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6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航城街道泮野村。 负责人：林保界，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迪，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雨楠，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美英，女，1954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秀珠，福建宇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燕钦，福建宇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以下简称泮野中心小学）因与被上诉人高美英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人民法院（2019）闽0182民初50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泮野中心小学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高美英一审诉求。2.本案诉讼费由高美英承担。事实与理由：一、高美英与泮野中心小学之间建立的是劳务关系。泮野中心小学是基于高美英作为学校职工遗属的考虑，故请其提供保洁的劳务服务，双方从未签订任何形式的劳动合同。高美英仅为泮野中心小学提供零星清洁的劳务服务，无须遵守泮野中心小学的内部职工规章制度、不需要考勤、不需要参加校内会议、不享受内部职工的福利待遇、升级调岗调资等，只是不定时地自主安排完成清洁工作，其清洁的时间、方式可由其自主安排。现该劳务关系已解除，泮野中心小学未与高美英达成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也无建立劳动关系的事实。根据闽人发〔2006〕132号《关于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遗属定期定额生活困难补助有关问题的补充通知》，泮野中心小学已因向高美英定期发放定期定额生活困难补助，提供生活补助。该补助的前提是“生活困难补助的对象，必须是由死者生前主要负责供养且无固定收入的遗属”，因此，如果双方之间建立劳动关系将不符合发放条件。二、高美英已达法定退休年龄，且已享受城镇居民养老保险待遇，与泮野中心小学依法不能成立劳动关系。高美英于1954年10月18日出生。据《国务院关于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国发[1978]104号）规定，其于2004年10月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根据《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高美英在退休年龄后与泮野中心小学只能建立劳务关系。假设法定退休年龄后仍可成立劳动关系，根据《国务院关于严格执行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的通知》（国发[1981]164号）规定，其工龄也不能连续计算。高美英是在1996年开始提供零星清洁劳务服务。三、退一万步来说，因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也不属于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事由。泮野中心小学已经于2018年10月明确通知已超法定退休年龄的高美英终止劳务关系，因此，即使双方间成立的是劳动关系，该劳动关系也已经终止。该种劳动关系终止的情形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法定情形。 高美英辩称，一、高美英与泮野中心小学之间存在的是劳动关系，而非劳务关系。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泮野中心小学属于事业单位，高美英属于自然人，双方主体资格符合劳动法规定的劳动关系主体资格。自1986年9月份开始，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里，高美英是一直受泮野中心小学的管理和约束，高美英被要求与教师一样时间上下班，并且除了打扫、清洁办公室外，高美英还被要求打印试卷、分发试卷、参与开会，就连学校检查时高美英也要帮忙一起搬桌子等配合检查工作。在职期间，高美英持续、稳定、不间断的提供劳动行为，泮野中心小学亦长期持续按月支付高美英固定的工资，甚至连寒暑假高美英也与教职工一样享有工资。高美英在提供劳动过程中接受泮野中心小学的管理、监督，实际上双方已形成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这是明显区别于劳务关系的。虽然高美英从事的保洁工作以及其他杂工并不完全属于教学范围，但属维持学校正常教学秩序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二、高美英达到退休年龄时，因其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且泮野中心小学未为高美英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手续，双方劳动关系应视为延续至双方实际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时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的规定，虽然泮野中心小学主张高美英已经达到退休年龄，但是高美英并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而且持续为泮野中心小学工作了32年，工作岗位一直没变。高美英自1986年9月份入职，在其达到退休年龄时，泮野中心小学并未提出与其终止劳动关系，也未为其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手续，相反，高美英仍继续从事原先的工作，泮野中心小学也未提出异议，直至2018年10月份小学单方面辞退高美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高美英与泮野中心小学的劳动关系应视为延续至双方实际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时止，也就是说，双方的劳动关系自1986年9月份一直存续至2018年10月份。三、泮野中心小学未与高美英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未依法为高美英缴纳社会保险费，依法应支付经济补偿金。泮野中心小学在未与高美英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擅自单方面解除与高美英的劳动关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高美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泮野中心小学向高美英支付2018年5月份至2018年10月份期间最低工资标准差额6300元；2.泮野中心小学向高美英支付2018年5月份至2018年10月份期间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1100元；3.泮野中心小学向高美英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59200元；4.泮野中心小学为高美英补缴2003年至2018年期间应缴纳的养老保险费或一次性支付向原告支付养老保险费63270元；5.泮野中心小学为高美英补缴2001年至2018年期间应缴纳的医疗保险费或一次性支付向高美英支付医疗保险费75033元；6.本案诉讼费由泮野中心小学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美英于1986年到泮野中心小学工作，从事杂工，双方未订立书面合同，2015年起，高美英工资为800元，泮野中心小学未为高美英缴纳社会保险费，2018年10月，高美英离职。2019年5月17日，高美英向福州市长乐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9年5月24日，福州市长乐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榕航劳人仲不字[2019]第38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另查明，2018年福州市最低工资标准为1650元/月。 一审法院认为，高美英在被告泮野中心小学工作已三十二年，接受泮野中心小学安排并为其提供有偿劳动，虽未签到书面劳动合同，但工作时间相对比较固定，事实上已与泮野中心小学建立了劳动关系。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但该规定不仅仅赋予用人单位人事自主权，杜绝到龄该退者“占”而不退的情况，同时也赋予劳动者可以主张到龄退休享受“退休福利”的权利。