辖权。（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二）项规定，本案争议事项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孙绍辉在起诉状中明确提出，大圆公司违反《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的强制性规定，组织非法期货交易，案涉交易应为无效。根据《国务院关于同意建立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制度的批复》国函[2012]3号的规定，对于违法证券期货交易活动性质的认定，由省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司法机关认定；在认定存疑时，可提交联席会议决定。因此，对于违法证券期货交易活动性质的认定，属于行政和司法权，排除了仲裁委员会对交易场所违法证券期货交易活动性质的裁决权。 大圆公司辩称，（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一、二审过程中，大圆公司提交孙绍辉手持确认书照片，通过签约确认书及照片可以证实，孙绍辉通过大圆公司开户系统亲自签署《交易商协议书》，争议应提交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交易商协议书》中也有仲裁条款的约定，签约确认书上孙绍辉的签字笔迹与其起诉状上的签字笔迹高度一致，通过签约确认书照片证实孙绍辉持有签约确认书。2.大圆公司同时向一、二审提交了（2018）宁石经内字第4595号公证书，证明大圆公司保存的孙绍辉通过网上开户系统提交的开户材料以及《交易商协议书》内容，公证书载明了《交易商协议书》签署主体为孙绍辉、海通公司、大圆公司。（二）孙绍辉在再审申请中主张本案系期货交易纠纷，主张根据《国务院关于同意建立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制度的批复》，由省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司法机关认定案涉交易活动性质，排除仲裁委员会对交易场所违法证券交易活动性质的裁决权的观点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1.期货交易是指采用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方式进行的以期货合约为交易标的的交易活动，案涉交易不是期货交易纠纷，本案案由也并非期货交易纠纷，本案系一般的合同纠纷。退一步，即使案涉交易为期货交易纠纷，也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期货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七条的规定，由交易场所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2.《国务院关于同意建立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制度的批复》的法律效力仅仅是一般性文件，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主管及管辖的法律依据。3.类似案件已由南京仲裁委员会受理并作出生效裁决。（三）关于农行苍南金乡支行是否是适格被告的问题。1.从孙绍辉的诉讼请求的具体内容可见，本案实质性争议是案涉贵金属交易效力问题，并非孙绍辉与农行苍南金乡支行关于双方之间资金存管问题。2.事实上，农行苍南金乡支行仅仅承担银商转账功能，案涉交易资金监管、保管、结算等功能都是由江苏交易场所登记结算有限公司依照江苏省人民政府监管要求履行，本案的资金结算事项与农行苍南金乡支行并无关联。3.与大圆公司相关的类似案件中，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京民辖终250号民事裁定认为，“具有管辖权是法院对具体案件行使审判权的前提条件，属于法院依职权审查的程序性事项。管辖事项的依职权全面审查原则既体现在被告未提起管辖权异议申请时，法院对是否构成应诉管辖，是否违反地域管辖、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依职权作出移送裁定的审查认定过程中，也体现在对当事人启动的管辖权异议程序的审理过程中。对于部分被告是否适格直接影响原受理法院对案件有无管辖权，该被告成为确定管辖连接点的被告时，则应在管辖权异议审查阶段对其是否适格问题进行审查，并依据审查结果做出管辖权异议的裁定。……本案中，王佃新以期货交易纠纷提起本案诉讼，但根据王佃新所述事实及其提供证据，王佃新与农业银行是客户与银行的开户关系，不存在期货交易。现王佃新以期货交易纠纷起诉农业银行显属不当，故农业银行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应当驳回王佃新对农业银行的起诉”。（四）关于(2016)赣民辖终39号、（2017）赣01民辖终13号、（2015）济中立终字第134号等民事裁定书，1.上述案件并非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也不是指导性案例。2.上述案件中当事人并无大圆公司，与本案无关联。3.上述案件中当事人之间并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与本案情况完全不同。（五）关于孙绍辉提交的（2018）浙01民辖终1630号民事裁定书，该案中当事人之间并未约定仲裁裁决，与本案事实存在差异。与本案类似的相关案件中，已有法院裁定当事人之间的仲裁条款有效。（六）本案为管辖权异议再审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一条之规定，只有不予受理和驳回起诉的裁定可以申请再审，而本案是管辖权异议，人民法院不应当受理本案。（七）根据国务院的政策精神，江苏省人民政府制定了江苏省《关于加快江苏科技金融创新发展的指导意见》、《江苏省政府关于进一步促进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实施意见》。大圆公司系依据上述政策精神成立并发展。2011年国务院发文对全国范围内的交易场所进行清理整顿，大圆公司于2013年5月7日通过江苏省人民政府清理整顿，并报国家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予以保留。综上，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孙绍辉的再审申请。 孙绍辉诉大圆公司、农行苍南金乡支行、江苏交易场所登记结算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大圆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主管及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孙绍辉在平台交易前，与海通公司、大圆公司已签订仲裁条款，且涉案交易与农行苍南金乡支行没有实质性关联，故本案争议应由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处理，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没有管辖权。