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颍上县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皖1226民再7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阜阳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杨亚军，男，1977年6月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安徽省颍上县。 原审被告：陈传平，男，1969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颍上县。 原审被告：陈德荣，女，1972年6月25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原审被告：潘起平（曾用名潘其平），男，1966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颍上县。 原审原告杨亚军与原审被告陈传平、陈德荣、潘起平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3月16日作出（2016）皖1226民初499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安徽省阜阳市人民检察院认为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向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月6日作出（2020）皖12民抗1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本院查明的事实为：被告陈传平因生意需要，于2014年5月17日向原告杨亚军借款2万元，双方约定月利息按3%计算由被告潘起平提供担保。借款后原告多次向被告催要无果。为此，原告请求本院依法判决被告陈传平、陈德荣共同偿还借款2万元及该款利息，利息每月按2%计算。被告潘起平对该借款及利息负连带担保责任。 原审判决：一、被告陈传平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杨亚军借款2万元及其该款利息（月利率按2%计算，从2014年5月17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 二、被告潘起平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驳回原告杨亚军对被告陈德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0元，由被告陈传平负担。 检察机关抗诉的事实及主要意见 检察机关审查认定的事实与颍上县人民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另外查明：2007年开始，王玉恒、杨亚军即分别从事非法放贷业务。2013年，杨亚军与王众（王玉恒之子）合伙注册成立颍上县金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广公司），王玉恒经营的店为总店，杨亚军经营的店为分店，两个店原则上单独经营，互不干涉。之后，王玉恒、杨亚军继续有组织的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发放高利贷，并以寻衅滋事等行为强索债务，牟取非法经营利益。其经营模式为：以月息1-1.5%的利率非法吸收公共存款，以月息四分以上对外放贷，放贷时收取砍头息（将第一个月的利息予以扣除）。借款时出具借款条据，约定月利息三分不等。杨亚军等人实际以月息四分以上收取利息，当借款人无力支付利息时，杨亚军持借款条据向法院起诉。经安徽万国通宝会计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杨亚军手机提取的电子账目”进行专项审计，2013年至2018年共放贷1141人次，放款总额为3809.05万元、获取利息收入3068.5115万元。 本案中，检察机关根据调取的刑事侦查卷宗中犯罪嫌疑人杨亚军供述及辩解、手机内提取的电子账目、其会计甄丽证言以及王玉恒会计刘秀英证言等证据，查明：2014年5月17日，陈传平在杨亚军处借款2万元，借条约定月息3分。借款后，潘起平实际以6分付息。电子账目记载2014年5月至10月陈传平共付息6600元，潘起平在农历年二十九又另外代付3000元利息。杨亚军隐瞒陈传平已支付9600元的事实和证据，持借款条据起诉至颍上县人民法院，请求陈传平偿还借款本息，陈德荣、潘起平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检察机关认为，颍上县人民法院（2016）皖1226民初499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 一是杨亚军的职业放贷行为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归于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五）项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国务院〔2011〕第588号令）第四条规定，本办法所称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下列活动：（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二）未经依法批准以任何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进行的非法集资；（三）非法发放贷款、办理结算、票据贴现、资金拆借、信托投资、金融租赁、融资担保、外汇买卖；（四）中国人民银行认定的其他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前款所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出具凭证，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的活动；所称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不以吸收公众存款的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但承诺履行的义务与吸收公众存款性质相同的活动。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未经中国人民银行依法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设立金融机构或者擅自从事金融业务活动。上述强制性规定直接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事关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另查明：2007年开始，王玉恒、杨亚军即分别从事非法放贷业务。