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兴文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528民初146号 原告：陈凤伟，男，1989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兴文县。 原告：谭配芝，女，1968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四川省兴文县。 二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四川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陈宗林，男，1962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兴文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可，兴文县中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焦成伟，男，1992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叙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威，四川德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黄启江，男，1954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叙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成中，四川德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凤伟、谭配芝与被告陈宗林、焦成伟、黄启江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凤伟、谭配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被告陈宗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可、被告焦成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威、被告黄启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成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撤销原告陈凤伟与三被告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协议》；2、依法判令三被告共同赔偿原告直系亲属陈宗才死亡所产生的医疗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等费用共计772896.11元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9年11月，被告黄启江对位于叙永县的老房屋进行翻建，并将房屋修建事宜承包给被告焦成伟完成。2019年12月25日，被告焦成伟将房屋“线浇”工作分包给被告陈宗林完成，被告陈宗林雇请包括陈宗才在内的人员进行工作，当日17时左右，陈宗才在干活时不慎摔倒，随即被送往叙永县人民医院治疗，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2019年12月26日，原告陈凤伟与三被告签订《协议》，约定：陈宗才打楼平因事故救治无效死亡，三被告一次性赔偿6万元，其中被告陈宗林承担35000元，被告焦成伟承担15000元，被告黄启江承担10000元。原告陈凤伟与三被告签订的《协议》显失公平，且无陈宗才配偶谭配芝签字确认，该协议应当予以撤销。为此，原告特依法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陈宗林辩称：1、黄启江将位于叙永县老房屋翻建工程承包给焦成伟完成，焦成伟雇请包括陈宗林、陈宗才等工人参与修建工作，陈宗林同为提供劳务者而非接受劳务者，陈宗林作为被告主体不适格，依法应当驳回对陈宗林的起诉。2、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适用过错责任原则，陈宗林没有过错，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死者不是因工作场地原因或安全生产条件不符合要求等受到伤害，而是因自身疾病复发造成的。3、原告应提供陈宗才死亡结果与提供劳务受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据，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叙永县人民医院提供的病历记载，陈宗才的入院诊断为“癫痫”，在入院记录中载明：“主诉：发作性抽搐2＋小时”，既往史一栏载明“家属诉既往有类似发作史一次”，表明陈宗才是因癫痫复发发生抽搐倒地，而非在提供劳务时受到外力伤害。同时陈宗才出院证明上载明“患者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反复和沟通病情，家属仍坚持要求出院，并签字为证。劝诫无效，请示上级后予以办理”。根据出院证明所载内容，陈宗才死亡原因也完全可能是因为放弃治疗造成。请求驳回原告对被告陈宗林的起诉或者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焦成伟辩称：对原告起诉的承包和分包的事实无异议。医院的病历并没有反映陈宗才死亡，具体死亡原因不清楚。双方签订的协议属实，不存在显失公平。原告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原告对被告焦成伟的诉讼请求。 被告黄启江辩称：1、原告请求撤销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协议》，黄启江同意，因该协议系黄启江出于人道主义自愿对死者进行的补助，现死者家属不愿接受要求撤销，理应支持。2、原告要求黄启江承担赔偿费用于法无据。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陈宗才死亡，黄启江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死者陈宗才是受陈宗林雇请，雇佣人为陈宗林。