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2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国成，男，1967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辉，山东纵横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雪梅，山东纵横家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齐鲁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黄河五路**。 负责人：季英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福胜，山东新陆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刘国成因与被申请人齐鲁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以下简称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6民终1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经审查后于2019年10月28日作出（2019）鲁民申447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国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乔辉、李雪梅，被申请人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福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国成向本院提出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向刘国成支付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工资差额52224元。事实和理由：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支付刘国成的工资长期低于滨州市最低工资标准，且处于持续违法状态，刘国成在离开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一年内提起补足低于滨州市最低工资标准差额的劳动仲裁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二审法院认定本案诉讼时效起算时间为刘国成提起劳动仲裁时间的前一年错误，应该从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持续违法行为结束之日，即2016年5月3日起算。刘国成2017年4月26日提起劳动仲裁，即使按照一般劳动仲裁时效，也不超过诉讼时效。尽管相关法律条文中有用人单位拖欠劳动报酬和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区分表述，但实质都是拖欠劳动者工资报酬，一审法院适用特殊仲裁时效并无不当。 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辩称，一、刘国成应在收到每次劳动报酬之日起一年内申请劳动仲裁，主张权利，其2017年4月26日之前均未主张，应视为对要求支付2016年4月26日之前最低工资差额权利的放弃；二、给刘国成发劳动报酬的行为属多次行为，是可分的，不存在持续的问题；三、最低工资差额问题不能适用特殊仲裁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规定的拖欠劳动报酬不能理解为所有与劳动报酬有关的争议。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已按合同约定的工资数额和时间向刘国成支付了劳务报酬，仅是所支付的劳务报酬未达到劳动法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属于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不属于拖欠劳动报酬。国道205高速公路滨州管理处（以下简称205管理处）并未被撤销，刘国成应向205管理处主张权利。 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向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不支付刘国成最低工资差额52224元；2.诉讼费用由刘国成承担。事实及理由：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系2016年2月3日成立，负责管理滨州界内的高速公路及附属设施等国有资产，其中包括205管理处管理的高速公路，原负责管理的人员转让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但刘国成未包括在内，故其向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主张权利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刘国成与205管理处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刘国成主张补发最低工资差额的诉请超出诉讼时效。 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如下：刘国成于2008年10月到滨州公路管理局的下属事业单位205管理处工作，岗位为保洁员。2014年1月1日，205管理处（甲方）与刘国成（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乙方承担路面清扫、公路用地内的杂物清理、排水设施清理、设施清洗、设施维护、杂草清除等；乙方应按照《养护员职责》和《道路保洁管理细则》等管理文件要求进行工作；乙方工作时必须穿安全服，并注意安全，若因违章操作造成的损失由乙方负责；乙方每天的工作时间为8小时；交通、食宿等问题自行解决；乙方应出满勤干满点，特殊情况可招人短期替班，但因乙方招人替班造成的人身伤亡和经济损失由乙方承担。甲方给乙方投保意外伤害保险；甲方应按规定时间发放工资，不得拖欠；因乙方不能胜任工作、违反工作纪律或违章操作、经常出现事故苗头等原因，甲方可随时与其解除协议；甲方对乙方的工作完成情况经常不定期的进行检查，对完不成任务或工作有问题的，甲方有暂停其工作或扣罚工资的权利。乙方的工资标准为12元/天，按考勤和工作检查考核情况计发工资。205管理处《关于做好预防灾害性天气工作的通知》《奥运期间保洁补充规定》中对养护员的工作时间和内容做出了明确要求；《高速公路养护保洁检查通报》，其中体现了对养护员的考勤检查。205管理处是滨州市公路管理局举办的独立事业法人单位。2015年5月14日，山东省人民政府鲁政字【2015】95号文件批复省交通运输厅，同意组建齐鲁交通发展集团。2015年8月31日，山东省财政厅《关于同意资产移交的函》【鲁资产（2015）56号】中批复：“同意将滨州国道205高速公路滨州管理处的资产移交齐鲁交通发展公司……与划转资产相对应的直接从高速公路运营管理的人员，按照人随资产走的原则办理”。《齐鲁交通发展有限公司、滨州市公路管理局人员资产移交工作联席会议纪要》载明：高速公路养护人员中心，按照“人随资产走”的原则办理。2016年2月3日，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正式注册成立，负责齐鲁交通发展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范围的业务。2016年5月2日，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将G25长深高速滨州段日常保洁工程承包给滨州渤海绿业有限公司，约定滨州渤海绿业有限公司对养护人员进行工作的考勤评比、发放工资。自2016年5月3日开始，刘国成由滨州渤海绿业有限公司管理，并由其发放工资。刘国成在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处发放工资至2016年5月3日。刘国成领取工资表及工资银行明细均显示工资标准低于滨州市最低工资标准。刘国成作为申请人，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作为被申请人，向滨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1.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补发2008年10月1日至2016年5月17日的工资52300元；2.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向刘国成支付经济补偿金11600元。2017年9月15日，滨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滨劳人仲案字[2017]第11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1.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支付刘国成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差额52224元；2.驳回刘国成的其他仲裁请求。 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刘国成与205管理处签订的协议书内容、205管理处对刘国成工作奖惩以及205管理处向刘国成发放工资的事实，足以证实刘国成受205管理处的劳动管理，并遵守单位规章制度，且刘国成提供劳动属于205管理处业务的组成部分，自205管理处取得劳动报酬。刘国成与205管理处形成事实劳动关系。205管理处与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用人单位主体资格，刘国成亦符合劳动者主体身份。205管理处人员及资产并入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四条：“用人单位发生合并或者分立等情况，原劳动合同继续有效，劳动合同由承继其权利和义务的用人单位继续履行。”的规定，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应承受205管理处与刘国成劳动关系的相关权利义务。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否认其与刘国成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不能成立。刘国成为此提交的《关于对养护工区道路保洁细则》《关于印发养护抽查奖惩规定的通知》及《高速公路养护保洁检查通报》的复印件，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不予认可，刘国成未提交其他证据予以印证，不予采信；刘国成提交的书面证明，系证人证言，证人未出庭作证，不符合证据形式，不予采信。