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20）藏25民终4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朗珍，女，1978年10月12日生，藏族，户籍地西藏改则县，现住改则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改则县麻米乡人民政府，住所地：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改则县麻米乡。法定代表人：方明平，系该乡党委书记。上诉人朗珍因与被上诉人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改则县麻米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改则麻米乡政府）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西藏自治区改则县人民法院（2019）藏2526民初160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原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朗珍上诉请求: 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撤销西藏自治区改则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藏2526民初160号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向茶措村村委会移交了房屋的使用权，因该房屋为违章建筑，故上诉人没有也无法取得房屋所有权。上诉人认为，无论建筑物的性质如何，都不能必然影响房屋所有权的取得。何况因为历史原因，西藏乃至全国许多乡镇房屋都没有办理相关所有权手续，不能因此认定其所有权人没有所有权。其次，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提交了相关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对该房屋具备所有权。上诉人此前并不知道该房屋的状况，是基于对村委会的信任才租赁并购买房屋。通过一审法庭调查和判决可以看出，村委会成员对其具有房屋所有权是没有疑问的。试想，上诉人作为普通农村妇女，如何能得知房屋的真实情况？基于此，上诉人认为其已经构成民法中的善意取得，依法拥有对房屋的所有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法院认为善意取得的只有使用权，而非所有权。但在上诉人前夫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中已经十分明确，上诉人要取得的就是所有权。所以善意取得的也当然应该是所有权。至于一审法院认定的“房屋合同系效力待定的合同”，上诉人认为，虽然“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而且违章建筑确实存在可能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可能性，但我们分析法律问题时也要充分考虑西藏××里的现状。目前为止，各地的乡政府手中有大量无产权的房屋，如果都认定其缺乏合法性，那将造成巨大的社会恐慌。其次，一审法院认为本法院判决的离婚诉讼对产权的明晰是所谓的使用权而非所有权，不符合事实。改则麻米乡政府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一审法院认定被答辩人前夫与村委会签订的买卖合同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规定而无效，答辩人认为一审认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该条款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而双方争议房产很明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的相关规定而系违法建筑。该规定为强制性规定，属于行政法的范畴，并不是民法中可商议的条款，因而上诉人所谓的产权应归其所有，纯属无稽之谈。2.被答辩人所谓“已经提供了相关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对房屋具有房屋所有权”不符合事实，且于法无据。如前所述，被答辩人对争议房屋并不具有所有权。被答辩人所谓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房屋所有权的效力。第一，被答辩人所谓的与村委会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属效力待定的合同。即便通过办理手续等一系列行为使该争议房屋从违法状态变为合法状态，该房屋的所有权也属于答辩人。答辩人从未授权或者明示赠予给茶措村村委会，因而其对房屋的处分属于无权处分，必须要经过答辩人的授权才会产生效力。第二，不动产物权的所有权转移属登记要件主义，即便房屋变为合法状态，村委会与被答辩人的买卖合同系合法合同，也不能直接取得所有权，被答辩人所谓的已经拥有所有权完全是不合法的。第三，一审法院认为对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处理，应由政府前置确权，对确权有争议的，再向人民法院起诉。答辩人认为其适用法律正确。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3.被答辩人并不构成“善意取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106条：“无权处分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由此可以看出，善意取得不仅需要“善意”，而且需要支付合理的对价，不动产需要登记，且以上都需要证据证明，而被答辩人显然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因而不应被认为是善意取得。并且，被答辩人的再次申请中：1.“通过与乡人民政府领导签订合同，正常渠道购买的……”其从未与乡政府的领导签订过任何的房屋购买合同，对此也没拿出所谓与乡政府领导签订的购买房屋合同；2.麻米乡人民政府从未干涉过其使用房屋。