死者陈宗才是因何而死并没有科学的鉴定结论，不排除自身疾病导致的死亡。陈宗才的死亡是其家属主动放弃治疗后产生的加重性后果。黄启江与焦成伟系承揽关系，在承揽活动中产生的人身损害应由承揽人承担，与定作人黄启江无关。请求依法驳回原告对黄启江的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二原告提交的证据有：1、户口簿复印件；2、兴文县古宋镇阳坝村村民委员会证明2份；3、住院病历复印件、出院证明；4、医疗费发票、住院病人费用明细汇总表；5、询问笔录复印件；6、调查笔录；7、协议；8、健康体检表、检验报告单；9、证明7份。拟证明原告近亲属陈宗才于2019年12月25日在被告黄启江家修房受伤，被送往叙永县人民医院治疗，因伤势严重于2019年12月26日死亡，支出医疗费19217.61元；陈宗才与陈宗林系雇佣关系；原、被告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协议；陈宗才在事故发生前进行过体检，没有患癫痫等疾病。经庭审质证，被告陈宗林对原告提供的1-7号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8、9证据，不能证明死者身体健康，是否患有癫痫需通过专项检查；被告焦成伟对原告提供的1、2号证据无异议，对3、4号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出院证明记载院外继续治疗，出院时陈宗才并未死亡，家属放弃治疗与死亡有因果关系，5号证据不完整，6号证据，证人应当出庭作证，证言的真实性无法核实，7号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8号证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9号证据不真实、不客观；被告黄启江对原告提供的1-7号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8号证据，不客观、不真实，9号证据，村民不具有专业知识，无法判断死者是否健康。本院对1、2、3、4、5、7、8号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6、9号证据，证人未出庭作证，本院不予采信。 被告陈宗林提交的证据有：1、询问笔录复印件；2、住院病历复印件；3、借条。拟证明陈宗才癫痫发作倒地，系突发疾病死亡，被告陈宗林没有过错，住院病历及出院证明载明死者家属主动放弃治疗，陈宗才的死亡与提供劳务不具有因果关系，后果应由家属自行承担，被告陈宗林已按协议履行。经庭审质证，二原告对被告陈宗林提供的1、2号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对3号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被告焦成伟对1-3号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被告黄启江对1-3号证据均无异议。本院对1-3号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 被告焦成伟提交的证据有：询问笔录，拟证明陈宗才系陈宗林雇请的事实。经庭审质证，二原告对被告焦成伟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被告陈宗林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被告黄启江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对被告焦成伟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 被告黄启江未向法庭提交证据。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陈宗才，男，1964年7月1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为兴文县。谭配芝系陈宗才之妻，陈凤伟系陈宗才与谭配芝之子，陈宗才父母先于陈宗才死亡。2019年11月，黄启江将叙永县正东镇团山村一组住房以包工不包料的方式承包给焦成伟修建，其后，焦成伟又将“现浇”工作交给陈宗林完成，由陈宗林提供机器设备并组织工人进行施工，焦成伟按每层“现浇”2400元向陈宗林支付报酬。2019年12月25日，陈宗林雇请陈宗才等人在黄启江家打二楼“现浇”，陈宗才主要负责在地面铲石子，陈宗林按200元／天支付陈宗才劳务报酬，17时许，陈宗才在地面铲石子过程中突然昏倒在地，口吐白沫，随后被送到叙永县人民医院抢救。住院病历记载：入院时间：2019年12月25日19时，门（急）诊诊断：癫痫，入院初步诊断：癫痫，主诉：发作性抽搐2＋小时；现病史：2＋小时前患者无明显诱因出现抽搐，随即昏倒在地，呼之不应，双上肢屈曲样，双下肢伸直，伴牙关紧闭，持续数分钟，逐渐出现意识障碍，呼之不应，伴小便失禁，不伴畏寒、发热、咳嗽、咳痰、心累、气紧、腹痛等，家属呼120，由急诊科给予推注地西泮10ｍｇ后以“癫痫”收入我科住院治疗；既往史：家属诉既往有类似发作史1次，具体不详。出院日期：2019年12月26日14时，出院诊断：左侧额颞顶硬膜外血肿、脑疝、左侧顶部头皮血肿、吸入性肺炎、急性胃粘膜病变、癫痫、低钾血症、低钙血症。出院记录：患者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反复和沟通病情，家属考虑后决定放弃治疗，要求自动离院，告知出院后可能使病情加重甚至死亡后，家属仍坚持要求出院，并签字为证，劝诫无效，请示上级后予以办理。出院医嘱：院外继续治疗。医疗费共计19217.61元。出院当天，陈宗才死亡。 2019年12月26日（陈宗才出院前），黄启江、焦成伟、陈宗林与陈凤伟签订《协议》，约定：叙永县震东乡团山村一组黄启江家打楼平，因事故致陈宗才救治无效不幸去世，经多方协商，总金额6万元整，一次性付清并解决，无后续费用。黄启江承担医疗及后世费用1万元，焦成伟承担医疗及后世费用1.5万元，陈宗林承担医疗及后世费用3.5万元。黄启江、焦成伟、陈宗林、陈凤伟在该协议上签字。协议签订后，陈宗林向原告支付了35000元，焦成伟向原告支付了12000元，黄启江向原告支付了5000元。 本院认为，陈宗才受雇于陈宗林并按照陈宗林的安排和指示从事劳务活动，陈宗林向陈宗才支付劳务报酬，双方建立劳务合同关系，陈宗才为提供劳务一方，陈宗林为接受劳务一方。