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52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增海，男，1950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清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福广，男，1975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清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闽广，男，1977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清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桂英，女，1983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建瓯市。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曦，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闽清县六都医院，住所地福建省闽清县坂东镇坂东街**。 法定代表人：余涛，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光辉，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雨玲，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增海、吴福广、吴闽广、吴桂英（以下简称“吴增海等四人”）因与上诉人闽清县六都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8）闽0124民初23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增海等四人上诉请求：1.改判支持吴增海等四人一审诉讼请求，即闽清县六都医院应赔偿吴增海等四人416674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及其他费用由闽清县六都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闽清县六都医院存在错误不够全面。1.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医疗过错的主体（医务人员）为具有相应的资格及执业证书的卫生技术人员。闽清县六都医院提供的证据证明接诊医生林嘉仅取得执业助理医师资格，没有提供执业证书，故接诊医生林嘉不具备执业资格。2.闽清县六都医院未尽到法定的及时治疗、护理和告知义务。死者李国秀入院时被诊断为高血压2级高危病，但闽清县六都医院未安排任何医务人员进行护理或就诊，而是将其安置在医院的过道走廊里，延误治疗时间两个多小时，家属发现患者失去知觉后，闽清县六都医院也未尽到法定的一级护理义务。且闽清县六都医院制作虚假病历，所提供的病历记录单、医嘱单的签名者“陈巧芬医师”并非实际救治医师，实际救治医师是没有医师执业证资格的“林嘉”。3.死者李国秀非正常死亡后闽清县六都医院没有尽到告知义务，没有向死者家属提出尸检要求，闽清县六都医院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尽到告知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闽清县六都医院存在重大过错行为，应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闽清县六都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过低，不符合公平原则。 闽清县六都医院辩称，一、吴增海等四人主张接诊医生不具备执业资格，并无事实与法律依据。1.根据吴增海等四人提供的病历资料显示，签字的是陈巧芬与林嘉，林嘉具有执业助理医师资格，陈巧芬具有执业医师资格。林嘉在陈巧芬的指导下从事医疗工作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三十条的规定，且闽清县六都医院系二级乙等医院，，地处闽清县坂东镇属于“;地处乡镇的医疗机构&rdquo范畴，接诊属于一般的执业活动，林嘉也可以独立进行接诊。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第一款规定，本案的举证责任在吴增海等四人，吴增海等四人认为应由医疗机构承担举证责任的主张，并无法律依据。二、吴增海等四人主张闽清县六都医院未尽到法定的及时治疗、护理和告知义务，明显与事实不符。闽清县六都医院在患者入院后即对其进行了相关检查，患者要求住院时，医院已告知没有床位，在患者坚持住院的情况下将其安排在走廊的病床上，也对患者进行了相应诊疗，且诊疗行为符合常规，不存在过错。根据患者病情，患者存在心脏方面的疾病，且该疾病极易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心脏性猝死等情况，心脏性猝死目前属于世界难题，死亡的时间及形式不能预料，患者的死亡应是其疾病的自然转归，与闽清县六都医院无关。吴增海等四人并无任何证据证明闽清县六都医院制作虚假病例。闽清县六都医院在规定的时限内制作病例，病例的签字人与诊疗人相符，且吴增海等四人一审中也将病历作为证据提交法院，说明其自身已认可病例的真实性。三、吴增海等四人未举证证明闽清县六都医院的诊疗行为与患者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当自行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闽清县六都医院已对患者的死因作出认定，患者亲属如有异议，是否进行尸检的决定权在患者亲属，且医院的医嘱单及死亡记录单上明确记载了建议尸检，患者亲属未进行尸检，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四、一审法院认定闽清县六都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闽清县六都医院为患者实施的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与患者的死亡后果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承担高额赔偿责任。 闽清县六都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增海等四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吴增海等四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经专业鉴定机构作出专业、权威的鉴定意见，认定闽清县六都医院承担30%赔偿责任是错误的。