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29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保友，男，1962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原大塘镇辖区）柱山村金家自然村。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彩英，女，1963年5月21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原大塘镇辖区）柱山村金家自然村。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世良，男，1963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衢州市柯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国法，男，1968年7月31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原审第三人：金晶豪，男，1990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叶**（系金晶豪妻子），女，1991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因与被上诉人金国法，原审第三人金晶豪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7）浙0681民初111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8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保友及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世良，被上诉人金国法，原审第三人金晶豪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晶豪到庭参加诉讼。期间，当事人申请案外和解六个月，到期未成。本案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金保友、金彩英上诉请求：1.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6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2006年1月4日，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与被上诉人金国法签订了《协议书》一份，双方约定，上诉人将本村分来的生产发展用地叁间抵债给被上诉人金国法，协议第2条载明，如果壹年内叁间生产发展用地不能落实，乙方归还甲方所欠债务及相应款项，利息未作要求。协议第3条载明，如乙方反悔，应归还甲方全部借款及赔偿相应款项利息。事实情况是生产发展用地至2017年上半年才获国家批准，由于签协议时第三人未成年，第三人的生产发展用地也由父母代为签订协议。2017年上半年，第三人金晶豪夫妻极力反对出让生产发展用地，要求父母将原来生产发展用地收回，于是2017年7月10日，上诉人通知被上诉人解除《协议书》，但被上诉人没有同意，遂酿成诉讼。一、一审关于合同性质认定错误。双方于2006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属于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涉及保障村民征用土地基本生活用地，并非无名合同，希望二审法院按照《协议书》第3条解除《协议书》，收回生产发展用地，至于协议签订后至今的利息，按照《协议书》第3条支付给被上诉人。二、一审法院关于合同效力认定错误。《土地管理法》第63条规定：“集体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发生转移的除外”。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违反《土地管理法》禁止性规定的。被上诉人已有宅基地，法律上是禁止一户多宅的。本案土地是保障生产生活用地，上诉人转让未经审批的宅基地是违反《物权法》第139条、第140条规定的。即使合同有效，该协议标的属于保障基本生活的生产生活用地，严重侵害了金晶豪的权利，也是应当撤销的。《协议书》明确载明可以反悔，上诉人按照《协议书》第3条提出反悔，解除《协议书》是符合合同法精神的。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不顾《协议书》第3条的反悔条款，错误适用《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认定协议一直有效。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金国法辩称，一、关于案涉《协议书》的效力问题。1.上诉人一审时诉请从“解除双方2006年1月4日订立的协议书”，变更为“确认双方2006年1月4日订立的协议书无效”，一审判决确认协议合法有效，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并无异议，证明原判正确。2.上诉人在二审中要求解除协议书超出了一审诉讼请求的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在第一审程序中实施的诉讼行为，在第二审程序中对该当事人仍具有拘束力。当事人推翻其在第一审程序中实施的诉讼行为时，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理由不成立的，不予支持。解除合同是以合同有效为前提的，原判确认涉案协议书、授权书合法有效的结论是正确的。3.协议签订后的承诺书已经对协议第二、第三条的内容作了变更，授权书实为前一协议的补充协议，而且是乙方自己承诺“（房屋基）三间，抵借款于金国法以后有关事宜及所有权归村民金国法所有永不反悔。”自此，双方都不能按协议第二、三条的假设条款进行反悔了。4.金家创业园的规划图和土地使用证上载明的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房屋为生产用房，上诉人所称涉案土地为集体土地性质及宅基地与实际不符。被上诉人不存在一户多宅的问题。故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受让生产用房地基指标并不违反任何禁止性规定，即使本村以外的人受让也是合法的。5.上诉人的转让行为并不违反民法通则规定，转让原因是“由于经济周转困难“，自然包括抚养和培养当时未成年的第三人金晶豪，包括为其看病等用途，客观上是基于为被监护人利益。二、上诉人起诉明显超过诉讼时效。协议签订满一年后，建房指标仍未批下来，当时被上诉人曾征求过上诉人意见，是否愿意退款，上诉人明确表态，我早已承诺建房指标归你所有永不反悔，不同意退款。上诉人确认承诺书的补充条款的效力，否认了协议第二、三条内容的效力，当然无权据此反悔。