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8民终10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元市经济开发区食尚味快餐店，经营场所广元国际商贸城****。 经营者：昝建梅（个体工商户，系广元市经济开发区食尚味快餐店业主），女，汉族，1980年8月8日出生，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斌，四川剑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秀琼，女，1967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明哲，广元市利州区上西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广元市经济开发区食尚味快餐店（以下简称食尚味快餐店）因与被上诉人唐秀琼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9）川0802民初5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7月31日开庭公开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食尚味快餐店经营业主昝建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斌、被上诉人唐秀琼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明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食尚味快餐店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唐秀琼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在唐秀琼未请求撤销或确认双方原签订的《协议》无效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赔偿其残疾赔偿金超过当事人诉讼请求，也违反了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唐秀琼上班迟到，且违反操作流程，作业过程中未注意安全，其应承担30%责任。唐秀琼的意外保险是上诉人购买，其目的是为减轻上诉人经营过程中的责任风险，故赔偿款项应当在残疾赔偿金中扣除。 唐秀琼辩称，双方所签《协议》并非唐秀琼的真实意思表示，唐秀琼系被迫签订的该协议，且该协议也未对残疾赔偿的有关事宜约定；上诉人无证据证实唐秀琼的意外保险系由其购买，上诉人主张保险赔偿金抵扣残疾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 唐秀琼向一审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食尚味快餐店赔偿其后续医疗费7372.3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护理费6233.50元、残疾赔偿金122908元、误工费21211.75元、营养费1200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3500元、精神抚慰金3000元，总金额168225.55元；2、由于医院不能出具植皮的费用金额证明，放弃原一审第二项后续治疗费的诉讼请求，待原告实际发生后再予以主张。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唐秀琼到食尚味快餐店处工作，工作内容为后厨帮厨。2017年6月23日上午7点左右，原告上班时不慎摔倒，被锅内倾倒的开水大面积烫伤。唐秀琼立即被送往广元市中医医院入院治疗，入院诊断：烧伤。2017年8月22日，唐秀琼与食尚味快餐店经营者昝建梅签订《协议》，内容为“本人唐秀琼于2017年6月23日在昝建梅的小吃店上班，被开水烫伤，昝建梅自愿解决唐秀琼住院所有费用，再一次补偿唐秀琼出院费用15000元（壹万伍仟元整），从此（注：原文为“次”）以后出任何事情与昝建梅无关”。双方在协议上签字捺印。2017年8月23日唐秀琼出院，出院诊断为：1、特重烧伤；2、多部位烧伤：腹部、腰部、双下肢、双上肢等处浅II度-深II度烫伤（约50%，其中皮肤脱落约15%）；3、低蛋白血症；4、电解质紊乱；5、便秘；6、失眠；7、贫血。出院医嘱及建议为：1、门诊随访；2、出院后，如有不适，立即就诊。住院61天，住院期间，发生医疗费24341.05元，该费用已由食尚味快餐店垫付，并通过医疗保险报销部分。出院当日（即2017年8月23日），建梅向唐秀琼支付15000元。广元市中医医院出具《陪伴证明》，证明唐秀琼在住院期间需陪伴1人。2018年1月4日，广元市中医医院出具《疾病诊断证明书》，诊断为烫伤后疤痕，治疗建议：建议到上级医院治疗。2018年1月18日至2018年5月8日期间，唐秀琼在广元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产生治疗费510.70元。2018年3月13日，唐秀琼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治疗，产生治疗费4326.3元，该费用仅提供票据复印件，未提供票据原件。唐秀琼于2018年4月4日、2018年7月2日在广元芝心大药房购买药品合计1152.5元。 同时查明：唐秀琼提交的2016年7月7日保险卡上载明，投保人签名是唐秀琼，在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投保恒久护航Ａ款保险，卡号为00×××38。为了保险理赔，2018年1月16日，唐秀琼委托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按《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评定其残疾程度，2018年1月18日，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广利司鉴中心［2018］临鉴字第004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唐秀琼全身多处烫伤瘢痕形成，人身保险伤残为九级。产生鉴定费1000元。2018年4月3日，唐秀琼委托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按ＧＢ／Ｔ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对其损伤进行劳动能力丧失程度评定、按ＧＡ／Ｔ1193-2014《人身损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定规范》对其进行三期评定，2018年4月8日，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广利司鉴中心［2018］临鉴字第027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唐秀琼全身烫伤后遗大面积皮肤瘢痕，为部分丧失劳动能力。