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30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雪玲，女，1987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上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靖钦，北京昆泰（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秋阔，男，1978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沙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江**，福建牛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淑君，福建牛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黄永全，男，1972年2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 上诉人沈雪玲因与被上诉人陈秋阔、原审被告黄永全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8)闽0211民初20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沈雪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秋阔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诉讼时效系权利人自权利遭受侵害而寻求救济的时间期限，厦门鑫浩润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浩润公司）于2012年5月7日被吊销后，从工商信息登记信息的公示公信效力出发，可以推定陈秋阔此时已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侵害事实。至本案起诉时，诉讼时效已经明显超过。二、一审法院将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沈雪玲系适用法律错误。若鑫浩润公司经过司法清算，裁定不能进行清算，方可说明沈雪玲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才可确定是否存在无法清算的情形。 被上诉人陈秋阔答辩称，一、本案诉讼时效尚未届满，陈秋阔直至2018年3月29日前往厦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取工商信息才得到鑫浩润公司已经被吊销的事实，诉讼时效应于此时起算。二、(2017)闽0203执7592号执行裁定书证明鑫浩润公司存在无法清算的可能，陈秋阔已经完成初步举证责任，沈雪玲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原审被告黄永全未到庭陈述意见。 陈秋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黄永全、沈雪玲对厦门鑫浩润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未向陈秋阔偿付的债权本金130,000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利息以2008年10月29日判决生效日后七天的履行期限开始计算，按日万分1.75的法律延迟履行债务的利率规定进行计算，计算至款项实际偿付之日止。暂计至2018年9月26日，金额共为82,332.25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黄永全、沈雪玲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5月19日，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对陈秋阔与鑫浩润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08)思民初字第25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鑫浩润公司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还陈秋阔认购金50,000元、差价款50,000元并向陈秋阔支付违约赔偿金30,000元。2008年10月21日,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陈秋阔依据该判决书向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7年10月30日，陈秋阔申请恢复执行。2018年1月31日，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闽0203执7592号执行裁定书，认为经采取多方执行措施，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本案符合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条件，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黄永全、沈雪玲是鑫浩润公司的股东，黄永全出资51万元，出资比例51%，沈雪玲出资49万元，出资比例49%。2012年5月7日，鑫浩润公司被厦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重点审查了下述争议问题：一、陈秋阔提起本案诉讼是否适用一事不二理的原则？二、陈秋阔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三、黄永全、沈雪玲是否应该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围绕前述争点，一审法院分析如下： 一、陈秋阔提起本案诉讼是否适用一事不二理的原则？ 沈雪玲认为，陈秋阔的债权已经司法诉讼保护，再提起诉讼于法无据，对同一债权应该适用一事不二理的原则。对此，陈秋阔认为，其主张本案公司债权由股东承担连带责任具有明确法律依据，并不属于同一法律事实。一审法院认为，陈秋阔曾以委托合同纠纷为由起诉鑫浩润公司，该案生效判决已确认了其债权,现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为由，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规定起诉黄永全、沈雪玲作为清算义务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两案主体不同,请求权基础不同,故陈秋阔关于本案的起诉不属于重复诉讼,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对沈雪玲该辩解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陈秋阔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沈雪玲提出答辩意见认为，鑫浩润公司于2012年5月7日被吊销营业执照，该信息已通过工商系统进行公示，陈秋阔提起本案起诉之日已经过了诉权的保护时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及《公司法司法解释二》中为股东在特定情形下对公司进行清算设定了义务，该义务属法定义务。如因股东未履行该义务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进而产生股东责任，侵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债权人据此主张民事赔偿责任的，本质上属于侵权民事责任。