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5民终28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蔡国清，男，汉族，1958年4月13日出生，住泉州市泉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启来，福建协力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泉州市泉港区前黄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泉州市泉港区前黄镇前黄村。 法定代表人：郭森波，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芬，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燕虹，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蔡国清因与被上诉人泉州市泉港区前黄镇人民政府（下简前黄镇政府）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人民法院（2019）闽0505民初40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于2020年5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国清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2019）闽0505民初4004号民事判决，支持蔡国清在一审诉讼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上诉受理费依法由前黄镇政府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判决违背本案的客观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应当依法予以撤销，并依法支持蔡国清的一审诉讼请求。一、前黄镇政府的行为违背了《土地管理法》及《继承法》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是错误的。理由有：依照我国《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在本案中，前黄镇政府的行为违背了《土地管理法》的明文规定。关于上述观点的法律规定具体体现在《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第二款中。该款规定：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规定：依法登记的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蔡国清的户籍所在地为泉州市泉港区，即蔡国清是三朱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依照上述法律规定，蔡国清依法享有宅基地使用权，同时也享有合法的房屋所有权及其继承权，其所享有的宅基地使用权、房屋所有权均明确记载在《拆迁补偿协议书》中，其上所载明的房屋、宅基地均属蔡国清享有法定权利的财产。前黄镇政府作为行政机关，在拟对拆迁的房屋进行拆迁前，依法应当向蔡国清出示关于拆迁的相关合法文件，负有依法保护公民财产不受侵犯的法定义务。但在本案中，前黄镇政府并未履行这一应尽义务，而是直接指派其工作人员，在未释明拆迁地域拆迁理由且未宣读或出示相关拆迁书面文件的情况下，采取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蔡国清的信任，从而达到其非法占有蔡国清房屋、宅基地的目的。前黄镇政府的行为，显然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也与《继承法》以及相关的行政法规规定不符。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可依法适用于本案，一审法院关于“......，故本案的补偿协议不适用上述条例。因此，原告主张上述补偿协议违反该条例，亦于法无据”的说法是错误的。理由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在本案中，拆迁行为涉及蔡国清的重大利益，且自安置补偿协议签订之后蔡国清的合法权益均未能得到合理保护，因此，《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可依法适用于本案。对此，《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征收人可以选择货币补偿，也可以选择房屋产权调换。被征收人选择房屋产权调换的，市、县级人民政府应当提供用于产权调换的房屋，并与被征收人计算、结清被征收房屋价值与用于产权调换房屋价值的差价。因旧城区改建征收个人住宅，被征收人选择在改建地段进行房屋产权调换的，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应当提供改建地段或者就近地段的房屋。在本案中，蔡国清向一审法院提供的《泉港区前黄镇建设项目房屋及附属物拆迁补偿协议书》第二条仅记载“甲方应付给乙方房屋以及附属物补偿费”。该条款没有对补偿方式作出约定，在客观上剥夺了蔡国清选择产权调换的权利，显然违背了上述规定，同时违背该行政法规第22条规定。对此，条例第22条规定：因征收房屋造成搬迁的，房屋征收部门应当向被征收人支付搬迁费；选择房屋产权调换的，产权调换房屋交付前，房屋征收部门应当向被征收人支付临时安置费或者提供周转用房。显然地，蔡国清选择【产权调换】有上述行政法规为依据，其理由能够成立。就当时蔡国清的实际情况而言，蔡国清除三朱村这些已被拆迁的房屋外并没有其它房产，因此，如前黄镇政府其时依法告知蔡国清享有“产权调换”和“货币补偿”两种权利，蔡国清无疑会选择“产权调换”这一补偿方式。但本案前黄镇政府并未履行依法告知义务，最终导致蔡国清无从选择，由此也产生后来一连串纠纷，责任完全在前黄镇政府一方。且前黄镇政府此举严重剥夺和损害了蔡国清的重大利益，《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上述规定依法适用本案，而非不能适用。一审判决认为上述规定不适用本案明显违背了《立法法》第93条的明文规定，应当依法予以撤销。三、一审判决关于“合同法施行于1999年10月1日，本案补偿协议签订于2002年7月12日，诉争协议在签订时期并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之情形。