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7民终10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莫正吉，男，1969年9月15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莫挺，男，1995年3月12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锦车，女，1971年4月10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如珺，女，1995年4月14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友安，男，1946年9月24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柏双英，女，1947年9月15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原审被告：周敏慧，女，1973年11月24日生，布依族，贵州省荔波县人，住荔波县。 上诉人莫正吉、莫挺因与被上诉人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及原审被告周敏慧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荔波县人民法院（2019）黔2722民初16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莫正吉、莫挺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上诉人承担本案40%的民事责任无事实依据。覃军系过度饮酒导致急性乙醇中毒而死亡,其损害后果系多方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除覃军本人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外,与覃军在一起共同饮酒的人员,也应当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在未查清与覃军共同饮酒的人员以及共同饮酒人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情况下,就判决上诉人承担本案损害后果40%的民事责任,属认定事实不清。二、上诉人不是共同饮酒人,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40%责任，比例过重。上诉人没有与覃军一起共同饮酒,不存在劝酒、也未安排覃军接待亲朋好友,覃军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有辩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但却放任自己的行为,过度饮酒酿成惨剧,自身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上诉人与覃军的死亡后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覃军有喝酒的喜好,且经常喝醉,其在酒宴中放任过量饮酒导致严重的后果,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如果不考虑受害者本身主要的过错责任,不考虑共同饮酒人的侵权责任,为了安抚受害者家属,而加重宴请者的责任,是对故意酗酒、过量饮酒行为的纵容,不利于树立文明的婚礼习俗,也违背法律公平公正的原则。上诉人莫正吉在微信群喊朋友“帮忙”,在荔波本地是一种邀请参加婚礼的说辞,没有要求一定帮忙喝酒,本案中,覃军没有在喝接亲拦门酒后死亡,上诉人也没有安排其陪亲朋好友喝酒,故其死亡后果与上诉人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三、上诉人对损害后果没有主观故意,也未直接实施侵权行为,一审判决精神抚慰金金额过高,远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且属于重复计算，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死亡赔偿金就是精神抚慰金。四、上诉人的照顾行为不是造成覃军死亡的直接原因,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与事实不符,也远超出同类醉酒死亡案例的责任比例。覃军醉酒后,共同饮酒人、开未来餐馆均未对覃军进行照顾,上诉人将其扶至家中休息,属于善意行为,虽然存在照顾不当,考虑到上诉人当时都为婚礼奔忙,事出有因。但是上诉人的行为是值得肯定的。参考其他因醉酒死亡的案例,共同饮酒人对醉酒者的损害后果一般都有直接的侵权责任，但只是过错的情况下,责任比例在20%以内。上诉人不作为共同饮酒人,承担的责任比例却远超过共同饮酒人,令人费解。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未将死者送回家中或者医院,导致损害后果发生,所以应当承担次要责任。上诉人不是共同饮酒人,在没有法定照顾义务的情况下,将死者扶至家中休息是一种善意之举,照顾不当是因认识不足或者重视不够,但没有实施侵权的故意,也未放纵结果的发生。如果以照顾不当判决上诉人承担过重的民事责任,对善意行为是一种打击,因为在现实中,存在医院较远无法到达或者家属无法联系的情况,如果将醉酒人送至其家中或者医院才算是照顾得当,如没有满足上述任何一个条件的情况下,恐怕没有人敢对醉酒者进行照顾。这与社会提倡的助人为乐精神将背道而驰。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效益与社会价值观相悖,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二审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没有依据，应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1、上诉人主张损害后果系多方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但是法庭审理过程中，其均未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2、上诉人主张其不是共同饮酒人，承担的责任比例过重。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是否与覃军共同饮酒不是免除其责任的理由，上诉人是酒席的组织者，同时作为邀请人，应承担对覃军醉酒后的安全看护义务，但其未切实履行应尽义务，导致覃军死亡，其主观上有过错。对于酒宴中是否存在强行劝酒的情况，上诉人应当提供证据证实。莫正吉通过群名为“老伙计”的微信群邀请，该群只有七八个人，因此邀请对象是群中所有朋友。3、一审判决对于精神抚慰金没有重复计算。