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民初385号 原告：厦门奥力龙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由福建中浩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北路**振兴大厦**南面半层之一。 负责人：陈合，福建中浩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才谊、王洋凌，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厦门加世恒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岭下西路273号307之二单元 法定代表人：陈聿銮，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被告：郭婷，女，1980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以上两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甘建明、刘鹏，福建衡兴明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厦门奥力龙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奥力龙公司管理人”）与被告厦门加世恒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加世恒公司”）、郭婷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8月24日作出（2018）闽02民初533号民事判决，郭婷不服，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28日作出（2019）闽民终112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洋凌、被告加世恒公司、郭婷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刘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撤销债务人厦门奥力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力龙公司”）向被告厦门加世恒工贸有限公司清偿人民币（下同）382170元债务的行为；2、请求判令被告郭婷立即向原告支付24万元股权转让款；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7年12月23日，债务人奥力龙公司与被告郭婷签订《厦门加世恒工贸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债务人奥力龙公司将所持有的被告加世恒公司29.27%的股权以24万元人民币（下同）的价格转让给被告郭婷，被告郭婷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90日内将转让款24万元以转账方式分3次支付给债务人奥力龙公司。后债务人奥力龙公司、被告加世恒公司与被告郭婷签订《债务抵销协议》，约定：被告郭婷应支付债务人奥力龙公司股权转让款24万元，债务人奥力龙公司需归还被告加世恒公司货款382170元，上诉两项债务进行抵销。经此三方债务抵销后，被告郭婷付清应付给债务人奥力龙公司的股权转让款，债务人奥力龙公司付清应付给被告加世恒公司的货款。2018年3月20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厦门鑫腾兴化工有限公司、厦门市天利合塑胶有限公司对债务人奥力龙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福建中浩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奥力龙公司管理人。现债务人奥力龙公司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已经出现《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在此情况下，仍对加世恒公司清偿债务，该行为已经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为维护广大债权人的合法利益，故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 被告加世恒公司辩称：1、被告加世恒公司客观上无法知悉债务人奥力龙公司是否具有破产的原因，主观上是善意的。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1款及第三十二条规定，对个别清偿行为行使破产撤销权应具备的条件:一是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二是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三是受偿人在主观上应当明知债务人已出现了上述破产原因；四是个别清偿并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而本案中被告加世恒公司在接受清偿行为时，对于奥力龙公司是否“出现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破产原因的情形，客观上是不知晓的。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实际上是为了赋予获得受偿的债权人以善意抗辩权，清偿债务是债务人的法定义务，破产撤销权的立法目的也仅仅是限制债务人的不当清偿行为，以保护其整体债权人的利益。倘若对善意受偿的到期债务均可依破产管理人的请求予以撤销，将使债务人在破产前一定期间内的所有交易行为效力都处于不确定状态之中，这将大大损害交易安全，不利于市场经济的健康发展，不符合企业破产法以及其他民事法律之立法本意。2、债务人奥力龙公司系案涉个别清偿行为实际受益方。如前所述，若个别清偿行为使债务人受益，则不应当撤销。本案中债务人奥力龙公司实际结欠被告加世恒公司货款为人民币382170元；而被告加世恒公司实际获得清偿仅是24万元，也就是被告加世恒公司实际免除了债务人奥力龙公司142170元的债务，即债务人奥力龙公司系案涉个别清偿行为的实际受益方，故被告加世恒公司与债务人奥力龙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不应当撤销。