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陕民终7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案外人）：白某甲白永和，男，1963年5月20日出生，汉族，陕西省神木市人，现住陕西省神木市神木镇兴神路东段南二巷**。 委托诉讼代理人：苟志科，甘肃隆庆（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李某某李文宽，男，1955年12月7日出生，汉族，陕西省神木市人，现住陕西省神木市神木镇四完小附近。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军，陕西格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邱清和，男，1969年7月14日出生，汉族，陕西省神木市人，现住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邱清和，男，1969年7月14日出生，汉族，陕西省神木市人，现住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芙蓉东路**中海东郡******。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广顺，陕西省老法律工作者协会法律工作部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白某甲白永和因与被上诉人李某某李文宽及原审第三人邱清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陕08民初3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11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白某甲白永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苟志科、被上诉人李某某李文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军、第三人邱清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广顺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白某甲白永和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陕08民初343号民事判决；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某某李文宽负担。事实与理由：一、白某甲白永和是被保全股权中96万元股权的实际所有人即隐名股东，其股权依法受法律保护，且该股权足以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指导判例论述，依据商事外观主义原理，隐名股东利益保护实质是在特定场合下权衡实际权利人与外部第三人之间利益冲突所应遵循的法律选择适用准则，目的在于降低交易成本，维护交易安全，故其适用范围不应包括非基于股权处分的债权人。申请执行人并非针对被执行人名下的股权从事交易，仅因债务纠纷而寻查被执行人的财产还债，并无信赖利益保护的需要，因此，其不能适用商事外观主义原则主张对案涉股权进行强制执行。一审对于商事外观主义的保护明显有所扩大，忽视了保护信赖利益的前提条件。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规定，股权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主体仅限于与名义股东存在股权交易的第三人。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二十六条理解错误，继而作出错误判决。该条规定仅适用于执行程序中的执行异议案件，在审判中不得引用。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扩大商事外观主义的适用范围，对执行异议规定的理解错误，特请求二审予以纠正，保护真实股权人的合法权益。 李某某李文宽答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正确。白某甲白永和系府谷县通源煤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源公司）的实际投资人，但并非通源公司的股东。理由在于：其一，有限责任公司实际出资人身份与股东身份的法律属性截然不同。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是指记载于股东名册由登记机关予以公示，并以其认缴的出资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的投资人。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则是依附于名义股东名下对公司进行投资，但是没有记载于股东名册并由登记机关予以公示的投资人。二者区别是：股东参与章程签订，其身份记载于股东名册由登记机关予以公示产生公信力；但实际出资人则没有参与章程签订，其身份也没有经登记产生公信力。2.股东可以直接向公司主张知情权、决策权、收益权等股东权利；实际出资人只能通过名义股东行使以上权利；3.实际出资人可依据其与名义股东之间的合同向名义股东主张投资债权，但不得向公司主张股权；而股东可依据公司章程直接向公司主张股权。4.实际出资人身份只有符合法定条件才能转为股东身份。其二，白某甲白永和实际出资人身份并未通过法定程序转化为股东身份。对此，神木市人民法院的另案生效判决在论理部分明确指出白某甲白永和不得直接向通源公司主张权利。因此，白某甲白永和系通源公司实际出资人，但并非通源公司股东。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正确。（一）白某甲白永和不能通过神木市人民法院作出的另案生效判决排除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涉案股权的执行，理由在于：其一，白某甲白永和仅系涉案股权的实际投资人，并非涉案股权持有人，无权就涉案股权提出排除执行请求。其二，邱清和名下的涉案股权作为执行标的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股权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的信息判断”的形式审查要件。其三，邱清和名下的涉案股权作为执行标的符合上述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和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实质审查要件，即白某甲白永和提交的神木市人民法院另案判决不符合排除对涉案股权执行的实质条件。其四，白某甲白永和以神木市人民法院另案生效判决排除涉案股权执行的主张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通过系列判例标明的司法立场。