2013年，杨亚军又与他人合伙注册设立金广公司，王玉恒、杨亚军继续有组织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发放高利贷，并以寻衅滋事等行为强行索债，牟取非法经济利益。经万国会计师事务所对“杨亚军手机提取的电子账目”进行专项审计，2013年至2018年杨亚军共放贷1141人次，放贷总额3809.05万元、获得利息收入3068.5115万元。因此，杨亚军具有从事经常性放贷业务以收取高额利息的事实。据此可见，杨亚军通过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提供资金以赚取高额利息，出借行为具有反复性、经常性，借款目的具有营业性，未经批准，擅自从事经常性的贷款业务，属于从事非法金融活动，其对外签订的民间借贷合同因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二、杨亚军向不特定多数人违法放贷，并采取强索债务，隐匿还款证据、虚增债权债务数额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等方式，攫取高额利息，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其所订立的借贷合同依法应归于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本案中，王玉恒、杨亚军从2007年即开始从事非法发放高利贷等业务。至2018年，逐渐形成以二人为首、吸收多人参加，以金广公司为依托、以吸收公众存款用于发放高利贷为手段，伴以寻衅滋事等行为强索债务，从而牟取巨额非法利益的黑恶势力犯罪团伙。借款人出具的借条，条据显示月息为三分，而杨亚军实际却按高于三分的月息收取利息，同时借款时扣除“砍头息”。当借款人无力支付利息时，杨亚军即采取隐匿还款证据、虚增债权债务金额的方式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相关借款人继续支付借款本金及利息。杨亚军的上述做法，形式上是合法的民间借贷，本质上是假借民间借贷之名掩盖其违法放贷、收取高额利益的非法目的。据此，杨亚军与众多借款人之间的借款合同依法应属无效。 三、杨亚军隐瞒违法职业放贷事实、隐匿还款证据、虚增债权债务数额的虚假诉讼行为，侵犯了借款人的合法权益，破坏了人民法院的正常审判秩序，削弱了司法权威和司法公信力，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发现有下列情形，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一）出借人明显不具备出借能力；（二）出借人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明显不符合常理；（三）出借人不能提交债权凭证或者提交的债权凭证存在伪造的可能；（四）当事人双方在一定期间内多次参加民间借贷诉讼；（五）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委托诉讼代理人对借贷事实陈述不清或者陈述前后矛盾；（六）当事人双方对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或者诉辩明显不符合常理；（七）借款人的配偶或合伙人、案外人的其他债权人提出有事实依据的异议；（八）当事人在其他纠纷中存在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九）当事人不正当放弃权利；（十）其他可能存在虚假民间借贷诉讼的情形。 杨亚军长期非法高利放贷，通过相同模式借条的形式掩盖其非法放贷获取高额利息的目的，并在强索不得后诉至法院。为了继续谋取非法利益，杨亚军在提起诉讼以及在申请执行时，故意隐瞒其违法职业放贷事实，收取“砍头息”以及借款人已支付的高额利息、甚至支付高额利息已超过借款本金的种种事实，直接导致人民法院将无效的借贷行为认定为合法有效，并判决相关借款人偿还借款本息。杨亚军的上述做法违反了民事诉讼的诚信原则，其隐瞒违法职业放贷事实，隐匿还款证据、虚增债权债务数额的行为，具备虚假诉讼的特征与属性，属于单方谋利型虚假诉讼。杨亚军虚假诉讼行为严重扰乱了司法秩序，破坏了司法权威和司法公信力。而司法秩序属于社会公共利益的范畴，司法公信力在社会诚信体系中居于特殊重要地位，司法秩序和司法公信力是最大的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杨亚军隐瞒其违法职业放贷事实、隐匿还款证据、虚增债权债务数额的虚假诉讼行为严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其与众多借款之间形成的借贷关系依法应归于无效。 综上所述，颍上县人民法院（2016）皖1226民初499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院经再审审查认为，检察机关已认定杨亚军长期从事非法高利放贷，谋取高额利息，在强索未果后诉讼至人民法院时，故意隐瞒其违法职业放贷事实、隐匿还款证据，虚增债权债务数额，涉嫌犯诈骗等罪，并且已提起公诉，一审法院也已作出相关刑事判决。检察机关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充分，原审判决应予以撤销。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即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规定，故应驳回杨亚军起诉。鉴于杨亚军等人已被提起公诉，案件有关材料不再移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本院（2016）皖1226民初49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审原告杨亚军的起诉。 如不服本裁定，可以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马东亮 审 判 员  李式然 人民陪审员  李先坤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林林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五十四条裁定适用于下列范围： （一）不予受理； （二）对管辖权有异议的； （三）驳回起诉； （四）保全和先予执行； （五）准许或者不准许撤诉； （六）中止或者终结诉讼； （七）补正判决书中的笔误； （八）中止或者终结执行； （九）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 （十）不予执行公证机关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 （十一）其他需要裁定解决的事项。 对前款第一项至第三项裁定，可以上诉。 裁定书应当写明裁定结果和作出该裁定的理由。裁定书由审判人员、书记员署名，加盖人民法院印章。口头裁定的，记入笔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一条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