因此，蔡国清主张上述协议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不予采信”的认定同样是错误的。理由有：在本案中，既然一审法院认定了“合同法施行于1999年10月1日”“本案补偿协议签订于2002年7月12日”这两个事实，就充分证明《合同法》适用于本案，而不是不能适用。而根据合同法及其民法通则关于违反法律法规的行为为无效民事行为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安置补偿协议就应当依法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不予认定显然无视《合同法》的明文规定。关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合同行为如何认定，我国法律已有明文规定。对此，《合同法》第52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五种法定情形，其中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强制性规定（的合同行为无效）；《民法通则》第58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六种法定情形，其中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行为无效）。在本案中，《继承法》、《土地管理法》是我国的基本法律，《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是国务院于2011年1月21日发布的行政法规。本案中，前黄镇政府的行为违背了上述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就应当依照《合同法》第52条、《民法通则》第58条的规定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未依法认定为无效违背本案客观事实、违背上述法律明文规定，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并依法支持蔡国清的一审诉讼请求。四、一审判决关于“双方签订的补偿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现蔡国清主张诉争协议为无效协议，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与本案的客观事实不符。蔡国清在一审诉讼中提供的《拆迁补偿协议书》可以证明《拆迁补偿协议书》属格式合同、且其内容违法，因此应被认定为无效。本案中前黄镇政府与蔡国清签订安置补偿协议的过程也符合欺诈的法定要件。前黄镇政府指派的工作人员多年从政，对相关拆迁补偿的法律、法规规定了如指掌，但其在与蔡国清签订协议时却蓄意隐瞒上述规定。因此，其与蔡国清签订协议的行为显然属欺诈行为。前黄镇政府实施了上述欺诈行为，致使蔡国清的房屋被非法拆迁、宅基地被非法占用，对蔡国清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符合欺诈行为的构成要件。因此上述事实，有双方签订的安置补偿协议为据，并非无事实根据。 前黄镇政府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其他答辩意见与一审答辩意见一致，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蔡国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确认其与前黄镇政府于2002年7月2日签订的《泉港区前黄镇建设项目房屋及附属物拆迁补偿协议书》（以下简称“补偿协议”）为无效协议（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蔡国清系泉港区前黄镇三朱村村民，其房屋及其附属物位于该村。2001年5月10日，前黄镇政府作出前政［2001］32号《关于三朱村旧村改造新村建设拆迁补偿方案的通知》，内容为：三朱村列为旧村改造、新村建设的示范点之一，参照其他地区的赔偿标准，结合该村实际，制定了相应的补偿标准。2002年5月22日，前黄镇政府以“三朱村改造、新村建设领导小组”的名义制定了《前黄镇三朱村“旧村改造、新村建设”征地拆迁补偿安置方案》（初稿），对土地综合补偿、果树补偿、房屋及其它建筑补偿、拆迁安置原则和标准制定了相应的规定。2002年7月2日，前黄镇政府以“三朱村改造、新村建设领导小组”的名义作为拆迁人（甲方）与蔡国清作为被拆迁人（乙方）签订了上述补偿协议，双方约定：因建设龙珠新村项目需要，依照国务院、省、市、区对城镇建设房屋拆迁补偿的有关条例规定，甲方需拆除乙方在龙珠新村项目建设区域内的房屋以及附属物，经甲、乙双方协商，达成以下协议：一、乙方同意甲方拆除其座落在前××龙××新村项目建设区域内房屋及其附属物；二、甲、乙双方同意依照三朱旧村改造、新村建设领导小组评定数据，甲方应付给乙方房屋以及附属物补偿费合计27576.8元；三、乙方同意自行拆除，并于8日内自行完成拆迁任务，经验收合格后，按主厝建筑面积的5元／㎡予以奖励，但乙方在拆除过程中，一切安全事故由乙方负责；等等。协议签订当日，蔡国清已将房屋腾空并领取了补偿款27576.8元，之后至2011年4月6日，蔡国清向前黄镇政府分三次领取了补偿款13529元、30580元及10081元，即蔡国清在上述协议签订后分四次共领取了补偿款81766.8元。2019年9月27日，蔡国清诉诸法院。 另查明，针对信访人即蔡国清反映其祖遗房屋和宅基地被非法征用相关问题，泉州市国土资源局泉港分局、泉州市国土资源局、福建省国土资源厅均对蔡国清的信访问题进行了答复，均答复：蔡国清祖遗房屋等建筑物位于泉港区前黄镇2001年规划的旧村改造项目用地范围内，该用地经区政府专题会（[2001]16号）和区政府2002年区长第30次办公会研究同意，并报上级有权机关批准后，开展项目的征地工作。2002年7月，双方签订了补偿协议，并领取了全部拆迁款项。 又查明，2006年4月21日，蔡国清以前黄镇政府为被告向丰泽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确认上述协议无效。2016年9月28日，丰泽法院作出一审裁定，裁定驳回蔡国清的起诉。后蔡国清不服，提起上诉。2017年3月10日，泉州中院裁定撤销上述裁定，并指令丰泽法院继续审理。2017年7月6日，丰泽法院作出一审裁定，裁定驳回蔡国清的起诉。后蔡国清不服，提起上诉。2017年9月29日，泉州中院作出终审裁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后蔡国清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建高院”）申请再审。