如（2017）最高法民终100号民事判决、（2016）最高法民申3132号民事裁定、（2013）民二终字第111号民事判决、最高法（2016）最高法民终701号民事判决均秉持外观主义原则，认为公司实际出资人的投资权益不能排除登记股东的债权人对该股权申请的强制执行。其五，神木市人民法院的另案生效判决不能成为本案审理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权合理配置和科学运行的若干意见》第二十六条规定：“审判机构在审理确权诉讼时，应当查询所有权的财产权属状况，发现已经被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的，应中止审理；当事人诉请确权的财产被执行局处置的，应当撤销确权案件；在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后确权的，应当撤销确权判决或者调解书。”还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第四款规定，均已经明确排除了人民法院针对其他法院执行标的的另案确权判决的证明效力，也不支持当事人另案确权。神木市人民法院的另案生效判决不能成为本案审理的依据。（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不仅适用于执行审查阶段，同样适用于案外人异议之诉的审理阶段。理由在于：其一，该规定的适用范围未被局限于执行审查阶段。该规定作为针对具体法律规定应用出台的司法解释，具有普遍适用效力，其立法本意是该规定不仅适用于执行阶段，同样适用于审判阶段。如果审判阶段的裁判标准与执行阶段的审查标准发生分裂，不但使该规定丧失意义，还会导致裁判结果混乱，严重背离法律秩序统一性原则。其二，该规定确立案外人异议的实质审查标准，符合审理阶段实质审查的要求。因为该规定为了兼顾执行效率和实体公正，针对案外人异议确立了以形式审查为原则，以实质审查为例外的审查规则。其中第二十五条着眼于执行效率，但第二十六条则着眼于实体公正，属于在形式审查之外设立的实质审查规则，应当适用于案外人异议之诉的审理阶段。其三，最高人民法院的生效判例（2017）最高法民终100号民事判决已经否定了将该规定适用范围局限于执行异议审查阶段的观点。该规定确立的形式和实质审查标准不仅适用于执行异议审查阶段，同样适用于案外人异议之诉的审理阶段。综上，请求依法驳回白某甲白永和的上诉请求。 第三人邱清和陈述意见称：其认可白某甲白永和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认可李某某李文宽的答辩，李某某李文宽主张存在恶意串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在2014年已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采取强制措施，2018年作出刑事判决。其和李某某李文宽之间的债务关系是基于李某某李文宽委托其向社会放贷过程中形成的。2017年9月其与李某某李文宽之间民间借贷纠纷案的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因为刑事判决确定其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故其已经对该民事判决申请再审。关于李某某李文宽主张本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问题，应按照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适用。 白某甲白永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陕08执异69号执行裁定书，停止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8执127号之三执行裁定书的执行；2.依法解除由白某甲白永和所有的在第三人邱清和名下入股的96万元股权的保全措施；3.本案诉讼费用由李某某李文宽负担。 一审认定事实：2018年4月9日，白某甲白永和诉邱清和、通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陕西省神木市人民法院作出（2018）陕0881民初2037号民事判决，判决认定：2006年3月18日、2012年2月27日，白某甲白永和分别给邱清和入股48万元，合计96万元，邱清和给白某甲白永和出具收条两支，载明该款为大昌汗大石联办煤矿投资款。邱清和将上述款项投入到府谷县大昌汗大石联办煤矿，后因煤矿整合更名为府谷县通源煤矿有限公司。另查，2006年投资的48万元分配红利后，白某甲白永和将分红款中的48万元于2012年2月25日再次投资给邱清和。该判决确认：邱清和在通源公司的投资额中有白某甲白永和的出资96万元。 2015年4月29日，李某某李文宽与邱清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榆中民三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由邱清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李某某李文宽借款人民币39100267.03元及利息。判决生效后，李某某李文宽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在执行过程中，于2016年7月5日作出（2016）陕08执127号之三执行裁定书，冻结了被执行人邱清和在通源公司享有的4.4%的股权。案外人白某甲白永和向该院提出书面异议，该院受理后，于2018年7月23日作出（2018）陕08执异6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白某甲白永和的异议请求。对此，案外人白某甲白永和于该裁定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该院提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白某甲白永和对涉案股权实际出资的事实能否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 首先，根据公示公信原则，对股权的强制执行，涉及内部关系的，基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来解决。涉及外部关系的，根据工商登记来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经过公示体现出来的权利外观，导致第三人对该权利外观产生信赖，第三人的信赖利益就应当受到法律的优先保护。就本案而言，是指在涉案股份的实际出资人与公示出来的登记股东不符的情况下，法律优先保护信赖公示的与登记股东进行交易的第三人及登记股东的债权人的权利，而将实际投资人的权利保护置于这些人之后。据此，当登记股东因其未能清偿到期债务而成为被执行人时，该股份的实际出资人不得以此对抗登记股东的债权人对该股权申请强制执行。