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23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南路**光大银行大厦**。 法定代表人：彭建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溪欣，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江**，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住，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仙霞路******/div> 法定代表人：YEAPCHOONYAM，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灿明，重庆西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轶木，重庆西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福建创世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青阳街道金溪路**鸿达大厦****> 法定代表人：朱良付，总经理。 上诉人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芗江公司）、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腾公司）因与原审第三人福建创世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世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8）闽0203民初125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芗江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芗江公司的第二、第三项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讼争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关于买卖石油苯的内容无效，事实清楚。二、虽然讼争合同无效，但芗江公司不存在过错，故无需承担责任。创世公司向一审法院说明了案件始末，可见芗江公司对创世公司向英腾公司借款并不知情，对创世公司与英腾公司采用贸易方式借款更不知情。芗江公司签订商业合同，赚取差价不违背商业规则。讼争交易系创世公司、与英腾公司设计而来，芗江公司作为中间环节，不知情既是事实也符合常理。三、英腾公司无法收回创世公司的借款，系英腾公司自己的过错所致，与芗江公司无关。四、整个交易流程也符合正常的买卖交易惯例，不存在任何异常的地方，不存在任何过错。五、一审既支持芗江公司部分诉讼请求，却判决芗江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明显错误。 英腾公司答辩称：一、讼争合同是双方协商一致订立的合同，并按照买卖合同的性质进行履行，并非借贷合同。二、即便合同无效，依法应当返还取得的财产，芗江公司认为其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三、基于本案的责任认定，芗江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上诉人英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英腾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英腾公司和芗江公司均知晓存在闭环贸易的事实认定错误。英腾公司在交易过程中系出于真实的货物买卖的目的，通过价差赚取利润，虽然三方贸易客观上形成了闭环，但这是由创世公司设计，英腾公司和芗江公司不知晓，故一审法院认定讼争《销售合同》是以货物买卖形式掩盖企业间民间借贷关系是不妥的。二、即便货物及流转并非真实存在，一审法院认定英腾公司与创世公司形成借贷关系也没有事实论据和法律依据。绕过英腾公司与芗江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将英腾公司和创世公司直接建立起联系，有违合同相对性。三、即便讼争合同无效或可撤销，一审法院不支持英腾公司反诉请求也属于法律适用错误。由于英腾公司在前期履行该合同过程中向芗江公司支付1890万元款项，芗江公司无论如何都应当向英腾公司返还该笔款项。 芗江公司答辩称：一、英腾公司辩称其在诉讼前对闭环交易不知情与事实不符。二、英腾公司在一审和上诉状中均认可本案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一审认定本案法律关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三、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驳回英腾公司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当。被隐藏的民间借贷意思表示真实，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依法处理并无不当。 创世公司未到庭陈述意见。 芗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确认芗江公司与英腾公司于2018年6月8日签订的编号为XX-YT-201806-SYB-001的《销售合同》无效。2、确认芗江公司无需向英腾公司承担任何责任；3、英腾公司向芗江公司支付因本案而支出的律师服务费208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英腾公司承担。 英腾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芗江公司向英腾公司返还款项1890万元，并支付该款项自2018年6月26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芗江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包括案件受理费及律师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英腾公司系外国（新加坡）法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301万美元，经营范围包括化工原料及相关制品的批发，进出口贸易，佣金代理及其它相关配套业务。