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终2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科福龙流体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中江路**国盛中心**楼**。 法定代表人：谢建聪，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千里，浙江中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自贡高压阀门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海关大楼侧泰丰数码港湾**。 负责人：何德利，四川方圆会计师事务所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军，四川明炬（自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戈，四川中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科福龙流体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科福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自贡高压阀门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3民初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6月3日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上海科福龙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千里，被上诉人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军、陈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科福龙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3民初17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交易主体为上海科福龙公司，相应债权应属上海科福龙公司所有。1.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是挂靠经营合同关系。上海科福龙公司系利用自贡阀门公司的高知名度和经营资质，以其名义与青海中浩天然气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海中浩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并按合同总价的6％支付管理费。2.自贡阀门公司人员并未参与案涉买卖交易，青海中浩公司实际是与上海科福龙公司发生业务往来。买卖合同载明地址为上海科福龙公司地址，业务联络人、合同经办人朱永平、谢歆均是上海科福龙公司工作人员；签订合同、组织生产、发货、调试安装、货物检验、成本支出、货款催讨和收取等合同事宜，也均由上海科福龙公司负责。一审期间，上海科福龙公司已提供与青海中浩公司签订的业务合同、自贡阀门公司合同评审表、收取6％管理费的报告、财务账单明细表、证人姚某（自贡阀门公司的业务负责人）当庭证言等证据，足以证明以上事实。因此，青海中浩公司拖欠的141万元货款，应为上海科福龙公司所有。二、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的挂靠关系，但以没有法律依据为由，不支持上海科福龙公司观点错误。挂靠经营合同没有违反我国强制性法律法规，应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债权并非自贡阀门公司债权，而是上海科福龙公司的债权，一审法院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规定，而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为依据，判决支持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的主张，明显错误。三、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书》不具有合法性，系无效协议，且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可撤销情形。自贡阀门公司已全额收取6％的管理费，并截留30万元货款，且不配合上海科福龙公司收取货款，上海科福龙公司为获得向青海中浩公司收取货款的权利，只有按自贡阀门公司要求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综上，案涉141万元债权的实际债权人系上海科福龙公司，根据挂靠经营合同约定，自贡阀门公司收取管理费73万元并截留30万元货款后，并不享有相应债权。一审法院处理结果错误，依法应予撤销。 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答辩称：一、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书》已生效，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相关规定应予撤销。1.经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向青海中浩公司查询，青海中浩公司已向上海科福龙公司直接支付141万元货款，若《债权转让协议书》无效，青海中浩公司不可能向其支付货款。《债权转让协议书》意思表示真实且合法，但因该协议系受理破产申请之日前半年内转让的债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相关规定，实际属于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撤销。债权转让或个别清偿是否应当撤销，主要依据是时间点，只有两个例外，一是使破产人的财产增值，二是在抵押物价值之内进行清偿，本案并不属于以上例外情况。二、上海科福龙公司与自贡阀门公司之间的挂靠关系，与撤销《债权转让协议书》没有因果关系。1.上海科福龙公司主张其与自贡阀门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但至今未提供挂靠合同等证明挂靠关系成立的直接法律依据，其仅以收取管理费的凭证等与客户发生相关联系的文件，不能证明双方是否存在挂靠法律关系。2.即便存在挂靠关系，也不影响《债权转让协议书》的真实性，不影响依法撤销《债权转让协议书》。自贡阀门公司与青海中浩公司系因买卖合同关系产生债权债务，而非因为挂靠关系产生。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撤销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2.案件诉讼费由上海科福龙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31日，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截止2015年5月31日，自贡阀门公司尚欠上海科福龙公司1712806元；经双方协商，自贡阀门公司将其对青海中浩公司享有的债权1412516元（以下简称案涉争议债权）转让给上海科福龙公司。 