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2民终23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玉秀，女，1979年9月23日出生，壮族，身份证登记地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现住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蓝新能，广西八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林省美罗国际生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民族大道**财富国际广场**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103071998488N。 负责人：尤东凯，该公司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世斌，广西君桂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潘艳云，女，1968年1月14日出生，壮族，户籍登记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武鸣区。 原审被告：林玮，女，1974年2月24日出生，汉族，户籍登记住所地湖南省韶山市。 上诉人苏玉秀因与被上诉人吉林省美罗国际生物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以下简称“美罗广西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2019）桂0203民初28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7月6日、7月17日组织各方当事人到庭进行询问。上诉人苏玉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蓝新能参加了第一次询问，苏玉秀本人参加了第二次询问，被上诉人美罗广西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世 斌参加了两次询问。原审被告潘艳云、林玮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均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苏玉秀的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美罗广西分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由美罗广西分公司承担。 事实与理由： 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一审法院认定苏玉秀与美罗广西分公司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时，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的胁迫情形，完全背离客观事实。该协议系双方签订当日经自由、平等协商达成一致的结果，并且有公安机关在场看管，要求双方不得采取过激极端方式或者威胁对方，不干涉双方就民事退款事宜，任由双方自由协商，足以说明协议是经过充分协商达成，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的规定，并且，双方己如实履行各自的义务，因此，美罗广西分公司请求法院撤销协议，证据不足，于法无据。 2.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没有充分考虑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的初衷目的，仅凭苏玉秀的跳楼方式维权、微信截图，公安机关的行政处罚决定作为定案依据，没有考虑苏玉秀的利益。如果当初美罗广西分公司没有虚假宣传夸大疗效，苏玉秀也不会支付巨额资金给美罗广西分公司，苏玉秀发现被欺骗后要求返还资金，符合法律的规定。退一步来说，假设美罗广西分公司的诉请成立，苏玉秀没有支付资金给美罗广西分公司，苏玉秀通过协议方式取得55万元，苏玉秀涉嫌构成敲诈勒索，应当属于刑事案件。因为美罗广西分公司的会员身份复杂性，方小连、苏荣江、黄新会自称是该公司的人员，并要求苏玉秀通过转账或者通过网上购买虚拟货币方式来支付货款达55万元，要求苏玉秀举证是强人所难。据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本案事实真相，合法分配举证责任。 被上诉人美罗广西分公司辩称：苏玉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苏玉秀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潘艳云、林玮未以任何形式向本院提交答辩意见，未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提出任何异议，亦未向本院提交任何证据，视为对自身权利的放弃。 被上诉人美罗广西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美罗广西分公司与苏玉秀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2、判令苏玉秀返还美罗广西分公司550000元，潘艳云、林玮承担连带责任；3、诉讼费由苏玉秀、潘艳云、林玮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16日14时，苏玉秀、潘艳云、林玮均以“披麻戴孝”的衣着形式，到美罗广西分公司经营场所拉持内容为“美罗国际、三网联动、虚假传销、圈钱集资、坑人百万、维权登天”的横幅，并于当日到美罗广西分公司经营场所附近的南宁市青秀区朱槿路5号世洋大厦1号楼楼顶继续拉横幅并扬言要跳楼，并与到达现场劝阻的公安民警、消防人员、医护人员、社区工作人员对峙长达19个小时左右。 在以上对峙期间，苏玉秀于1月17日上午10：17通过微信向美罗广西分公司工作人员发送手写的《协议书》模板照片一份，正文内容为：“乙方于年月加入甲方（无论以参股、加盟方式）并从甲方购买元的货品。由于甲方涉及一些法律层面的可能使乙方不安的操作或营销方案，并且也已使乙方蒙受了损失，鉴于以上原因，双方协商，达成以下一致意见：一、甲方于2019年1月17日向乙方支付元（该款含货物退款元，弥补乙方损失元）。二、乙方收到以上款项后，双方均不得再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再向对方主张任何权利与费用，也不得以任何方式侵害对方人身与名誉。双方互不追究对方责任。三、乙方收款账户：开户行：户名：账号：。四、本协议一式贰份。” 随后，美罗广西分公司按照苏玉秀提供的以上模板打印《协议书》一份，约定如下：“乙方于2017年8月加入甲方（无论以参股、采购、加盟方式）并从甲方购买55万元的货品。