2、误工期评定为180-210日，护理60-120日，营养90-120日。产生鉴定费1500元。2018年6月29日，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作出理赔决定通知书，该理赔决定通知书上载明，投保单位是食尚客快餐，领款人是唐秀琼。唐秀琼共计在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领取赔偿款28368.43元，其中险种名称为恒大人寿顺泰个人意外伤害保险20000元、恒大人寿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Ｂ款）6538.43元、恒大人寿附加意外伤害住院津贴医疗保险（Ａ款）1830元。唐秀琼认可赔偿款28368.43元由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已支付。 2019年1月15日，唐秀琼委托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按《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标准对其损伤进行伤残等级评定，2019年1月18日，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广利司鉴中心[2019]临鉴字第005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唐秀琼全身多处烫伤后瘢痕形成，伤残评定为九级。产生鉴定费1000元。 还查明：庭审中，昝建梅认可唐秀琼被锅内倾倒的开水大面积烫伤的事实。唐秀琼与昝建梅于2017年8月22日签订的《协议》中约定的一次补偿费用15000元，其组成为昝建梅陈述是按2000元每月支付的6个月工资计12000元和多支付的3000元补偿，唐秀琼认可6个月工资计12000元，另3000元系昝建梅支付其住院期间外购药品费用，但唐秀琼未提供住院期间外购药品费用票据等证据佐证。 食尚味快餐店由昝建梅为申请人，于2013年6月4日开业，2015年3月24日在广元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广元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登记核准成立，注册号为510800600533643，执照类别个人经营，组织形式为个人经营，经营范围为中餐、小吃零售,目前昝建梅未申请注销，工商机关未对其营业执照做吊销处理。昝建梅陈述目前未实际经营。 一审认为，唐秀琼在食尚味快餐店厨房工作过程中摔倒被开水烫伤后住院的事实和本案发回重审后唐秀琼于2019年1月15日经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九级伤残的事实，双方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经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双方的争议焦点是：一、食尚味快餐店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二、本案的法律关系和责任问题；三、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否对唐秀琼的诉讼请求产生影响；四、唐秀琼提起的诉讼请求赔偿项目金额的计算问题。 关于食尚味快餐店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食尚味快餐店在广元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广元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依法登记核准成立，经营者昝建梅陈述未实际经营，但目前昝建梅未申请注销，广元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广元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亦未对其营业执照做吊销处理，由于个体工商户自依法登记之日起成立，至注销之日起消亡，目前食尚味快餐店为登记在册状态，是否实际经营不影响登记效力，因此被告所辩称的主体已不存在的观点不成立，故食尚味快餐店作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 本案的法律关系和责任问题。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是受雇人以提供劳务为目的，接受雇佣人的支配和安排并完成劳务后获取劳务报酬，提供劳务的一方在提供劳务活动过程中自身受到伤害，接受劳务一方应当根据双方过错程度确定承担赔偿责任的一种法律关系，同时在该法律关系中确定赔偿责任时要考虑双方的过错大小和原因力比例。本案中，唐秀琼受雇在昝建梅经营的食尚味快餐店内上班，唐秀琼在厨房工作过程中摔倒被开水烫伤导致受伤，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法定情形，但唐秀琼在食尚味快餐店厨房工作中未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因此本案从双方过错大小和原因力比例来看，唐秀琼应负事故10%的责任，其余90%责任由食尚味快餐店承担。 关于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否对唐秀琼的诉讼请求产生影响的问题。双方于2017年8月22日签订了《协议》，约定：“昝建梅自愿解决唐秀琼住院所有费用，再一次补偿唐秀琼出院费用15000元（壹万伍仟元整），从此（原文为“次”）以后出任何事情与昝建梅无关”。从双方签订的《协议》内容来看，唐秀琼在签订协议后未在法定期内申请撤销，且该协议中的关键词为“昝建梅自愿解决唐秀琼住院所有费用，再一次补偿唐秀琼出院费用”，该《协议》的内容反映了双方对住院期间已经发生的医疗费用和出院以后可能发生的医疗费用以及其余与医疗有关费用的约定，关键词仅提及住院所有费用和出院费用，体现了出院前后与医院有关医疗费用终结处理的意思，双方没有提及残疾赔偿金；从该协议15000元组成来看，双方认可是按2000元每月支付的6个月工资计12000元，另支付的3000元是补偿还是支付唐秀琼住院期间外购药品费用虽有争议，但不管3000元什么性质，该15000元的组成符合关键词体现的出院前后与医院有关医疗费用终结处理的意思，而不具有伤残赔偿金性质；从该协议签订的背景来看，唐秀琼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该《协议》时其对发生本次事故住院期间已经发生的医疗等费用和可能发生的医疗费用应当有所预见，但唐秀琼是一般的老百姓非法律职业人员，《协议》签订时其朴实的想法和初衷应当是对已经发生的医疗等费用和可能预见的医疗费用的约定补偿，因双方非专业人员不可能对伤残后果有所预见，加之时间上系双方在唐秀琼出院前一日签订，此时还未对其是否构成伤残作出鉴定，因此，出院时约定对住院前后医疗相关费用的处置更符合情理。