2015年7月1日，四川禾嘉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禾嘉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对自贡阀门公司进行破产清算，一审法院于同月28日作出（2015)自民破字第2-2号民事裁定，以债务人自贡阀门公司对四川禾嘉公司的债权不持异议、债务人自贡阀门公司已资不抵债为由，受理了该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年8月5日指定四川方圆会计师事务所为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 同时查明，2008年12月18日，卖方自贡阀门公司与买方青海中浩公司签订《循环水站普通阀（手动双偏心法兰碟阀）购销合同》，约定：青海中浩公司向自贡阀门公司购买手动法兰碟阀2台，价款为24.5万元。2009年2月10日，卖方自贡阀门公司与买方青海中浩公司签订《2000吨／日甲醇项目空压制氮站手动阀门购销合同》，合同价款为14万元。2009年3月26日，卖方自贡阀门公司与买方青海中浩公司签订《2000吨／日甲醇项目甲醇主装置手动阀门国产部分闸阀、截止阀、球阀、蝶阀、针形阀购销合同》，合同价款为647万元。2009年5月16日，卖方自贡阀门公司与买方青海中浩公司签订《空压制氮站手动阀门购销合同补充协议》，约定：2009年2月10日签订的《2000吨／日甲醇项目空压制氮站手动阀门购销合同》中，因设计发生更改，增加价款37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该院以债务人自贡阀门公司对四川禾嘉公司的债权不持异议、债务人自贡阀门公司已资不抵债为由，裁定受理四川禾嘉公司对自贡阀门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系在2015年7月28日，而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系在2015年5月31日，故自贡阀门公司向上海科福龙公司清偿债务行为发生在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且系债务人自贡阀门公司在资不抵债的情形下，仍对上海科福龙公司进行的个别清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的规定，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该份《债权转让协议书》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上海科福龙公司提交的证据，能证明上海科福龙公司系借用自贡阀门公司的名义与青海中浩公司签订、履行合同，自贡阀门公司收取合同总价6%的管理费，但上海科福龙公司辩称双方系挂靠关系，自贡阀门公司对青海中浩公司享有的债权实际应当为上海科福龙公司享有，不应撤销该份《债权转让协议书》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撤销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于2015年5月31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一审案件受理费17513元，由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上海科福龙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自贡高压阀门股份有限公司破产债权表》一份，拟以此证明：案涉171万元货款中，有30万元已认定为上海科福龙公司债权，剩余的141万元债权也应属于该公司。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对该份证据无异议。 本院认证意见为：双方对该份证据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其证明力本院将结合全案事实综合认定。 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上海科福龙公司提出一审法院漏查案涉购销合同签订、履行均由其主导的事实外，双方对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如下事实： 2008年12月18日、2009年2月10日、3月26日、5月16日，自贡阀门公司与青海中浩公司签订的四份购销合同“卖方”落款处，均加盖有自贡阀门公司合同专用印章，该印章载明了自贡阀门公司的开户行及其账号。 2010年10月27日，上海科福龙公司向自贡阀门公司申请，就与青海中浩公司所签合同中涉及其外购合同管理费收取方式事宜，提出按原协议商定的总合同金额6％收取管理费。 自贡阀门公司确认，截止2010年12月10日，由上海科福龙公司代签合同应兑现款项为9001418.4元，已兑现7899405元，应补兑现款1102013.4元，应兑现款为主合同单位回款减自贡阀门公司应收管理费或基价；上海科福龙公司直接与自贡阀门公司签订合同，涉及金额为62078元。 自贡阀门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上海科福龙公司向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300290元，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经审查确认该笔债权。上海科福龙公司称：该笔款项即是自贡阀门公司扣留的青海中浩公司支付的30万元货款。 自贡阀门公司(转让人)与上海科福龙公司(受让人)于2015年5月31日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后，向青海中浩公司发出《债权转让告知函》，该函载明：截至2015年5月，青海中浩公司共计欠付自贡阀门公司货款1412516元，自贡阀门公司已于2015年5月31日将该笔应收货款以债权转让形式转让给上海科福龙公司，请求青海中浩公司尽快将该笔货款支付给上海科福龙公司。该函落款处加盖有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印章。 2015年6月11日、7月29日，上海科福龙公司分别向青海中浩公司出具收款100万、43万元的《收据》各一张，并在该两份《收据》上加盖财务专用章。上海科福龙公司称：《债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前，货款一直由自贡阀门公司收取，在扣除管理费后再行转支给上海科福龙公司；《债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上海科福龙公司据此与青海中浩公司直接结算，并出具收到143万货款的收条。 2017年5月12日，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向青海中浩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请求青海中浩公司确认截止2015年7月28日，青海中浩公司欠付自贡阀门公司款项1412516元。该函下端数据确认栏手写说明如下：“我公司于2015年6月和7月承兑汇票合计1409016元，支付给上海科福龙流体机械有限公司（附收据）。3500元差额也于2015年7月给上海科福龙公司，我公司账户无余额”。