由于甲方涉及一些法律层面的可能使乙方不安的操作或营销方案，并且也已使乙方蒙受了损失，鉴于以上原因，双方协商，达成以下一致意见：一、甲方于2019年1月17日向乙方支付伍拾伍万圆整。（此款含贷物退款伍拾伍万圆整）二、乙方收到以上款项后，双方均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再向对方主张任何权利与费用，也不得以任何方式侵害对方的利益（包括人身和名誉）。双方互不追 究对方责任。此协议至当事人收到款项之后正式生效。三、乙方收款账户开户行：农业银行柳州白云分行户名：苏玉秀账号：62×××78。四、本协议一式贰份。”美罗广西分公司将该《协议书》打印出来后，在前述世洋大厦1号楼楼顶交付给苏玉秀在“乙方”栏签名及捺印，美罗广西分公司在“甲方”栏加盖印章并由其法定代表人签名及加盖私章，美罗广西分公司并按照苏玉秀提供的以上银行账户转账支付550000元。与此同时，美罗广西分公司亦分别向潘艳云转账支付450000元、向林玮转账支付525000元。美罗广西分公司付款后，苏玉秀、潘艳云、林玮结束对峙，并均被民警带回公安机关接受进一步调查。 广西南宁市公安局青秀山风景名胜旅游区分局于2019年1月18日分别对苏玉秀、潘艳云、林玮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对苏玉秀、潘艳云、林玮均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 美罗广西分公司认为苏玉秀、潘艳云、林玮以胁迫方式导致美罗广西分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前述《协议书》，遂美罗广西分公司向该院起诉，提出前述请求。 本案一审庭审中，苏玉秀称货品即是美罗广西分公司的保健产品，称系美罗广西分公司将其工作人员方小连、苏荣江、黄新会的银行账户提供给苏玉秀的，该三人还将苏玉秀拉入一个叫“美罗国际产品”的微信群去听课，苏玉秀于2017年至2018年期间通过微信或者银行转账方式向该三人支付累计达550000元，未签订书面合同，苏玉秀也到美罗广西分公司在南宁的经营场所询问过美罗广西分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该工作人员口头答复称美罗广西分公司的公司财务已收到美罗广西分公司支付的以上货款；美罗广西分公司曾派一名苏玉秀不认识的人员将小部分货品让苏玉秀试用，苏玉秀自己及亲友试用后发现没有效果，即找美罗广西分公司协商处理退款事宜，美罗广西分公司未予理会。美罗广西分公司对于苏玉秀以上陈述均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分歧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确定为：1、美罗广西分公司与苏玉秀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2、潘艳云、林玮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 针对争议焦点1,该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美罗广西分公司所举证的视频、微信聊天记录、2019年1月17日《协议书》、银行转账凭证、《行政处罚决定书》，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实，美罗广西分公司系处于在苏玉秀以跳楼为威胁的情形下，与苏玉秀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协议书》并完成付款行为。苏玉秀应就其与美罗广西分公司存在基础合同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但是，对于《协议书》所约定的“乙方于2017年8月加入甲方（无论以参股、采购、加盟方式）并从甲方购买55万元的货品”内容，苏玉秀并未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实与美罗广西分公司建立合同关系，亦未能提供任何有效付款凭证证实购买美罗广西分公司货品，由此苏玉秀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因此，美罗广西分公司与苏玉秀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已具备以上法定情形，即美罗广西分公司系受苏玉秀胁迫签订该《协议书》，故对于美罗广西分公司主张撤销该《协议书》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由于前述《协议书》应予撤销，自始无效，且苏玉秀对此存在过错，故苏玉秀因该《协议书》取得的款项应向美罗广西分公司返还，因此，对于美罗广西分公司主张苏玉秀返还550000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亦予支持。 针对争议焦点2,该院认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美罗广西分公司主张潘艳云、林玮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依据，该院对于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 中华人民 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美罗广西分公司与苏玉秀于2019年1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二、苏玉秀应 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美罗广西分公司返还550000元；三、驳回美罗广西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300元（美罗广西分公司已预交），由苏玉秀负担；公告费560元（美罗广西分公司已预交），由美罗广西分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苏玉秀对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表示无异议，美罗广西分公司对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表示基本无异议，但认为一审法院认定苏玉秀及潘艳云、林玮均以披麻戴孝的方式不够准确，应当是苏玉秀、潘艳云、林玮合伙共同以披麻戴孝的形式进行胁迫。 苏玉秀围绕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1.苏玉秀名下农业银行账户尾号为7278的《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活期存折交易明细清单》复印件两份，拟证明苏玉秀于2018年2月23日通过银行转账给苏荣江2万元，2018年2月25日转账给苏荣江1万元，2017年12月22日转账给方小连1万元； 证据2.苏玉秀自行手写记录的记录本复印件两页，拟证实苏玉秀购买的点卡及所对应的点位。 