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34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高芬，女，1969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古强，四川契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勤，四川契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紫东路****。 法定代表人：张敏湘，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学谟，四川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周霆，四川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宜宾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宜宾市南岸蜀南大道西段**商住楼******。 负责人：彭富德，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学谟，四川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周霆，四川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王海英，女，1976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再审申请人王高芬因与被申请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江苏一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宜宾分公司（简称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王海英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民终16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4月18日作出（2019）川民申38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王高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古强、雷勤，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学谟、梁周霆到庭参加诉讼。王海英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高芬申请再审称，（一）本案案由系借款合同纠纷，王高芬出示相关债权凭证及实际出借款项的转款凭证，证明了借贷关系成立，已经完成了相应民事法律关系的举证证明责任。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辩称，王高芬向其转账仅仅是为了帮助王高芬增加银行流水，提高征信，且转入的210万元已经按照王高芬的指示转到王海英账户，但均没有任何证据予以佐证。（二）二审法院混淆基本法律关系，以致错误的适用法律规定，滥用自由裁量权，理应予以纠正。1.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借款合同纠纷，二审法院审查王海英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之间的《委托付款函》是否成立、是否履行，与本案民事法律关系无关；2.二审法院依职权对李兴艳作了一个《询问笔录》并予以作为二审事实认定，严重违反了法定程序。（三）二审法院事实认定严重错误。1.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接受宜宾市远大混凝土销售有限公司（简称远大公司）委托并按照《委托付款函》约定向王海英付款完毕，《委托付款函》己实际付款完成；2.远大公司出具的《委托付款函》上没有设置以结算作为付款条件的内容；3.对于远大公司与相关商业银行之间质押担保一事，与远大公司和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委托付款关系分属不同法律关系。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依法判决江苏一建向王高芬偿还借款210万元；2.判决江苏一建自2017年11月1日起以21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王高芬支付借款利息；3.判决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江苏一建承担。 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辩称，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与王高芬之间不存在实际的借款关系，王高芬仅利用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过账；2.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于2015年10月29日向王海英所转款210万元，系根据王高芬夫妻的指示作出的转款行为，而非依据《委托付款函》作出的委托付款行为；3.王高芬所称其向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款、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海英转款、王海英又向其转款，并且金额均是210万元的事实，是“一系列各自独立的法律行为和各自独立的法律事实"，存在诸多严重不符合常理之处且不符合交易习惯。其真实的目的就是王高芬与王海英恶意串通，人为制造转账痕迹，达到转移借款风险的目的，严重损害了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驳回王高芬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一审原告王高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江苏一建和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共同向王高芬偿还借款210万元；2.判令江苏一建和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从2017年11月1日起以210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王高芬支付借款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江苏一建和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28日，王高芬通过中国农业银行账户（账号62×××13，户名：王高芬）转款210万元至滕利沙账户（账号62×××16）。2015年10月29日，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高芬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王高芬人民币210万元，不计利息。备注：于2015年10月29日转入滕利沙农行62×××16卡。”落款处加盖有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财务专用章。2015年10月29日，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款210万元到王海英中国农业银行账户（账号62×××10），银行回单显示资金用途为“民工工资”。现因王高芬认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至今未偿还借款，故于2017年11月1日将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其偿还借款并支付利息。 另，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申请调查令，调取了王高芬中国农业银行卡（卡号62×××13）2015年10月26日至2015年11月2日期间的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 根据银行提供的王高芬该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显示：2015年10月30日，王海英（账号62×××10）转款210万元到王高芬账户（账号62×××13）。 王海英提交一份《委托付款函》原件，载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兹委托贵公司将我司材料款210万元代为支付给王海英私人，该款项支付后视为我司收到贵公司商品混凝土材料款。委托方：宜宾市远大混凝土销售有限公司二○一五年九月二日马任重。”远大公司在落款处加盖公司印章，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在委托方落款的上方手写注明：“同意彭富德。但我们结算完毕后有多少挡多少款。”并加盖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印章。 一审庭审后，经一审法院向远大公司前法定代表人马任重进行询问，马任重述称：该《委托付款函》委托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海英付款的前置条件是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在扣除远大公司质押给宜宾市商业银行的670万元后，且经双方公司结算后的余款才用于支付该委托款项，但远大公司至今未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进行结算，故该委托款项不符合履行条件；且远大公司亦未收到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支付该210万元的任何依据，也就未就该210万元下过账。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根据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王高芬提供的借条、银行转账凭证、银行流水等证据，可证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高芬借款且王高芬已向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账支付借款210万元的事实，双方形成借贷法律关系。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辩称王高芬转款210万元并非借款，而是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帮助王高芬提高其征信度，且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已于第二天将该210万元支付到王高芬指定的王海英账户，第三天款项就回到王高芬账户。虽然银行流水显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于2015年10月29日转账210万元给王海英，王海英于2015年10月30日转账210万元给王高芬，但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无相应证据证明其转款给王海英系受王高芬的指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出据的证据亦无法证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给王海英的210万元即为向王高芬的还款，也无相应证据证明该三次转账的款项系同一笔借款，即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王高芬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与王海英、王海英与王高芬之间系三个独立的法律关系，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认为其与王高芬之间没有借贷关系，210万元已转回王高芬账户的辩驳意见，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王海英提交的《委托付款函》原件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且根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该《委托付款函》的委托款项并未实际委托支付，因此对王海英所述的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入其账户的210万元系远大公司委托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支付的混凝土材料款，一审法院不予认可。但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款给王海英系另一法律关系，故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可另案处理。 