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终3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司焕明，男，1962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东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乐，北京市国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永丰路**。 负责人：房毅，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武超，四川恒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甘林，四川恒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升建设集团包头投资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区钢铁大街**华龙大厦**。 法定代表人：张红伟，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欣，四川律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浩伦，四川律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司焕明因与被上诉人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以下简称恒丰银行成都分行）、华升建设集团包头投资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升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初48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司焕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乐，被上诉人恒丰银行成都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武超，被上诉人华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司焕明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初字4848号民事判决；2.改判确认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与华升公司于2016年12月23日签订的案涉恒银成借高抵字第190012260011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事实和理由：一、华升公司为成都富捷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捷公司）提供5000万元的抵押担保没有事实基础，涉嫌违法犯罪。富捷公司自成立后与华升公司未发生过任何业务关系。华升公司为其提供5000万元流动资金抵押担保没有客观理由。在富捷公司未向华升公司提供反担保或者提供其他对价的情况下，案涉担保行为不合常理。二、恒丰银行成都分行签订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时存在恶意，其未对案涉2016年12月23日的华升公司《股东会决议》进行基本的形式审查。三、一审法院认为司焕明是否同意华升公司提供案涉担保，案涉《股东会决议》是否成立，均不影响该《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四、本案对华升公司《章程》第三十八条之内容的理解不应扩大解释为其可以为其他单位提供担保。如果股东会召集程序合法，经过研究讨论，在不损害公司利益的前提下，司焕明可以同意公司对外提供担保。但案涉的《股东会决议》已经被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2018）内0203民初3225号民事判决确认为不成立。因此，本案应对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做出公正的处理。 恒丰银行成都分行辩称：一、其与华升公司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华升公司提供抵押担保、签订抵押合同、办理公证系其自愿、真实的行为。该《最高额抵押合同》合法、有效。司焕明以案涉《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主张抵押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首先，我国法律并未强制性规定银行接受公司的担保必须要审核《股东会决议》，虽然恒丰银行成都分行在与华升公司办理合同公证过程中，华升公司向公证处提交了案涉《股东会决议》，但该行为并不是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与华升公司签订抵押合同所必备的要件、不是必须的程序，因此，即使股东会决议出现问题，也不应导致担保的无效。其次，本案中，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产生的法律后果仅应及于司焕明与华升公司以及华升公司的其他股东之间，不应影响到华升公司已对外签订并履行合同的效力。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被人民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或者撤销的，公司依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二、司焕明无权以签订合同的双方是否是善意还是恶意来主张合同无效，司焕明不是合同的相对方，其作为抵押人公司的股东在本案中无权越过华升公司向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主张该合同无效，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与司焕明就案涉抵押合同事宜，未签订过任何协议，二者之间并无直接法律关系。司焕明与另一股东间的纠纷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无关，不应影响到抵押合同的效力。况且，华升公司始终认可签署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从未提出过银行有恶意嫌疑，司焕明没有权利也没有证据证明华升公司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主张存在恶意串通。三、本案所涉抵押合同所担保的主债务的借款人是富捷公司，该公司是独立的法人企业，并不是华升公司的股东，亦不是个人，并不在章程禁止担保的情形之列，既然公司章程中并无对本案所涉抵押担保类型的禁止性规定，则华升公司此次担保的行为并未违反公司章程。四、恒丰银行成都分行在签订合同的过程充分注意了华升公司章程，尽到了合理、审慎的义务，且合同签订过程经过了公证机关的公证。华升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股东会对其他事项作出决议时，可以采用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华升公司的另一股东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持有90%的股权，即使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但是该股东同意提供抵押担保的意思表示是真实、明确，该意思表示并不因股东会决议不成立而导致否定或者撤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司焕明的上诉请求。 华升公司辩称，一、《最高额抵押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的主体为华升公司，并非法定代表人，不存在越权代表的情况，不应当审查债权人是否善意。同时，债权人对公司机关决议内容的审查一般限于形式审查，只要求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即可，标准不宜太过严苛。以决议程序违法等事由抗辩债权人非善意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支持。二、华升公司《章程》并未禁止公司对外担保，也未规定相关担保的流程和限制性条件。因此，是否有股东会决议，以及股东会决议是否成立、是否有效、是否被撤销均不影响对外担保的效力。根据华升公司《章程》第十五条的规定：“对其他事项作出决议时，可以采用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持有华升公司90%的股份，有权形成股东会决议，同意公司对外担保。同时根据华升公司《章程》关于临时股东会召开的程序、主持、表决、记录等相关规定可以看到，2016年12月23日形成的《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三、《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不影响《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十五条规定：“营利法人的权力机构、执行机构作出决议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法人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法人章程的，营利法人的出资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决议，但是营利法人依据该决议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故，即使案涉《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但与善意相对人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受影响，《最高额抵押合同》应属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司焕明的上诉请求。 司焕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与华升公司签订的2016年恒银成借高抵字第190012260011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升公司于2002年12月10日登记成立，注册资本3500万元，法定代表人于2016年2月25日变更为张红伟。2016年7月26日，华升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同意原股东白雪峰将其所持有的华升公司股权350万元，占注册资本10%，以3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司焕明，白雪峰退出公司，司焕明任该公司监事，持有华升公司股权350万元，占注册资本10%，长华公司持有华升公司股权3150万元，占注册资本90%，并通过华升公司章程修正案。华升公司章程第十条规定：公司股东有以下权利：（一）出席股东会，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十六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三十八条规定：董事长、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挪用公司资金或者将公司资金借贷给他人，不得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 2016年12月23日，华升公司出具《股东会决议》，载明股东会同意为富捷公司向恒丰银行成都分行申请流动资金借款提供抵押担保，抵押物为该公司位于包头市昆区××道所属房产，抵押面积8857.02平方米。该《股东会决议》上有“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字样的印章及“张红伟”字样的签名。 