医疗损害责任实行过错责任原则，吴增海等四人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闽清县六都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也无任何证据证明闽清县六都医院的诊疗行为与患者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吴增海等四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闽清县六都医院对患者李国秀的诊疗行为符合常规，不存在过错。1.患者入院时，闽清县六都医院对其进行了对症相关检查，并在患者要求住院时，告知其没有床位，患者及家属仍坚持住院，遂将患者安排在走廊病床上。2.患者入院后，医师根据患者病情给予妥善处理。根据患者入院时的检查，说明患者存在心脏方面的疾病，且该疾病极易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心脏性猝死等情况。在患者出现病情变症时，闽清县六都医院及时给予患者李国秀施行心肺复苏并对患者李国秀实施抢救，该行为符合诊疗规定，均无过错。3.依据病历书写规范，对于抢救危重患者，应在抢救结束后6小时内据实补记病例，闽清县六都医院在抢救结束后2小时15分内据实补记完成，符合诊疗常规，并不存在伪造病历的行为。三、患者死亡原因不明，吴增海等四人未举证证明闽清县六都医院的诊疗行为与患者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当自行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1.患者死亡后，闽清县六都医院根据临床表现及检查结果判定患者为心脏性猝死，恶性心律失常可能性大。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只有在患方对医方出具的死因有异议，才有必要进行尸检，而吴增海等四人并未提出异议，故并非必要进行尸检。即便吴增海等四人对患者死因有异议，其在尸体火化前也有时间及条件自行委托尸检，吴增海等四人将未能尸检导致鉴定不能的后果归于闽清县六都医院未履行告知尸检义务的主张不能成立。2.《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并未对因就医发生死亡后果应如何进行尸检或者由谁提出尸检的问题作出明确规定，也未规定尸检的告知方式。即便如此，闽清县六都医院还是履行了关于尸检进一步探明死因的告知程序，明确建议患者家属进行尸检，但患者家属予以拒绝，并拒绝在临时医嘱单的建议尸检上签字，故未进行尸检的后果应由患者家属自行承担。3.吴增海等四人在患者死亡后的第一时间委托了专业律师，其委托律师在患者死亡后2天内即到闽清县六都医院调取了患者的全部病历资料，包括记载建议尸检的医嘱单及死亡记录单，一审以患方“外行”、医方“内行”为由，认定闽清县六都医院因为疏忽大意或故意规避不予告知造成事后鉴定无法进行存在过错，明显不公。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吴增海等四人未举证证明在闽清县六都医院就诊、受到损害的事实，闽清县六都医院也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可推定医疗机构存在过错的情形。五、闽清县六都医院为患者实施的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与患者的死亡后果不存在因果关系，其不应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责任，即便认定其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对吴增海等四人的精神损害也属轻微，应降低赔偿金额。闽清县六都医院支付给吴增海等四人3万元的丧葬费，应根据闽清县六都医院是否存在过错予以退还或者抵扣。 吴增海等四人辩称，对患者实际进行救治的是林嘉，而非最后签字的陈巧芬。闽清县六都医院未履行尸检告知义务。闽清县六都医院主张吴增海等四人及其委托代理人拒绝尸检，并非事实。 吴增海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闽清县六都医院向吴增海等四人支付误工费1618元、交通费1000元、尸体冷藏费6000元、丧葬费31356元、死亡赔偿金3267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合计436674元；2.闽清县六都医院承担本案一切诉讼费用及其他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19日上午9时左右，李国秀因头疼由吴闽广陪同去闽清县六都医院就诊，接诊后医生叫李国秀到四楼住院部走廊上临时病床上等待。约12时30分，吴闽广到楼下吃完午餐打电话给李国秀，因无人接听电话赶到医院，看见李国秀在走廊上挂点滴，但发现母亲李国秀已经没有反应，吴闽广立即呼唤医生和护士，护士看完后到值班室找医生，医生到后对李国秀进行按压抢救，但抢救无效死亡。2018年3月19日13时45分李国秀死亡后，闽清县六都医院在临时医嘱单上注明“建议患者行尸体解剖检查”。2018年11月5日，吴增海等四人申请一审法院对闽清县六都医院对李国秀的诊断、抢救、治疗、护理和管理等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经公开摇号，司法鉴定机构确定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备用司法鉴定机构为行健司法鉴定所，2018年11月27日、12月6日两家鉴定机构均函复以委托的鉴定项目必须在明确死者死因的前提下方能进行为由，决定不受理鉴定委托。另查明，李国秀出生于1952年2月2日，公民身份号码35012419520××××××××。吴增海与李国秀为夫妻关系，生育有吴福广、吴闽广、吴桂英三个子女。2018年度福建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分别为17821元／年、14943元／年，2017年度福建省城镇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9029元／年。 一审法院认为，一、闽清县六都医院对李国秀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并承担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李国秀在就诊过程中死亡，死亡后因没有对死亡原因进行鉴定，致使后期司法鉴定机构无法对闽清县六都医院对李国秀的诊断、抢救、治疗、护理和管理等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闽清县六都医院虽然在临时医嘱单上注明“建议患者行尸体解剖检查”，但李国秀的家属是普通百姓，对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外行，在突遇亲人意外死亡悲伤之际无暇顾及临时医嘱单上“建议患者行尸体解剖检查”的建议情有可原；而闽清县六都医院作为一家专业医疗机构，对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内行，且李国秀是在其就诊过程中意外死亡，为查明死亡原因明确责任分担有必要明确告知死者家属应对死者李国秀的死因进行鉴定而不是在临时医嘱单上“建议患者行尸体解剖检查”而应付了事，但闽清县六都医院因为疏忽大意或故意规避不予告知造成事后鉴定无法进行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一定责任。