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吉行再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屈洪伟。 委托代理人丁法荣，北京盈科（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北人民大街**。 法定代表人林超，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甲男，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贾文宇，吉林志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长春市宽城区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局（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住所，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北人民大街**div> 法定代表人朱德美，局长。 委托代理人任舒蔚，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邢冬梅，吉林梦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屈洪伟因诉被申请人长春市宽城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长春市宽城区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局（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1行赔终22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2月20日作出（2018）吉行申417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二审查明以下主要事实：屈洪伟系吉林省农安县合隆镇农户，自1999年起租用长春市宽城区兴业街道上台村（原宽城区团山村，以下简称上台村）大棚种植蔬菜，每年向上台村缴纳租金。2013年1月17日，长春市宽城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长春市宽城区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局（以下简称二行政机关）在未经国土资源部门作出行政决定的情况下，依据长春市人民政府长府通告（2007）7号《关于查处违法用地行为的通告》，以屈洪伟违法用地为由，将屈洪伟位于宽城区利国街地块上的房屋等地上附着物拆除，一审法院于2015年4月13日作出（2015）宽行初字第13号行政判决，确认二行政机关对屈洪伟的地上附着物实施强制拆除行为违法。2015年8月10日，屈洪伟通过圆通快递的方式，将赔偿申请书分别邮寄给二行政机关，二行政机关均拒绝签收。2015年11月24日，屈洪伟再次通过快递方式申请赔偿，同年11月27日，文件退回。故屈洪伟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二行政机关在长春主流媒体上发布声明，就2013年1月7日对屈洪伟地上附着物进行强制拆除违法行为向屈洪伟道歉；2.判令赔偿屈洪伟各项损失合计约五百万元。 吉林省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2015）宽行初字第13号行政判决确认了对屈洪伟的地上附着物进行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该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屈洪伟要求的行政赔偿请求应予以支持。关于屈洪伟提出要求在长春主流媒体上发布声明，就2013年1月7日对屈洪伟地上附着物进行强制拆除违法行为向屈洪伟道歉的请求，因不符合国家赔偿法的相关规定，不予支持；屈洪伟提出的赔偿上访费用、精神损失费、生活过渡费、租房费的请求，不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不予保护。屈洪伟提出的大棚生产经营的损失，因拆除时属于1月份，屈洪伟提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大棚内种植农作物，根据国家赔偿法对直接损失予以保护的规定，屈洪伟该请求不予支持。屈洪伟提出的大棚安置补偿请求，鉴于大棚的所有权属于上台村，且上台村已经实际获得大棚补偿款，屈洪伟该请求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屈洪伟提出的狗舍、鸽子棚及果树的诉讼请求，没有证据证明，不予保护。屈洪伟提出的宅基地损失，不属本案审查范围，不予支持。对屈洪伟提出的浮房的赔偿请求，因浮房已经被拆除，屈洪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面积，故面积应以测绘面积为准。屈洪伟提出的厕所，水井的请求，尽管测绘报告中没有标注有厕所、水井，但是属于屈洪伟基本的生产生活需要，故应予以保护，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应认定为厕所一处、大棚生产水井两眼。赔偿标准依据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政府文件长宽府发（2007）29号文件计算补偿标准较为客观合理，即浮房价值损失46968元，简房（参照温室工作间）8500元，厕所一处赔偿150元，大棚生产水井两眼赔偿4000元。屈洪伟提出其他生产生活物品损失的请求，屈洪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但是属于拆除过程中造成的合理损失因无法计算数量及价值，可酌情保护30000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判决二行政机关于本判决生效后赔偿屈洪伟浮房损失46968元、简房8500元，厕所150元，大棚生产水井两眼4000元、生产生活物品损失30000元；驳回屈洪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举证责任分配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规定：“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就损害情况举证的，应当由被告就该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对于各方主张损失的价值无法认定的，应当由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当事人申请鉴定，但法律、法规、规章规定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行为时依法应当评估或者鉴定的除外；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拒绝申请鉴定的，由其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根据以上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赔偿请求人应当对自己的主张提供相应证据。只有在因被告原因导致无法提供时，举证责任才由被告承担。但原告仍应当就其主张的损失提供初步证据证明相关损失的物品存在。本案中，在屈洪伟因二行政机关强制拆除其所有的房屋、大棚等地上附着物而导致其无法对损害情况举证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确定由两机关就该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进而结合两机关提供的现场测绘报告、屈洪伟提供的农业税票据、粮食直补通知书等证据及各自主张，确定赔偿数额符合以上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二）关于对屈洪伟的地上附着物赔偿标准适用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三）项、第（四）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三）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四）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长春市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暂行办法》第三条规定：“本市市区范围内国有土地上的房屋征收与补偿，适用本办法”。第十九条规定：“对被征收房屋价值的补偿，不得低于房屋征收决定公告之日被征收房屋类似房地产的市场价格。被征收房屋的价值，由具有相应资质的房地产价格评估机构依法评估确定”。