创世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批发（无仓储设施）正丁烷、苯等化工原料，销售化工原料（不含危险化学品），从事货物或技术的进出口业务等。 2018年1月31日，英腾公司与芗江公司、芗江公司与柯普森公司、创世公司与英腾公司各签订一份《销售合同》，约定买卖石油苯的相关事宜。2018年3月至2018年6月期间，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创世公司互为供方需方，签订了3组每组4份合计12份《销售合同》，约定买卖石油苯的相关事宜。上述《销售合同》均约定：先款后货，需方自提，提货地点为福建联合石化码头；如果供方逾期交货，应自逾期交货之日起按照合同金额万分之五（不含税）标准向需方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自第31日起改按日千分之一（不含税）标准执行；违约方应承担守约方为追究其违约责任而支出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用、律师费用等；违约方均需向对方支付相当于合同总金额20%的违约金。除付款日略有差异外，上述《销售合同》关于质量规格、包装方式、验收标准、需方违约责任等条款约定均相同。其中，英腾公司与创世公司于2018年6月11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约定，需方创世公司将在2018年6月14日付保证金180万元，余款将在2018年7月15日前付清。上述《销售合同》的主要内容以及各方实际的款项支付、增减款结算、发票开具等情况详见附件一。 2018年7月4日，英腾公司向芗江公司发出《确认函》，载明：关于我司与贵司2018年5月14日签订的3000吨石油苯销售合同，最终结算价（含税）为6130元/吨，实际装船数量2988.93吨，应付贵司总额18322140.90元，我司于2018年5月25日预付货款1890万元，烦请贵司于2018年7月5日前安排货款差额577859.10元退至我司账户。 2018年7月17日，英腾公司向芗江公司发出《律师函》，以芗江公司未履行双方于2018年6月8日签订的《销售合同》项下供货义务为由，要求芗江公司退还预付款1890万元。 2018年7月20日，芗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在诉讼中，英腾公司提起反诉，一审法院依法与本诉合并审理。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分别为此支出律师费208000元、343435.67元。 2018年7月23日，英腾公司许晓卫、龙丽华与芗江公司林龙展等人就前述芗江公司退还英腾公司预付款1890万元的相关事宜进行协商。 2018年9月1日，芗江公司（甲方）、创世公司（乙方）与丙方柯普森公司、福建环球伟业物流发展有限公司签订一份《协议书》，载明：甲乙双方一致确认2018年6月8日英腾公司与甲方签订的《销售合同》、2018年6月11日乙方与英腾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属于企业间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融资性贸易合同，英腾公司为出资方，乙方为实际借款方，甲方仅为贸易链条一方；乙方确认截止本协议签订之日向英腾公司借款1890万元未偿还（未扣除已支付的预付款180万元）；目前乙方因银行收贷，资金紧张，尚欠的借款在短时间内无法偿还，导致英腾公司以买卖合同为由，隐瞒名为贸易实为融资的事实，避开乙方选择采用诉讼方式向甲方主张权利，诉求甲方返还货款、违约金等……丙方系乙方的关联企业，为了避免甲方受到损失，积极主动配合甲方，并主动协助乙方在能力范围内承担上述债务。三方并在《协议书》中约定丙方提供相关资产抵押给甲方由甲方代为向英腾公司履行还款义务，甲乙双方互相配合实事求是地围绕名为贸易实为融资的事实组织提供证据参与案件全过程，力争在案件中保证甲方免责等相关事宜。 2019年6月4日，联合石化公司出具一份《关于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等有关单位货物情况的回复》，载明：经查证，芗江公司、创世公司、英腾公司等单位在2018年1月份至2018年12月份期间，在福建泉州泉港福建联合石化码头即我司专用码头仓库均没有存放、交易、装卸过石油苯货物。 上述业务往来中，各方系通过芗江公司员工林某、甘艺红，英腾公司员工龙丽华，柯普森公司员工张育进、福建纳新盛供应链有限公司员工张晓娴通过ＱＱ等方式具体对接联系、商谈确定合同内容、款项收付、发票开具等事宜。张晓娴并通过ＱＱ方式向英腾公司发送《出厂计量凭证》。英腾公司称，张育进系以芗江公司名义与其对接联系的，其直到本案纠纷发生后才知道张育进系创世公司人员；张晓娴系以创世公司名义与其对接联系。创世公司提交书面说明，确认前述业务的对接人系其员工张晓娴、张育进，该二人的工资、社保等待遇由其关联企业柯普森公司、福建纳新盛供应链有限公司发放。 经芗江公司申请，一审法院通知证人林某出庭作证。林某作证称：其系芗江公司与英腾公司、创世公司业务往来经办人；创世公司系通过张晓娴与芗江公司联系，实际单据等均是创世公司发给其，需要开票的金额及其他需办事宜均由张晓娴通知，张晓娴会通知交易完毕；芗江公司平时与英腾公司没有直接联系。 审理中，一审法院向当事人释明，本案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纠纷案件。芗江公司对此无异议，并变更相应诉讼请求。英腾公司称其在保留讼争合同实为买卖合同意见的基础上，尊重法院释明，并根据借款合同的性质变更相应反诉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创世公司之间签订的4组每组3份合计12份案涉《销售合同》名为买卖合同实为民间借贷。理由如下：首先，三方签订的每组3份的《销售合同》中，三方之间互为供需方交易相同数量石油苯，除货物单价、总价及付款期限不同之外，其他合同条款均相同，相关交易在三方之间形成闭合式循环合同。其次，通过上述交易，创世公司以较高的价格向英腾公司购买货物，并以较低的价格出售给芗江公司，该“高买低卖”的交易模式有违商业常理。第三，林某与张晓娴的ＱＱ聊天记录，龙丽华与张育进等人的ＱＱ聊天记录显示，林某知晓英腾公司与创世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龙丽华知晓芗江公司与创世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故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均知晓创世公司在系列交易中“高买低卖”。最后，联合石化公司出具的《关于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等有关单位货物情况的回复》，可以证明案涉《销售合同》项下货物并未实际流转甚至是不存在的。