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朗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人民法院判令将位于麻米乡政府大院门口西南侧土房所有权归原告所有；2、判令因该乡禁令使用房屋所造成的损失60000（陆万）元整。事实与理由：曾前夫桑嘎珠杰与其婚姻存续期间，从二人户籍所在××县委会手中购买了该套房屋。2013年，其与桑嘎珠杰被改则县人民法院判决离婚，并将在县城一套房子一分为二，路口三间出租房及价值35万元福田牌翻斗车、村内一间房屋判给了桑嘎珠杰父子二人，县城房屋里面（院子、院内库房、五间套房、暖廊）及价值15000元的拖拉机、麻米乡政府院门口房屋（本案涉案房屋）判给了其母子三人，故该房屋所有权属于本人，并非乡政府所有。2013年其将乡政府院门口房屋出租给努宗一年，其租金为10000元。2014年村委领导称其可以享受农牧民住房政策，并其委托村委委员松塔在乡门口房屋（涉案房屋）位置上进行新建该住房政策项目，但当时乡领导以该地权属为乡政府所有阻止新建，从而一直对该房屋未能进行维修，也因房屋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就没有对外出租，故耽搁了六年之久。因乡政府领导的禁令和阻止造成本人不能对外出租该房屋造成了6万元的损失，应由乡政府承担责任。位于乡政府门口房屋（涉案房屋）曾是一间拖拉机维修房，后经当时乡长同意将该房屋给该乡茶措村集体使用。约2009年，桑嘎珠杰及其二人从村委处承租该房屋用于经营茶馆，与村委约定租期为三年，租金为20000元，如其二人按时缴纳租金将该房屋所有权归于其二人，并向村委会给了两顶帐篷做了交易。当时有村长扎西与其前夫桑嘎珠杰签有合同。另外，如该房屋地点确实需要用于乡政府建设，根据之前法院判给县城出租房价值予以向其赔偿，该出租房桑嘎珠杰向他人以35万元售出，涉案房屋同样价格向其赔偿，并赔偿对外不能出租六年造成的损失6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某年，改则县麻米乡人民政府在其大院外西南侧约30米处紧挨着该乡院墙新建一间土房经营拖拉机维修铺。2008年许，经改则县麻米乡茶措村委员会向麻米乡政府申请后，由时任乡政府乡长强秋与仁增罗布决定将该土房（拖拉机修理铺）让茶措村使用。该房屋由村委会接手后就为经营茶馆投资20000元，并将该茶馆出租给桑嘎珠杰及朗珍夫妻二人经营。2009年1月21日，茶措村委员会党支部书记扎西与该村村民桑嘎珠杰就该茶馆问题达成了协议并签订了书面合同，双方约定该茶馆由茶措村委员会出租给桑嘎珠杰三年时间。因该村已投资20000元资金，由桑嘎珠杰于2009年1月30日前向村委会结清现金8000元整；2010年1月21日前向村委会结清现金4000元整；2011年1月21日前向村委会结清4000元整；2012年1月21日前将全部20000元结清，同时茶馆门牌向村委会交接后，村委会将该租房权属（桑嘎珠杰经营的茶馆）归桑嘎珠杰所有。后桑嘎珠杰以物抵债形式给茶措村委会交付了两顶大小不同的帐篷结清了上述债务。2012年年底，桑嘎珠杰妻子朗珍将该房屋出租给努宗经营茶馆，约定租期为一年，租金共计壹万元整。2013年7月23日，桑嘎珠杰与朗珍二人因夫妻感情确已破裂，被改则县人民法院解除二人婚姻关系，并将上述麻米乡政府大门西南侧土房归朗珍使用。2014年，原告享受到国家资助的安居工程项目政策，便找到了茶措村村民松塔帮忙在诉争房屋土地上新建一项安居住宅工程，松塔欲盖房时被时任乡党委书记陈克林以该土地权属归乡政府为由，口头禁令在该土地上新建安居住宅。之后原告朗珍未将该房屋对外出租，也没有自行使用截止到目前。2015年8月8日，麻米乡人民政府向改则县人民法院出具了一份“位于该乡政府大门西南侧茶措村村民朗珍所住房屋权属归乡政府所有的”证明。2016年7月19日，桑嘎珠杰与朗珍二人复婚，而2017年，二人又因不和出现分歧由朗珍诉诸法院离婚，2018年8月2日，被本院再次解除二人婚姻关系并朗珍请求法院将曾经的夫妻共同财产（即县住宅外围房租）判令归其所有，但改则县法院没有支持。后朗珍因不服一审（改则县法院）上诉至二审（阿里地区中级人民法院），而二审维持一审判决。另查明，2008年，麻米乡政府并没有下发任何文件将涉案房屋所有权归属茶措村委会的决定，但村委会领导均认为该房屋是乡政府给予该村并权属归村委会所有。2011年许，由乡政府对其用地划线规划，2013年7月，由县人民政府正式将该房屋所占用地划分至乡政府办公用地范围。而未划线规划之前，该房屋所占地权属方面归村委会集体所有或者乡政府所有方面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而涉案房屋及麻米乡政府所在地在茶措村村集体土地上。2015年8月8日，由乡政府出具该房屋权属归乡政府所有证明后，朗珍向该乡政府要求房屋拆迁补偿35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证人扎西、松塔以及桑嘎珠杰、平措旺堆证言，始初涉案房屋系麻米乡政府所建并用于经营拖拉机维修铺，后因乡政府所在地茶措村委会向该乡政府申请，由时任乡政府乡长及副乡长将其房屋交付于该村经营茶馆为村集体盈利，而该村将该房屋出卖给原告前夫桑嘎珠杰并签署了房屋买卖合同。本案中涉及以下四项争议焦点：第一，时任麻米乡长与副乡长给驻地村委会交付的是涉案房屋使用权还是所有权问题。在案证据能够证明当初该乡政府为了经营一家拖拉机修理铺而建设目前的涉案房屋，但该乡在县级政府没有核发并确认农民集体土地用于非农业的建设或国家没有征收村民集体所有土地用于建设乡镇情况下，私自在其政府围墙外围建房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即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国有土地包括国家所有的土地和国家征收的原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亦乡政府所驻地（当时围墙内）系国家征收的原茶措村村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根据县人民政府及其上级有关部门关于乡驻地用地布局规划图制作日期，2013年7月才将涉案房屋所占地规划其内，况且双方都无法举证证明涉案房屋属于经过相关部门审批后建设的项目，也因此该乡人民政府投资建设的该房屋实际系违法建筑，故该乡政府给村委交付的是该房屋的使用权而并非产权。第二，改则县麻米乡茶措村委员会与桑嘎珠杰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效力问题。虽然涉案房屋系违法建筑。