2016年12月23日，华升公司作为抵押人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签订编号为2016年恒银成借高抵字第190012260011号《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华升公司以其位于包头市昆区的房地产作为抵押物，为富捷公司于2016年12月23日至2019年12月31日期间在恒丰银行成都分行发生的债务提供最高本金余额为5000万元的抵押担保。2016年12月27日，四川省成都市成都公证处出具（2016）成证内经字第54930号《公证书》，载明华升公司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于2016年12月23日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上双方当事人的印章及张红伟、冉亨茂的签名（印章）均属实。一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9月20日，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内0203民初3225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华升公司2016年12月23日《股东会决议》不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2016年恒银成借高抵字第190012260011号《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是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已查明，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系由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作为抵押权人、华升公司作为抵押人于2016年12月23日签订，并由四川省成都市成都公证处出具《公证书》，确认合同内容合法，合同签约主体的印章、签名真实。现司焕明诉请确认该《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其主要理由是司焕明作为华升公司的股东，并未参加2016年12月23日的华升公司股东会，也未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并且该《股东会决议》已由（2018）内0203民初3225号民事判决确认为不成立。华升公司依据不成立的《股东会决议》签订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既违反公司章程关于担保的规定，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应属无效。而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与华升公司均认为，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而华升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董事长、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挪用公司资金或者将公司资金借贷给他人，不得以公司资产为本公司的股东或者其他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本案中，华升公司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签订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系为富捷公司提供担保，担保的债务并非华升公司章程禁止担保的个人债务，且担保的债务人也并非华升公司的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故华升公司的行为并未违反公司章程关于公司担保的相关规定。司焕明关于案涉担保违反公司章程规定的诉讼主张因与查明事实不符而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虽然司焕明作为华升公司的股东并未参加2016年12月23日的股东会，也未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字，但因司焕明仅持有华升公司10%的股权，而持有华升公司90%股权的大股东长华公司已在《股东会决议》上加盖印章，同意华升公司提供案涉担保，同时华升公司章程规定股东按出资比例享有表决权，故华升公司签订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已取得持有公司90%的表决权的大股东的同意，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应属有效。司焕明是否同意华升公司提供案涉担保，2016年12月23日的《股东会决议》是否成立，均不影响该《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综上，司焕明诉请确认华升公司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但其提交的现有证据均不能证明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违反了华升公司的公司章程及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该合同内容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故司焕明的诉讼请求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而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司焕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1800元，由司焕明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华升公司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于2016年12月23日签订的2016年恒银成借高抵字第190012260011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是否有效。 首先，关于司焕明上诉主张华升公司为富捷公司提供的5000万元抵押担保没有事实基础，不合常理，涉嫌违法犯罪的问题。本院认为，富捷公司是否与华升公司发生过业务往来与华升公司是否自愿为富捷公司提供抵押担保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对本案的抵押权人恒丰银行成都分行而言，其也没有审查华升公司与富捷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业务往来或者互保关系的法定义务。至于华升公司为富捷公司提供抵押担保是否存在涉嫌违法的情形，司焕明也并未提供其他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因此，对司焕明的该部分上诉理由，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其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关于“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之规定，案涉华升公司为富捷公司提供的抵押担保属于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的情形，应当受到该法条第一款之内容调整。华升公司应当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一方面，司焕明作为华升公司的股东，其并未参加2016年12月23日的股东会，也未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并且该《股东会决议》已由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昆都仑区人民法院（2018）内0203民初3225号民事判决确认为不成立。上述事实，已经客观存在。另一方面，尽管案涉《股东会决议》已由该（2018）内0203民初3225号民事判决确为认为不成立，但是作为华升公司大股东的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同意华升公司为富捷公司提供抵押担保的意思表示客观存在且真实。本案中，华升公司作为当事人，也始终认可其与恒丰银行成都分行之间签订的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真实、有效。依照华升公司《章程》第十六条关于“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以及第十五条关于“股东会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合并、分立、解散、变更公司形式、修改章程、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出资等事项作出表决时，应采用书面表决形式，对其他事项作出决议时，可以采用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之规定，虽然案涉《股东会决议》已经被生效的裁判确认为不成立，但是在该《股东会决议》上加盖有持有华升公司90%的股份的控股股东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公章以及华升公司公章的情况下，恒丰银行成都分行有理由相信该《股东会决议》已由华升公司股东会表决通过。恒丰银行成都分行尽到了合理审查义务。司焕明主张恒丰银行成都分行在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之时存在恶意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再次，案涉《股东会决议》虽被生效判决认定为不成立，但华升公司控股股东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同意华升公司提供抵押担保的意思表示始终是真实、明确的。在该绝对控股股东同意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情形下，公司担保决议徒具形式。此时，即使未经公司内部决策机构决议，也足以认定公司对外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的意思，即其可推定为公司的意思，该意思表示并不因该《股东会决议》不成立而无效，案涉担保合同仍然对公司发生效力。同时，在华升公司持股五分之四的控股股东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同意华升公司对外提供抵押担保的意思表示明确的情况下，如果仅因为案涉《股东会决议》上另一股东司焕明未签字，就认定华升公司不承担担保责任，对案涉债权人恒丰银行成都分行明显不公，也有违诚信原则。因此，司焕明关于案涉担保违反公司章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此外，关于司焕明主张华升公司并未召开过本次股东会，其也未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因华升公司对外提供担保可能给其带来的股东利益的损失问题，其可以依据相关法律与事实向大股东四川长华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另案主张。 综上所述，司焕明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1800元，由司焕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述蓉 审 判 员 朱文京 审 判 员 兰 娟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李悦韬 书 记 员 周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