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14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玉新，男，1973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茌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霞，女，1972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茌平县，系王玉新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红刚，茌平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茌平宏鑫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茌平热电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谢艳丽，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彬，山东敏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玉新、茌平宏鑫纺织有限公司（下称宏鑫纺织）因堆放物倒塌致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民法院（2019）鲁1523民初3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鑫纺织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或错误。一审法院是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立案，开庭的焦点也是围绕双方的关系以及被上诉人的损失进行调查，没有重点调查棉包的堆放者、具体是如何堆放的、堆放棉包是谁的业务，没有查明吴良河驾驶夹包机卸货装货的行为与被上诉人承揽的业务之间的关系。判决时案由变成了堆放物倒塌致害责任纠纷，但因为没有查明棉包堆放的具体案情，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王玉新受伤时是在“清点棉包数”是错误的，当时王玉新正在指挥吴良河摞棉包；2、认定“宏鑫纺织支付给王玉新报酬以后，由王玉新代为支付给其他人员”错误，上诉人向王玉新支付的是承揽费用，王玉新为其雇佣的工人再发放劳务报酬，不存在“代为支付”二、一审判决适用的法律与判决的责任主体矛盾，未能正确认定堆放物的管理人。一审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的规定，应判决有过错的堆放物的管理人承担责任，但却判决上诉人作为堆放物的所有人承担责任。本案中致害的堆放物(棉包)的管理人和所有人是相区分的：第一、吴良河驾驶夹包机堆放棉包是受被上诉人王玉新的指挥，是为王玉新无偿帮工，是王玉新承揽的装卸业务的组成部分，棉包的管理人是王玉新。第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装卸工安全协议书》第三条明确约定“乙方在工作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安全因素及安全事故均与甲方无任何关系，并保证将装卸物品摆列排放在安全位置”，由此，被上诉人不仅要自行承担其工作期间的安全责任，同时负责将装卸物品安全、有序的摆放，从协议的约定也可以看出被上诉人王玉新是堆放物(棉包)的管理人。上诉人作为堆放物的所有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来确定责任主体，但没有查明致害堆放物的管理人，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王玉新辩称，王玉新与宏鑫纺织之间是劳务关系，王玉新从事的装卸工具有普遍性，不具有技术含量，其工作为提供劳务为目的，且王玉新在从事装卸劳务中是受宏鑫纺织的安排和指派，按计件取得劳务报酬，从而体现宏鑫纺织公司是平等的雇主和雇员的劳务关系，根据最高法院适用于人身损害司法解释，雇员在从事劳务过程中受害的，雇主承担责任。宏鑫纺织所答辩的安全协议，体现了公司与王玉新之间是劳务关系。其依据该工作协议所述的免责事由不成立，协议第三条属于霸王条款，应无效，且该条款所约定的安全事故责任不适用王玉新受害责任承担。涉案堆放物是王玉新按照宏鑫纺织指定的位置放置，在完成装卸任务后，该堆放物由宏鑫纺织保管进行验收，根据清点件数支付王玉新报酬，在王玉新将堆放物交由宏鑫纺织后，堆放物即由宏鑫纺织进行管理，该事故不是发生在王玉新装卸过程中，所以该协议对本案王玉新受伤案没有约束力，该案发生时因为宏鑫纺织对堆放物疏于管理导致危险的发生，从而使王玉新受到伤害，宏鑫纺织应承担全部责任。 王玉新上诉请求: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749784.79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之规定定性和划分责任判决确定被上诉人承担65%的责任，适用法律不当造成判决错误，本案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首先，从本案发生的事实来看，2019年2月19日上诉人是在工作中被被上诉人堆放的大型棉包歪倒砸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规定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损害，堆放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宏鑫纺织作为堆放棉包的所有人，对棉包堆放可能造成倒塌的安全隐患应有所认识，应加强监督与管理，以保证棉包堆放稳固，保障厂区内人员的人身安全。但宏鑫纺织疏于检查未能及时清除安全隐患，未全面履行货物安全管理义务，故应对货物倒塌致伤上诉人王玉新的损害后果承担全部的侵权责任。其次，一审法院主观推断划分责任认为上诉人王玉新应高度注意自身的人身安全，对可能造成的危险应进行预判未尽到必要的注意与谨慎义务，故对损害发生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应依法减轻宏鑫纺织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对此事故，上诉人王玉新在正常的工作中是不可能预见到的，一、宏鑫纺织没有在该倒塌物上设置标明有危险；二、现场作业该倒塌物也未有明显危险迹象。