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42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叶秀芳，女，1969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伟，福建信得（福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海红，福建信得（福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何皓鹏，男，2000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仙，福建合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捷，男，1963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施萍，女，1963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叶秀芳、何皓鹏因与被上诉人何捷、施萍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19）闽0181民初8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秀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何捷、施萍支付叶秀芳支出的律师代理费2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律师费并非叶秀芳行使撤销权时必然发生的费用，且无相关合同约定，对律师费的诉求不予支持，是错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所支出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三人有过错的，应当适当分担”。叶秀芳提交的证据足以证实其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支付律师费20000元，该费用应当由何捷、施萍共同承担。 何皓鹏针对叶秀芳的上诉辩称，叶秀芳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了一年除斥期间，何皓鹏属于以市场对价合法、善意取得案涉房屋。 何捷针对叶秀芳的上诉辩称，何捷和何皓鹏的房屋买卖合同是真实的，叶秀芳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 何皓鹏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叶秀芳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叶秀芳行使撤销权超过了一年除斥期间，其撤销权已消灭。1.叶秀芳于2016年9月27日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并于2016年10月10日申请查封、冻结何捷名下财产，说明叶秀芳在当时已对何捷名下财产进行了解并开展查实，2017年9月1日，何捷因债务抵偿将财产转让给何皓鹏，应当认定该日为叶秀芳知道之日。2.2017年12月5日，福州中院对民间借贷案件作出终审判决，自叶秀芳申请强制执行之日起，福清法院也会对叶秀芳告知何捷是否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或财产状况如何变动，叶秀芳对此理应知情。因此，从叶秀芳申请强制执行之日或执行机构要求叶秀芳提供被执行人财产线索之日，应视为叶秀芳应当知道何捷的财产变动状况。3.一审判决认定“本院穷尽执行措施在2018年12月25日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之前未能发现何捷、施萍的财产情况，由此推断叶秀芳不知道何捷、施萍转让讼争房的事实存在是合理的”，是以一审法院的主观判断代替当事人的主观判断，且没有法律依据。何捷名下的不动产已在福清市不动产交易产权中心登记，属于公开信息，如有变动也都依法公示公开。二、何皓鹏属善意取得，依法应受保护。1.叶秀芳与何捷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于2017年12月5日经福州中院作出终审判决，而何皓鹏购买案涉房屋的时间是2017年9月，其对判决不知情，主观上不存在恶意受让案涉房屋的故意。2.何皓鹏以负担债务的形式向何捷、施萍支付了案涉房屋的市场对价。何捷、施萍当时未还清贷款，数千万资金被欠未追回，施萍提出协议离婚，债权债务由何捷全权承下，变卖唯一房产先还贷款，剩余部分还债，而因何捷、施萍年纪大，亲朋好友不愿提供借款，后来由何皓鹏向其姑姑张瑾借款1300000元暂时解决困境。另有一笔因何捷未偿还欠施某的借款1250000元本息，由何皓鹏负责向施某偿还该笔本息。何皓鹏因此承担了2500000元债务，何捷、施萍为抵消债务，将案涉房屋以市场估价2500000元卖给何皓鹏。何皓鹏的姑姑和姨姨资助其购买案涉房产，体现了亲戚之间互帮互助的精神，也符合中国传统体现关怀下一代的成长，一审判决认定“何皓鹏为父母承担金钱债务的能力理应受到质疑”，否认其以市场对价合法交易的行为，并进而否认依法产生的物权变动事实，是错误的。 叶秀芳针对何皓鹏的上诉辩称，一、本案尚未超过法定除斥期间。虽然何捷、施萍与何皓鹏转让房产的行为发生在2017年9月1日，但不能当然推定叶秀芳自此日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1.个人的财产情况属于公民隐私，非经司法途径取得，存在客观上的困境，何皓鹏主张从民间借贷案件立案受理之日叶秀芳就应当知悉何捷、施萍的财产情况属于过分苛责。2.何皓鹏主张叶秀芳在申请强制执行之日起就应当知悉何捷、施萍的财产转移情况是不属实的。（2018）闽0181执2627号执行裁定书第二页载明：“2018年12月24日，本院与申请执行人进行约谈，将本案的执行情况被执行人的财产情况等信息告知申请执行人。”因此，即使要认定叶秀芳对何捷、施萍的财产情况知悉的时间，最早也不可能超过2018年12月24日。3.2018年12月25日裁定执行终结之前，即便叶秀芳知晓何捷、施萍转让房产的情况，也不能由此判断该转让行为可能损害自身利益，只有案件进入执行阶段穷尽司法途径后仍不能实现债权，方能确定何捷、施萍的行为侵害叶秀芳的债权，故除斥期间的起算点不应是房产转让时。二、何捷、施萍与何皓鹏之间的房屋转让行为应被撤销。1.何捷、施萍与何皓鹏转让房屋的所有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房屋转让价款、支付方式、银行流水等，均由何捷、施萍及何皓鹏持有，其提供上述材料不存在技术上的困难，但一审庭审至今，何捷、施萍及何皓鹏均未提交任何证据材料证实其交易真实发生，即何皓鹏从未举证证明其所主张的向姑姑借款1300000元并插手解决何捷债务的事实是真实发生的。