青海中浩公司加盖印章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原告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提出的诉讼请求、援引的具体法律依据，以及双方当事人争议问题的性质和各自陈述的理由，本案是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对自贡阀门公司转让案涉债权的个别清偿行为行使撤销权，本案案由应为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而非对外追收债权纠纷。一审判决将本案案由确定为对外追收债权纠纷不当，本院依法据实予以纠正。结合上海科福龙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陈述的事实及理由，以及自贡阀门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主要问题为：债务人自贡阀门公司转让案涉债权的行为，是否应予以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本案中，根据一审法院在审查、受理四川禾嘉公司申请自贡阀门公司破产时查明的事实，截止2015年6月30日，自贡阀门公司负债总额近1.4亿余元，负债率已高达282.51%。其中，截止2014年12月31日，自贡阀门公司已对申请人四川禾嘉公司负债2800余万元，足以表明其早已具备破产原因，应当依照破产法的规定清理债务。就本案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而言，双方通过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方式，将自贡阀门公司对青海中浩公司享有的对外债权转让给上海科福龙公司，其实质是在自贡阀门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的情形下，以自身享有的财产性权利，单独清理、了结其对上海科福龙公司所负债务，该行为使上海科福龙公司的债权人地位因此额外优于其他债权人，破坏了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的原则，构成个别清偿行为。该行为发生后不到2个月，人民法院即受理了债权人对自贡阀门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且该行为并未使自贡阀门公司财产受益，因此，对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申请撤销自贡阀门公司转让案涉争议债权行为的主张，应依法予以支持。 上海科福龙公司以其系挂靠于自贡阀门公司经营，是实际签订、履行案涉购销合同的主体为由，主张对《债权转让协议书》项下所转让债权享有所有权，同时认为其受胁迫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无效。对此，本院认为，就上海科福龙公司提出的协议效力问题而言，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无论是否存在当事人主张的挂靠关系，该协议均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其并非无效协议。同时，如《债权转让协议书》应属无效，将导致案涉争议债权应依法恢复至债权转让前的状态的结果，客观上形成与撤销案涉债权转让行为相同的法律后果，故单就此节而言，其于上海科福龙公司的诉求并无裨益。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核心问题，应在于上海科福龙公司是否是案涉债权的实际权利人，该债权无需、也不应由自贡阀门公司转让，即该公司是否有权直接从债务人青海中浩公司处获得清偿。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案涉购销合同的签约主体系自贡阀门公司与青海中浩公司，合同载明的履行主体包括收款人亦均为自贡阀门公司；在购销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亦认可货款一直由自贡阀门公司实际收取。因此，就购销合同关系的两方当事人而言，案涉争议债权的权利人应为自贡阀门公司，该公司也据此享有要求青海中浩公司支付货款的债权请求权。根据上海科福龙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能够反映其确有借自贡阀门公司之名对外签订、履行购销合同，并按一定标准向自贡阀门公司支付管理费，自贡阀门公司向其结算、支付所收货款的情况。该事实无论是否构成上海科福龙公司所主张的挂靠经营关系，根据合同和债的相对性原则，其仅能依据相关内部约定处理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并不能据此享有购销合同项下的案涉债权，也无法以存在挂靠关系为由直接对外追索案涉债权。这也应是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根由。换言之，上海科福龙公司仍系自贡阀门公司的一般债权人，相较于其他一般债权人而言，上海科福龙公司的权益并不具有法律上的优先性，其仍得通过主张债权的方式，实现其所称基于挂靠关系而对自贡阀门公司享有的权利。如前所述，上海科福龙公司与自贡阀门公司转让债权的行为，其实质是以此实现对上海科福龙公司债权的个别清偿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有害于破产债权人的整体利益，理应予以撤销。 管理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是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提出的本案诉求，是撤销自贡阀门公司与上海科福龙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其表述不够准确。虽然其指向是清楚的，本案当事人在诉讼中亦并无疑义，但理当依法据实予以规范。现上海科福龙公司已依据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直接从青海中浩公司收取了相应货款，在本案个别清偿行为撤销后，上海科福龙公司应向自贡阀门公司返还该笔货款；若不予以返还，自贡阀门公司管理人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依法予以追回。上海科福龙公司则应通过申报债权的方式，在破产程序中实现权利救济。 综上，上海科福龙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其案由确定及判决主文表述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3民初174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自贡高压阀门股份有限公司于2015年5月31日向上海科福龙流体机械有限公司转让对青海中浩天然气化工有限公司享有的1412516元债权的行为。 一审案件受理费175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513元，共计35026元，由上海科福龙流体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学敏 审 判 员 梁红亚 审 判 员 邓长玉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彭 芳 书 记 员 于 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