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粤06民终50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西庆，男，1980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公民身份号码440************75X。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学聪，广东联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小丽，女，1979年6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公民身份号码441************825。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学聪，广东联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更合中学，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570X7。 法定代表人：区某1。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世希，广东沧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娟，广东沧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西庆、徐小丽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更合镇更合中学（以下简称更合中学）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8民初27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西庆、徐小丽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或改判支持张西庆、徐小丽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更合中学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张西庆、徐小丽认为，一审判决在事实认定上忽视了张某是一名正在学校接受教育的、年仅13岁未成年人的心智发育水平，过于强调、放大其自身过错，而相对应地，一审判决对张西庆、徐小丽在一审中提及的更合中学在事件的发生、事件发生后的处理等环节中存在的诸多重大失职、过错行为未予认定，淡化了更合中学在张某因坠楼而最终死亡这一事件中的过错，对更合中学在本案中的责任认定畸轻。二、张西庆、徐小丽认为，一审判决对更合中学的这种刻意保护既不利于弥补张西庆、徐小丽因本次事件所受到的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损失，也不利于警醒教育机构审慎正视自身对学生应有的教育、管理和保护义务。三、关于更合中学的过错。首先，更合中学在本案中没有尽管理保护的职责，其无论是在事故发生前还是在救助上均存在重大过错。1.更合中学的教育设施存在不安全因素。从公安机关的勘察笔录可知，更合中学的功能楼的防护栏只有一米左右，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亦未设置警示标志。且该楼窗户除二楼外均没有设置防护性栅栏，楼顶出入口及通往楼顶的门没有上锁。2.更合中学的管理制度存在明显疏漏。在安全管理教育上，更合中学在一审中提交了一系列文件，但是无法证实更合中学把安全管理制度落到实处，也无证据证明更合中学按照既定制度、预案处理突发事件。反倒是，其一，更合中学发现死者坠楼后，其校医20分钟后才被通知到达现场，被急救中心告知没有救护车后，在最近的医院离更合中学仅有5分钟车程的情况下，更合中学仍在原地等待救援。其二，死者被救护车送走后，更合中学第一时间对现场进行清洗，没有保护现场。其三，在死者第八节课已经缺席，班主任提前离校的情况下，更合中学没有任何值日老师巡查，没有发现死者的异常及阻止本案事故发生。四、公安机关对部分学生、老师所作的询问笔录反映班主任老师对张某存在不当教育。陈恩杰、篮睿、叶雨琴、陈乐、郭心怡、李慧芬是张某的同学，其证言反映张某平时的性格活泼开朗，成绩中上，没有不良嗜好；老师不是第一次没收张某的课外书，但张某没有对班干部生气；张某曾向老师举报班干部看课外书，张某因此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教育，老师可能存在对张某不合理的教育；张某的课外书被没收后，其砸了凳子，情绪低落，有部分学生看到张某在楼顶。 更合中学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二、张某坠楼的原因是其违反学校管理制度，撬开通往天台的锁扣进入天台，且在天台停留期间攀爬至护墙上而导致坠楼。三、学校对学生安全教育的内容应按学生的年龄及受教育程度开展，学生故意违反学校的规章制度的损害后果应由学生自担。 张西庆、徐小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更合中学向张西庆、徐小丽赔偿死亡赔偿金841320元、精神抚慰金20万元、丧葬费53289.5元、医疗费721元、误工费2万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1116330.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更合中学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于2005年11月29日出生，父亲是张西庆，母亲是徐小丽。张某是更合中学的七年级10班的在校住宿学生。2019年3月18日17时45分左右，两名路过的学生发现张某受伤昏迷倒卧在行政楼北面的水泥地上，于是将情况报告了在学校篮球场打球的黎展华副校长。黎展华副校长到场后发觉张某伤势严重，于是借他人的电话于17时52分拨打了120寻求急救帮助。