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22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浩，男，汉族，1977年4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泉州市鲤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卜水龙、蔡景文（实习），福建瀛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章松，男，汉族，1972年7月10日出生，住福州市晋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金华、黄丽娜（实习），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钦，女，汉族，1972年6月17日出生，住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荣烈、乐星星，福建凯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香生，男，汉族，1944年1月23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荣烈、乐星星，系福建凯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福建省翔天机电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晋安区华林路**邮政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111739507379G。 法定代表人：吴晓，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张浩因与被上诉人张章松、张钦、张香生、原审第三人福建省翔天机电工程有限公司（原名“福州北美冷气工程有限公司”，后曾更名“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统一简称“翔天公司”）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4民初46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浩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张章松对张浩的诉讼请求，或改判张浩与张钦、张香生按股权比例对翔天公司尚欠张章松的工程款241984.04元承担连带责任，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案涉债务系翔天公司的债务，作为翔天公司股东，张浩已出资到位，仅需以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因此，张章松应向翔天公司主张权利，若公司确无财产可供执行，则应申请对翔天公司进行破产清算，以实现其债权。一审法院直接判令张浩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错误的。二、原判认定翔天公司和张钦、张浩之间存在财务混同是错误的。1.货币虽为一般种类物，但在发生款项收支并备注了收支用途后即被特定化，翔天公司公账转出的每笔款项均备注了相应情况，其中转至张钦的均备注备用金、差旅费、货款、张钦借款等，不能据此认定财产混同。2.张浩在成为翔天公司股东前即与张钦存在经济往来，张浩成为公司股东后与张钦之间相互转账时双方个人经济往来，与翔天公司业务无关。圆盘只认定张钦转账给张浩，忽视了张浩向张钦转账的事实，至于张钦向张浩所转款项是否为其向翔天公司所借，与张浩无关。原判据此认定张浩与翔天公司财产混同也是错误的。3.翔天公司账户仅于2012年8月21日转入张浩账户一笔3000元，备注为小额批量记账，该笔汇款无法得出张浩与公司财产混同的结论。4.张章松主张的债权为福建吴航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支付的工程款，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账号取得或分得该笔工程款，也无法得出翔天公司与张浩财产混同的结论。三、原判认定闽Ｃ0××××号小汽车系翔天公司出资购买，登记在账号名下，故构成公司与股东人格混同是错误的。该车系张浩个人于2011年7月28日订购，同年11月2日签订正式购车合同，首付款于同年11月30日前付清，而张浩于2011年12月2日才成为翔天公司股东。可见该车系账号个人财产，与翔天公司无关。原判以翔天公司曾于2011年12月31日汇款给厦门空港航星汽车维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航星公司”）为由，认定该车系翔天公司出资购买并登记在张浩名下，与事实不符，翔天公司前述汇款与该车无关。四、即便张钦与张浩需对翔天公司债务承担责任，也应按股权比例分担，原判未按双方股权比例确定二者内部各自应负的责任是错误的。五、一审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已将翔天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的情况告知了张章松，并于2015年9月1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张章松即应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其于2018年7月24日才提起本案诉讼，已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原判对此未予认定错误。六、一审庭审后，张浩应一审法院要求于2019年3月11日补充提交了相应证据材料，一审未组织当事人进行质证，程序违法。 张章松辩称，一、张章松是选择申请对翔天公司进行破产清算以实现债权，还是提起本案诉讼，系张章松的权利。二、张钦、张浩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应就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1.张浩关于翔天公司转出的每一笔款项均备注了用途，与股东并不构成财产混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张章松一审提交的翔天公司银行流水体现，其中有多达几十笔的备用金提取，每笔都是49900元，若真是备用金，张浩应提供如此巨额备用金的相关用途、票据等。部分备注的差旅费是否属实，张浩亦应提供车票、机票和住宿费发票等相关票据证明。其中备注货款部分，张浩则应提供供货合同、销售合同、对账单、供货发票、销售发票等证据证明。2、张浩关于其与张钦之间的相互转账是双方个人经济往来，与公司无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首先，张浩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张钦之间的相互转账是双方个人之间的经济往来，与翔天公司无关。其次，翔天公司公帐与张钦个人建行账户财产混同，张钦该个人建行账户大量资金又转到张浩个人账户，因此张浩财产与公司财产已无法区分。3.张章松并非仅因翔天公司账户于2012年8月2日转入张浩账户一笔3000元就得出二者财产混同的结论。4.案涉债权已经生效调解书确认，张浩是否取得案涉债权涉及的工程款与本案无关。5.翔天公司和张钦之间的银行流水显示，2011年至2013年期间，翔天公司存在多笔大额资金转入张钦账户以及同时多笔大额资金由张钦账户转入张浩账户的情况，足以证明翔天公司与张浩、张钦之间存在财产混同。张浩、张钦未对此作出合理解释，也未对款项的去向作出说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即应认定二者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三、张浩关于闽Ｃ0××××小汽车并非翔天公司出资购买，属颠倒黑白，强词夺理。首先，张浩并未提供其购车的出资证据，而张章松提交的翔天公司银行流水与张钦的陈述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该车系翔天公司出资购买，登记张浩名下，由张浩占有、使用，构成公司与股东人格混同。