《长春市集体土地房屋征收与补偿实施办法》第二条规定：“除榆树市、农安县、德惠市、九台市、双阳区的本市行政区范围内征收集体土地及房屋等附着物，进行补偿安置的，适用本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地上房屋等;地上房屋等附着物补偿；约定不成的，由具有资质的评估机构评估后确定补偿标准”。本案中，屈洪伟所有的被拆除地上附着物不属于《长春市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暂行办法》调整的“国有土地上的房屋征收与补偿”范围。退一步讲，即便属于《长春市集体土地房屋征收与补偿实施办法》调整的“征收集体土地及房屋等附着物”范围，也因地上附着物被拆除而不能恢复原状且无法进行评估。因此，本案不能适用上述规定对屈洪伟所有的财产恢复原状或者评估后进行赔偿。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各方当事人举证情况，适用长宽府发[2007]29号《宽城区人民政府关于北三环至北四环区域内房屋及地上建筑物（构筑物）拆迁补偿的实施意见》规定的补偿标准确定对屈洪伟被拆除的房屋、厕所、水井等地上附着物的赔偿数额应予支持。（三）关于屈洪伟主张的房屋测绘面积与实际不符的问题。因屈洪伟的房屋已被拆除，在其无法提供证据推翻测绘报告认定的面积的情况下，应以测绘报告认定的面积作为赔偿依据。（四）关于屈洪伟主张被损毁物品的损失。因屈洪伟未能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其主张被损毁的物品存在，两机关在执行强制拆除时亦未进行财产登记、公证等措施无法对房屋内物品进行举证，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有权对未超出市场价值的符合生活常理的房屋内物品酌定赔偿数额。一审法院对日常生活物品损失酌定赔偿屈洪伟生产、生活物品损失30000元并无明显不当之处。屈洪伟提出的鸽子棚、狗舍及果树因没有初步证据证明，同时不属于日常生活合理需要的物品，一审法院对此未予支持并无不当。（五）关于屈洪伟主张的大棚损失。因屈洪伟的大棚系在上台村通过租赁方式取得的，大棚的补偿款已经由征收部门付给上台村村民委员会，屈洪伟如对大棚补偿款归属有争议，应当向上台村主张。至于大棚内种植作物的损失，因屈洪伟曾在庭审笔录中自认拆除时没有种植作物，故对该主张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六）屈洪伟关于经营损失、上访损失、租房损失以及因造成精神损害要求二行政机关赔礼道歉、支付精神抚慰金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正确。综上，屈洪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屈洪伟的申请再审称，1.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未对被违法拆除的大棚和温室的面积、棚内作物的种类和数量、必要附属物和生产必需品、被强拆的果树核查清楚，直接影响了赔偿数额；未对实际发生的租房费用给予认定和赔偿；对上台村于1990年统一建造的两处126平方米和20平方米住房认定为浮房和简易用房，不符合实际情况；没有调查屈洪伟的上访与本案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仅凭主观推定上访费不属于行政赔偿范围，损害了屈洪伟的利益。2.一、二审适用证据规则错误。本案是因为二行政机关违反法定程序、无法定依据强制拆迁地上附着物，导致了物品灭失，应由二行政机关提交相关证据，而一、二审仍以屈洪伟不能提供证据为由对该部分赔偿请求不予支持，违反举证规则。屈洪伟修建大棚和温室就是为了在任何季节及气候条件下都能种植农作物，一、二审推定大棚内没有农作物也是与举证规则相悖的。3.一、二审适用法律错误。被拆除的地上附着物位于长春市宽城区利国街，被拆除时土地为集体所有，一、二审适用2007年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政府长宽府发（2007）29号《宽城区人民政府关于北三环至北四环区域内房屋及地上建筑物（构筑物）拆迁补偿的实施意见》作为赔偿的依据不当，有失公平。请求依法再审改判。 二行政机关答辩称，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屈洪伟的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没有新的证据，依法应予驳回。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行政赔偿法律关系，争议焦点是屈洪伟的的直接损失应当如何确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的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行政诉讼中司法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财产不能恢复原状或者灭失的，应当按照侵权行为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损失；市场价格无法确定或者该价格不足以弥补受害人所受损失的，可以采用其他合理方式计算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在原被告均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实违法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且难以对房屋及其他财产损失进行鉴定时，人民法院可以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本案中，两机关于2013年1月17日对屈洪伟房屋等地上附着物实施违法强拆行为，在双方当事人均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实直接损失的情况下，一、二审结合在案证据，按照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政府长宽府发（2007）29号《宽城区人民政府关于北三环至北四环区域内房屋及地上建筑物（构筑物）拆迁补偿的实施意见》标准计算被损害财产的直接损失，酌定两机关应予赔偿屈洪伟浮房价值损失46968元，简房（参照温室工作间）8500元，厕所一处赔偿150元，大棚生产水井两眼赔偿4000元，符合上述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屈洪伟提出的大棚安置补偿请求，鉴于大棚的所有权属于上台村，且上台村已经实际获得大棚补偿款，屈洪伟该请求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屈洪伟提出的大棚生产经营的损失、狗舍、鸽子棚及果树的诉讼请求，没有证据证明，不予保护。屈洪伟提出的宅基地损失，不属本案审查范围，不予支持。至于经营损失、租房费用、上访费用等损失及向其赔礼道歉均缺乏法律根据，一、二审对屈洪伟的前述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赔偿义务机关应当及时履行赔偿义务。本案中，两机关的强拆行为被确认违法后理应及时履行赔偿义务，尽快支付违法损害赔偿金，以使赔偿金的孳息尽早归于受害人，尽可能减少受害人的损失。若违法损害赔偿金不计付利息，则会使受害人的直接损失无法得到全部赔偿，甚至可能促使加害人拖延履行赔偿义务。故未及时支付赔偿金所产生的利息亦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直接损失范围，应予赔偿。本案中，为体现对两机关违法行为的惩戒，屈洪伟的相应利息损失也应给予赔偿，自强拆行为发生时即2013年1月1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89618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 综上，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1行赔终22号行政赔偿判决，撤销吉林省长春市宽城区人民法院（2017）吉0103行赔初5号行政赔偿判决； 二、长春市宽城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长春市宽城区市容环境卫生管理局（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屈洪伟的各项损失89618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自2013年1月1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89618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驳回屈洪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慧源 审判员  刘吉红 审判员  孔德岩 二〇一九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焉秀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