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吉民终6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林省中青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法定代表人：杨世忠，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兵，该公司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聂菲，吉林华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小北，男，1983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长春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曲益良，吉林金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立家，吉林邦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吉林省金涌财富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法定代表人：王立军，该公司执行董事。上诉人吉林省中青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小北及原审第三人吉林省金涌财富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涌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1民初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中青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聂菲、童兵，孙小北委托诉讼代理人曲益良、马立家到庭参加诉讼。金涌公司经公告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青公司上诉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中青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孙小北承担。事实与理由：1.双方签订协议的真实目的在于为中青公司融资，而非股权转让，股权转让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通谋虚伪的行为，属无效民事行为。双方签署股权转让合同并进行股权变更登记的真实意思并非股权转让，而是中青公司向金涌公司融资，融资条件即是中青公司成为名义股东。但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双方并未真实履行股权交割，虽然股权登记变更，但公司管理权并未发生任何变化，中青公司并未实际接手公司的经营管理，也并未派驻任何人员参与公司的管理，而是通过金涌公司取得了一定款项的融资。从《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看，关于价款、税费、交接、工商登记等内容的约定等关键性条款的内容均为空白，各方无法正常履行股权转让。由此，股权转让只是双方通谋虚伪的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2.股权转让后，各方签订《居间服务协议》并实际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的背后真意得以实现。中青公司的关联公司吉林青旅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金涌公司签订《居间服务协议》、《居间服务费结算确认书》。在借款后，吉林青旅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按照实际占用借款资金的13％向金涌公司支付居间服务费1.986亿元。截至2017年7月10日签订《居间服务费结算确认书》时，该费用已经实际支付。结合《股权转让协议》中就各项关键事项未作任何约定的事实，可知双方进行股权转让的真正目的是借用金涌公司的平台和中青公司的名义，为中青公司的项目融资，并使金涌公司获得居间收入。3.金涌公司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涉案股权为非法股权，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从中青公司获取的五份《咨询与服务协议》（时间从2015年1月27日至2015年11月6日不等）看，金涌公司从成立以后就一直在从事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违法犯罪行为，孙小北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从金涌公司抽身而出，以逃避承担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责任。涉案股权也因金涌公司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而成为非法股权。4.原审认定案由错误。本案唯一诉讼请求为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第十类“合同纠纷”中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确定案由更为合适，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变更本案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孙小北辩称，《股权转让协议》是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1.中青公司是具有相当规模的公司法人，应对已作出的意思表示和法律行为负责。股权转让行为与融资行为是不同的民事法律行为。2.通过一审庭审表明，中青公司明知金涌公司无融资业务经营资质，仍通过金涌公司向投资者直接融资，足以表明中青公司对金涌公司的经营行为认识充分，以零对价陆续受让金涌公司的股权不违背其真实意思，不存在通谋虚伪或欺诈。3.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金涌公司存在犯罪事实，立案侦查是程序事项，非最终判决，且金涌公司是否涉嫌犯罪不影响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原审第三人金涌公司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中青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确认2016年1月22日和2016年8月12日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诉讼费由孙小北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青公司曾用名吉林中青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金涌公司曾用名吉林省金涌财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金涌财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金涌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利用自有资金对外投资、实业投资、企业管理咨询（不含代理记账），企业的资产重组、并购的策划与咨询（以上不含期货，证券，股权及其他金融投资管理及咨询）；投资咨询；财务信息咨询；经济咨询；接受金融机构委托从事金融信息技术外包；接受金融机构委托从事金融知识流程外包；计算机技术推广服务，承办展览展会（法律、法规和国务院决定禁止的项目不得经营，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2016年1月22日，案外人孙某与中青公司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孙某将其持有的第三人40％股权以4000万元价格转让给中青公司，并于2016年2月1日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此次股权转让后，中青公司与孙某分别持股40％和59％，案外人崔某持股1％。2016年4月1日，金涌公司股东变更为中青公司和孙某，持股比例分别为40％和60％。吉林省长春市信维公证处于2016年5月11日出具的（2016）吉长信维证字第17835号公证书显示，孙某于2016年4月1日去世，孙小北继承孙硌在金涌公司处的股东资格。2016年5月19日，金涌公司股东变更为中青公司和孙小北，分别持股40％和60％。2016年8月12日，中青公司与孙小北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孙小北将其持有的金涌公司股份转让给中青公司3000万，中青公司持股比例达到70％。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孙小北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及中青公司请求确认案涉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依据是否充分。一、关于孙小北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问题。中青公司诉请无效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涉及金涌公司股权转让。作为中青公司诉请的2016年8月12日《股权转让协议》的诉讼相对方，孙小北无异议，但对作为2016年1月22日《股权转让协议》的诉讼当事人有异议。原审法院认为，2016年1月22日《股权转让协议》相对方虽为孙硌与中青公司，但因孙小北已经继承了孙硌在金涌公司的股东资格，其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故孙小北关于诉讼主体资格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二、关于案涉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效力问题。中青公司在庭审中明确其请求权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首先，关于本案是否存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情形及其与合同效力关系一节。