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1204民初481号 原告：泰州市益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清算组，泰州市益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 负责人：黄荣，该清算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斌，江苏清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茜茜，江苏清越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王俊泓，女，1981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泰州市姜堰区。 被告：王德祥，男，1977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泰州市姜堰区。 两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宝军，江苏锦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泰州市益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益众公司）清算组与被告王俊泓、王德祥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16日立案。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20年4月7日、5月26日、6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斌、钱茜茜、两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宝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益众公司清算组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益众公司分别于2017年11月10日、11月11日、11月13日支付给被告130万元、20万元、370万元的清偿行为；2、被告立即返还原告520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自2017年11月13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审理中，原告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撤销益众公司于2017年6月12日支付被告20万元、7月13日支付被告20万元、8月12日支付被告20万元、9月12日支付被告20万元、10月12日支付被告20万元、11月10日支付被告130万元、11月11日支付被告20万元、11月13日支付被告370万元的个别清偿行为；2、被告立即返还原告620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自2017年11月13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事实与理由：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根据江苏姜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姜堰农商行）的申请，于2017年12月11日裁定受理益众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指定益众公司清算组担任益众公司管理人，清算组组长为黄荣。在清算过程中，管理人发现益众公司于2017年6月12日至11月13日期间，共向被告还款本金500万元、利息120万元，合计620万元。由益众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华庭安排公司财务人员夏曼霞从其个人卡上（该卡实际为益众公司使用）汇转，向其清偿益众公司所欠两被告的债务。另原告查明，两被告系夫妻关系。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故原告特具诉状，请求依法判决，支持以上诉讼请求。 两被告辩称，被告王俊泓是受被告王德祥的委托代为办理出借款项的汇款和收取还款，其和益众公司没有借贷关系和其他款项关系，原告主张撤销支付给被告王俊泓款项的行为和请求其返还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案所涉借款1000万元发生在2017年5月，也就是法律规定的本案破产受理之日前六个月的个别清偿行为的前一个月，债权债务关系刚成立，在双方的借款合同里面明确了其中500万元周转期是五个月，另500万元周转期是七个月，也就是在2017年11月其中500万元是到期的，同时每月支付借款利息20万元也是合同约定，被告王德祥收款均是益众公司依据借款合同的正常还款行为；向被告王德祥还款并非是对个别债权人实施的清偿，破产前六个月益众公司生产经营正常，在此六个月内并非仅向被告王德祥一人偿还，被告王德祥可见的账目就显示在这六个月内益众公司存在大量的正常债务清偿事实，清偿人数众多，而非个别，其对被告王德祥的清偿是一般性履行，属于正常经营状态下正常清偿到期债务；益众公司破产的受理，是基于法定代表人的突然失踪，法院受理破产案件是基于社会稳定考虑，该破产案件与一般意义的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破产原因不尽相同，因此认定相关事实时也应区别对待；被告王德祥收取款项属于善意行为，一直认为益众公司是正常经营，该善意清偿不应撤销，也不符合破产法撤销情形的立法原意。 经审理查明，1.2017年5月10日，王德祥（甲方）、益众公司（乙方）、王华庭（丙方、担保方）、杜宝海（丙方、担保方）、夏文明（丙方、担保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乙方因经营需要，现向甲方借款；乙方向甲方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此款由甲方于2017年5月12日之前以付现或汇款方式支付给甲方或者其指定账户，贷借款后乙方向甲方出具借款的手续；借款期限为，其中500万为5个月，另500万为7个月，从甲方实际出借之日起计，月利率为2%，利息按月足额支付，所有借款本息在借款到期后一并付清，因甲方收取利息发生的税负由乙方负担；出现下列情形之一，甲方可提前要求乙方清偿全部借款本息，乙方应无条件支付：乙方逾期还息满两个月；乙方或丙面临重大诉讼或仲裁案件，甲方认为可能影响自身权益实现的；乙方或丙方偿债能力下降或出现诚信危机，甲方认为可能影响自身权益实现的；其他甲方认为可能影响自身权益实现的情形发生；甲方因自身需要可要求乙方提前偿还，但应至少提前20日通知乙方；乙方逾期还款应承担约定利息标准双倍的逾期利息，并赔偿甲方因主张权利发生的如诉讼费、律师费等所有损失；为保证上述条款的履行，乙方自愿以库存的2500吨食用油提供抵押，乙方应保证借款持续的保有该库存量，同时丙方自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范围为乙方在本协议中的全部义务，保证期限两年，甲方可同时向乙方和丙方要求承担担保责任；等。 