英腾公司在交易中并未核实张晓娴提供给其的《出厂计量凭证》的真实性，亦未举证证明该单据的真实性，仅凭该单据并不足以证明货物实际存在并流转。各方相互开具发票并根据发票金额结算款项，亦不足以认定货物有实际交易流转。对于交易量、交易金额如此巨大的多笔交易，芗江公司每次交易仅获益15000元，且不关心货物流转问题，英腾公司未核实张育进的身份，未核实货物是否存在、流转，显然都不符合货物买卖常理，一审法院殊难认定各方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综上，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创世公司之间就2018年6月8日、6月11日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并不构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而是以货物买卖形式掩盖的企业间的民间借贷关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创世公司之间就2018年6月8日、6月11日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中，其关于买卖货物的意思表示虚假，应为无效。而被虚假买卖货物意思表示隐藏的民间借贷意思表示真实，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从案涉款项的流转过程来看，英腾公司先将款项支付给芗江公司，芗江公司在扣除其中的15000元后将剩余款项同日转付给创世公司，创世公司除最后一组交易仅支付180万元保证金之外，其他三组交易均系在加价30万元后将款项支付给英腾公司。可见，在该循环交易中，英腾公司系出借人，创世公司实际使用资金并直接向英腾公司支付资金及利息，芗江公司非但未向英腾公司返还款项，反而留取部分款项，故英腾公司应是明知创世公司系本案民间借贷关系中的借款人。就2018年6月8日、6月11日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而言，芗江公司已将英腾公司出借的款项转支付给创世公司，本案系因创世公司未依约向英腾公司支付所借款项及利息而引发的纠纷，故相关借款及利息的返还主体应为借款人创世公司。英腾公司接受一审法院释明，认可本案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但却主张芗江公司系借款人并据此要求其偿还款项1890万元及利息、支付律师费，有违借款合同的合同相对性原则，其反诉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芗江公司明知讼争《销售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积极参与其中并从中收取费用，对三方买卖合同关系无效亦存在过错，英腾公司可另行要求其承担相应责任。芗江公司要求确认其无需向英腾公司承担任何责任，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芗江公司要求英腾公司支付律师费，缺乏合同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确认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与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于2018年6月8日签订的编号XX-YT-201806-SYB-001《销售合同》中关于买卖石油苯的内容无效；二、驳回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一审在案证据与芗江公司、英腾公司的诉讼主张，可以认定芗江公司、英腾公司、创世公司三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各方是以货物买卖合同形式掩盖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正确的。根据三方间“买卖合同”约定及款项流动方向和金额变化，可以认定英腾公司系实际出借人，而创世公司系实际借款人，实际承担向英腾公司还款付息的义务。故案涉1890万元属于英腾公司通过芗江公司向创世公司支付的借款，英腾公司以买卖合同无效为由，请求芗城公司向其返还借款本息的依据不足，不予支持。芗江公司起诉请求“确认芗江公司无需向英腾公司承担任何责任”的诉求，不属于确认之诉的内容，其请求英腾公司支付律师费也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驳回芗江公司相应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此外，芗江公司与英腾公司共同签订了无效买卖合同，二者均应对作出虚假意思表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包括共同负担合同无效部分的诉讼费用。故一审判决计算本诉诉讼费用有误，本院在维持一审判决结果的基础上，对一审诉讼费用负担予以更正。 综上所述，芗江公司、英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芗江公司针对一审诉讼费用复核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并予以更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36448元，由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68966.5元，由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负担67481.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37600元，减半收取计68800元，由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3220元，厦门芗江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4420元，由英腾化工（上海）有限公司负担68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仲） 审 判 员 （师光） 审 判 员 （苏鑫）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郑国辉）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