后来陆续有老师赶到事故现场。18时许，公安机关通过报警电话与现场的老师取得联系。副校长叶晓云等老师到达现场后用手机抓拍了现场照片，照片对张某、老师以及急救医生等现场情况都有记录。18时11分左右，现场老师打电话通知校医到现场。校医到场后发觉张某伤势严重，于是马上回校医室拿急救箱赶回现场，这时救护车已经被老师带到现场，大约是18时19分。急救医生经现场检查发觉张某的脉搏迟钝，血压无法测量，两眼瞳孔散大。救护车于18时25分左右将张某送至更合镇中心卫生院抢救。之后，校领导以怕学生看到大量血迹引起恐慌为由安排人员用水冲洗了现场血迹。经学校通知，张西庆在当天19时许赶到医院。经医院抢救，张某于20时45分最终因抢救无效死亡。医院确定张某的死亡原因为重型颅脑外伤。当晚，学校老师陪同张某家属实地察看事故现场和查看视频监控。当晚20时至23时，佛山市公安局高明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对事故现场进行了勘查并绘制了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其中现场勘查笔录记载的现场勘查情况如下（摘录）：中心现场位于更合中学功能楼。技术民警到场勘查前医护人员已经将伤者转送到更合医院，随后校方因为怕影响学生为由安排人冲洗了现场血迹。勘查可见功能楼东侧一楼外墙空调主机处地面有冲洗痕迹，地面可见疑似血迹，一楼外墙空调主机表面及外墙墙体可见疑似血迹。该空调主机位置上方二楼为卫生间、三楼为文印室、四楼为计算机室，五楼为天台。该空调主机位置上方天台水泥护墙处可见擦蹭痕迹。现场其他处没有发现异常。 另查，根据更合中学作息时间表显示，14:55-16:35为第六节课，15:45-16:45为第七节课，16:35-17:15为第八节课（综合活动课），17:20-19:00为放学时间。2019年3月18日上午有同学看见张某看课外小说，第六节课下课后又有同学看见张某看课外小说。班主任欧老师知道情况后通知张某到其办公室。第七节上课铃响了之后，班主任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张某，问他看小说的事情，张某回答小说是借其他班同学的，已经归还。班主任于是叫张某把书找回交到其办公桌抽屉。张某回来后拿起自己的凳子砸了一下地面。班主任接着上第七节课。课后，班主任还特意叫另一班的班主任帮忙收张某所说的小说。之后，班干部将张某的一本叫《斗罗大陆》（注：该小说是一部长篇穿越玄幻小说）的小说交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事故前一天张某也因为看另一本《斗罗大陆》被班干部没收了小说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抽屉里。上学期班主任也曾经没收过张某的书。第八节课是自习课，有同学发觉张某没有上课。有部分七年级的学生由于需要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而到行政楼五楼音乐室练琴。16时45分左右，有几个学生看到张某在五楼楼顶天台上走动。平时通往天台的门都是锁住的，有相熟的同学问张某怎么上天台的，张某没有答话，后来问张某在上面干什么，张某回答看风景，看完风景就走。17时15左右下课时有个同学看了一下天台，但没有看见张某。 2019年3月21日，高明区教育局在其微信公众号发布《高明区更合中学一名学生坠楼死亡的情况通报》，对上述事件情况进行了通报，认为“根据现场勘查及相关调查情况，公安机关初步判断张某从行政楼坠楼，符合高坠的特征，初步排除他杀”。 更合中学是佛山市高明区教育局举办的初中义务教育机构，宗旨和业务范围是实施初中义务教育，促进基础教育发展以及初中学历教育。2017年9月至10月，更合中学制定了《更合中学安全管理制度》《更合中学学生意外伤害事故应急处理预案》《更合中学校园心理危机干预应急预案》《更合中学班级文化建设评比方案》等管理制度，对学校的安全工作体系及职责分解、校园安全工作管理制度、校内学生意外伤害事故发生的预防办法、处理程序等作了详细的规定。2018年8月，更合中学修订了《更合中学文明班、先进班评比方案》，其中规定课余看不健康书刊扣5分，将攀爬窗户、围栏或上天台玩耍列为严重违纪行为，扣10分。在校园内张贴了《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更合中学安全文明校园创建栏》《更合中学住宿生管理制度》。从2018年9月3日至2019年2月25日，更合中学为在校学生分别举办了“注意安全，珍惜生命”“让生命精彩，为人生奠基-更合中学心理健康教育讲座”“注意安全、珍惜生命”等教育讲话、讲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教育机构责任纠纷。更合中学是公办的初中义务教育机构，对在校学生具有教育、管理的法定职责。张某是更合中学在校的七年级住宿学生，作为一名在校学生应当遵守学校有关管理制度和纪律，以学习为重，应当在其认知能力范围内不参与可能对其产生危险的行为，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事故发生时，张某在学校规定的上课时间内不上课还到行政楼五楼天台走动，违反了学校的管理制度和纪律，最后由于攀爬天台水泥护墙，导致坠楼的事故发生。虽然张某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是其已年满13周岁，作为一名智力正常的七年级学生，受过家庭、学校多年安全教育，对危险行为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应该知道从五楼天台水泥护墙如此高的地方坠楼会造成严重受伤甚至死亡的风险，而其仍然不顾学校将攀爬围栏或上天台玩耍列为严重违纪行为的禁令，刻意攀爬天台水泥护墙，可见，张某坠楼受重伤最后死亡的后果是张某违反了学校纪律及自身的危险行为直接造成的。更合中学从2018年9月至2019年3月期间多次举办了安全教育讲话、讲座，在校园内张贴了有关规章制度，在安全教育上已履行了相应的教育职责。虽然如此，但更合中学在本次事件上仍然存在一定教育、管理上的过失。张某已经多次因为看类似玄幻小说被发现，老师仅是简单作没收小说处理，没有及时进行有效的教育及心理健康辅导，存在一定教育上的疏忽。