2.2017年5月12日，从汇款人王德祥银行账户向益众公司银行账户汇转1000万元，王俊泓在汇款凭证的客户签字栏签字。 3.2017年6月12日，益众公司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0552的银行账户向王德祥汇转20万元；7月13日，益众公司通过其江苏吴江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吴江农商行）尾号5557号的银行账户向王德祥汇转20万元；8月12日，夏曼霞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9270的个人账户向王俊泓汇转20万元；9月12日，益众公司通过其吴江农商行尾号5557号的向王德祥汇转20万元；10月12日，益众公司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0552的银行账户向王德祥汇转20万元；11月10日，夏曼霞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9270的个人账户向王俊泓汇转80万元、50万元；11月11日，夏曼霞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9270的个人账户向王俊泓汇转20万元；11月13日，夏曼霞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9270的个人账户向王俊泓汇转100万元、100万元、85万元，益众公司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0552的银行账户向王俊泓汇转85万元。原、被告均认可清偿的款项为本金500万元、利息120万元。益众公司财务留存的资金使用申请书载明的案涉款项交付对象均为王德祥。 4.2017年期间益众公司为夏曼霞缴纳社会保险，益众公司清算组在对夏曼霞调查时，夏曼霞陈述名下尾号9270的农业银行卡为益众公司使用。 5.2017年12月11日，本院作出（2017）苏1204破5号民事裁定：受理姜堰农商行对益众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该裁定同时查明：2017年1月6日，益众公司向姜堰农商行借款5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1月6日至2018年1月5日，并由泰州市国信担保有限公司提供保证担保；2015年2月13日和5月12日，益众公司向姜堰农商行分别借款900万元和1200万元，并提供房产抵押担保。益众公司尚欠姜堰农商行借款本金2596.83万元及自2017年11月21日起的利息。同日，本院作出（2017）苏1204破5号决定：指定益众公司清算组担任益众公司管理人。 6.2018年2月7日，王德祥向益众公司清算组申报债权，载明的债权性质为借款，债权金额500万元，2500吨食用油提供抵押，借款协议其中500万元5个月，500万元7个月，已还款500万元；2018年2月8日，王俊泓代王德祥向益众公司清算组申报债权金额500万元及利息10万元，属于担保债权，提供借款协议、付款凭据。 7.2018年3月23日，泰州兴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泰瑞会专审字（2018）018号审计报告，该审计报告事项披露中载明：该公司通过个人卡进行大量资金往来，2017年7月10日通过夏曼霞会计的个人银行账户转吴静；同日夏曼霞账户转益众公司，2017年6月21日夏曼霞会计的个人银行账户也用于益众公司北街直营店的结算，益众公司所有直营店都各有其银行卡，用于正常经营使用。2017年6月12日-2017年11月13日益众公司归还王德祥620万元，该笔款项为破产宣告日前6个月内付出。2019年12月3日，泰州兴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泰瑞会专审字（2019）136号审计报告，该审计报告载明2017年4月-11月的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状况，每月末的所有者权益（净资产）均为-1.2亿元以上。 另查明，1.王德祥与王俊泓于2002年9月25日登记结婚。 2.2017年6月12日起，夏曼霞通过其农业银行尾号9270的个人账户除向王俊泓转账外，向大量案外人进行了转账，其中葛广群、拜建红、吴霞、卢幼芳、章小红、刘荣、孙国文、夏桂凤、王玲、陈顺治、陈红凤、王美玲、章凤、王莉、钱宝根、姜宝珠、闻农育、陈桂平等人均向益众清算组申报债权，性质为集资债权。 3.2018年4月3日，本院就益众公司诉王俊泓、王德祥撤销权纠纷一案作出（2017）苏1204民初7747号之一民事裁定：驳回益众公司的起诉。2018年4月23日，本院就益众公司诉王俊泓、王德祥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作出（2018）苏1204民初2722号民事裁定：准许益众公司撤回起诉。2019年1月3日，本院就益众公司清算组诉王俊泓、王德祥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作出（2018）苏1204民初7162号民事裁定：准许益众公司清算组撤回起诉。 益众公司清算组陈述，益众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前，没有作为被告或被执行人的审理或执行案件；2017年11月30日益众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华庭失联之前公司正常生产经营；益众公司在2017年6月-12月期间向吴江农商行、姜堰农商行、泰州姜堰锡州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正常支付过利息。 