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7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姚修文。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素芳，山东正义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伟强，山东正义之光（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德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峰，山东众成清泰（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凡，山东众成清泰（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姚修文因与被上诉人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桥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5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姚修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姚修文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金桥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不存在借贷合意，属事实认定错误。1、姚修文分别于2013年2月1日、2月5日、2月22日向金桥公司支付合计216665元，双方对上述支付事实并无争议。2、本案所谓“风险基金”实质是金桥小额贷股份有限公司向职工集资借款，包括姚修文在内的员工支付资金的目的也是看中公司承诺的不低于15%的年利息，双方在本质上仍属民间借贷关系。本案证据所记载的“职工风险基金”、“年度基金收益”均系金桥公司为规避金融监管的单方记载，并不影响双方借贷关系的认定。双方对利息也有明确的合意，明确约定年利率不低于15%。民间借贷并非只有固定利率一种利息约定方式，也无利息约定过高便不符合民间借贷特征的规定，一审认为利息过高从而认定与常理相悖没有依据。3、高培系公司总经理，其向姚修文发送的金桥信贷通知系其代表公司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未予采信错误。高培在与姚修文微信聊天中认可前期发放和后期拖欠的均是利息。李德峰系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其在与苏磊的通话录音中并未表述过涉案款项系风险投资款，苏磊应当承担投资风险的内容，一审以李德峰未明确承认该款项系借款为由对该通话录音未予采信错误。二、金桥公司主张双方系投资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姚修文并非公司股东或实际控制人，不存在向公司缴纳出资的义务。公司也未在章程或工商登记中变更姚修文为股东，未向姚修文发放股东证明或出资证明，姚修文从未获得过投资人身份，也未享有过投资人应享有的经营管理权，未参与过公司经营管理。2、公司承诺不低于年利率15%的利息，也与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投资有着本质区别。3、金桥公司不具有金融产品代理销售资质，涉案款项也并非金桥公司向姚修文销售金融产品的对价。三、一审程序错误。1、对于双方法律关系的认定，姚修文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与一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如果不一致，一审法院应当告知姚修文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经释明姚修文不变更的，一审法院应裁定驳回起诉，而非直接判决驳回诉讼请求。2、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姚修文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金桥公司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即使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纠纷并非民间借贷关系，也应当按照其所认定的基础法律关系继续审理，而不应直接判决驳回姚修文的诉讼请求。 金桥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一、姚修文与金桥公司之间关系不宜认定为民间借贷关系。1、金桥公司从未与姚修文产生借贷合意。姚修文明知涉案资金为“风险投资基金”，发现投资风险金不能收回，故而以民间借贷形式提起民事诉讼。姚修文一审代理人作为从事法律专业的专业人士，对案由的选择应当是极其慎重的，既然选择以民间借贷进行起诉，则应承担证明民间借贷能够成立的举证责任。2、判断涉案款项究竟是“投资款”还是“借款”，应根据两者之间的区别来判定，投资即“收益共享，风险共担”，而借款是“固定回报，不担风险”。从涉案的收据以及风险投资收益发放的证据中所载明的内容来看，姚修文投资所获取的效益是未来的预期效益，而且是不确定、变化的，这一点完全符合投资的基本特征。3、姚修文一审中提交的其与高培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李德峰与苏磊的电话录音记录并不能证明姚修文与金桥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高培虽为金桥公司经理，但高培也系“职工风险基金”投资者，对于该案件存在利害关系，本身不应予以采信；语音通话记录中，李德峰也从未表示过涉案款项系借款，也未对涉案款项性质予以确定，根据民事证据规则“谁主张，谁举证”，姚修文应当继续提交证据证实与金桥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如果举证不能，则应当承担不利后果。4、“投资风险基金”与股东出资是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投资风险基金本身就是一种高回报高风险的基金性质的投资，本身并不会改变公司的股权架构，也不会变更公司的人事结构，因此姚修文谈及变更股东以及要求经营权无法律依据。5、金桥公司作为经国家批准合法成立的信贷公司，对外发放贷款时的利率为年利率9%左右，姚修文作为公司员工，对此明知，倘若以年利率15%的利率向姚修文借款，再发放给贷款人，则必定亏损，若依姚修文所言，则金桥公司的操作有悖常理。综上，本案中款项的交付、收益的发放以及收益的不确定性等特征，与民间借贷形式、特征完全相悖。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并不存在所谓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情形。姚修文认为一审法院未告知其变更诉讼请求判决违反法定程序，缺乏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53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本案中，一审法院认定的首要焦点问题即是本案是否构成民间借贷，且在一审过程中对本案是否构成民间借贷，双方进行了充分的辩论，一审程序合法。 姚修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金桥公司偿还其借款本金216665元、利息193395元，并以216665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5%向其支付自2019年12月1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2、诉讼费等由金桥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姚修文原系金桥公司信贷员，在任职期间分别于2013年2月1日、2013年2月5日、2013年2月22日向金桥公司交纳三笔款项，金额共计216665元。金桥公司向姚修文出具收款收据3份，收款收据载明的收款事由均为“职工风险基金”。上述3份收据均加盖有金桥公司财务专用章。