2018年6月28日，福建高院裁定驳回蔡国清的再审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的补偿协议签订于2002年，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受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等案件问题的批复》第二条“拆迁人与被拆迁人因房屋补偿、安置等问题发生争议，或者双方当事人达成协议后，一方或者双方当事人反悔，未经行政机关裁决，仅就房屋补偿安置、安置等问题，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的规定，故本案争议属于民事争议，属于民事诉讼的范畴，而蔡国清之前提起的诉讼均为行政诉讼，因此，蔡国清针对上述协议提起的民事诉讼，不属于重复起诉的情形，故前黄镇政府辩称本案属重复起诉，不予采信。针对前黄镇政府辩称的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法院认为，福建高院于2018年6月28日确认本案属于民事争议，而蔡国清于2019年9月27日将本案作为民事案件诉至本院，明显未超过诉讼时效。因此，前黄镇政府辩称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予采信。庭审时，蔡国清主张本案协议无效的依据主要是以下两个方面：一、蔡国清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前黄镇政府以欺诈、胁迫的手段与其签订上述协议，故上述补偿协议无效。法院认为，蔡国清主张前黄镇政府以欺诈、胁迫的手段与其签订上述协议，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实，且前黄镇政府当庭予以否认，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蔡国清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针对蔡国清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二、蔡国清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首先，前黄镇政府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第二款“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第十三条“依法登记的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故上述补偿协议应为无效协议。法院认为，蔡国清的上述主张，于法无据。首先，正是前黄镇政府认可了蔡国清所拥有的祖遗房屋及宅基地，才与蔡国清签订了上述补偿协议，否则，蔡国清根本无权与前黄镇政府签订协议，更无权领取上述拆迁补偿款。因此，蔡国清主张补偿协议违反上述法律，均于法无据；其次，前黄镇政府行为违反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被征收人可以选择货币补偿，也可以选择房屋产权调换”的规定，故上述补偿协议应为无效协议。法院认为，上述条例施行于2011年1月21日，征收与补偿范围为国有土地上单位、个人的房屋，而上述补偿协议签订于2002年7月2日，且补偿范围为农村集体土地上的房屋，故本案的补偿协议不适用上述条例。因此，蔡国清主张上述补偿协议违反该条例，亦于法无据。至于本案诉争的补偿协议是否违反了其他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问题，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等规定，合同法施行于1999年10月1日，本案补偿协议签订于2002年7月12日，诉争协议在签订时期并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之情形。因此，蔡国清主张上述协议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不予采信。综上，蔡国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与前黄镇政府签订的上述补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协议签订后，蔡国清又从前黄镇政府处共领取了补偿款81766.8元（包括拆迁补偿协议中约定的补偿款27576.8元）。至此，双方签订的补偿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现蔡国清主张诉争协议为无效协议，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蔡国清的上述诉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蔡国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蔡国清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蔡国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与前黄镇政府签订的上述补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依约履行。协议签订后，蔡国清从前黄镇政府处共领取了补偿款81766.8元，双方之间签订的补偿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现蔡国清主张前黄镇政府实施了欺诈行为，诉争协议涉及前黄镇政府重大利益的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且其中关于安全事故的条款加重了蔡国清的责任，应当认定为无效协议，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对此也作了充分的分析与认定，本院不再阐述。 综上所述，蔡国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100元，由蔡国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丽阳 审判员  傅嘉钦 审判员  肖森华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黄钰漩 附本案主要法律条文及执行申请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