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05民终11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市东营区胜利老年公寓，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滨溪路**。 法定代表人：康建香，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磊磊，山东正义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兰惠文，山东正义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玉山，男，1952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东营市东营区村民，住东营市东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玉河，男，1955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东营市东营区村民，住东营市东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玉美，女，汉族，1964年7月22日出生，东营市东营区居民，住东营市东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玉芳，女，汉族，1967年12月24日出生，东营市东营区居民，住东营市东营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玉芬，女，汉族，1972年3月22日出生，东营市东营区居民，住东营市东营区。 以上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德全，山东东曦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广涛，山东东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营市东营区胜利老年公寓（以下简称胜利老年公寓）因与被上诉人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1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胜利老年公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磊磊，五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德全、于广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胜利老年公寓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不当。一、陈守华系自杀身亡，对陈守华的死亡结果，上诉人不存在过错，上诉人的行为亦与损害结果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不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一）上诉人已履行合理限度内的管理和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过错，一审认定上诉人的日常管理存在疏漏、没有完全尽到其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属于事实认定错误。1、《养老机构安全管理行业标准》（MZ/T032-2012）属于推荐性标准，并非强制性标准，不得作为认定上诉人的管理存在疏漏的依据，上诉人的监控设置等管理并无不当。民政部发布的《养老机构安全管理行业标准》（MZ/T032-2012）规定“养老机构应设置监控设备，做到重点公共区域全覆盖”，该行业标准属于推荐性标准，不具有强制性，任何单位均有权决定是否采用，违反这类标准，不构成经济或法律方面的责任。上诉人认为，二楼楼道不属于重点公共区域，上诉人已在楼梯口、餐厅等重点公共区域安装监控，未违反上述行业标准；退而言之，即使二楼楼道属于重点公共区域，而上诉人并未选择采用上述行业标准，上诉人的监控设备未依据行业标准对二层楼道全面覆盖亦不存在过错。因此，行业标准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审判决依据行业标准认定上诉人的日常管理存在疏漏是错误的，上诉人的日常管理不存在过错。2、《养老机构管理办法》属于行政管理规定，不得作为认定上诉人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的依据，且上诉人已履行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并无过错。首先，民政部发布的《养老机构管理办法》属于行政性管理性规定，不得作为认定上诉人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的依据。因为在民事侵权案件中，行政管理规范并不是作为侵权责任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依据存在的，使当事人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的法律依据只能是民事法律规范，而不可能是行政管理规范。即使当事人违反行政管理规定，也只是可能承担行政法上的责任，并不必然要承担民事责任。其次，上诉人已履行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并无过错。《养老机构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养老机构应当实行24小时值班，做好老年人的安全保障工作”。养老机构的安全保障工作应当是指保障老年人不遭受养老机构内的设施设备或其他第三人的侵害，这是符合社会常理和正常情况下应有的理解。本案中，上诉人已安排人员24小时值班，但由于陈守华在老年公寓居住多年，对监控设施和值班人员安排非常熟悉，很明显陈守华是刻意避开监控和值班人员实施的自杀行为，由于陈守华是具有完全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根据协议约定上诉人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在老人身边，并且在事故发生前老人有女儿陪护，老人行为或精神上都没有任何异常，对上诉人来说甚至从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去考虑都不可能预见到陈守华会发生自缢行为。自杀并非老人的日常生活状态，如果老人有这方面的倾向而养老机构也同意照顾这样的老人的话，应当作出特别约定，从而为养老机构设定特殊的安全保障义务，而本案并无此特殊情形和约定，故上诉人不具有此特殊的安全保障义务。因此，陈守华是基于其自身故意行为导致的死亡后果，而非由于上诉人安全保障工作不到位而遭受的损害，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没有完全尽到其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是错误的。3、上诉人是福利性的养老机构，其应尽的义务与机构性质和收费标准相匹配。上诉人在改制以前，入住的都是辛镇村村民，陈守华作为辛镇村村民，只需向上诉人支付餐费，无需支付其他费用，一日三餐都是通过饭票进行购买，2016年改制后陈守华的入住费用才有了一定的提高，但依然低于正常的市场价格，也明显低于非辛镇村村民，由此可以看出，上诉人并非盈利性机构，成立老年公寓其实是辛镇村为本村村民谋取的一种社会福利，因为辛镇村里子女不能照料老人生活的情况非常多，有时甚至三餐都不能及时供应。因此，上诉人为陈守华提供的服务内容和应尽的义务应当与机构性质和服务费用相匹配，本案中上诉人的管理和安全保障工作均在合理范围内，上诉人已经履行合理限度内应尽的义务。而且上诉人自成立至今，各项费用开支巨大，一直是亏损状态，如果让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无疑是恶意提高和加大上诉人的责任，对上诉人而言也是不公平的。（二）上诉人与陈守华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一审认定上诉人与陈守华的死亡间接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是错误的。侵权责任的因果关系是指行为人的行为作为原因，损害事实作为结果，在二者之间存在的前者导致后者发生的客观联系。侵权责任中的因果关系不同于哲学上客观普遍存在的因果关系，并非是损害结果发生之前的所有可能有联系的事件都与损害结果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1、本案无争议的是，陈守华系自缢身亡，而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是上诉人的原因导致陈守华的自杀，陈守华的故意自杀行为是导致其死亡的原因。2、被上诉人不能证明陈守华实施自缢行为和确定死亡的时间，不能证明上诉人存在未及时发现的情形，不能因为老人经抢救无效死亡就想当然地认为是上诉人发现和救助不及时导致的，民法上是明确禁止这样无依据的推定的。