张某在当天第八节课旷课却没有被老师发现，也没有人寻找张某，而且，老师在发现张某重伤躺在地上将近二十分钟才通知校医到场，在救护车到达前将近三十分钟时间里没有对张某采取适当的急救措施，管理上也存在一定过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的规定，综上所述，张某应对自己的危险行为导致的结果负主要责任，更合中学未尽到教育、管理上的职责应负次要责任。考虑到张某与更合中学在本次事件中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定张西庆、徐小丽应对本次事故承担70%的民事责任，更合中学应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 对于张西庆、徐小丽的损失作如下认定：1.更合中学对于张西庆、徐小丽主张的死亡赔偿金841320元（42066元/年×20年）、丧葬费53289.5元（106579元/年×0.5年）及医疗费721元的数额没有异议。经审查，张西庆、徐小丽该三项主张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有关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2.对于交通费。虽张西庆、徐小丽未能提供相关的交通费票据佐证，但考虑到张西庆、徐小丽处理丧葬事宜等确实需要花费交通费用，而张西庆、徐小丽主张交通费1000元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3.对于误工费。张西庆、徐小丽处理事件及丧葬事宜确实存在因误工减少的收入，一审法院酌定支持按广东省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上一年度年平均工资58258元的标准计算二人五天误工费1596.1元（58258元/年÷365天×2人5天），对张西庆、徐小丽过高部分主张不予支持。4.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张西庆、徐小丽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金即是精神损害抚慰金。张某死亡事件确实给张西庆、徐小丽造成极大的精神痛楚，但是张某坠楼受重伤最后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由于其违反学校纪律及自身的危险行为造成的，更合中学承担的是教育、管理上的疏忽过失责任，根据双方责任的划分，张西庆、徐小丽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0万元过高，一审法院酌情支持3万元，对张西庆、徐小丽过高部分主张不予支持。张西庆、徐小丽以上损失合计为927926.6元，更合中学应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已考虑了双方的过错程度，不再按责任划分），即更合中学应赔偿张西庆、徐小丽损失299377.98元[（927926.6-3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3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对于张西庆、徐小丽过高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更合中学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张西庆、徐小丽赔偿299377.98元；二、驳回张西庆、徐小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41元(张西庆、徐小丽申请缓交)，由张西庆、徐小丽负担2225元,更合中学负担816元，并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交。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教育机构责任纠纷。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更合中学对张西庆、徐小丽的损失应承担的责任比例问题。对此，本院作如下分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在本案中，虽然张某是更合中学在校的七年级住宿学生，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是其对学校有关安全管理制度和纪律有一定的认知，即在其认知能力范围内的危险的行为其自身应避免发生，而张某在上课期间未经允许攀爬到学校功能楼五楼天台水泥护墙走动导致坠楼，其因坠楼死亡的后果是其违反了学校纪律及自身的危险行为直接造成的，其对其死亡存在主要过错。更合中学提交证据证明其多次举办安全教育讲话、讲座，在校园内张贴了有关规章制度，在安全教育上已履行了相应的教育职责，但是在张某已经多次因为看课外书被老师发现及旷课的情况下，更合中学没有关注到张某的异常，其在管理上存在一定的过失。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一审判决结合张某、更合中学的过错程度，酌定更合中学对张西庆、徐小丽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张西庆、徐小丽上诉主张更合中学对其损失承担全部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张西庆、徐小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908.59元，由上诉人张西庆、徐小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珊 审判员 莫志恒 审判员 陈 云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杨元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