4、上诉人邀请覃军参加酒席，作为组织者，没有尽到饮酒时的安全提示义务，当发现覃军醉酒后，没有尽到认知程度内的照看义务，与覃军的死亡有因果联系。综上，上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于法有据，应维持一审判决。 周敏慧二审未作答辩。 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被告连带赔偿原告人身损失共计931605元（其中：丧葬费29855元、死亡赔偿金63184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55910元、精神抚慰金100000元、其他经济损失14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莫正吉与覃军、莫耀明、何建祥等系多年好友，并建立了专门的微信群。被告莫正吉通过微信通知群里朋友，其儿子（本案被告）莫挺于2019年1月7日结婚，邀请朋友帮儿子接亲。覃军收到信息后，于2019年1月7日下午，在荔波县城为被告莫挺接亲，晚上在“开未来酒家”女方宴请的酒席上吃饭，覃军因饮酒过量导致醉酒。被告莫挺电话告知被告莫正吉覃军醉酒事情，被告莫正吉要求将覃军送到被告位于荔波县玉屏街道办事处樟江国际城36栋一单元2楼23号房屋休息，被告莫挺和柏国行等一行三人开车将覃军送到该房屋，将覃军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就离开。第二天，被告没有去该房屋查看覃军是否已醒酒或已离开。2019年1月9日，原告覃锦车因覃军长时间未到家，便多方查找覃军的下落，后通过证人莫耀明与被告莫正吉联系，才得知覃军因醉酒由被告莫挺送到被告家休息了。此时，被告莫正吉才想起覃军因醉酒在被告家中休息事宜，遂安排柏远顺等人赶去查看，柏远顺等人赶到后，才发现覃军仍在床上，症状疑是死亡，经120急救中心以及荔波县公安局现场确认覃军确已死亡。为查明覃军的死因以及死亡时间，2019年1月10日，原告委托贵州中一司法鉴定中心对受害人的死亡原因进行鉴定和死亡时间进行推断，贵州中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1月29日作出编号为：贵中一司鉴（2019）病鉴字第012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覃军系急性乙醇中毒而死亡，死亡时间推断在餐后5-6小时。另查明，（1）覃军是荔波县高级中学教师，属事业编制工作人员，按照规定事业编制人员丧葬费为2000元，其他为抚恤金补偿；覃军平时有饮酒习惯；（2）原告覃友安系荔波县市场监督管理局退休干部，月工资为6482元；（3）原告柏双英每月领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93元，遗属补助费560元；（4）原告覃友安、柏双英生育子女覃军、覃卫、覃俭三人。 一审法院认为，覃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晰认识过量饮酒对身体的损害，覃军放任自己的行为，致使发生急性乙醇中毒死亡事件，覃军应对造成自身死亡的后果承担60%的主要民事责任。被告莫正吉在得知覃军在酒宴醉酒后，理应及时通知覃军家属，或者将覃军送回家，或者送医院留院观察，以防止意外事件的发生，被告莫正吉有履行能力但未切实履行上述义务，导致覃军死亡事件的发生，主观上具有过错。被告莫正吉不能以不知覃军家属联系电话和住所，就认为其已尽朋友之谊和必要的义务，被告莫正吉与覃军系多年朋友关系，被告莫正吉可通过联系其他朋友查找到覃军家属的电话或住所，但莫正吉并未积极作为，只是将覃军安排到其房屋休息，因疏忽未意识到覃军醉酒后身体健康处于危险状态中，对可能发生的后果抱有轻信能够避免的过失心态。覃军在被告莫挺接亲酒宴上醉酒，此时，被告莫挺有保障覃军人身安全的附随义务，以避免发生意外事件，但被告莫挺既未将覃军送医院留院观察，也未进行必要的看护，致使覃军在发病时无人照看而死亡，该后果与被告莫正吉、莫挺的不作为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被告莫正吉、莫挺对覃军未履行看护、通知家属的义务，依法应当承担40%的次要民事责任。被告周敏慧虽与被告莫正吉系夫妻关系，但对本案的侵权后果没有过错或法定的推定过错，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侵权之债应由侵权一方个人承担，且被告周敏慧也未从该侵权行为中获取利益，故被告周敏慧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本案赔偿费用，作如下认定：（1）关于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计算：4976元×6个月-2000元（单位补助）=27856元。（2）关于死亡赔偿金以及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20年计算为： 31592元/年×20年=631840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家属。”被扶养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即无劳动能力、无其他生活来源。具体到本案中，原告覃友安系国家退休干部，有退休工资作为生活来源，不符合上述被扶养人的规定。原告柏双英的户籍虽在农村，但其子覃军属城镇居民，应当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标准计算生活费，同时扣除三个子女应尽的扶养义务。生活费为：20788元/年×8年÷3=55434.60元；原告柏双英每月领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93元和遗属补助费560元，共计653元。653元×12个月=7836元（每年领取的生活费）；7836元×8年=62688元（8年领取的生活费）。原告柏双英领取的生活费已达到并超过法律规定的生活水平，该收入足以维持正常生活，故被告不应再支付原告覃友安、柏双英生活费。（3）关于精神抚慰金。覃军不幸因意外事件死亡，四原告身心承受终身的痛苦，精神利益受损是客观存在的，进行适当的经济补偿，既能抚慰原告丧亲之痛，也符合法律公平正义的精神，故原告主张精神抚慰金100000元于法有据，应予支持。（4）鉴定费14000元，系查明案件事实所必要的合理费用，应予支持。上述赔偿费用合计773696元，扣除覃军应承担的60%主要责任，余款为被告莫正吉、莫挺应承担的赔偿费用。