因此，从2007年1月4日计算，距起诉已超过10年半，无论是请求解除协议还是确认协议无效都明显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三、从诚信原则、情理因素和社会稳定角度看，上诉人起诉也无正当理由可言。被上诉人受让的三间生产用房地基只是指标，属于一种可能的预期利益，如一直批不下来等于一直让上诉人无息使用这276000元。11年半的利息损失在21万元以上，现上诉人见政府批准建房，且地价上涨较快，见利忘义，提出反悔，有失诚信。而且类似转让生产用房指标的情况带有普遍性，光本村就有上百户，整个大唐街道就有1600多户，如允许无理反悔，社会就难以稳定。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公正，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金晶豪同意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的上诉意见。 原审原告金保友、金彩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除两原告与被告金国法于2006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审理中，两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1.确认两原告与被告金国法于2006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判令被告金国法返还属于两原告和第三人金晶豪所有的三间生产生活用地（以当时抽签所确定的位置为准）。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金保友与金彩英系夫妻，第三人金晶豪系两原告之子。2004年，诸暨市大唐镇金家村（后并入大唐镇柱山村）的土地征用后，其中252.91亩用作生产生活用地（即金家创业园），划给村民使用。根据当地政策，每位村民分得生产发展用地一间，可用于建房。2006年1月4日，原告金保友、金彩英（乙方）与被告金国法（甲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其中载明乙方因经济周转困难向甲方借款276000元，由于乙方无力偿还债务，经双方自愿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将本村分配的生产发展用地（房屋基）三间，折合人民币276000元抵债于甲方；二、三间生产发展用地如在一年内未落实到位，乙方应归还甲方所欠债务及相应利息；三、生产发展用地落实后，如乙方反悔，应归还甲方全部借款，并赔偿利息人民币贰拾万（“贰拾万”三字被横线划去）元。该协议书虽名为以物抵债，但事实上双方并不存在借款关系，实为一份有偿转让协议，金国法已于签约当日汇入金保友的账户人民币276000元。同日，金保友和金彩英还出具了一份授权书，其中载明：兹有本村村民金保友家庭，因经济周转困难向本村金国法借款，经双方协商自愿达成协议，将本村分配至该户的三间生产发展用地抵借款于金国法，以后有关事宜及所有权归村民金国法所有，永不反悔。嗣后，金保友和金国法又签署了一份授权书，载明受托人金国法代表金保友代为抽签三间。上述两份授权书，除了当事人的姓名、生产发展用地的间数和署名系书写外，其余部分内容均系打印，后一份授权书还加盖了诸暨市大唐镇金家村民委员会的公章。随后金国法出面抽取了三间生产发展用地的位置，抽签时间在2008年至2009年期间。据金国法陈述，包括本案中受让的三间生产发展用地在内，其名下的生产发展用地位于金家创业园68幢4-9号和7幢1-9号（从分配图来看，7幢1-9号标注在金国法的姐姐金粉英名下）。 2015年7月3日，诸暨市××镇××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以前身诸暨市××镇××村经济合作社的名义领取了其中68650.30平方米的集体土地使用证，土地使用证上载明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次年12月30日，上述地块第1-28幢、第41-88幢的厂房建筑设计方案进入公示阶段。2017年1月25日，诸暨市××镇××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获发上述地块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2017年6月16日至7月7日期间，金家创业园建房小组先后三次发布通告，告知其中103亩生产发展用地的前期建房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开始进行第一期预登记工作，建房户可办理建房手续，然后上报镇相关单位落实放样后再动工建设，并要求建房户与村签订建房协议书，并向诸暨市××镇××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交纳建房押金10000元／间（非金家自然村户籍13000元／间）、建筑单位挂靠费300元／间。2017年7月13日，金保友、金彩英和金晶豪致函金国法，其中载明现生产发展用地已经落实，依据双方于2006年1月签订的协议书和法律规定，决定解除该协议书。2017年8月，金保友、金彩英诉讼来院，要求该院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金保友、金彩英、被告金国法和第三人金晶豪的诉辩焦点，该院对本案评判如下： 一、关于合同性质问题 确认合同效力之前，需要先明确合同的性质。当签约双方为合同性质发生争议时，应根据合同内容所涉法律关系，即合同主要条款对签约双方所设立权利义务关系进行全面理解和准确判定。本案中，原告金保友、金彩英与被告金国法于2006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名为借款抵债协议，实为有偿转让协议，签约时二间生产发展用地尚停留在纸面上，尚未落实到户，转让的标的实为用地指标。该用地指标相当于一种期待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土地使用权。双方签约后，原告一家可获得三间生产发展用地这一权利即归被告享有。在诸暨市××镇××村股份经济合作社获发集体土地使用证之前，被告已经通过抽签获取了三间生产发展用地的位置。结合被告金国法提供的生产发展用地分配图来看，村级组织已经认可三间生产发展用地指标变更至被告名下，说明原、被告之间的权利转让已经完成。可见，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不宜定性为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亦难以归入到合同法所规定的15种有名合同之中，应定性为无名合同。 二、关于合同效力问题 1.协议书是否存在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或公序良俗原则的因素。 