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精神，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是否存在混同，最根本的判断标准是公司是否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最主要的表现是公司的财产与股东的财产是否混同且无法区分。如前所述，翔天公司的财产与张钦、张浩的财产严重混同且无法区分，应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张钦、张浩人格存在混同，严重损害了公司债权人张章松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张钦、张浩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张浩关于即便其和张钦需对翔天公司债务承担责任，也应按股权比例承担相应责任的主张于法无据。五、张章松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张章松于2018年与张钦、张浩、张香生偶尔聊天时才获悉翔天公司财产和张钦、张浩财产可能混同的蛛丝马迹，本案起诉后经申请法院调查翔天公司和张钦的流水后，才最终确信张钦、张浩与翔天公司财产存在混同的情形，亦即张章松至此才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因此张章松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 张钦、张香生共同答辩称，发表意见如下：一、张章松与翔天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不属于发生在张钦担任股东或法定代表人期间的债务，张钦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1.张章松与翔天公司之间债权债务的发生时间为2013年4月1日，此时张钦已不是公司股东，仅担任公司财务，故案涉债务与张钦无关。2.作为翔天公司财务，张钦经手公司的资金很正常，属于职务行为，张浩才是公司实际控制人。另外，张钦与张浩在公司成立前就有频繁经济往来，这些款项与公司无关，一审据此认定翔天公司与张钦、张浩财产混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张浩名下闽Ｃ0××××车辆确系公司出资购买，只是登记在张浩名下而已，该车的所有权仍归公司所有。该车的首付款19.2万元系从翔天公司账户支付到卖方账户，剩余的贷款也是由公司偿还，有银行流水为证。虽然该车签订购车合同在前，张浩成为公司股东在后，但首付款19.2万元是在张浩成为股东后才支付的，且张浩也未提交其支付购车款的证据，更说不出翔天公司支付首付款的理由。张浩将翔天公司所有的车辆据为己有，与公司构成人格混同，应由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张章松及张浩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张香生存在与翔天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况，也不能证明张香生抽逃出资，张浩关于张香生亦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张章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钦、张浩、张香生对翔天公司拖欠张章松241984.04元工程款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自2013年11月30日始至实际履行之日)、2442元诉讼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判令张钦、张浩、张香生在各自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翔天公司不能清偿张章松的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3.判令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张钦、张浩、张香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章松诉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长乐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日作出（2013）长民初字第710号民事调解书，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一、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于2013年11月30日前给付张章松因张章松以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名义承建福建吴航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暖通工程的首付款241984.46元；二、案件受理费422元、财产保全费2020元由张章松负担。 （2013）长民初字第710号民事调解书生效后，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未履行调解协议的付款义务，张章松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已停业，无财产可供执行，2015年9月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长执行字第33-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长乐市人民法院（2013）长民初字第710号民事调解书的本次执行程序。 另查明，2002年6月5日，福州北美冷气工程有限公司成立，2012年6月6日，公司名称变更为福建北美机电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2月10日，公司名称再次变更为福建省翔天机电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晓，股东吴晓、张香生。张钦2009年6月17日—2012年9月29日为公司股东，期间2012年6月6日--2012年8月20日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香生2005年11月2日—2008年2月29日为公司股东，2012年9月29日再次成为公司股东至今。张浩2011年12月2日—2016年7月13日为公司股东，期间2012年8月20日-2016年7月13日为公司法定代表人。 再查明，2011年—2013年间，翔天公司有多笔大额资金转入张钦账户以及张钦账户多笔大额资金转入张浩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张钦、张浩、张香生是否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应否就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张章松提交翔天机电公司银行流水、张钦建设银行流水、张钦民生银行流水，证明翔天机电公司与张钦、张浩、张香生之间存在财产混同。从该组证据看，2011年—2013年，翔天公司确实存在多笔大额资金转入张钦账户以及多笔大额资金由张钦账户转入张浩账户的情况，张钦、张浩对此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对象有异议，但未提供证据对该多笔转账为何汇入其个人账户作出合理解释，也未对款项的去向做出说明，该事实足以让人对翔天公司与张钦、张浩财产是否相互独立产生合理怀疑，此种情况下，张钦、张浩作为股东、法定代表人完全有可能也有义务对翔天公司是独立法人、拥有独立财产、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承担举证责任。