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赣01民终14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晓霞，女，1970年9月10日生，汉族，住黑龙江省佳木斯市前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商广伟，北京市辉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晶，北京市辉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蓉，女，1972年3月3日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琼方，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晓霞因与被上诉人刘蓉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赣0103民初56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晓霞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赣0103民初5652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刘蓉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由刘蓉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不符合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的构成要件，不属于民间委托理财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理解与适用》的规定，其中对于“委托理财合同纠纷”案由的特性作出如下解释：“委托理财合同与委托合同一样，都是委托他人处理事务，但相较于委托合同，委托理财合同还有其自身特性：（1）委托合同可以是有偿合同也可以是无偿合同，而委托理财合同为有偿合同；（2）委托合同为诺成、非要式合同，而委托理财合同系实践合同，且必须订立书面的合同；（3）委托合同一般不涉及第三方，而在委托理财合同中，通常还存在第三方监管人；（4）委托合同将由委托人承担处理事务后果作为一般原则，而委托理财合同中双方经常约定委托人不承担因受托人的理财行为所造成的损失”(详见：《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理解与适用》2011年修订版第177页)。上述规定是针对“委托理财合同纠纷”，该案由下包含“金融委托理财合同纠纷”及“民间委托理财合同”两个三级案由，所以规定中所指的“特性”必然是指两个三级案由均包含的特性，一审法院认定该特性仅指“金融委托理财合同纠纷”属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前述委托理财合同纠纷的法律特性，本案均不符合。首先，本案中王晓霞并未收取任何费用；其次，双方也未订立书面的合同，正如一审法院所言，各方进行股权投资即已表明应当具有知晓投资风险的经验常识，如果是委托理财的法律关系，针对投资方向、风险承担等均需要作出明确的说明，刘蓉本身作为招商证券的从业人员，在投资款项数额巨大而未订立书面合同约定各方权益的情形下，针对其中风险不可能不予知晓，这才是不符合常理的做法。而从各方提交的证据中也可知晓，刘蓉也从未要求过就委托理财签署书面协议。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刘蓉仅是委托王晓霞代持，因代持关系较为简单，双方基于信任无需签订书面协议。故此，本案的法律关系就是一般委托关系即股份代持，不属于委托理财。二、刘蓉认定其他三人全部获得本金，故此得出王晓霞作出保本承诺。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现有证据不能证明王晓霞作出对刘蓉投资本金不受损失的承诺，依法无需承担返还投资款项的义务。1、根据刘蓉提供的证据《公证书》中可以证明，在项目投资前王晓霞向其提交了项目的情况以及项目方负有回购义务的相关协议，是刘蓉再充分考虑的情况下自行决定的投资并委托王晓霞代持，即刘蓉委托王晓霞代为持有其投资北京天星创联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改制后为北京天星资本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天星公司）的股份。该法律关系自案外人耿威、刘宝新与天津市江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津江诚公司）分别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天津江诚公司向代持人王晓霞出具的《确认书》中都可以证明，各方之间并非是委托理财，仅是委托代持关系。故投资风险应当由委托人自行承担。2、参与本次项目投资的共有五人，刘蓉认为因其他三人均收回投资本金，故此王晓霞也应当向其返还本金。该逻辑不能成立。首先，刘蓉认可北京天星公司进行回购时，可以先行给其他三人(见刘蓉起诉书)，这是双方对于所持股权被回购后款项先付给谁后付给谁的一致意见，不能据此认定是王晓霞作出保本承诺；其次，虽然有之前的一致意见，但耿威和刘宝新是自行和天津江诚公司沈奇达成一致，将其股权予以转让并最终获得回款。王晓霞作为丙方出现在《股权转让协议》中仅是因为其是代持方，就股权转让的实际情况有义务向天津江诚公司进行披露。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是王晓霞从中居间调解的退赔方案从而推断耿威、刘宝新的回款是王晓霞作出保本承诺，属凭空臆断，有违事实。此外，王晓霞本身也是投资人之一，如果其能够从中调解沈奇回购，为何不将自己的股权先行转让以求回本。再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释义，在委托理财关系中如果存有保本承诺，那么在法律关系的认定上应当是名为理财，实为借贷。