如前所述，本案系合同纠纷，原、被告之间转让的是一种权利，根据合同法对债权转让的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具体到本案，上述法条所规定的三种债权转让除外情形均不存在。即使类推适用宅基地转让规则，根据司法实务，并不禁止村级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间转让宅基地。故以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或公序良俗原则为由认定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均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2.协议书是否因转让行为损害被监护人的利益而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十五条也作出了相类似的规定。本案中，原告金保友、金彩英将家庭共有的三间生产发展用地指标转让给被告金国法时，金晶豪虽未成年，但这并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理由在于：（1）处分被监护人的行为，是否为被监护人利益的需要，应当由转让人举证。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和第一份授权书均载明“由于经济周转困难”，两原告在诉状中亦自认当时家庭经济困难，说明两原告转让三间生产发展用地存在家庭急需资金方面的原因，客观上存在为被监护人的利益的出发点；（2）对于当事人的举证能力，要考虑当事人距离证据的远近，接近证据的一方具有举证方面的优势。两原告转让案涉的三间生产发展用地时，知晓自身的家庭经济状况，不可能不清楚当时的转让行为是否出于为被监护人的利益需要，而对于受让人金国法来说，即便掌握情况，也是通过转让人的告知或者通过道听途说等途径所获知，且难以确保自身掌握的信息是否真实，落实到举证环节则更为困难。所以，从证据远近考量，应由两原告和第三人举证证明转让并非为监护人的利益需要。两原告和第三人对此未能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3）就无权处分共同共有财产的法律效果而言，《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该条款确立了物权变动的原因与结果相区分的原则。在买卖合同关系中，买卖合同是物权变动的原因行为，所有权转移是物权变动的结果。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处分权，并不影响作为原因行为的买卖合同的效力，但能否发生所有权转移的物权变动效果，则取决于出卖人嗣后能否取得所有权或处分权。两原告将案涉的三间生产发展用地指标转让给被告，属于无权处分，并不影响作为原因行为的原、被告所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协议书并不因为无权处分而无效。退一步而言，即使认定两原告转让用地指标的行为，并非为被监护人利益的需要，现行法律也未明确对此应适用合同无效规则进行处理。 综上所述，原告金保友、金彩英与被告金国法签订的协议书、授权书系出于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应属合法有效。现两原告起诉要求确认协议书无效，判令被告金国法返还三间生产生活用地，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因两原告以协议书无效为由提出相应的诉讼请求，而解除合同以合同有效为前提，故对于两原告和第三人金晶豪单方通知被告金国法解除协议是否发生解除合同效力的问题，本案中不作评判。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金保友、金彩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40元，由原告金保友、金彩英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协议书》的性质和效力应如何认定。本案中，双方于2006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载明，乙方（指金保友、金彩英）将本村分来生产发展用地（房屋基）叁间，折合人民币276000元抵债于甲方（指金国法）。同日，金保友、金彩英向金国法出具的授权委托书载明：兹有本村村民金保友家庭，由于经济周转困难向本村金国法借款，经双方协商自愿达成协议，将本村分配我户生产发展用地（房屋基）叁间，抵借款于金国法，以后有关事宜及所有权归村民金国法所有，永不反悔，特此授权。虽《协议书》及《授权书》载明系借款抵债，但双方实际不存在借款关系。签订该《协议书》时金保友、金彩英尚未抽签确定具体的生产生活用地位置，仅享有“用地指标”，该“用地指标”实际上是可以从集体经济组织获得案涉土地并使用的财产性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条规定，物权的种类和内容，由法律规定。本案中，金保友、金彩英享有从集体经济组织分得地基并使用的权利不属于法律所赋予的物权，而是具有一定使用权能的财产性权利，该权利不属于集体土地使用权，故双方之间的《协议书》不宜定性为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一审根据本案实际将本案合同性质定性为无名合同并无不妥。 关于《协议书》的效力问题，首先，案涉“用地指标”不属于根据合同性质、按照当事人约定、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权利。其次，上诉人并非无偿转让，其通过转让获得了相应的对价，在案证据尚不能表明该转让行为系非为被监护人金晶豪的利益。再次，本案中，双方为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上诉人将涉案“用地指标”转让给被上诉人并不损害诸暨市柱山村集体经济组织利益，结合金国法提供的生产发展用地分配图来看，村级组织已经认可三间生产发展用地指标变更至金国法名下。故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与被上诉人金国法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及公序良俗，应属合法有效。上诉人诉请确认该协议书无效，并要求返还三间生产生活用地，缺乏依据，一审驳回其诉请并无不当。上诉人在二审中上诉提出解除案涉《协议书》，该上诉请求超越了其一审诉讼请求，不属于本院二审审理范围，本院对此不予评判。 综上所述，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40元，由上诉人金保友、金彩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启龙 审判员  韦 玮 审判员  梅 云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七日 书记员  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