张章松提交的上述银行流水可以认定翔天公司和张钦、张浩之间存在财务混同。另外，翔天公司银行流水显示有款项汇入航星公司，张章松认为该笔款项系支付车牌号为闽Ｃ0××××的奔驰车的车款，证明该车系公司出资购买，属于翔天公司财产，登记在张浩名下，构成财产混同。张浩提交《订车意向书》《收款收据》《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等证明该车系其本人出资购买，不存在股东和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张浩主张车辆系其购买，未能提供相应出资证据，而从张钦的陈述及张章松提交的银行流水可以相印证，认定车辆系公司出资购买，登记在张浩名下，由张浩占有、使用，故张浩构成公司与股东人格混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关于“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张钦、张浩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张香生存在与公司财务或财产混同的情况，故张章松主张张香生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二、关于张钦、张浩、张香生是否应为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问题。张章松既主张张钦、张浩承担连带责任，又主张其因抽逃出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该项诉请属于重复请求，故不予审查。张章松提交的证据证明抽逃出资时间为2012年6月，而张香生于2012年9月才再次成为公司股东，张章松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张香生存在抽逃出资的情况，故对张章松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三、关于该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该案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诉讼时效应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股东的滥用行为对其债权构成侵害时起算。张章松述称其在2018年与张钦、张浩、张香生等人电话聊天时知道公司财产和股东个人财产存在混同的情况，本案起诉后，张章松申请调查公司及张钦、张浩、张香生的银行流水，才进一步明确张钦、张浩存在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况。张钦、张浩、张香生无相反证据加以反驳，故三者关于该案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张钦、张浩对于翔天公司在2012年至2013年将多笔大额资金打入张钦个人账户、张钦多笔大额资金转入张浩账户不持异议，只是认为是公司正常经营支出，但张钦、张浩对其抗辩主张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张钦、张浩当时作为翔天公司的或法定代表人、或股东，实际参与了公司经管管理，将多笔大额资金打入个人账户，造成资金混同、财务管理难以清晰区分，公司人格和股东人格高度混同，导致张章松与翔天公司达成的调解协议无法履行，严重损害到公司债权人利益，构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所规定的情形，张钦、张浩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张章松的相关诉请予以支持。张章松要求张钦、张浩给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并无依据，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翔天公司经依法送达开庭传票，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审理和判决。 一审法院判决：一、张钦、张浩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翔天公司尚欠张章松的工程款241984.04元及案件受理费2442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张章松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874元，由张钦、张浩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根据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1.翔天公司曾于2011年12月31日向航星公司转账194600元。2.一审法院在2019年2月22日的庭审中要求张浩一周内提交闽Ｃ0××××车辆的个人付款材料，张浩于一审庭审后提交了其与航星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及合同附件、与梅赛德斯-奔驰汽车金融有限公司签订的《汽车贷款抵押合同》、账户明细、贷款结清证明及结清文件签收确认函等五份证明材料，但其在上诉状中自认提交材料的时间为2019年3月11日。前述材料体现，张浩2011年11月2日与航星公司签订购车合同，约定车辆总价款68.2万元（包括定金1万元），首付比例为30%（20.46万元）。 本院认为，张浩任翔天公司股东期间，公司存在多笔大额资金转入张钦账户以及多笔大额资金由张钦账户转入张浩账户的情形，前述转账虽多数备注为“备用金”“差旅费”“货款”等，但金额较大，转出频率较高，而张浩、张钦既未能提交证据证明翔天公司确有此实际支出，亦无法对公司款项为何如此频繁、大额转入个人账户作出合理解释，也未对款项去向作出说明。另外，张浩主张闽Ｃ0××××车辆系其个人出资购买，但并未提交其个人付款的相应证据，而翔天公司的银行流水体现，翔天公司曾于2011年12月31日向该车销售商航星公司汇款194600元，汇款金额连同此前支付的1万元定金与车辆首付款完全吻合，张钦亦确认该车系翔天公司出资购买，登记在张浩名下，由张浩占有、使用。综合前述情形，足以认定张钦、张浩与翔天公司存在人格混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张钦、张浩应对翔天公司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张浩关于张章松应向翔天公司主张权利，其仅以出资额为限对翔天公司承担责任，以及即便其需对翔天公司的对外债务承担责任，也应按股权比例承担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予采纳。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因张钦、张浩是否存在滥用翔天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损害张章松利益的行为，直至张章松提起本案诉讼并持一审法院开具的调查令调取相应银行流水后才进一步明确，故张章松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张浩相应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另外，张浩向一审法院补充提交证明材料的时间已超出一审法院指定的期间，一审法院未对此组织质证，程序并不无当，张浩就此主张一审程序违法，理由亦不成立。 综上，张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74元，由张浩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昀 审判员 林星星 审判员 陈 辉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日 书记员 祝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