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川行再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介英，女，1970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临港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涛，女，汉族，1995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临港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罗福珍，女，1953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临港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友勋，男，1943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临港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 险局。住所地：宜宾市翠屏区长江大道中段16附**。 法定代表人黄涛，局长。 再审申请人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因与被申请人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局（以下简称翠屏区社保局）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管理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行终7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于2019年4月17日作出（2018）川行申1053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提审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的直系亲属杨正兵是宜宾高建环境卫生服务公司的职工。2017年1月12日10时5分许，杨正兵在长江××段进行清洁工作时，与余双驾驶的云Ｊ×××××小型面包车相撞，随后又与同向行驶的郭彬驾驶的川Ｑ×××××重型货车相幢。杨正兵经宜宾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2017年1月12日10时45分左右死亡。宜宾市公安局警察支队交通管理五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公交认字[2017]第00018号）认定：余双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郭彬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杨正兵无事故责任。四原告向本院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赔偿纠纷诉讼。2017年6月28日，本院作出（2017）川1502民初2332号民事判决：判决由保险公司赔偿原告医疗费513.21元、死亡赔偿金566700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丧葬费25233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0530.40元、交通费500元。以上判决内容已得到全面履行，原告获得赔付。2017年4月20日，宜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宜人社公认字[2017]64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杨正兵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2017年6月27日，原告向翠屏区社保局提交了《工伤赔偿申请书》，请求由被告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原告：丧葬费27212.50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00元，供养亲属罗福珍、杨友勋每人每月1249元的抚恤金。2017年7月17日，被告宜宾市翠屏区社保局作出《关于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有关问题的回复》答复：一、由于2016年宜宾市职工平均工资尚未公布，暂时不能计算出丧葬补助金的具体金额，无法按照《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第十条的规定进行补差。二、根据《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妥善处理因工死亡职工供养亲属抚恤金与养老保险待遇有关问题的通知》（川人社办发[2016]79号）第一条“因工死亡职工近亲属在职工工亡时已领取城镇职工基本养老金的，不属于劳社部令第18号规定的供养亲属人员范围”，罗福珍、杨友勋不属于供养亲属人员范围，我局不予受理其要求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待遇的申请。三、根据《关于2017年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核定基数的通知》（川府发[2017]26号）规定，2016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3616元，核定2017年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为672320元。按照《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第十条的规定“如第三方责任赔偿低于工伤保险相关待遇，或因其他原因使工伤职工未获得赔偿的，用人单位或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应按照规定补足工伤保险相关待遇”之规定，我局应从工伤基金中补差支付杨正兵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105620元（即672320-566700=105620元）。原告不服，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明，罗福珍、杨友勋从2012年6月起在宜宾市翠屏社会保险局领取城镇职工基本养老金，月领取标准分别为1001.47元、1315.23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因第三人侵权造成工伤的，工伤职工能否同时获得民事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工伤保险条例》未对上述情况如何处理作出明确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获得民事赔偿为由，作出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或者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已经作出工伤认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未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尚未获得民事赔偿，起诉要求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保险费用除外。”的规定，也没有明确民事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是否可以同时获得。而川府发（2003）42号《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第十条对解决此类问题作出了明确规定，即“如第三方责任赔偿的相关待遇已经达到工伤保险相关待遇标准的，用人单位或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再支付相关待遇；如第三方责任赔偿低于工伤保险相关待遇，或因其他原因使工伤职工未获得赔偿的，用人单位或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应按照规定补足工伤保险相关待遇。”该条规定对解决此类问题具有针对性，且与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并不冲突、矛盾，应当适用，被告按此方法核定原告工伤保险待遇并无不当。原告主张被告应全额核定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不扣减交通事故中获得赔偿款（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理由不能成立。此外，因罗福珍、杨友勋从2012年6月起在宜宾市翠屏社会保险局领取城镇职工基本养老金，根据《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妥善处理因工死亡职工供养亲属抚恤金与养老保险待遇有关问题的通知》（川人社办发[2016]79号）第一条“因工死亡职工近亲属在职工工亡时已领取城镇职工基本养老金的，不属于劳社部第18号规定的供养亲属人员范围”罗福珍、杨友勋不属于供养亲属人员范围，被告的“不予受理其要求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待遇的申请”回复正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的诉讼请求。 