综上所述，加被告世恒公司与债务人奥力龙公司之间的案涉清偿行为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撤销要件，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郭婷辩称：1、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将被告郭婷列为本案的被告，主体资格不适格。本案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是基于债务人奥力龙公司对被告加世恒公司清偿人民币382170元的行为而提起的诉讼，并非是基于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与被告郭婷之间股权转让的法律关系提起的诉讼，故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将被告郭婷列为本案“请求撤销个别清偿纠纷”的被告不适格。2、被告郭婷已按约支付股权转让款24万元。被告郭婷在受让奥龙公司29.27%的股权之后，依据与奥力龙公司、被告加世恒公司签订的《债务抵销协议》的约定，将应支付给奥力龙公司的股权转让款24万元代为清偿支付给被告加世恒公司。即被告郭婷作为案涉股权转让中的受让人，其已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义务。3、案涉个别清偿行为的当事方是奥力龙公司与被告加世恒公司，即依据案涉《债务抵销协议》获得个别清偿的是被告加世恒公司，并非是被告郭婷。一方面，案涉《债务抵销协议》实际是奥力龙公司以其对被告郭婷享有的应收24万元股权转让款抵销其应付加世恒公司382170元的货款，即案涉抵销或者清偿行为的当事主体实际是奥力龙公司与被告加世恒公司。另一方面，被告郭婷受让奥力龙公司持有的股权后，已按案涉《债务抵销协议》将应支付给奥力龙公司的股权转让款24万元代为清偿给被告加世恒公司，故即便奥力龙公司对被告加世恒公司清偿382170元债务的行为符合企业破产法中的个别清偿行为撤销要件，在被告郭婷已实际将股权转让款支付至被告加世恒公司的情况下，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亦不应当再次向被告郭婷主张股权转让款。4、被告郭婷主观上也是善意的。被告郭婷不论是在受让奥力龙公司持有的被告加世恒公司股权之时，还是与奥力龙公司、被告加世恒公司签订《债务抵销协议》时，其对奥力龙公司当时的财务经营的状况、是否具备破产的原因，均不知情，是善意的。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本院经审理查明如下事实： 1、2016年11月至2017年10月，奥力龙公司陆续与加世恒公司签订共20份《采购合同》，奥力龙公司向加世恒公司采购灌沙轮等货物，加世恒公司依约向奥力龙公司提供相应货物。经双方付账，截止2017年11月，奥力龙公司确认尚欠加世恒公司货款共计382170元。 2、2017年6月起，奥力龙公司各银行账户被采取冻结、划扣等强制措施，截止2017年底，奥力龙公司各银行账户已基本被冻结，且有同个账户多次被冻结的情况，均已无法正常使用。此时奥力龙公司已存在停止支付、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 3、2017年12月23日，奥力龙公司与郭婷签订《加世恒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奥力龙公司同意将其持有的对加世恒公司29.27%的股权（认缴注册资本24万元，实缴24万元）以24万元价格转让给郭婷，郭婷同意按此价格和条件购买该股权。郭婷同意在协议签订之日起90日内，将转让费24万元以转账方式分3次支付给奥力龙公司。 同日，加世恒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会议一致通过《股东会决议》，该决议载明：股东奥力龙公司将所持有的占公司29.27%的股权（认缴注册资本24万元，实缴24万元），以24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郭婷。股权转让后，郭婷持有公司29.27%的股权（认缴注册资本24万，实缴24万元），厦门典时贸易有限公司持有公司70.73%的股权（认缴注册资本58万元，实缴58万元）。厦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18年4月3日出具的加世恒公司《私营公司基本信息》显示，其股东已经变更为厦门典时贸易有限公司（出资比例70.73%）和郭婷（出资比例29.27%）。 前述股权协议签订后，奥力龙公司、加世恒公司、郭婷共同签订《债务抵销协议》，协议约定：郭婷应支付奥力龙公司股权转让款24万元，奥力龙公司需归还加世恒公司货款382170元，上述两项债务进行抵销。经此三方债务抵销后，郭婷付清应付给奥力龙公司的股权转让款，奥力龙公司付清应付给加世恒公司的货款。2018年1月10日至2018年2月1日期间，郭婷通过现金存款或转账方式共向加世恒公司支付24万元。 2018年3月20日，本院根据厦门鑫腾兴化工有限公司、厦门市天利合塑胶有限公司的申请，裁定受理奥力龙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一案，并于同日指定福建中浩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奥力龙公司的管理人。 2018年12月26日，本院根据奥力龙公司管理人的申请，裁定认可奥力龙公司管理人制作的《厦门奥力龙科技有限公司破产财产分配方案》。12月29日，奥力龙公司管理人鉴于奥力龙公司已变价的可供债权人分配的破产财产已执行完毕，提请本院裁定终结奥力龙公司的破产程序。该报告载明，此次职工债权的清偿比例为71.43%。 本院审理中，奥力龙公司的管理人陈述，其在被指定后，依法接管奥力龙公司的相关财务账册等资料。因奥力龙公司自2007年11月后即未建立财务账册，财务资料也未建立规范的财务资料，故其只接管了从公司成立至2017年11月的公司账册和财务资料，并未获得本案讼争个别清偿发生时的相关账册和财务记载资料。 本院审理中，奥力龙公司管理人陈述，其对奥力龙公司将其在加世恒公司享有的股权作价24万元转让予郭婷的股权价值与转让价格均无异议。 以上事实有《股东会决议》、《加世恒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债务抵销协议》、《采购合同》、《对账单》、《银行转账记录》、《中国工商银行协助有关机关查询冻结扣划登记簿》、《交通银行冻结情况表》、《关于奥力龙公司账户查询情况》、《厦门农村商业银行冻结情况表》、《奥力龙公司管理人关于提请人民法院裁定终结破产程序的报告》、《民事裁定书》、《决定书》及当事人陈述为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然于企业破产场合，因破产程序中破产管理人的引入及其履职所需，在一定特殊场合，应允许管理人独立提起诉讼，以维护债权人利益，故于破产程序中作出特别规定，允许管理人以其身份提起诉讼。