陈宗才在从事劳务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应当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陈宗才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从事劳务活动中应当注意自身安全，防止安全事故发生。事发时，陈宗才在地面铲石子，发生安全事故的风险并不高，其突然昏倒在地，口吐白沫并出现抽搐，根据现有证据证明，并非外力所致。其住院病历记载：入院诊断：癫痫；出院诊断：左侧额颞顶硬膜外血肿、脑疝、左侧顶部头皮血肿、癫痫等；既往史：家属诉既往有类似发作史1次，具体不详。出院记录记载：患者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反复和沟通病情，家属考虑后决定放弃治疗，要求自动离院，告知出院后可能使病情加重甚至死亡后，家属仍坚持要求出院，并签字为证，劝诫无效，请示上级后予以办理。由上可知，陈宗才的死亡后果与其自身原因及其家属主动放弃治疗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陈宗林作为陈宗才的雇主，未尽到安全保护和监督管理责任，具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八十三条第三款规定“抢险救灾及其他临时性房屋建筑和农民自建低层住宅的建筑活动，不适用本法。”建设部《关于加强村镇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管理的若干意见》第三条第（三）项规定“对于村庄建设规划范围内的农民自建两层（含两层）以下住宅的建设活动，县级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的管理以为农民提供技术服务和指导作为主要工作方式。”本案中，黄启江在叙永县住宅，属于农民自建低层住宅的建设活动，按规定不属于建筑法律规范调整的范围，也无需建筑法律规范要求的建筑资质。黄启江将二层住宅以包工不包料的方式承包给焦成伟修建，焦成伟向黄启江交付工作成果，黄启江向焦成伟支付报酬，双方建立承揽合同关系，黄启江作为定作人，将房屋修建工作交给焦成伟完成，其既未参与实际施工，也未参与现场管理，其对陈宗才的死亡没有过错，也不存在选任上的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黄启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在房屋修建过程中，焦成伟将“现浇”部分工作交给从事了多年“现浇”工作的陈宗林完成，由陈宗林提供机器设备并组织工人进行施工，陈宗林向焦成伟交付工作成果，焦成伟按每层“现浇”2400元向陈宗林支付报酬，焦成伟与陈宗林之间成立承揽合同关系。陈宗才受雇于陈宗林并按照陈宗林的指示和安排从事劳务活动，陈宗林系陈宗才的雇主。焦成伟不是陈宗才的雇主，其对陈宗才不负有安全保护和监督管理职责，对陈宗才的死亡也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对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本院确定由陈宗林承担30%的责任，其余损失由原告方自行承担。 对原告请求的赔偿项目及金额，本院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及相应证据依法认定如下：1、医疗费19217.61元；2、丧葬费：原告请求32358.5元，予以支持；3、死亡赔偿金:陈宗才系农村居民，原告未提供陈宗才生前在城镇务工且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的相应证据，故死亡赔偿金应当适用农村人口标准计算，本院支持14670元／年×20年=29340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支持50000元；5、误工费，原告未提供误工费损失的相关证据，不予支持；6、交通费：酌情支持1000元。1-6项合计395976.11元。 综上所述，被告陈宗林应赔偿二原告因陈宗才死亡造成的损失395976.11元×30%=118792元（取整数）。扣除陈宗林已经赔付原告的35000元，陈宗林还应赔偿原告83792元。 关于黄启江、焦成伟、陈宗林与陈凤伟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协议》是否应当撤销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系侵权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陈宗才死亡后，二原告作为赔偿权利人，均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三被告在陈宗才生命垂危时且未经赔偿权利人谭配芝同意的情况下与原告陈凤伟个人签订赔偿协议，该《协议》对谭配芝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且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的规定，对原告请求撤销陈凤伟与黄启江、焦成伟、陈宗林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协议》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八十三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原告陈凤伟与被告黄启江、焦成伟、陈宗林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协议》； 二、被告陈宗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凤伟、谭配芝因陈宗才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83792元； 三、驳回原告陈凤伟、谭配芝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764元，由原告陈凤伟、谭配芝负担4035元，由被告陈宗林负担1729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杨 刚 人民陪审员 陈 尧 人民陪审员 任建平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罗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