2.何捷、施萍提供的《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房屋成交价格为2400000元，交易方式为一次性付款，但何捷、施萍与何皓鹏关于约定金额、付款方式等主张却与合同约定南辕北辙。 何捷针对何皓鹏的上诉述称，何捷、何皓鹏之间的房产买卖是真实的，2017年8月何捷和施萍协议离婚，经商量后，何捷将房产卖给何皓鹏，售价2400000元，款项中的一笔由何皓鹏的姑姑转账130万元给何皓鹏，何皓鹏转账给施萍，另一笔是施某和何捷存在借贷关系，至2013年本息结算为1250000元，由何皓鹏负责向施某偿还该笔本息。 施萍对叶秀芳、何皓鹏的上诉均未作答辩。 叶秀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撤销何捷、施萍将其名下房屋及土地（坐落于福清市地号整座，不动产单元号：350181106204ＧＢ00049Ｆ00020001）转移至何皓鹏名下的行为，并由何皓鹏将前述房屋以及土地返还至何捷名下；2.判决何捷、施萍向叶秀芳支付因本案诉讼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2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27日，一审法院受理叶秀芳诉何捷、施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2016年10月10日，叶秀芳申请对何捷、施萍名下的财产进行保全，一审法院裁定保全标的的范围未涉及讼争房。 2017年5月，一审法院以5980号判决确定何捷、施萍应共同偿还叶秀芳借款本金40万元及按月利率2%自2015年1月1日起计算的利息，并承担受理费、保全费共13013元。何捷不服上诉，福州中院于2017年12月5日以4522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7年9月1日，何捷与何皓鹏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何皓鹏购买何捷名下的讼争房，面积为935.66平方米，价款为240万元。施萍作为何皓鹏的监护人在合同上签名。2017年9月7日，何皓鹏获得讼争房的权属证书。 在执行5980号判决的过程中，一审法院穷尽调查措施，未发现何捷、施萍有可供执行的财产，遂于2018年12月25日以2627号裁定终结该案的本次执行程序，后于2019年10月11日立案恢复执行该案。 2019年11月22日，叶秀芳委托福建信得（福清）律师事务所律师提起本案诉讼，并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0元。 另查，何捷、施萍系夫妻关系，何皓鹏系两人所生长子。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施萍确认何皓鹏系厦门某学院的学生。 一审法院认为，在一审法院5980号判决确定何捷、施萍负有还款义务的情况下，何捷、施萍私下转移讼争房给儿子，其目的并非将购房款用于偿还其所负担的借款债务，且转让的价款明显低于市场价格，故何捷、施萍主观上不具备善意要件。在本案讼争房转让过程中，何皓鹏作为受让人尚未成年，且为在校学生，其为父母承担金钱债务的能力理应受到质疑，同时缺乏相应的证据证明其支付过购房对价，故一审法院对施萍与何皓鹏关于购房款支付的主张不予采信。从何皓鹏为其父母还债的陈述中，可以证实何皓鹏对其父母无力偿还债务的情况是知晓的，故何皓鹏主观上亦不具备善意。 关于除斥期间。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人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何捷、施萍主张叶秀芳在申请诉讼保全时就已经了解到讼争房的存在，或者叶秀芳申请强制执行之日理应视为其应当知道何捷、施萍的财产状况的时间；一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穷尽执行措施在2018年12月25日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之前未能发现何捷、施萍的财产情况，由此推断叶秀芳不知道何捷、施萍转让讼争房的事实存在是合理的，从叶秀芳积极申请诉讼保全、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恢复执行等情况来看，其并非怠于主张自己的权利，何捷、施萍关于叶秀芳明知何捷、施萍转让讼争房却不主张撤销权的抗辩，缺乏合理性，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由此一审法院认定叶秀芳2019年11月22日起诉主张撤销权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 关于律师费用及返还房屋、土地的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律师费并非叶秀芳行使撤销权时必然发生的费用，且无相关的合同约定，一审法院对律师费的诉求不予支持。叶秀芳缺乏证据证实讼争房买卖双方已交付房产的事实，关于返还的请求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何捷、施萍处分财产导致其名下财产无法用于偿还叶秀芳借款，妨碍叶秀芳债权的实现，叶秀芳可依《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行使撤销权，对于何捷与何皓鹏之间的买卖行为一审法院予以撤销，讼争房的权属应返还至何捷名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何捷将其坐落于福建省福清市地号整座房产（不动产单元号350181106204ＧＢ00049Ｆ00020001）转让给何皓鹏的行为，何皓鹏与何捷、施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将上述房产的产权恢复登记至何捷名下。二、驳回叶秀芳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8300元，由何捷、施萍共同负担。 二审中，何皓鹏向本院提交借据及银行交易明细，亦申请证人施某出庭作证，拟证明何皓鹏购买案涉房产款项来源合法，近250万元分别来源于其姨施某及姑姑张谨，何皓鹏系以合理的市场价交易取得案涉房产权属，属善意取得。针对何皓鹏提交的上述材料，本院将对其证明力进行综合认定。