退一步，即使本案由人民法院处理，也应当根据与孙绍辉有实质争议的被告大圆公司、海通公司的住所地确认本案管辖，即本案应由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管辖。 一审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对公民提起的民事诉讼，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被告住所地与经常居住地不一致的，由经常居住地人民法院管辖。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民事诉讼，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同一诉讼的几个被告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在两个以上人民法院辖区的，各该人民法院都有管辖权。本案中，孙绍辉所签订的仲裁条款系与案外人海通公司签订，并非与大圆公司。现被告农行苍南金乡支行的住所地为浙江省苍南县，故该院作为农行苍南金乡支行住所地法院对本案拥有管辖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四条之规定，裁定：驳回大圆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本案受理费100元，由大圆公司负担。 二审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本案涉诉的《交易商协议书》三方当事人为海通公司、孙绍辉和大圆公司，协议书第十五条第（三）项约定，如本协议各方就本协议书发生争议，应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提交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三方均有约束力。孙绍辉于2018年10月7日确认亲自操作网上开户系统签署《交易商协议书》，如发生争议同意按《交易商协议书》的约定至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该仲裁约定所指向的仲裁机构唯一且明确，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以一审被告农行苍南金乡支行的住所地为浙江省苍南县，一审法院作为农行苍南金乡支行住所地人民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但是，农行苍南金乡支行与本案无实质性关系，不能以其所在地确定案件的管辖，一审裁定不当，予以纠正。大圆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一、撤销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2018）浙0327民初4838号民事裁定；二、本案由南京仲裁委员会处理。 本案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当事人之间就案涉争议有无订立仲裁条款，以及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对本案有无管辖权。本案中，大圆公司主张案涉纠纷应由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处理，退一步，即使本案由人民法院处理，也应由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管辖。其理由是，孙绍辉在进行交易前与案外人海通公司、大圆公司签署了《交易商协议书》，其中约定，“如本协议各方就本协议书发生争议，应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提交南京仲裁委员会，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届时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三方均有约束力”。同时，大圆公司还提供孙绍辉在开户过程中手持签约确认书的照片。经审查，首先，从大圆公司提供的孙绍辉手持签约确认书的照片看，该签约确认书载明，“海通公司，本人确认亲自操作网上开户系统，签署《交易商协议书》，如发生争议，同意按《交易商协议书》的约定至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对于孙绍辉手持签约确认书的照片及签约确认书载明的内容，孙绍辉予以认可。对此，本院也予以确认。且根据签约确认书的内容可知，孙绍辉系与案外人海通公司签订《交易商协议书》并达成仲裁条款。其次，从大圆公司提供的《交易商协议书》看，为电子合同，该合同虽载明，甲方为海通公司、乙方为孙绍辉、丙方为大圆公司，但该三方当事人的名称均系打印而成，而孙绍辉否认签署过该协议。虽然大圆公司对于相关开户流程进行了陈述，但结合前述孙绍辉手持签约确认书的照片，因该照片中已明确系孙绍辉与海通公司签订《交易商协议书》，故在大圆公司不能对此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对大圆公司提交的上述《交易商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本院难以认定。据此，大圆公司主张案涉争议约定了仲裁条款，依据不足，该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由大圆公司自行承担。再次，就案涉纠纷的管辖权而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第二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同一诉讼的几个被告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在两个以上人民法院辖区的，各该人民法院都有管辖权。本案系合同纠纷，从形式上看，农行苍南金乡支行提供资金划转与本案具有关联，且本案中孙绍辉对于农行苍南金乡支行也提出了明确的请求，而农行苍南金乡支行的住所地在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辖区内。据此，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综上，一审驳回大圆公司提出的主管异议及管辖权异议，确认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有相应依据，并无不当。二审对大圆公司提交的《交易商协议书》予以确认，并以仲裁条款有效为由认为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3民辖终600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2018）浙0327民初4838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杨灵方 审判员  孙光洁 审判员  陆秋婷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钟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