王高芬依约于2015年10月28日向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提供借款210万元，借条未约定借款期限，并明确约定不计利息。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没有约定借款期限的，王高芬可以随时要求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履行还款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的规定，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还款责任由江苏一建承担，即由江苏一建向王高芬偿还借款本金210万元。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对王高芬诉请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支付借款利息，一审法院依法支持为：江苏一建向王高芬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以尚欠借款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7年11月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本金之日止）。 一审法院判决：江苏一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高芬偿还借款本金210万元并支付相应资金占用期间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以尚欠借款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7年11月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本金之日止；若江苏一建未按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利息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236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28600元，由江苏一建负担。 江苏一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高芬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王高芬承担。 二审审理中，二审法院依职权于2018年10月26日到远大公司就江苏一建与远大公司之间账目明细、以及双方是否还有欠款等事由询问了远大公司会计人员李兴艳。李兴艳陈述，从目前的账目上看，江苏一建在丽雅时代项目中尚欠远大公司6666881.4元。从账面上看，俊逸江南项目江苏一建尚欠远大公司1205元，罗龙天宇项目江苏一建尚欠6180元，江苏栗阳汽车城项目江苏一建尚欠161064元，这三个项目的欠款不知道是否真实，这几笔款项是之前的那位会计留下来的。 二审法院另查明，远大公司委托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海英付款的《委托付款函》上明确记载：附：单位：王海英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宜宾分行账号：22×××98。该账号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2015年10月29日转账给王海英的不是同一账号。 二审法院认为，王海英陈述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其转款系基于《委托付款函》，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委托付款函》可以认定并没有实际支付，理由如下：1.如已实际支付《委托付款函》，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应该收取原件，而在本案一审中原件系王海英提交，不符合委托付款的常理；2.根据二审法院对远大公司财务人员的询问以及一审法院对远大公司前任法定代表人的询问，均表示远大公司与江苏一建并没有办理结算，《委托付款函》的付款条件并未成就；3.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在2015年2月就与宜宾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翠屏支行、远大公司共同签订《应收账款确权书》，确认了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应支付远大公司的应收账款为670万元，远大公司已将该笔款项债权质押给宜宾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翠屏支行；4.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海英转款的账号并非《委托付款函》所附账号。 商事活动中的关系纷繁复杂，不能够简单孤立的看待单个法律行为和法律事实。王高芬与王海英均认可相识已久且王海英不认识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王海英接收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210万元转账的账户系王高芬丈夫胡元清向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提交且与《委托付款函》上记载不一致，相同金额的210万元连续三天之内在王高芬、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王海英三人之间流转，最终回到王高芬账户，王海英辩称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2015年10月29日向其转账210万元系代远大公司还款又不能成立，使人有理由相信该210万元即为王高芬转给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210万元。综上，二审法院认为江苏一建及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举示的证据证明力大于王高芬、王海英举示证据的证明力，二审法院依法采信江苏一建及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主张，案涉210万元已通过走账的方式返还给王高芬，江苏一建无需再履行还款义务。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王高芬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6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272元，共计52872元，由王高芬负担。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江苏一建是否应当向王高芬偿还涉案借款的问题。经查，王高芬于2015年10月28日银行账户转款210万元至滕利沙账户。同月29日，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高芬出具了载明借到210万元款项并加盖该分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借条。上述事实，有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王高芬提供的借条、银行转账凭证、银行流水等证据证明。上述证据足以证实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向王高芬借款，且王高芬已向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账支付借款210万元的事实，双方已形成借贷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认定涉案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由江苏一建偿还，并无不当。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辩称王高芬转款210万元的目的并非借款，而是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帮助王高芬走账，提高其征信度，且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已于次日将该210万元支付到王高芬指定的王海英账户，第三日款项就回到王高芬账户。但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与王高芬之间有走账的约定、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款给王海英系受王高芬的指示，且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款210万元到王海英账户的资金用途显示为“民工工资”，其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其转给王海英的210万元即为向王高芬的还款，也无相应证据证明该三次转账的款项系同一笔借款，即属同一法律关系。对于江苏一建、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辩称的《委托付款函》约定的付款条件是否已成就、向王海英所付款项属于何种性质的问题，因涉及的是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远大公司、王海英相互之间的委托付款关系、欠付材料款关系等其他法律关系，故不应作为本案的审理范围。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如认为其相应权利受到侵害，其可依法予以主张。因此，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王高芬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与王海英、王海英与王高芬之间系三个独立的法律关系，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辩称其与王高芬之间没有借贷关系，210万元已转回王高芬账户的辩驳意见，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同时，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转款给王海英系另一法律关系，故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可另案处理，并无不当。 关于二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相关证据的行为是否适当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包括：（一）涉及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二）涉及身份关系的；（三）涉及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诉讼的；（四）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五）涉及依职权追加当事人、中止诉讼、终结诉讼、回避等程序性事项的。除前款规定外，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应当依照当事人的申请进行。”本案中，二审法院依职权于2018年10月26日到远大公司就江苏一建与远大公司之间账目明细、以及双方是否还有欠款等事由询问了远大公司会计人员李兴艳，并将李兴艳的证言在庭审中出示交由本案当事人进行质证后，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二审法院调取李兴艳的证言并不属于法院依职权调取证据的范围，且李兴艳证明的内容亦缺乏远大公司与江苏一建宜宾分公司的相关财务账目的印证。因此，二审法院将调取的证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根据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予以纠正。再审申请人王高芬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民终169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2018）川1502民初714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36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272元，共计52872元，均由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羊 斌 审判员 冯一平 审判员 曾 蕾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周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