以上事实，有借款协议、汇款凭证、银行交易流水、资金使用申请书、调查笔录、（2017）苏1204破5号民事裁定书、决定书、王德祥债权申报表、泰瑞会专审字（2018）018号审计报告、泰瑞会专审字（2019）136号审计报告、结婚证、益众公司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资料、（2017）苏1204民初7747号之一民事裁定书、（2018）苏1204民初2722号民事裁定书、（2018）苏1204民初7162号民事裁定书及原、被告当庭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王俊泓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2、原告能否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行使撤销权，两被告就原告主张的620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应否负偿付义务。 关于争议焦点1，本院认为，合同相对性是合同关系中的基本原则，基于合同关系的特定相对人之间才能相互提出要求。本案中，借款协议所涉的借贷双方为王德祥和益众公司，并不涉及王俊泓；1000万元的款项交付亦是从王德祥账户汇转至益众公司账户，故无论是从借贷合意的角度看，还是从款项实际交付的角度看，案涉借贷法律关系中的出借人均为王德祥，而不包括王俊泓。案涉款项交付虽由王俊泓办理，益众公司所支付部分款项虽由王俊泓收取，但从益众公司资金使用申请书可以看出，其还款的对象为王德祥，故不应认定为王德祥、王俊泓系案涉借款合同的共同权利人和义务人。王俊泓与王德祥虽系夫妻关系，但案涉借款并非共债共签，亦无证据证明存在事后追认情形，相关借款更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原告亦不得根据婚姻法的相关法律规定，认定案涉借款为夫妻共同之债。故王俊泓作为被告主体不适格，其不应在本案中承担责任。被告王俊泓的辩称理由，依法成立，本院予以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2，本院认为，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法律规定属于破产撤销权法律制度，本质属于债的保全措施，是民法上的撤销权制度在破产领域的延伸。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涉及的清偿个别债权人的行为亦称之为偏颇行为或优惠行为，即：破产程序开始之前，债务人实施的行为使个别债权人的地位得到改善而优于其他债权人，破坏了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的原则。本案所涉620万元属于本意清偿，即对到期既存债务的清偿。本意清偿情形下破产撤销权的行使应符合以下构成要件：（1）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2）债务人出现了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即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3）债务人履行债务、债权人接受履行主观上出于恶意。本案中，益众公司对王德祥的清偿行为发生在本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且通过专项审计可以认定债务人出现了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但从现有证据看，均不能证明益众公司的相关清偿行为和王德祥的受偿行为在主观上出于恶意，主要理由如下：从益众公司角度看，其发生清偿行为时公司正常生产经营，在此期间除向王德祥清偿外，亦向其他不特定多的集资债权人和银行债权人发生过清偿行为，这样的清偿虽然可能减损债务人的责任财产，影响债权人的整体利益，但应认定债务人作出清偿行为时是诚实善意的，并非为了破产而恶意实施的个别清偿。从王德祥的角度看，益众公司与王德祥发生1000万元借贷关系及其后益众公司清偿相应款项，均是按照借款协议的约定履行，期间益众公司正常生产经营，未有重大涉诉涉执案件，王德祥对益众公司出现破产原因是不明知的，甚至根本无法预见。虽然通过专项审计可以证明益众公司在本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出现了法律规定的破产原因，但该专项审计属于益众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的一种事后事实确认，不能以此来认定王德祥对破产原因的明知甚至进一步认定王德祥受偿出于恶意。事实上，案涉借款本金1000万元发生在本院受理破产申请前第七个月，其中有本金500万元因未到期亦未得到清偿。综合上述情形，可以认定王德祥受偿行为主观上是善意的，属于诚信受偿行为。 综上，本院认为，破产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和交易安全原则，其行使应考虑债权人或债务人主观上存在恶意与否。对于没有主观恶意的债权人而言，接受债务人对其届期债务的清偿也是债务人履行法定义务的行为，不应构成被撤销的原因。原告要求撤销益众公司相应清偿行为的诉讼请求，没有证据支持，其要求两被告偿付620万元及相应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亦没有事实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被告王德祥的辩称理由，本院予以采信。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泰州市益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清算组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55200元，由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人数提供相应副本，上诉于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 审 判 长 陈     祥 人民陪审员 朱  寒  瑾 人民陪审员 杨  海  涛 二〇二〇年七月八日 法官 助理 （见习）刘晨明 书 记 员 周     洁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七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 第三十二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搜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