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不服，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第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属于规章以下其他规范性文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和《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原告的上述款项，被告应当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八条第三项的规定，原告应当全额受偿。根据《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相关规定，受害人因第三人侵权又构成工伤的，可获得双重赔偿。被告所适用的川府发[2003]42号文件，对法律、法规给予工伤保险的权利主体范围，在无法律依据的前提下，属于“增加、减少或者变更利害关系人的范围或者权利，或者改变享受权利的条件，或者扩大、缩小或者改变权利的范围、性质或者数量”。属于下位法限制或者剥夺上位法规定的权利。因此，属于下位法的其他规范性文件与上位法相抵触，下位法规范性文件因违法而无效。第二、一审法院程序和实体不分导致错误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请求。 翠屏区社保局服从一审判决。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因第三人侵权造成工伤的，工伤职工能否同时获得民事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即民事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竞合时如何处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工伤保险条例》没有对上述情况应当如何处理作出明确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获得民事赔偿为由，作出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或者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已经作出工伤认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未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尚未获得民事赔偿，起诉要求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之规定，也没有明确民事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是否可以同时获得。从《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意图来看，该条例的制定是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工伤保险费用由用人单位缴纳,如果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责令改正或者处罚用人单位。当工伤保险基金出现不足时，是由统筹地区人民政府垫付。因此工伤保险与普通商业保险有所区别，工伤保险不是每个社会成员都可以购买和享受的社会保险待遇。民事侵权赔偿的主要方式就是损害后果填平。在第三人侵权造成职工工伤的情况下，对于工伤职工人身财产性损失的赔偿，损失多少，获得的赔偿就为多少，工伤保险基金的赔偿应以填平工伤职工的损失为目的，工伤职工不能从工伤中获取额外的利益。因此，在第三人侵权造成职工工伤的情况下，工伤职工既可以请求侵权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工伤保险待遇给付，但其最终所获得的赔偿金额，不应当超过其实际所受损害。这符合我国社会现阶段的价值取向，也能有效避免工伤职工为获得额外利益所面临的道德风险，保障工伤保险基金的安全平稳运行。综上所述，《实施意见》第十条的规定，没有与相关法律法规、司法解释的规定相冲突和抵触，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原意和民法的基本原则。被上诉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根据《实施意见》第十条之规定，作出不予赔偿回复的行为并无不当。上诉人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向本院申请再审称，请求：1.撤销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2017）川1502行初95号行政判决及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行终72号行政判决；2.对《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规范性文件进行合法性审查，宣告该文件对本案所涉及的条款因违法而无效；3.改判由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丧葬费27212.50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支付供养亲属罗福珍每月1249元、杨友勋每月1249元；4.由被申请人承担本案的一切诉讼费。事实及理由：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以法律和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为依据，参照规章，本案一审、二审判决违反上述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和国务院《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伤保险条例》对因交通事故发生的工伤，并没有排除在工伤之外。 翠屏区社保局提交意见称，第一、《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文件并不存在与上位法冲突的情况，属于合法性文件，在相关行政诉讼案件中可以参照适用。第二、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2017）川1502行初95号及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行终72号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予以维持。综上，再审申请人的申请不符合再审条件。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的规定，杨正兵因第三人原因导致死亡，其近亲属虽已获得了民事赔偿，但不影响依法享受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除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外，被申请人对于杨正兵的工伤待遇不得拒绝支付。本案中，申请人请求由被申请人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丧葬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等工伤保险待遇，被申请人主张按照《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第十条的规定，采取补差方式支付，因其依据的规范性文件与新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冲突，本院对被申请人的该主张不予支持。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核定和给付工伤待遇是被申请人的法定职责，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有权按照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等工伤保险待遇。 至于申请人在再审期间才请求对《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的合法性进行审查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行为所依据的国务院部门和地方人民政府及其部门制定的规范性文件不合法，在对行政行为提起诉讼时，可以一并请求对该规范性文件进行审查。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请求人民法院一并审查行政诉讼法第五十三条规定的规范性文件，应当在第一审开庭审理前提出；有正当理由的，也可以在法庭调查中提出。”的规定，人民法院仅有权对当事人在一审开庭审理前一并提出的规章以下的规范性文件进行审查，故，对申请人的此项请求，本院不予审查。 综上，一审法院按照川府发[2003]42号《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的实施意见》第十条的规定驳回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川1502行初95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川15行终72号行政判决。 三、责令被申请人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局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对杨正兵的工伤保险待遇予以重新核定，并按规定向陈介英、黄涛、罗福珍、杨友勋支付工伤保险待遇。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00元，由被申请人宜宾市翠屏区社会保险局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欧阳丹东 审判员 王 轶 贤 审判员 李  旭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何 卓 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