依照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最低工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在劳动者提供正常劳动的情况下，用人单位支付给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刘国成主张205管理处与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2008年10月至2016年5月发放的平均工资低于最低工资标准，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并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推翻，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对滨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依据刘国成平均工资数额与每年最低工资标准计算的差额52224元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四款规定，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一年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本案因刘国成追索劳动报酬发生争议，不适用一年仲裁时效，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关于刘国成提起仲裁，超出仲裁时效的主张，不能成立。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6日作出（2017）鲁1691民初1335号民事判决：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国成工资差额52224元。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负担。 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不支付刘国成工资差额；2.诉讼费用由刘国成承担。事实和理由：刘国成在205管理处管理的高速公路路段上提供路面保洁及杂草清除等单一的劳务，其与205管理处存在的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刘国成与205管理处签订的协议书不是劳动合同，该协议不符合劳动合同的内容。故原审认定刘国成与205管理处形成事实劳动关系错误。 刘国成辩称，刘国成和205管理处之间是劳动关系，非劳务关系。刘国成在205管理处工作期间的工资长期低于滨州市的最低工资标准，且处于持续状态，应当补足工资差额。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双方之间是否成立劳动关系，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应否向刘国成支付最低工资差额。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记载刘国成按照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的相关管理文件进行工作，工作时必须统一着安全服，每天工作时间为8小时，应当出满勤干满点，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对刘国成进行检查，并依据考勤和考核情况计发工资等，以上内容符合劳动关系的实质性特征，应当认定诉讼双方之间成立劳动关系。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主张刘国成系不定时工作，与协议记载不符，其也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故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关于双方争议的最低工资差额能否适用特殊仲裁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节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该条所规定的拖欠劳动报酬并不能涵盖所有与劳动报酬有关的争议。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均将拖欠劳动报酬和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并列为用人单位违法情形。而本案中，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的工资数额和时间向劳动者支付了工资报酬，仅是所支付的工资报酬未达到最低工资标准，该违法情形应属于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而不属于拖欠劳动报酬；应当适用一般仲裁时效，而不适用特殊仲裁时效。一审判决认定本案适用特殊仲裁时效，未严格区分两种违法情形，属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刘国成申请仲裁时，仲裁时效可回溯至2016年5月，期间的最低工资差额为850元，此前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未足额支付工资的违法事实诉讼时效已届满，刘国成丧失胜诉权。综上，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24日作出（2018）鲁16民终1473号民事判决：变更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鲁1691民初1335号民事判决为：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国成工资差额850元，驳回刘国成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过程中，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提交205管理处组织机构代码副本、事业单位在线打印的205管理处的信息一宗，用以证明205管理处的主体资格仍存续。刘国成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所提供的上述证据虽系复印件，但均系从官方网站处下载打印形成，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205管理处组织机构代码副本载明的有效期为2012年11月16日至2016年11月16日，现已过有效期限；且事业单位在线打印的205管理处的信息，亦已在本案诉讼前超过有效期，故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的主张。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刘国成向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主张工资差额是否已超仲裁时效。各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的工资发放数额、最低工资标准及工资差额等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认定。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主张其与刘国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经查，刘国成所提供的其与205管理处签订的协议书以及205管理处对刘国成工作奖惩、发放工资的事实，可证实刘国成受205管理处的劳动管理，并遵守单位规章制度，且刘国成提供的劳动属于205管理处业务的组成部分，自205管理处取得劳动报酬，故刘国成与205管理处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后205管理处人员及资产并入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认定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应承受205管理处与刘国成劳动关系的相关权利义务，并无不当。 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主张刘国成主张的权利已超仲裁时效。经查，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将拖欠劳动报酬与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作为并列情形予以规范，但从文意解释的角度分析，拖欠劳动报酬应既包括拖欠全部劳动报酬，也包括拖欠部分劳动报酬，两者虽存在拖欠数额上的差异但在拖欠的性质上并无差异，并非可截然区分的不同违法情形；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四款“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的立法意旨分析，是为了避免出现劳动者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无法自由、平等的向用人单位主张权利现象的出现，从实质上保护劳动者的权益。而用人单位无论是否足额支付劳动者工资，对劳动者而言都构成工资的欠付，尤其是用人单位存在低于最低工资标准发放工资的情况下，劳动者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都是无法自由、平等的向用人单位主张权利。据此，齐鲁交通滨州分公司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向刘国成支付工资的情形也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关于特殊仲裁时效的规定。二审法院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九条将拖欠劳动报酬和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并列为用人单位的违法情形为由，认为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应当适用一般仲裁时效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刘国成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6民终147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山东省滨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鲁1691民初1335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齐鲁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金明 审判员  冯 波 审判员  张光荣 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潘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