美罗广西分公司围绕其辩称并无新的证据向本院提交。 本院组织各方对证据进行了交换和质证，美罗广西分公司对苏玉秀提交的证据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法辨认，且流水上显示是支付给方小连及苏荣江个人，与美罗广西分公司没有关联性，美罗广西分公司亦没有收到该4万元款项，且苏玉秀所表述的购买时间及数额与流水明细清单所载明的时间及数额不相符，对其证据目的不予认可；对证据2，苏玉秀陈述称自己书写的记录，美罗广西分公司认为笔记本所载明的内容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故对此不予质证。 经质证，本院认为，对苏玉秀提交的证据1，一方面，该银行流水反映的交易金额4万元与苏玉秀所主张购买的产品金额55万元相距悬殊，且明细反映的交易对手账户为案外人苏荣江、方小连，苏玉秀未有其他证据佐证该款项的流向指向于美罗广西分公司，故未能证实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对此不予采纳；对于证据2，苏玉秀自认系其单方制作的手写笔记，笔记中记载的内容均为一系列的数字，无法核实所指 代内容及其证明目的，且无其他证据相互佐证证实，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均无法核实，故对此亦不予采纳。 对于美罗广西分公司就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提出的异议，美罗广西分公司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实苏玉秀、潘艳云、林玮三人的行为系合伙的方式开展，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其主张的异议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关于案涉协议书中的“55万元货款”的情况，在二审询问中，苏玉秀自认全部用于购买美罗广西分公司的产品，该产品的购买系与自称为美罗广西分公司职工的黄新会、苏荣江、方小连协商购买，协商时该三人向其出示载有美罗广西分公司XX职工内容的工作牌，之后苏玉秀也已经获得55万元的产品，其中每盒产品的价格不同，价格在2800元至3800元之间不等，55万元的产品是先发货至黄新会的店里，但苏玉秀拉回自家时产品均已过期，目前均已丢弃。 关于55万元的支付，二审询问中，苏玉秀自认均未直接向美罗广西分公司付款，而是通过转账给自己的上一家。其中，10万元是通过在黄新会的实体店中刷信用卡的方式支付，其余部分或通过现金柜台存入苏荣江的银行账户，或通过手机银行转账给黄新会、苏荣江、方小连，具体数额已经记不清楚。但目前能提供转账的银行流水记录仅为二审中提交的证据2反映的转账记录。苏玉秀表示由于对方不让其卖产品，只是要求其拉人入会，而购买所得的产品不仅昂贵且无任何效果，所以苏玉秀等人在向美罗广西分公司要求退货但公司不同意退货的情况下才产生本案中的维权行为。 关于案涉《协议书》的签订，苏玉秀在一审庭审中自认该协议确实是当时苏玉秀等三人还在楼顶时签订的。 本院认为，根据苏玉秀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结合美罗广西分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归纳为：美罗广西分公司主张案涉的《协议书》应当予以撤销，苏玉秀应返还55万元是否合理有据。 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 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从该规定可知其构成要件包括：1.一方当事人实施了胁迫行为；2.受迫一方基于胁迫行为作出了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本案中，首先，从已查明的事实看，苏玉秀等人采取拉横幅以及扬言欲跳楼等过激行为已经引起媒体以及公众的聚焦关注，其三人与现场劝阻警方对峙僵持长达十九个小时，所持横幅的内容亦对美罗广西分公司的声誉造成一定的影响，苏玉秀等三人的生命安全、舆论的关注以及公司声誉均已对美罗广西分公司构成施压。 其次，对于《协议书》中所记载的合同内容，本案中，苏玉秀自认55万元均是向案外人苏荣江、方小连等人支付，并非直接向美罗广西分公司支付，且认可已实际取得55万元货物，并表示先放在案外人店里，拿回家时已过期扔弃。因此，一方面，苏玉秀既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实其所称向案外人支付的款项指向于美罗广西分公司，亦未能证实其与美罗广西分公司之间直接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另一方面，苏玉秀亦未能证实系因美罗广西分公司所导致其遭受损失。因此，《协议书》中所记载的基础买卖合同关系以及要求美罗广西分公司退款的内容均缺乏充足证据以及事实依据。 再次，从苏玉秀自认的情况看，其三人于2019年7月16日与美罗广西分公司协商时并未取得对方同意，案涉协议书亦确实是在苏玉秀等人仍在楼顶时签订。由此可知，在苏玉秀等人采取前述过激言行之前，美罗广西分公司并不认可苏玉秀所提出的退款要求，案涉协议书的形成仍是在苏玉秀等人采取一系列施压行为的背景下签订和履行完毕，《协议书》的内容亦与苏玉秀向对方短信发出的协议内容完全一致，再结合美罗广西分公司随后提起撤销的诉讼行为可知，该《协议书》系美罗广西分公司在苏玉秀等三人采取过激行为的施压情况下，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所签订，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苏玉秀主张案涉《协议书》的形成系双方自由协商所达成，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抗辩观点，与本院已查明的事实不符，苏玉秀主张自己系被美罗广西分公司欺骗后要求返还资金的观点，亦缺乏证据证实，本院对其抗辩观点均不予支持。 据此，案涉《协议书》的签订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美罗广西分公司主张撤销《协议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判令撤销的观点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苏玉秀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00元，（上诉人苏玉秀已预交9300元），公告费（以实际发票数额为准），均由上诉人苏玉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婷婷 审 判 员 温清华 审 判 员 余 深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黄杉杉 书 记 员 苏 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