由此可见，该规定对用人单位及劳动者都兼具权利和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之规定，劳动合同期满后，劳动者仍在原用人单位工作，原用人单位未表示异议的，视为双方同意以原条件进行履行劳动合同。本案中，高美英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泮野中心小学并未明确提出与其终止劳动关系，双方的劳动关系仍然存在。故对泮野中心小学主张高美英已到法定退休年龄，双方不能建立劳动关系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015年开始，高美英工资为800元/月，低于福州市最低工资标准1650元/月，高美英主张泮野中心小学支付2018年5月份至2018年10月份最低工资标准差额，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金额应为5100元。高美英在泮野中心小学处工作三十二年，双方未续签劳动合同，依法视为双方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现高美英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曾要求泮野中心小学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对高美英要求泮野中心小学支付2018年5月份至2018年10月份期间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1100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以支持。高美英主张被告泮野中心小学支付经济补偿金，有事实依据且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金额应为52800元。《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七条规定：“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全国的社会保险管理工作，国务院其他有关部门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负责有关的社会保险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的社会保险管理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其他有关部门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负责有关的社会保险工作。”根据上述规定可以看出，征缴社会保险费用是社会保险费征缴部门的法定职责，是行政管理的范畴，带有社会管理的性质，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高美英要求泮野中心小学补缴或一次性支付2003年至2018年期间养老保险费以及2001年至2018年医疗保险费，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的规定，判决：一、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高美英支付最低工资标准差额5100元。二、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高美英支付经济补偿金52800元。三、驳回高美英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负担。 二审中，泮野中心小学提交：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及被征地养老保障发放情况表，证明高美英于2014年11月起开始享受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被征地养老保障待遇。本院组织了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高美英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主张被征地养老保障不属于社保，城乡居民社会养老保险是基于过世的配偶而享有，不是泮野中心小学为其缴交。经审查本院认为，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及被征地养老保障发放情况表盖有福州市长乐区城乡居民社会养老业务审核专用章，真实性可予确认。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主要的事实属实。 二审另查明，高美英从2014年11月起享有城乡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和被征地养老保障。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的规定，泮野中心小学对其主张的高美英入职时间应承担举证责任，现泮野中心小学主张高美英于1996年方入职学校从事劳务工作，但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利后果。 关于高美英与泮野中心小学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问题。高美英入职泮野中心小学后未签订书面合同，泮野中心小学主张双方仅系劳务关系。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认定事实劳动关系应当综合用工主体资格、劳动人事管理、劳动报酬支付、劳动业务联系等诸多因素进行综合评判。1986年高美英入职泮野中心小学时未达法定退休年龄，双方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高美英在泮野中心小学工作三十多年，接受泮野中心小学工作安排，工作时间相对固定，获取相对固定的劳动报酬，从事的清扫教室卫生等工作系学校日常工作内容，故一审认定高美英从1986年起事实上与泮野中心小学建立了劳动关系正确。泮野中心小学是否因工作人员遗属等因素向高美英支付生活补助及高美英是否具备获取生活补助的资格，系另一法律关系，不能作为推定高美英与泮野中心小学成立劳务关系的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合同终止：（一）劳动合同期满的；……（六）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由此可看出，自然人建立劳动关系的能力资格始于用工年龄,终于退休年龄。但劳动者达到退休年龄只是劳动合同终止的条件之一,对于劳动者达到退休年龄,但未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手续的,其劳动关系可延续至实际办理终止劳动合同手续时止。本案中，高美英于2004年10月18日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泮野中心小学依法享有终止劳动合同的权利，但是双方均未提出终止劳动合同，仍保持用工关系，故双方劳动关系持续，并不因高美英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而当然终止劳动关系。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泮野中心小学支付工资低于福州市最低工资标准，应按最低工资标准补足高美英工资待遇。一审对此认定正确，予以维持。高美英虽于2014年11月起享受城乡居民社会养老保险和被征地养老保障，但不属于职工基本养老保障，故泮野中心小学主张高美英已经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应认定为劳务关系的主张不能成立。2018年10月起高美英未再继续为泮野中心小学提供劳动，此时高美英已经达法定退休年龄，双方劳动关系应认定为终止，而非解除，高美英主张泮野中心小学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应支付经济补偿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一审认定由泮野中心小学支付相应经济补偿金不当，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泮野中心小学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人民法院（2019）闽0182民初505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人民法院（2019）闽0182民初505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高美英的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的二审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福州市长乐区泮野中心小学负担5元，由高美英负担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张 敏 审 判 员 张力群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陈 奇 书 记 员 林 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