本案中，白某甲白永和虽然是涉案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但邱清和却是涉案股权的登记股东，李某某李文宽是邱清和的债权人，基于上述法律规定，白某甲白永和就涉案股权不享有对抗李某某李文宽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 其次，白某甲白永和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不能适用于本案的理由，经查，该条第二款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为执行异议之诉，执行异议属于形式审查，执行异议之诉属于实体审查，不论是形式审查还是实体审查适用的法律应该是一致的，故执行异议之诉可以适用上述规定。因此，白某甲白永和依据邱清和的股权被冻后作出的（2018）陕0881民初2037号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白某甲白永和作为案涉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不能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白某甲白永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400元，由白某甲白永和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白某甲白永和和李某某李文宽均未提交新证据。 第三人邱清和提交一份证据：神木市人民法院（2017）陕0821刑初517号刑事判决书，证明目的：涉案基本事实涉嫌非法吸收受公众存款犯罪。 白某甲白永和质证意见：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无法判断。 李某某李文宽质证意见：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该刑事判决和本案无关，案涉李某某李文宽对邱清和的债权没有被纳入该刑事判决所确认的非法吸收存款的范围。邱清和以该刑事判决抗辩主张否定生效民事判决，来逃避应当履行的民事责任。如果其对民事判决有异议，应当通过审判监督程序进行。 本院认定：邱清和提供的该刑事判决书系人民法院制作的合法文书，且各方当事人认可其真实性，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是，该刑事判决中确认的邱清和非法吸收存款范围，只可能影响其与李某某李文宽之间民间借贷纠纷的民事判决，其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维护其权利，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该刑事判决与本案争议焦点并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对该刑事判决书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白某甲白永和对涉案股权实际出资的事实能否排除人民法院对该股权的强制执行。 首先，根据公示公信原则，对股权的强制执行，涉及内部关系的，基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来解决；涉及外部关系的，根据工商登记的公示来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该第三人并不限于与登记股东存在股权交易关系的人。根据商事外观主义原则，经过公示体现出来的权利外观，导致第三人对该权利外观产生信赖，第三人的合理信赖利益就应当受到法律的优先保护。基于此，登记股东的非基于股权处分的债权人也应属于法律保护的“第三人范畴。”就本案而言，是指在涉案股份的实际出资人与公示出来的登记股东不符的情况下，法律优先保护信赖公示的与登记股东进行交易的第三人及登记股东的债权人的权利，而将实际出资人的权利保护置于这些人之后。据此，由于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在对外关系上不具有登记股东的法律地位，当登记股东因其未能清偿到期债务而成为被执行人时，该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不得以此对抗登记股东的债权人对该股权申请强制执行，即就是登记股东的债权人依据工商登记中记载的股权归属，有权申请对该股权强制执行。本案中，白某甲白永和虽然是涉案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但邱清和却是涉案股权的登记股东，李某某李文宽是邱清和的债权人，基于上述法律规定，白某甲白永和就涉案股权不享有对抗李某某李文宽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 其次，白某甲白永和上诉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仅适用于执行程序中的执行异议审查案件，不能适用于本案。经查，上述规定的确是为了规范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制定的，而执行异议和复议程序目的是解决执行过程中衍生的程序和实体争议，价值取向重在效率，所以原则上通过形式审查来判断权属，只有无法根据权利外观判断或者法律和司法解释有特殊规定时，才进行实质审查。但并不能据此得出“执行异议只是形式审查，执行异议之诉只是实质审查”的结论，实际上，无论形式审查还是实质审查，法律的精神应该是一致的，二者应该统一，适用的法律应该是一致的。本案为执行异议之诉，所要解决的是依法应该优先保护谁，进行实质审查的目的只是在于将争议事实查的更清楚，更明白，而不是进行了实质审查，就要优先保护案涉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对此规定已经很明确。故白某甲白永和仅依据邱清和的涉案股权被冻结后，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陕0881民初2037号民事判决确认其对涉案股权有实际出资的事实，并不能排除人民法院对邱清和涉案股权的强制执行。 综上，白某甲白永和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依法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00元由上诉人白某甲白永和预交，由其自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晓平 审 判 员 王西京 审 判 员 路亚红 二〇一九年八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王小伟 书 记 员 赵丽博 2019758196352081955127196971469131310120180834320197212018083432961234201710020163132201311120167012017100201420182017912018086920160812729632018492018088120372006318201222748962006484820122259620154292016000073910026703201675201608127442018723201808691520180881203713400201708215172016000072016081272018086920160000720180881203713400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