综上，该《协议》约定是对住院期间已经发生的医疗等费用和可能发生的医疗费用的协商处理，而不包括残疾赔偿金，否则不符合当时的时间背景和客观情形，亦不符合公平原则和善良风俗，故应当认定该《协议》约定的一次性赔偿的费用只包括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等费用，并未包括残疾赔偿金。基于此，除残疾赔偿金及相应鉴定费外，唐秀琼无权主张其他费用，食尚味快餐店应当赔偿唐秀琼残疾赔偿金及相应鉴定费。 关于唐秀琼提起的诉讼请求赔偿项目及金额的计算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计算如下：残疾赔偿金，唐秀琼伤残于2019年1月18日经广元利州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广利司鉴中心[2019]临鉴字第005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为九级伤残，食尚味快餐店无异议。唐秀琼是城镇户口且受伤之前在食尚味快餐店处务工，故残疾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经计算残疾赔偿金为122908.00元（30727元/年×20年×20%）。本次鉴定产生的鉴定费1000元，与本次残疾赔偿金有关，本院应予支持。其他诉讼请求赔偿项目，因其已达成协议处理，故不予支持。 对于双方所争议的由谁购买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保险的问题，由于在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购买的是个人意外伤害保险而非雇主责任保险，因个人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受益人是唐秀琼而并非雇主，唐秀琼从保险公司获得的保险赔偿款是基于保险合同的约定，唐秀琼作为受益人在遭遇意外伤害后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取得保险金，为此，双方所争议的由谁购买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的保险，不影响唐秀琼获得该保险的赔偿款项的权利，同时个人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理赔款与唐秀琼烫伤应获的残疾赔偿款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因此唐秀琼因个人意外伤害保险获得的保险理赔款不应当在本案中予以扣减。 综上，唐秀琼关于残疾赔偿金及相应鉴定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应予支持，其他诉讼请求应予驳回。食尚味快餐店辩称唐秀琼起诉的被告诉讼主体不适格和不承担任何赔偿费用的观点，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食尚味快餐店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唐秀琼残疾赔偿金122908.00元、鉴定费1000元计为123908元的90%即为111517.2元；二、驳回唐秀琼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恒大保险公司出借的理赔决定通知书，拟证明系其为唐秀琼投保了意外伤害保险，故领取的保险费应当在残疾赔偿金中予以扣除。唐秀琼对该证据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提出异议，认为自己持有保修卡，故该保险系自己本人出钱购买。因该份证据来系保险公司系统文件打印而成，其真实性应当予以认定，结合唐秀琼领取保险理赔款及二审中关于该款保险购买、保险事故报案等事实的陈述，应当认定系食尚味快餐店为唐秀琼购买了该份保险，保险受益人系唐秀琼。 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于2017年8月22日签订的《协议》是否包含了残疾赔偿金，一审责任比例划分是否适当，以及唐秀琼领取的保险赔偿款是否应当在本案中抵扣。 获得残疾赔偿金系公民个人因身体收到伤害致残后依法享有的法定权利，法律并不禁止当事人对该权利予以放弃。但该权利的放弃，不论是当事人，还是裁判机关，均应持谨慎态度。本案中唐秀琼与昝建梅签订协议时，双方对唐秀琼烫伤后的伤残后果并未依法依程序予以确认，不论是昝建梅，还是唐秀琼，对该后果均不明知，根据该协议内容也不能直接得出双方已就伤残后果进行了明确处理的结论。现有证据证实唐秀琼因烫伤致残的等级，据此计算出的残疾赔偿金与双方协议中约定的金额差距十余万元，食尚味快餐店在没有确凿证据证实双方诉讼之前已明确议定对该部分费用予以处理前，单纯依据双方之前所签协议主张已就此达成一致意见，于法无据，也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唐秀琼领取的保险赔偿款是否应当抵扣上诉人的赔偿责任份额的问题。首先，上诉人的该主张涉及保险法律关系中的损益相抵原则，该原则是指赔偿权利人基于发生损害的同一原因而另外获有利益时，应当从损害总额内扣除该利益，赔偿义务人仅就差额部分予以赔偿的确定责任范围的原则。但该原则减轻的是保险人的法律责任，而非侵权人或其他赔偿义务人的法律责任，且该原则在人身保险合同中并不适用。其次，人身保险与人身损害赔偿产生的法律基础不同，法律性质不同，责任承担主体也不同。前者是合同之债，后者系侵权之债；前者是基于合同约定，后者是基于法律规定。本案中，不论唐秀琼持有的保修卡的投保人是谁，有权依据该保险合同主张赔偿款的权利人只能是合同中约定的受益人，即唐秀琼本人。故上诉人主张抵扣的观点，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责任比例，上诉人食尚味快餐店上诉所主张的事实均无证据予以证实，其观点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食尚味快餐店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判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案件受理费各957.59元，由广元市经济开发区食尚味快餐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振茂 审判员  徐小雁 审判员  熊剑洪 二〇一九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黄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