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所谓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了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的规范。也因此茶措村委会与原告前夫之间的买卖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随之无效。但因违章建筑具有先天的违法性，并且从原告前夫签订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看，认为该房屋系村委会所有（所有权、使用权）才决定与该村委会进行了交易，也为此支付了相应价款后长期占有并使用。另，本案中茶措村委会领导缺乏法律知识，对涉案房屋的违法性并不知情，认为可以对外出卖，也因此原告购买该房屋行为属善意行为，应当具有占有保护请求权。且被告麻米乡政府虽出示了总体规划图认为房屋权属归其所有，但并没有出示征用土地使用权属证明证实涉案房屋占地归其所有。如果违章建筑占有人依法补办了有关《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规划法》方面的手续，使违章建筑因得以补证而转化为合法建筑，将村委会与原告间合同既成有效合同；相反如果不能通过补证改变该建筑物的违法现状，该村委会与原告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归于无效。故该村委会与原告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系效力待定合同。第三，不动产确权案能否直接由人民法院受理并解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单位之间的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解决前，任何一方不得改变土地利用现状。”。根据上述条款规定及其“房地一体”原则，确认该房屋权属争议问题，首先应当由人民政府的专门机构对其进行确权，当事人对政府决定不服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予以解决。第四，原告主张涉案房屋由改则县人民法院判令归其所有，该房屋应当系其所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双方对尚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尚未取得完全所有权的房屋争议且协商不成的，人民法院不宜判决房屋所有权的归属，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判决由当事人使用。”。故因该房屋未取得权属，当初调整夫妻间财产时的法院判决应当是由原告朗珍使用，并非系所有权。综上所述，茶措村委会与原告前夫（桑嘎珠杰）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以及法院依职权调取的所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房屋产权归原告所有，况且原告在庭审中并没有出示该房屋权属证明证实该房屋系其所有，原告对其承担举证不足的法律后果。同时被告麻米乡政府仅凭规划图将涉案房屋用地权属归其所有的辩解意见，本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四十三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朗珍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原告负担300元，其余部分准予免交。本院经审查认为, 关于朗珍请求人民法院判令将位于麻米乡政府大院门口西南侧土房所有权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三项规定“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由其他机关处理的争议，告知原告向有关机关申请解决。”，《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由此可见，朗珍与改则麻米乡政府之间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产生争议，属于应由改则县麻米乡人民政府或者改则县人民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处理的争议，原审原告应向上述相关人民政府申请解决，经有关人民政府处理后，对处理决定不服的，可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立案后发现不符合起诉条件或者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情形的，裁定驳回起诉”及第三百三十条“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之规定，应当驳回起诉。关于朗珍请求判令因该乡禁止使用房屋所造成的损失60000元的诉讼请求，因该房屋所有权未经有权机关予以认定，故其基于房屋所有权而主张的侵权损失并无物权基础，无法认定是其否系案涉房屋的相关权利享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关于起诉条件，“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规定，其该主张不具有起诉条件，故一并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西藏自治区改则县人民法院（2019）藏2526民初16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朗珍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退还朗珍；上诉人朗珍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予以退还。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白玛卓嘎 审 判 员 高 佳 伟审 判 员 罗布郑堆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书 记 员 吴 霜书 记 员 德庆央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