假设真如刘蓉所述，王晓霞作出保本承诺，那么本案就应当属于民间借贷关系，因我方不认可属于民间借贷，刘蓉方也将以民间借贷起诉的案件进行撤诉后又以本案由重新起诉，可说明刘蓉也认为双方存在的不是民间借贷关系。故此既然双方均不认可属于民间借贷，那么也可以说明双方之间不存在所谓保本一说。一审法院对此错误理解王晓霞的意见，认定事实存在严重错误。最后，根据天津江诚公司出具的《确认书》，天津江诚公司确认王晓霞和刘蓉分别尚有50万元未进行回购，这也是确认了刘蓉实际持有股权的身份，刘蓉可通过直接起诉天津江诚公司或者北京天星公司获得救济，反而是王晓霞已经丧失了以自己名义对外主张刘蓉投资款项的主体资格。综上，本案在法律关系上不符合民间委托理财的法律构成，刘蓉方现有证据也无法证明王晓霞应当负有返还投资本金的义务，故此请求贵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王晓霞的全部上诉请求。 上诉人在庭审时补充上诉理由：最高人民法院高民尚法官对委托理财案件的特性做出了界定，他认为在投资领域方面，通常是投资于国债类、期货类等金融性资产，并因证券、国债、期货市场领域中的委托理财行为而引起的纠纷属于委托理财中的案件，当事人应非金融性资产委托投资管理而引发的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不在此列。而本案进行的投资属于股权投资，不符合委托理财的特性，因此我们认为本案的法律关系不属于民间委托理财合同。二、假设本案属于民间委托理财，同时王晓霞也进行了保本承诺，那就本案目前的情况触发王晓霞保本承诺的条件也并不成就，所谓保本是要确定本金已经完全或者部分亏损的情况下才履行的义务，本案进行的是股权投资，根据天津江诚公司的确认书确认了刘蓉持有北京天星公司股权的股东资格，刘蓉作为北京天星公司的隐名股东，在北京天星公司仍在正常运营且未进行破产清算的前提下，其投资本金是否损失、损失多少尚未定出，基于此，王晓霞也无需履行保本义务。综上，本案在法律关系上不符合民间委托理财的法律构成，刘蓉方现有证据也无法证明王晓霞应当负有返还投资本金的义务，请求依法支持王晓霞的全部上诉请求。 刘蓉辩称，我方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特别是法律关系的认定上非常准确，适用法律得当，所以我方认为王晓霞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就王晓霞补充的意见我方作出回应，一、王晓霞引用了高民尚法官的意见，这个意见是否能作为裁判依据是存疑的，这仅仅是高民尚法官的一家之见。二、上诉人在引用高民尚法官的定义时，高民尚法官的意见并没有说本案双方不属于委托理财。故增加的这部分意见不能成立，本案法律关系的主体是刘蓉和王晓霞，刘蓉并没有与天津江诚公司及北京天星公司等任何一家公司形成法律上的关系，如何能定义刘蓉有股东资格。本案仅仅是王晓霞和刘蓉之间发生的民事纠纷，王晓霞的说法不能成立。 刘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晓霞返还刘蓉投资款50万元；2、诉讼费由王晓霞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5日至9日，刘蓉以每日一次20万元的方式共计转账了100万元给王晓霞；同时，叶萍英于2015年6月9日转账了150万元，刘宝新于2015年6月10日转账了50万元，耿威于2016年6月10日转账了100万元给王晓霞。王晓霞在收到上述款后，再加上自己所持的100万元，合计500万元，于2015年6月11日转账给天津江诚公司。在此期间，为投资北京天星公司计划2015年9月挂牌上市而增资扩股的定增股份，王晓霞（甲方）与天津江诚公司（乙方）于2015年6月9日签订《股份代持协议书》，甲方出资500万元认购北京天星公司计划定增股份4.35万股（每股115元），以天津江诚公司名义代持，并对代持关系、减持计划、双方权利义务等作出约定。该协议还载明，天津江诚公司已与北京天星公司签订了《北京天星资本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增资扩股协议》，天津江诚公司认购了定增股份88万股。后北京天星公司挂牌上市未果，对认购的股份陆续进行回购。天津江诚公司及其股东沈奇陆续将回购款支付给王晓霞，王晓霞又分别支付给案涉其他投资人，经统计：1、天津天诚公司、沈奇共计转给王晓霞400万元；2、王晓霞分别转给耿威100万元、刘宝新50万元、叶萍英150万元、刘蓉50万元，合计350万元。另查明，案涉各投资人并未签订书面协议，各方在事后2016年加入了聊天群联系退款事宜。2017年1月20日和2017年4月15日，耿威和刘宝新（甲方）与沈奇（乙方）、王晓霞（丙方）分别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两份，二人以投资额原价（分别为100万元和50万元）将相应天津天诚公司代持的案涉股份转让给沈奇，沈奇将转让款支付给王晓霞，再由王晓霞支付给二人。再查明，刘蓉曾以民间借贷为由将案涉纠纷诉至该院，（2019）赣0103民初954号，后撤诉。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1、双方是何法律关系；2、刘蓉能否要求全额返还投资款。一、关于案涉纠纷的法律关系。刘蓉诉状载明为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王晓霞认为双方系一般代理关系。该院认为，刘蓉、王晓霞虽未签订书面协议，但案涉法律关系应系达成了口头协议而形成，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形下，应当通过案涉各方的履行行为，结合案涉微信聊天记录、《股份代持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予以综合认定，故除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总则相关规定外，将类推适用与之最相类似的有名合同的相关规定。现评述如下：（一）关于合同要件。王晓霞认为委托理财合同应为要式、有偿合同，案涉纠纷未订立书面合同，也未有报酬约定，故应为一般代理合同。