金桥公司于2013年12月31日向姚修文发放2013年度基金收益为42526.83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及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姚修文与金桥公司之间不存在合法借贷关系，姚修文向金桥公司交纳的款项216665元不应认定为借款，理由如下：一、姚修文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据以主张权利的3份收款收据中均明确载明收款事由为“职工风险基金”而非借款。金桥公司系专门经营小额贷款及提供小企业发展、管理、财务等咨询业务的公司，而姚修文在交纳本案涉诉款项时已在金桥公司处担任公司信贷员一职，从其所从事的职业来看，应对“风险基金”与“借款”的区别有基本的认知；二、金桥公司在向姚修文发放2013年度的基金收益时，发放明细也明确注明为“金桥公司xx年度基金收益发放表”，而非借款利息发放明细表。按照姚修文庭审中所称，金桥公司采用口头承诺及下发通知的形式约定每年按照不低于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即金桥公司只要按照约定的最低利率标准即年利率15%支付利息即不违约，但庭审中查明自2011年至2013年三个年度收益数额不等且差距较大，均高于年利率15%，其中最高可达年利率23.5%。若该收益系姚修文主张的利息，金桥公司作为小额贷公司为何要超出约定的15%的标准多支付姚修文利息，超出的部分是何性质的利息，这显然与常理相悖，因此姚修文关于金桥公司向其发放的2013年度的所谓“基金收益”实际系借款利息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三、姚修文庭审中提交的案外人高培与其微信聊天记录、案外人苏磊与金桥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德峰的通话记录，均无法作为确认本案事实的依据。其一，对于微信聊天记录，微信账号的使用者可以对聊天对象的身份（昵称）进行单方备注，对聊天内容也可以进行有选择的删减，故无法确认聊天对方的真实身份，也无法确定聊天内容的完整性，且从现有的微信聊天内容来看，也未明确显示本案涉诉款项的性质为金桥公司向姚修文的借款；其二，对于姚修文提交的称来源为案外人高培通过微信发送给姚修文的“金桥信贷通知”，该通知既未加盖金桥公司印章，也无金桥公司法定代表人或公司其他高层管理人员的签字，亦非证据原件，且来源不明确，金桥公司对此也不予认可，故该证据不能作为确认本案事实的依据，对其证明效力，不予采信；其三，对于案外人苏磊与金桥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德峰的通话录音，本案为姚修文，金桥公司法定代表人与案外人的通话内容对姚修文不具有当然的约束力，且李德峰在通话中明确表示对本案涉诉款项事宜并不知情，更未对款项性质予以认定，也未给予案外人苏磊任何还款承诺。综上，姚修文提交的上述证据均无法证实本案涉诉款项的性质系借款，且庭审中姚修文认可借贷双方就借款期限、利息结算方式等关键事项未作出任何约定，该情形也不符合民间借贷的基本特征。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及时提供证据。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现姚修文主张其与金桥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证据不足，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故对姚修文要求金桥公司偿还借款216665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姚修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451元，减半收取3726元，由姚修文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姚修文一审中提交了其与金桥公司管理人员高培的微信聊天记录，在该记录中有一张高培发发送的图片，该图片系金桥公司内部通知的照片。该图片的内容清晰完整，格式符合内部通知的一般形式，载明了制作部门、制作时间、文件编号、收文单位、批准人电子印章、保存单位及保存期限等详细信息，该通知的内容与本案争议相关且对金桥公司不利，金桥公司能够根据文件编号等内容对该通知的真实性进行核实而未予核实，本院对该内部通知的内容予以采信。该通知制作时间为2011年11月1日，标题为《关于缴纳风险基金的通知》，内容如下：“为防范贷款风险，强化全员的工作责任心，根据《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贷款管理责任制度》的规定，现要求本年度工作岗位调整及新进员工缴纳风险基金，缴纳额度为：信贷部负责人、客户经理缴足20万元，其他职员10万元。要求应缴员工自现在开始到财务部缴纳，最迟在元旦前缴清，利息返还以实际缴纳的日期按不低于15%的年利率计算。对于不按规定认缴者工资下降一等，并视情况做调岗处理。”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中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就本案争议款项双方是否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金桥公司应否承担相应的返还义务。 本院认为，涉案款项系金桥公司向其职工所收取，金桥公司有义务证实其向职工收取该款的依据及双方就该款项所形成的具体权利义务关系。金桥公司并未证实其向姚修文收取职工风险基金的法律依据，再者，姚修文现已不是金桥公司职工、不是股东、亦非投资人，姚修文对金桥公司没有投资义务，按照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金桥公司应当向姚修文返还相应款项并支付利息。姚修文所提交金桥公司《关于缴纳风险基金的通知》的形成时间与其向金桥公司交纳涉案款项的时间相衔接；通知催缴的对象为本单位有关职工，与当时的身份相符合；通知催缴的款项为“风险基金”，与涉案收款收据载明的收款事由“职工风险基金”相印证。上述事实可以印证金桥公司向姚修文等职工收取“职工风险基金”时存在内部规定，金桥公司并未提交相关规定，姚修文所主张金桥公司曾承诺按照不低于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在上述《关于交纳风险基金的通知》中也有体现，故姚修文主张的金桥公司曾承诺按照不低于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存在高度盖然性，姚修文要求金桥公司返还涉案款项并按照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符合双方约定，应予支持。金桥公司收取姚修文216665元的事实清楚，姚修文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向金桥公司主张权利能够成立。因金桥公司向姚修文支付的收益不超过按照年利率36%计算的利息，故对金桥公司已经向姚修文支付的款项不再冲抵本金。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对姚修文的诉讼请求按如下方法予以支持：本金216665元，利息以本金为基数自2014年1月1日至实际清偿日按年利率15%计算。 综上，姚修文的上诉请求能够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545号民事判决； 二、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姚修文216665元，并以216665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年利率15%支付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451元，减半收取37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51元，均由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玉芬 审 判 员 王 芳 审 判 员 李 静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李静静 书 记 员 岳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