债权人基于此提出的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应当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即自债权人知道或应该知道股东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损害了债权人利益时起算诉讼时效。本案中，陈秋阔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规定起诉黄永全、沈雪玲作为清算义务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据该规定应当自知道或应当知道鑫浩润公司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之时起算诉讼时效。鑫浩润公司虽于2012年5月7日被吊销,但并不意味着陈秋阔可以据此判断出鑫浩润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陈秋阔作为鑫浩润公司的债权人，并不参与鑫浩润公司的经营管理，对鑫浩润公司的运营情况（包括是否被吊销，是否进行清算等）的了解，与黄永全、沈雪玲相较，信息完全不对称。因此在举证责任分配上，本案应由黄永全、沈雪玲完成陈秋阔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鑫浩润公司被吊销后，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举证责任。如把该项举证责任分配给陈秋阔，则对公司债权人过于苛责，也为公司股东拒不提交公司主要资料以逃避法定清算义务提供合理渠道，不利于符合法定情形的公司及时通过清算程序退出市场。但沈雪玲未能对此举证证明，黄永全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供鑫浩润公司有关资料。一审法院认为，黄永全、沈雪玲作为鑫浩润公司的股东，从清算义务开始至今未成立清算组的违法行为持续存在，本案处于持续侵权的状态，故本案诉讼时效并未经过，沈雪玲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三、黄永全、沈雪玲是否应该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沈雪玲认为，陈秋阔应提起强制清算之后，才能主张股东的清算责任。沈雪玲已经出资完毕，已履行完毕股东承担的有限责任，且其作为公司监事，而黄永全作为控股人系实际控制人，掌管公司账册等重要文件，沈雪玲并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不具有承担清算责任的事实基础。陈秋阔认为，法律并未规定债权人追究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责任须在人民法院强制清算之后，本案可以直接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之规定，黄永全、沈雪玲应该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董事或者股东大会确定的人员组成。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该申请，并及时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上述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在出现解散事由后,公司股东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对公司进行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是承担公司清算责任的主体,对公司进行清算是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法定作为义务。但法律并未规定债权人申请人民法院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是债权人追究股东怠于清算义务责任的前提条件。因此，沈雪玲关于陈秋阔应先提起强制清算，才能主张股东的清算责任的辩解，于法无据，故不予采信。鑫浩润公司于2012年5月7日被工商管理部门吊销时,即已出现了应解散公司的事由,作为股东的黄永全、沈雪玲应当依法履行法定清算义务,及时成立清算组对公司债务进行清算,但黄永全、沈雪玲却并未积极履行义务,未及时对公司资产和债务进行全面清理和处置。黄永全、沈雪玲作为鑫浩润公司的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未积极履行清算义务,在陈秋阔提供初步证据证明鑫浩润公司已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况下，其2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鑫浩润公司尚能清算，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08)思民初字第251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鑫浩润公司应向陈秋阔偿还认购金50,000元、差价款50,000元并支付陈秋阔违约赔偿金30,000元。该判决业已生效。陈秋阔主张黄永全、沈雪玲对鑫浩润公司前述判决所确定之债务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合法有据,予以支持。黄永全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其主动放弃诉讼权利，在查明事实后，可依法径行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黄永全、沈雪玲对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08)思民初字第2513号民事判决书中确定的厦门鑫浩润房地产营销策划有限公司应向陈秋阔支付的全部款项，包括认购金50,000元、差价款50,000元、违约赔偿金30,000元、迟延履行利息（自2008年10月29日起，按日0.0175%的标准计至实际付款之日止)负连带清偿责任,有关款项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永全、沈雪玲作为清算义务人，有义务在鑫浩润公司出现清算事由之日起十五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黄永全、沈雪玲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行为已经违反法律的规定。但是，鑫浩润公司既未经过自行清算，也未经过法定清算，无法确定鑫浩润公司能否进行清算。陈秋阔直接请求黄永全、沈雪玲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条件尚不具备，本案应当驳回陈秋阔的诉讼请求。 综上所述，沈雪玲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8)闽0211民初20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秋阔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均由陈秋阔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南日） 审 判 员 （苏 鑫） 审 判 员 （柯艳雪）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郑国 辉）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 第十八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