破产管理人这一特殊的诉讼主体身份，属破产法所作之特别规定，依特别法优于普通法之原则，自当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存在破产原因，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除个别清偿行为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外，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即属上述特别规定之一。虽早期相关法律文书样式认为应以担任管理人之机构或个人为诉讼主体，然司法实践中，仍存在以担任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为诉讼主体和以债务人管理人为诉讼主体的不同做法。对此，本院认为：一、就该规定之文义解释，该条款明确规定请求撤销主体为管理人，而非担任破产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二、就权利来源，该等诉讼主体提起撤销之诉系系基于其担任破产管理人，而非其作为机构或个人等民事主体而产生；三、就权利义务归属，破产撤销诉讼之后果应由破产企业承担，而非由担任破产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承担，以担任破产管理人的机构或个人为主体，有将其担任管理人所产生的职务性权利与其作为独立民事主体之权利义务混同之虞。据此，奥力龙公司管理人提起本案诉讼，具有相应的法律依据，是适格的诉讼主体。 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前述规定，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对个别清偿行为行使破产撤销权应当符合三个要件：一是个别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二是个别清偿行为发生时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三是个别清偿行为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本案中：首先，奥力龙公司于2017年12月23日后与加世恒公司、郭婷签订《债务抵销协议》，郭婷于2018年1月10日至2018年2月1日期间向加世恒公司付清股权转让款；2018年3月20日，本院裁定受理奥力龙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一案，即前述清偿行为发生在本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的六个月内。其次，截止2017年底，奥力龙公司各银行账户已基本被冻结，且有同个账户多次被冻结的情况，均已无法正常使用，表明其当时已存在停止支付、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可认定奥力龙公司在对加世恒公司进行个别清偿时已具备破产原因。再次，案涉抵销协议以郭婷对奥力龙公司应付之股权转让款240000万元的债务抵销奥力龙公司应付加世恒公司之货款382170元，此后郭婷将该款项支付予加世恒公司。该行为虽以债务抵销为名，但其实质系以奥力龙公司享有的240000元财产对加世恒公司的债权进行了个别清偿。三、该抵销协议虽在形式上免除了奥力龙公司142170元的债务，但该行为最终并未能实际增加奥力龙公司的财产。加世恒公司据此获得了个别清偿，而其他债权人可供分派的财产并未据此增加，故该个别清偿行为未能使奥力龙公司的财产受益。综上所述，本院认定奥力龙公司向加世恒公司清偿债务的行为属于个别清偿行为，奥力龙公司管理人有权请求予以撤销。被告加世恒公司及郭婷抗辩称其在签订《债务抵销协议》时并不知晓奥力龙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主观上为善意，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前述规定中并未以债权人是否知晓债务人已具备破产原因及主观善意作为破产撤销权的排除或构成要件。破产撤销权的目的在于恢复因债务人的不当处分行为而失去的利益，旨在保护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的机会，行为相对人是否明知、是否善意则在所不问，故对加世恒公司及郭婷的这一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依《中国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上述规定，管理人对个别清偿行为享有之破产撤销权行使对象系破产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其的目的和结果是使债务人与个别债权人之间的清偿行为因被撤销而自始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依据该个别清偿行为获得清偿的债权人向债务人返还其所获得的清偿，以供破产程序依法分配。本案中，案涉个别清偿行为虽系以郭婷向奥力龙公司的债权人加世恒公司支付其本应支付予奥力龙公司的股权转让款24万元为其表现形式，但其消灭的仍是奥力龙公司与加世恒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该个别清偿行为发生于债权人加世恒公司与债务人即破产企业奥力龙公司之间，其被撤销的后果是加世恒公司应向奥力龙公司返回其依据上述个别清偿行为而获得的240000元。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对郭婷受让股权的价值、价格等亦均无异议。据此，被告郭婷关于其作为案涉股权转让中的受让人且已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义务，原告奥力龙公司管理人不应再次向被告郭婷主张股权转让款的抗辩主张，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债务人厦门奥力龙科技有限公司向被告厦门加世恒工贸有限公司清偿382170元债务的行为； 驳回原告厦门奥力龙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厦门加世恒工贸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叶炳坤 审 判 员 黄培芳 审 判 员 龙 辉 二〇一九年八月九日 法官助理孔晨 代书记员 苏燕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