依闽清县六都医院行为过错程度，酌定闽清县六都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 二、吴增海等四人请求的各项赔偿项目、计算方法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并参照2019年福建省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吴增海等四人合理损失为：1.主张死亡赔偿金326700元。死者李国秀住所地为闽清县，属于农村居民，死亡赔偿金采纳249494元（17821元／年×14年）。2.主张尸体冷藏费6000元、丧葬费31356元。丧葬费已包含尸体冷藏费，按照2017年度福建省城镇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9029元／年的标准丧葬费采纳34514.50元（69029／年÷12×6）。3.主张交通费1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4.主张亲属办理丧事误工费1618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综上，本次事故的合理损失共计286626.5元，闽清县六都医院赔偿合理损失的30%即85988元。吴增海等四人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李国秀意外死亡其亲属遭受一定的精神损害，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但数额偏多，酌定采纳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综上，吴增海等四人的部分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闽清县六都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增海等四人死亡赔偿金等损失合计135988元；二、驳回吴增海等四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850元，由吴增海等四人共同负担4831元，闽清县六都医院负担3019元。 本院二审期间，闽清县六都医院向本院提交一份收条，证明其已预付吴增海死者丧葬费30000元。吴增海等四人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不同意在赔偿款中予以抵扣。本院认为该收条有原件核对，予以采信。 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的举证、质证、法庭陈述及二审的审理情况，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李国秀死亡当日15点21分，李国秀的亲属复印了病历材料后，再对病历材料进行了封存，封存材料由吴闽广、吴增海、卫计局相关工作人员及闽清县六都医院的代表签字确认。封存材料中包括临时医嘱单及家属陪护告知书等，家属陪护告知书要求家属24小时不间断陪护，陪床人员吃住都在病房。2018年3月21日，闽清县六都医院向吴增海预付死者李国秀的丧葬费30000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患者依据规定主张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的，应当提交到该医疗机构就诊、受到损害的证据。患者无法提交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证据，依法提出医疗损害鉴定申请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医疗机构主张不承担责任的，应当就第一款规定情形等抗辩事由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患者死亡，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7日。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拒绝签字的，视为死者近亲属不同意进行尸检。不同意或者拖延尸检，超过规定时间，影响对死因判定的，由不同意或者拖延的一方承担责任。”本案中，吴增海等四人已就闽清县六都医院的诊疗、管理等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参与度等事项申请了司法鉴定，但因李国秀的遗体已被火化无法明确死因而导致上述鉴定无法进行。闽清县六都医院已在临时医嘱单中建议对死者进行尸检，该临时医嘱单也于李国秀死亡当日由李国秀的亲属复印且予以封存，虽其亲属可能因亲人的突然离世过于悲伤没有注意医嘱单中的尸检建议，但尸检可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7日，本案将未能对死者进行尸检的责任完全归责于闽清县六都医院，未免过于苛刻。但医院毕竟是救死扶伤的机构，李国秀的病床位于走廊中，医护人员会经常经过，医院既已告知患者家属要24小时不间断陪护，在患者家属长时间离开病人时，就应予以适当提醒或对病人予以适当照顾，而不是机械的依规定2个小时巡视一次，本案中李国秀的异常情形医院应当发现但没有发现，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适当承担30%的赔偿责任，属合理范围。本案患者已死亡且原因未明，其亲属必然遭受一定的精神损害，一审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鉴于闽清县六都医院已经预付吴增海死者丧葬费30000元，此款应在赔偿款中予以扣除，上述款项扣除后，闽清县六都医院还应赔偿吴增海等四人的各项损失为105988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8）闽0124民初2379号民事判决； 二、闽清县六都医院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增海、吴福广、吴闽广、吴桂英各项损失合计105988元； 三、驳回吴增海、吴福广、吴闽广、吴桂英一审其他诉讼请求及二审上诉请求； 四、驳回闽清县六都医院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850元，由吴增海、吴福广、吴闽广、吴桂英共同负担4831元，由闽清县六都医院负担301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850元，由吴增海、吴福广、吴闽广、吴桂英共同负担4831元，由闽清县六都医院负担301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一萍 审判员  马 青 审判员  陈碧珍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卢里灿 书记员  黄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