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关于“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十九条关于“对于合同法第74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70%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等规定,并根据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相关理论通说及其司法实践等,在“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这一情形下,债权人撤销权的成立要件包括:其一,债权人须对债务人享有有效债权。即在债务人转让其财产之时债权人即对债务人享有合法的债权,该债权是否到期、数额是否确定一般在所不问。其二,债务人实施了“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这一有损于债权的诈害行为。即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须造成其一般责任财产的减少、偿债能力的减低,因此导致债务人不具有足够资产清偿债权人;并且该“不具有足够资产清偿债权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之时;再者,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70%的,就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其三,债务人在转让财产时须有恶意。通常认为,只要债务人在行为时对该行为具有危害债权性质有所认识即成立诈害行为;并且债务人是否具有恶意的证明,适用推定原则,即债务人明知其财产已不足清偿全部债务而为财产减少行为,即可推定为具有恶意。其四,受让人须有恶意。通常认为,只要受让人在受让财产时,对债务人的行为具有危害债权的性质有所认识即可认定为具有“恶意”,其与债务人是否恶意串通、是否具有故意损害债权人的意图、是否了解债务人为诈害行为时的主观恶意等,则非所问。 就本案而言，叶秀芳对何捷、施萍享有的债权业经一审法院（2016）闽0181民初5980号民事判决书作出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叶秀芳已申请执行，何捷至今没有履行该生效判决判令的付款义务并将案涉房产转让给何皓鹏，现叶秀芳以何捷无偿将案涉房产转让给何皓鹏损害其债权为由提请撤销，故本案审查关键在于该转让行为是否真实、善意。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转让行为不宜认定为善意。 首先，案涉房产面积为935.66平方米，何捷以240万元的价款售予何皓鹏，属“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除涉案房屋外,何捷、施萍无其他有效财产可供执行,致使叶秀芳的债权至今得不到清偿。其次，何捷与何皓鹏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时，一审法院已就叶秀芳对何捷、施萍的债权作出判决，何捷转让涉案房屋主观恶意明显,具有损害叶秀芳债权的危害性,在事实上也导致了叶秀芳债权不能清偿的后果,属于损害叶秀芳债权的诈害行为。再者，何皓鹏作为财产受让人,在签订买卖合同受让案涉房屋时,其对该房屋情况及其市场价值已有足够了解,也就是说其对受让涉案房屋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合理价格这一事实是有认知的,且基于其一般认知能力和社会经验,其应当对债务人以明显低于市场合理价格转让财产的行为具有危害债权的性质有所认识。第四，何皓鹏、何捷均主张何皓鹏已支付购房款，其中一笔是由何皓鹏向其姑姑张瑾借款130万元，另有一笔因何捷未偿还欠施某的借款125万元本息，由何皓鹏负责向施某偿还该笔本息，即何皓鹏承担上述250万元债务，就此，何皓鹏于二审期间提交了借据及银行交易明细证实其主张，本院认为，何皓鹏提交的银行交易明细显示出借账户为张敏，非张瑾，该二人均未到庭或出具声明说明该笔借款的真实性，本院对该笔款项的真实性无法确认。针对另一笔125万借款，二审期间施某到庭作证，但其对借款数额、支付方式、利息约定等均无法作出准确说明，且缺乏合法有效的证据证实该笔借款已真实交付，故对此笔款项的真实性，本院亦不予确认。综上，何皓鹏、何捷均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实何皓鹏已按合同约定及时履行支付价款的义务,何捷以明显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客观上进一步减低了何捷、施萍的偿债能力，何皓鹏一审期间关于其为父母还债的陈述可证实其对何捷、施萍无力偿还债务的情况是知晓的，在主观上亦不具备善意，符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叶秀芳有权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 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人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本案中，叶秀芳积极申请诉讼保全、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恢复执行，并未怠于主张自己的权利，一审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未能发现何捷、施萍有可供执行的财产，遂于2018年12月25日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可认定叶秀芳在此之前并不知悉何捷、施萍转让讼争房产，故一审法院认定叶秀芳2019年11月22日起诉主张撤销权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 至于叶秀芳主张的律师费用，一审法院认定律师费并非本案必然发生的费用，且缺乏合同依据，本院予以认可，不再赘述。 综上，何皓鹏、叶秀芳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何皓鹏负担18000元，由叶秀芳负担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筱洲 审 判 员 陈雁兰 审 判 员 符海燕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龚 蓉 书 记 员 林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