庭审中，中青公司将民事起诉书中提及的损害国家利益予以删除，同时明确金涌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损害了社会公众利益。原审法院认为，金涌公司作为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市场经济参与者，其是否从事违法犯罪行为与股权转让协议之效力分属不同法律关系，且由不同法律部门调整，不能概而论之。股权转让系合同行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其仅在合同相对方之间产生权利义务关系。中青公司主张股权转让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但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之法律后果。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协议双方就股权转让作出真实意思表示乃是协议效力之基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中青公司援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亦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不能据此否认案涉协议之效力。其次，关于孙小北在股权转让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情形一节。通过庭审调查，中青公司称金涌公司只是一家提供居间服务的平台公司，无融资业务经营资质。中青公司同时称其收购金涌公司股权入股公司之目的在于为关联企业融资借款，并也实际为关联企业融得借款7亿余元。据此可知，中青公司在明知超出金涌公司经营范围情况下，仍通过金涌公司向投资者直接融资，并将融得的资金用于关联企业投资，该行为表明中青公司对金涌公司经营行为认识充分，以零对价陆续受让他人持有的金涌公司股权不违背其真实意思，不存在孙小北欺诈之情形。最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中青公司虽提交了居间服务协议、居间服务费结算确认书、咨询与服务协议等证据，但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孙小北向其转让金涌公司股权时隐瞒真实情况，亦不能证明其基于孙小北欺诈行为作出了错误意思表示，故中青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中青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青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1800元，由中青公司负担。本院审理过程中，中青公司提交中止审理申请书，以金涌公司涉嫌刑事犯罪已被立案侦查且本案的审理结果需以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为由申请中止审理。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应当中止诉讼。本案中，对于金涌公司是否涉嫌刑事犯罪，以及该刑事案件与本案是否存在关联性等问题金涌公司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因此本院对中青公司中止审理的请求不予支持。中青公司另提交调取证据申请书一份，请求本院调取证据金涌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的刑事案件卷宗，用以证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庭审过程中，中青公司并未提交任何金涌公司所涉嫌犯罪与本案有关的证据，也未说明其申请调取刑事案件卷宗中可证明本案关键事实的证据名称，故本院对中青公司调取证据的申请，不予准许。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主要是：一、本案案由如何确定；二、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一、关于本案案由应如何确定。中青公司上诉主张本案案由应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非“股权转让纠纷”。本院认为，中青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一审法院将案由定为股权转让纠纷，与中青公司诉请的法律关系性质不符，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本案诉争法律关系，本院以《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所列第四级案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确定本案案由。二、关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1.中青公司上诉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基于双方通谋虚伪意思表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根据该条规定，通谋虚伪行为是指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意在以假意掩盖真意。通谋虚伪行为包含两个行为，一是伪装行为，二是隐藏行为。本案中，首先，中青公司主张之所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是为向金涌公司融资，孙小北对中青公司该主张予以否认。中青公司未提出证据证明存在通谋事实。其次，从协议内容看，虽然双方对税费等事宜未约定，但因金涌公司股东出资采取认缴出资方式，中青公司受让股权系零对价，相关事项未明确约定并不影响股权交易，不能说明双方非以股权转让为真实目的。协议中没有关于借款或者与借款有关的权利义务约定，协议内容不能证明存在隐藏行为。第三，从协议的履行看，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已经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中青公司已经成为金涌公司股东。且根据原审时孙小北提供的金涌公司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宣传信息内容看，中青公司作为金涌公司股东参与金涌公司战略结构调整发布会，参与了金涌公司的经营行为且对外公开认可股权变更事实，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实际履行。另外，中青公司自述成为金涌公司股东后通过金涌公司融资7亿元，实际获得利益。中青公司成为金涌股东后通过金涌公司融资借款与行使股东权利是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股东通过持股企业融资行为受合同法和公司法调整，二者并无直接因果关系或互相排斥的关系，股权转让合同与借款关系之间不存在隐藏的可能性与必要性，不能说明股权转让非双方当事人的本意。因此，中青公司关于股权转让系通谋虚假行为，本意是借款的主张，缺乏依据。2.中青公司主张《股权转让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述法律规定中的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的一种情形，即隐藏行为系非法行为的情形。如前所述，中青公司关于隐藏行为的主张不能予以支持，且根据中青公司所述的“隐藏行为”是借款关系，中青公司并未提供事实依据或者提供证据证明该借款行为属非法行为。3.中青公司以金涌公司从事违法犯罪活动，损害公共利益,被转让的股权为非法股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青公司并未举证证明第三方利益因《股权转让协议》受损，且即便如中青公司所述中青公司为融资成为金涌公司股东，经工商登记变更后，金涌公司对外宣传中青公司为大股东，使得公众产生信赖进行投资，那么，在中青公司融资目的实现后，其反过来指称股权转让关系不真实、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导致合同无效的理由，存在推卸责任，违背基本诚信之嫌。其次，中青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金涌公司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长期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即使金涌公司确实涉嫌犯罪，中青公司作为长期开展经济活动的独立民事主体，应当知晓成为公司股东不仅意味着行使权力还意味着可能承担责任，其在两次购买金涌公司股权时理应先了解该公司的经营情况。第三，中青公司自认通过金涌公司融资，其关联企业与金涌公司签订居间服务协议。根据中青公司提交的居间服务协议内容，中青公司明知借款非金涌公司自有资金，仍利用金涌公司平台对外融资。以上情况，足以说明中青公司对于金涌公司从事的经营活动情况是明知、放任的，现以此为由，要求确认无效亦不应予以支持。第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规定，“股权”是股东权利的简称，其内容包括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经营者的权利，即股东对公司享有的人身和财产权益的一种综合性权利。公司行为具有违法性，并不能直接推定公司股东权利不具有违法性，中青公司虽主张转让标的违法导致《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但并未提供相关法律依据。即使金涌公司的经营行为违法，也不直接导致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因此，对中青公司关于《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中青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91800元，由吉林省中青投资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付 丽审 判 员  王丹秋审 判 员  王 婧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法官助理  张 丹书 记 员  赵志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