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九条、第十条规定，判决：一、被告莫正吉、莫挺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连带赔偿原告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鉴定费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309478.40元；二、被告周敏慧不承担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116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6558元，由原告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负担3558元，被告莫正吉、莫挺负担3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针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对覃军的死亡是否应承担责任，如需承担，责任比例如何确定；2、一审判决确定的精神抚慰金是否重复计算、金额是否适当？ 关于上诉人对覃军的死亡是否应承担责任，如需承担，责任比例如何确定的问题。本院认为，覃军受莫正吉的微信邀约，帮忙参与其儿子莫挺的接亲活动，并在酒宴上饮酒，导致急性乙醇中毒死亡。覃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明知过量饮酒的危害，但其仍放任自身行为，致使发生急性乙醇中毒死亡的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死亡后果的主要责任。莫正吉在莫挺向其告知覃军在酒宴喝醉酒后，未穷尽一切联系方式通知覃军的家人或者亲属、或者有关部门对其予以救助，而莫挺虽然将覃军送回其房屋内休息，但在明知覃军醉酒的状况下，仍仅留覃军一人在屋内，未安排人员对覃军进行持续的照顾和看护，且直至酒宴后第三日，覃锦车通过电话向他人询问覃军的去向前，莫正吉和莫挺均未亲自或派人到房屋内查看覃军的状况，故作为接亲活动的邀请者、组织者，莫正吉、莫挺未能尽到其应尽的合理安全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该过失行为与覃军的最终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符合侵权行为的法定构成要件。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莫正吉、莫挺对覃军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关于责任比例的问题，本案中，对于覃军发生急性乙醇中毒死亡的后果，有其放任自己过量饮酒的原因、有被上诉人在明知覃军醉酒后未通知其家属或未对其进行持续照顾和看护的原因、也可能有共同饮酒人劝酒等其它原因导致。但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共同饮酒人及是否存在劝酒的事实，故本案仅对被上诉人的过错及其应当承担的责任予以评判和明确。如前所述，上诉人在知道覃军醉酒后，将其安排至上诉人的住所，已经尽了部分安全注意义务，其过错在于未通知覃军家属、未对覃军进行持续照顾和看护，安全注意义务的程度不够，故结合上诉人的过错程度，本院确定上诉人应对覃军的死亡后果承担30%的责任，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精神抚慰金是否重复计算、金额是否适当的问题。本院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与死亡赔偿金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赔偿，死亡赔偿金是人身损害财产性赔偿的范围，是对未来收入损失的赔偿，而精神损害抚慰金是死者的死亡对其近亲属造成的精神上的损害，二者并不等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规定，被上诉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故上诉人关于死亡赔偿金就是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但一审判决确定的精神抚慰金数额过高且计算方式错误，本院酌情调整为30000元。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确认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鉴定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故，本案事故造成被上诉人的损失为：丧葬费：27856元；死亡赔偿金：631840元；鉴定费：14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故，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赔偿的数额为：232108.80元[（27856元+631840元+ 14000元）×30%+30000元]。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以及计算方式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莫正吉、莫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荔波县人民法院（2019）黔2722民初160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荔波县人民法院（2019）黔2722民初160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荔波县人民法院（2019）黔2722民初160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莫正吉、莫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连带赔偿被上诉人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丧葬费、死亡赔偿金、鉴定费、精神抚慰金共计232108.80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的其余诉讼请求； 五、驳回上诉人莫正吉、莫挺的其余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116元，已减半收取6558元，由上诉人莫正吉、莫挺负担1967元，被上诉人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负担459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42元，由上诉人莫正吉、莫挺负担1783元，被上诉人覃锦车、覃如珺、覃友安、柏双英负担415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军 审判员  王军 审判员  王锦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陆良艳 书记员蒙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