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老人自缢时没有被及时发现，没有得到及时的干预和救助，甚至认定是由于上诉人未进行实时全面监控导致的，均是没有任何依据的。退一步讲，未及时发现老人自杀也并非是导致老人死亡的必然条件，即使及时发现了也不一定就一定能避免死亡的后果，因为陈守华明显是在积极地寻求死亡的结果。法律不能仅仅因为存在可能性即确定为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否则法律将失去权威性和公信力。故被上诉人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与陈守华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3、在认定因果关系时，对上诉人对损害结果的预见能力给予考虑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在陈守华实施自缢行为后就产生了损害结果，结合前文所述，从一般的普通经验来判断，上诉人根本不可能预见陈守华会自杀，更不可能预见到死亡的后果，上诉人与陈守华自杀身亡的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可知，陈守华的故意自杀行为是导致其死亡的原因，上诉人与陈守华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审亦没有证据能证明上诉人与陈守华的死亡具有因果关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陈守华的死亡结果是其故意自杀行为造成的，上诉人不承担责任。一审已经查明，陈守华的死因系自杀身亡，其死亡结果是受害人陈守华故意造成的。事发时正值午休期间，且上午陈守华的女儿陪护着老人并跟老人一起吃的午饭，午饭后女儿回的家。陈守华已在上诉人处居住十年之久，对公寓的设施和日常安排非常了解，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自缢将对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后果，但其特意选择家属离开后、午休人员稀少的时间且避开监控的位置自缢，很明显陈守华在积极地寻求死亡的结果，这是陈守华的故意行为导致其死亡的结果。此外，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对损害结果也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对上诉人和受害人进行过失相抵或对上诉人和受害人根据过错责任原则划分责任比例。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对诸多事实认定错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对诸多事实简单进行认定或推定，导致最终判决错误，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到的问题在一审中均做过详细的调查，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都是上诉人的推断，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上诉人在管理上存在明显的管理漏洞，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胜利老年公寓赔偿死亡赔偿金197745元，丧葬费3846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以上共计286214元；2.本案诉讼费由胜利老年公寓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守华自2008年8月至2018年9月2日居住在东营市东营区胜利老年公寓。2016年5月11日，康玉河、胜利老年公寓及陈守华签订入住协议，约定陈守华入住胜利老年公寓处，按照辛镇村村民的标准向胜利老年公寓缴纳押金、生活费、服务费及床位费，缴纳方式从辛镇村给陈守华的分红款中直接扣除，生活费不足部分由胜利街道辛镇村委会补贴5元，其他不足部分缴纳现金。2018年9月2日约12时许，陈守华在胜利老年公寓北楼二楼走廊西头其居住房间门外的暖气片上自缢，监控录像显示约12时50分左右被发现，陈守华家属接到通知后约12时57分左右到达现场并拨打120，约13时13分左右120急救人员到达，陈守华已经身亡。另查明，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系陈守华第一顺序继承人。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主张的死亡赔偿金按2018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9549元计算5年为197745元，丧葬费按2017年度山东省职工平均工资76938元计算6个月为38469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到法律的保护。康玉河、胜利老年公寓及陈守华签订了胜利老年公寓入住协议，三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发布的养老机构安全管理行业标准规定，养老机构应设置监控设备，做到重点公共区域全覆盖。民政部发布的《养老机构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养老机构应当实行24小时值班，做好老年人安全保障工作。胜利老年公寓二楼楼道应属于重点公共区域，胜利老年公寓应按照行业标准的规定做到监控设备全覆盖。胜利老年公寓虽然在二楼楼道安装了监控设施，但康玉山等提交的监控显示，胜利老年公寓的监控设施并不能将整个二层楼道全面覆盖，没有对整个楼道内的状况进行实时全面监控，导致陈守华在二楼楼道内暖气片上自缢时没有被及时发现，没有得到及时的干预和救助，胜利老年公寓的日常管理存在疏漏，没有完全尽到其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与陈守华的死亡间接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但是陈守华系自缢身亡，对其死亡结果造成的损失其应当承担主要责任，考虑到胜利老年公寓的过错程度轻微，依法确认胜利老年公寓承担15%的赔偿责任为宜。康玉山等主张的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赔偿标准和计算方式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因陈守华系自缢身亡，故对康玉山等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金，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东营市东营区胜利老年公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陈守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35,432元；二、驳回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94元，减半收取2797元，由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负担2451元，东营市东营区胜利老年公寓负担346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受害人故意致损害发生，损害为受害人主观追求的目标，这种情况下，受害人不能将损害结果转嫁于行为人，否则违背公平理念和社会正义。虽然胜利老年公寓在二楼楼道安装的监控未能覆盖全部区域，但陈守华系自缢身亡，陈守华亲属未提交证据证实监控未全部覆盖与陈守华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胜利老年公寓的安全保障义务系保障老年人在该公寓安全使用相关设施，不受他人不法侵害，对自伤、自杀等行为，即便监控全部覆盖也难以防范，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应由受害人自负其责。胜利老年公寓对陈守华死亡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胜利老年公寓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141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594元，减半收取279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94元，均由被上诉人康玉山、康玉河、康玉美、康玉芳、康玉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文强 审判员  王 辉 审判员  童玉海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刘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