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苏民申329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凤珍，女，1956年11月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振甫，江苏乐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波，女，1981年9月2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振甫，江苏乐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艳芳，女，1988年8月1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振甫，江苏乐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清扬路****。负责人：陈锁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亮，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分公司，住所，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中山路**div>负责人：尤力人，该公司总经理。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勤，女，1972年5月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宜兴市中超利永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环科园兴业路88iv>法定代表人：吴飞，该公司负责人。再审申请人王凤珍、张波、张艳芳因与被申请人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中心支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分公司、周勤、宜兴市中超利永出租汽车有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2民终3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王凤珍、张波、张艳芳申请再审称：1.一、二审法院认定本起交通事故是张德民死亡的次要原因，判决被申请人承担30%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起交通事故是张德民死亡的直接原因，损失应全部由被申请人承担。根据张德民的出院记录及宜兴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书，张德民确实是胃癌术后发生涉案交通事故，导致卧床、无法化疗及用药，原病情不能按原有医疗方案进行治疗来有效控制病情恶化。胃癌有可能导致张德民将来死亡，但不会这么快死亡，本起交通事故是直接导致张德民无法治疗而死亡，故具有直接因果关系。2.张德民生前的胃癌病史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过错，不应因个人体质状况自负相应责任。一、二审法院判决对交通事故与死亡之间因果关系进行认定没有意义，只要有关系，均不影响被申请人承担全部责任，减轻被申请人赔偿责任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综上，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再审。本院经审查认为，侵权行为的构成有三个客观要件：加害行为、损害后果以及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侵权行为法上的因果关系是侵权构成不可或缺的客观要件。而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则是侵权责任承担的主观要件。无论是过错责任还是无过错责任，在确定侵权人责任时，必须首先确定加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再研究双方的过错问题。从因果关系的角度分析，首先，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一、第十二条的规定，在数人侵权的情况下，要考虑因果关系及各加害行为的原因力等要件来确定如何承担侵权责任。同理，当受害者自身存在影响侵权结果的因素，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或者扩大具有客观上的原因力时，亦应当考虑受害者的自身因素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其次，侵权因果关系分为责任成立的因果关系和责任范围的因果关系。前者判断侵权行为与权益被侵害之间的因果关系，后者判断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当侵权行为与权益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时，可以认定构成侵权，但并不意味着对全部损害后果承担责任，更重要的需要考察侵权行为对损害后果的介入程度或参与程度，才能判断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本案中，张德民在患有胃癌的情况下因案涉交通事故而受伤，因伤不能耐受化疗而最终死于胃癌导致的多器官衰竭。毋庸置疑，本案交通事故的侵权行为与张德民发生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在侵权责任成立上并无争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责任范围因果关系的认定上。即作为侵权人的交通事故责任方，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究竟有多大，是否应当对张德民最终死亡的这一后果承担全部责任。本院认为，要解决这一争议必须对整个损害发生、发展以及最终结果之间因果关系的链条进行全面的分析。首先，宜兴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书出具的鉴定书载明，涉案交通事故造成张德民胸椎骨折、股骨骨折等外伤，这是交通事故侵权行为的直接结果。在这一损害过程中，无其他参与和介入因素，也不考虑其自身的身体状况，是典型的一因一果，交通事故的侵权行为应当对骨折的损害后果承担全部侵权责任。其次，张德民本身系患有中晚期胃癌，正在接受化疗的患者，拥有异于常人的特殊体质，这是因果关系链条中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因素。从医学常识判断，在及时救助的情况下，张德民受交通事故侵权造成的骨折外伤显然不至于导致死亡的后果。宜兴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书亦载明，张德民系因胃癌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深究张德民的死亡原因，系因自身患有胃癌晚期，交通事故造成骨折外伤，外伤导致不能用药，不能用药加速了自身患有胃癌的张德民的死亡。因此，就张德民死亡这一损害后果而言，交通事故侵权行为和张德民自身的特殊体质均是造成最终死亡后果的因，属于多因一果。其中，张德民自身的体质状况是主因，交通事故的外伤对于张德民的死亡具有一定的促进因素，起到催化、诱发的作用，但仅是次要因素，张德民的特殊体质与交通事故侵权行为合并，并扩大了交通事故的损害后果。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考虑交通事故对导致死亡后果的原因力大小来确定承担侵权责任的范围，而不能将责任完全归咎于交通事故的加害方。从过错的角度分析，张德民自身患有胃癌的特殊体质不能认为是自身的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第24号指导案例的精神，受害人的特殊体质不是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的过错，不应因个人体质状况对交通事故导致的伤残存在一定影响而自负相应责任。但是，完全不考虑受害者自身体质情况仅仅指该损害结果是交通事故直接造成，没有其他参与介入因素，即属于一因一果的情况下。从这个角度出发，本案交通事故直接导致的损害结果是骨折外伤，就该损害结果一、二审法院并未以张德民自身患有胃癌而扣减加害人的责任，而是判决侵权人全额承担张德民因骨折外伤产生的全部医疗费，符合该指导案例的精神。但对于多因一果的情况，尤其当受害人自身特殊体质是导致死亡结果主因的情况下，不符合该指导案例的适用条件。因果关系是侵权责任成立的基础要件，只有在作为客观要件的因果关系已经满足后才能对一般侵权责任的主观要件进行分析。当因果关系构成复杂，各种原因力交织导致了损害后果，并非单纯的一因一果的情况下，不考虑因果关系的类型，简单地以受害人的特殊体质是既存的事实或受害者没有过错为由，一概拒绝将此种因果联系评价为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立法的精神。从法律评价的角度分析，侵权行为法上需要苛以责任的因果关系不是指事实上的因果关系，而是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而法律上因果关系的认定并非纯粹客观的判断，而是带有明显的法律政策之考量和法律价值之判断。不同案件中对法律上因果关系作出的不同认定，其目的均是为寻求最大限度符合公平正义、法律目的或当时的社会需求。对受害者而言，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等人格权益当然具有最高的价值位阶，应当享有更加有力的保护。但是对侵权人而言，行为自由同样是法律赋予的基本权利，亦应当予以保护。在认定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时，必须尽可能寻找二者之间权益保护的平衡点。诚然，本案从交通事故发生的过程来看，侵权人是全责，张德民无责，侵权人本应对全部损害后果承担责任，但这种责任的承担是建立在受害人具有一般抵抗风险能力的基础上的。受害人的特殊体质在事故发生之前并不被侵权人知晓，其也无从基于该情形采取更加谨慎的驾驶行为。如果要求侵权人对于自己无法控制的风险引起的损害负全部赔偿责任，显然是不公平的。因此，在可以排除侵权人明知受害人为特殊体质而利用其体质弱点实施侵害的情况下，如果侵权人仅因一般过失的侵害行为触发受害人特殊体质，只有综合具体行为与实际损害之间的差距、受害人经济状况、侵权人承受能力等因素来减少侵权人承担责任的范围，才符合社会的公平正义原则。综上所述，张德民的死亡后果属于多因一果，一、二审法院在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仅存在间接因果关系的情况下，以原因力比例判决被申请人对张德民的死亡结果承担30%责任，未以受害人自身无过错判决承担全部责任，符合侵权责任法的法理原意，亦符合侵权人与被侵权人权益同等保护的利益平衡，对王凤珍、张波、张艳芳要求侵权者承担全部责任的申请再审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王凤珍、张波、张艳芳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王凤珍、张波、张艳芳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高 洪审判员 秦岸东审判员 何 斐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书记员 张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