该院认为，王晓霞主张的委托理财合同要件应指金融委托理财合同，除适用合同法分则的委托合同部分的相关规定外，还应适用证券法、信托法等涉金融机构的专门法，但案涉纠纷实际投资人均为自然人，以对金融机构的专门法予以调整并无合理依据，故王晓霞的该主张该院不予采纳。（二）关于履行行为。经庭审询问，刘蓉仅与王晓霞相识，与其他投资人叶萍英、刘宝新、耿威并不相识，四人以王晓霞为核心将全部投资款集中到王晓霞名下，并由王晓霞对外签订《股份代持协议书》，所收回资金亦均是先由王晓霞收取再分配给各人。首先，上述行为不应认定为合伙关系，理由在于：1、个人合伙一般以合伙协议为前提，在除王晓霞外案涉其他人并不相识的情况下，投资款项数额巨大而未订立书面合伙协议实有违常理，案涉各人进行股权投资即已表明应当具有知晓投资风险的经验常识，如仅以口头协议而形成合伙关系，个中风险之大不可能不予知晓；2、合伙的另一重要特征在于共同投资、共同参与、共享风险和收益，但就案涉款项流转情况来看，叶萍英、刘宝新、耿威三人已全额获得退款，仅刘蓉、王晓霞尚各缺50万元未予获得，并不符合共享风险和收益之情形，王晓霞主张叶萍英全额优先退款系获得刘蓉同意，但并不能得出所退款项的差额应由刘蓉负担之结论；3、退款金额、时间、对象均由王晓霞控制，并无证据表明退多少、何时退、先退谁是各方协商一致的结果，纵观整个退款的金额、时间、对象均有较大的任意性。其次，在投资失败后，各人才加入了相应的聊天群商讨退赔事宜，不能就此认定各人在投资之前即已知晓投资项目的详细事宜。而耿威、刘宝新虽然与沈奇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但王晓霞亦为合同当事方，转让款仍是先支付给王晓霞，亦能与王晓霞作为对外的《股份代持协议书》权利、义务人相对应，应系王晓霞为解决退赔问题而居中调解二人的退款方案。特别是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前王晓霞收取了天津江诚公司50万元后于当日即退给耿威，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后王晓霞早已获得沈奇的转款情况下时隔数月才退还二人，且沈奇的转款也远高于协议约定的转让款，王晓霞主张二人是因与沈奇协商转让股权后才获得退款之理由，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意见，该院认为王晓霞对内作为案涉投资款的集合人，对外作为投资方的代表人，符合受托人的特征，同时又因所托事项是以投资获得相应收益为目的，故应认定为民间委托理财关系。至于双方是否订立书面合同、是否约定报酬，不影响上述法律关系效力，如由此而存有纠纷可另行解决。二、关于退款金额。王晓霞认为，双方并未作出保底承诺，如作出保底承诺应当认定为借贷关系，而借贷关系刘蓉曾起诉后撤诉了。刘蓉认为，案涉其他投资人全额退款，自己也应当全额退款。该院认为，因案涉纠纷无书面协议，是否作出保底承诺并无直接证据予以证实，故只能按证据优势原则以其他投资人之情况予以推断，其他三人全额退款，刘蓉作为委托投资人完全有理由获得相应期待。双方的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委托理财，王晓霞在前诉案件中已辩称并非借贷关系，此时再以民间借贷作为抗辩理由，有违诉讼诚信，该院不予采纳。况且，即便除王晓霞之外的其他投资人全额获得退款也不能就此认定为借贷关系，双方并无固定收益或回报的约定，应系对投资责任的分配，王晓霞完全可以以对外关系权利人之身份对外主张相应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四百零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王晓霞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刘蓉投资款50万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理解与适用》（2011年）等认为，委托理财合同需具备有偿、实践、书面形式、第三方监管等特点。而人民法院出版社于2019年3月出版的《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适用要点与请求权规范指引》对民间委托理财的界定是客户将资产交给资产管理公司、投资咨询公司、一般企事业单位等非金融机构或自然人，由非金融机构作为受托人的委托理财形式。《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适用要点与请求权规范指引》除了对民间委托理财进行界定外，并未对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的成立需具备有偿、要式等条件作出明确要求。本案中，王晓霞与刘蓉之间的行为符合上述民间委托理财的定义，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另，刘蓉与王晓霞之间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刘蓉将款项汇给王晓霞后，王晓霞以自己的名义对外签订《股份代持协议书》，并由其承担《股份代持协议书》所确定的权利、义务，由此王晓霞以自己的名义与其他方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刘蓉与其他方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北京天星公司挂牌上市未果后的款项处理，应由王晓霞直接退还刘蓉，一审判决王晓霞将款项退还刘蓉并无不当。王晓霞与其他方的争议可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处理正确，予以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王晓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治国 审 判 员 罗锦戎 审 判 员 王宏瑞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夏竞宇 书 记 员 张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