一审法院强加正常工作的上诉人尽到注意义务，这样判决打乱了我们正常的生活秩序。按照一审法院的说辞，我们在出门走向马路的那一刻就应预见到被其他行人碰到或车辆危险。就是坐在家中不出门也有被坏人伤害的危险。岂不是很明显属于杞人忧天。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不服该判，依法上诉。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请求。 宏鑫纺织辩称，一审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的规定，因堆放物致人损害的由堆放个人承担责任，本案中无论是根据装卸工安全协议书的约定还是根据棉包堆放的过程，王玉新都是堆放棉包者和棉包管理者，在本案中王玉新的损失应由自己承担，宏鑫纺织作为棉包的所有人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王玉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757530.79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8年元月宏鑫纺织与王玉新签订《装卸工安全协议书》一份，约定“自2008年起王玉新自愿承担宏鑫纺织的棉包、棉纱及下脚料的装卸工作，宏鑫纺织实行计件劳动报酬，保证按月发放，王玉新在工作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安全因素及安全事故均与宏鑫纺织无任何关系，王玉新应保证将装卸物品摆列排放在安全位置……”该协议签订后，王玉新带领其他几名人员一同从事装卸工作，工作初期人工卸棉包每个3元，后来由于棉包较大，由宏鑫纺织安排夹包机卸货，每个1.5元，面纱每吨13元。报酬按照工作量计算，由王玉新负责计数，宏鑫纺织支付给王玉新报酬以后，由王玉新代为支付给其他人员。2019年2月19日王玉新在宏鑫纺织仓库中清点棉包数量时，被身后230公斤左右的棉纱垛砸倒受伤，先后在茌平县人民医院，山东大学齐鲁医院住院治疗83天。王玉新受伤后，宏鑫纺织公司已支付其医疗费70000元。经山东银丰司法鉴定所鉴定，王玉新多发肋骨骨折构成十级伤残、骨盆严重畸形愈合构成九级伤残、肠切除术后构成九级伤残，膀胱破裂修补术后构成十级伤残，腰椎多发附件骨折影响腰部活动构成十级伤残。王玉新受伤后的误工期限为261天、受伤后护理期限为180天，住院期间2人护理，其余时间1人护理；受伤后的营养期限为120天。后续治疗费用约为15000元。另查明，2019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9549元，人均消费性支出为24798元。2019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6297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其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规定，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损害，堆放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宏鑫纺织作为堆放棉包的所有人，对棉包堆放可能造成倒塌的安全隐患应有所认识，应加强监督与管理，以保证棉包堆放稳固，保障厂区内人员的人身安全。但宏鑫纺织疏于检查未能及时清除安全隐患，未全面履行货物安全管理义务，故应对货物倒塌致伤王玉新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同时，被侵权人对损害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王玉新作为长期从事装卸棉包的工作人员，应高度注意自身的人身安全，对可能造成的危险应进行预判。王玉新指挥夹包机操作人员共同堆放棉包并背对棉包清点数量，把自己暴露在存在倒塌危险的货物前，未尽到必要的注意与谨慎义务，故对损害发生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应依法减轻宏鑫纺织的赔偿责任。综合考量双方的过错程度，酌情确定由宏鑫纺织对王玉新的损害后果承担65%的赔偿责任为宜。王玉新的损失为：一、医疗费，王玉新在茌平县人民医院，山东大学齐鲁医院住院期间花费医疗费共计406504.79元，院外购买药品及器械花费1814元，以上共计408318.79元；二、误工费，王玉新的误工期限为261天，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误工费为28279.35元（108.35元/日×261日）；三、护理费，王玉新受伤后由其配偶陈**霞及女儿王x护理，期限为180天，住院期间2人护理，其余时间1人护理。护理费用为28496.05元（108.35元/日×83日×2+108.35元/日×97日）；四、交通费，根据确认的证据，王玉新的交通费用为10060元；五、住院伙食补助费元3390元（30元/日×38+50元/日×45日）；六、营养费3600元（30元/日×120日）；七、鉴定费3000元；八、残疾赔偿金221474.4元（39549元/年×20年×28%），另，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2566.2（24798元/年×5年×28%÷4+24798元/年×4年×28%÷2）；九、后续治疗费15000元；十、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5600元。王玉新另主张财产损失500元，因未提交证据证明依法不予确认。故因此次事故产生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鉴定费等损失共计749784.79元。宏鑫纺织应按65%的比例承担487360.11元的赔偿责任，宏鑫纺织已支付70000元，仍应赔偿417360.11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茌平宏鑫纺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玉新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共计417360.11元；二、驳回王玉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376元，减半收取计5688元，由王玉新负担2560元，茌平宏鑫纺织有限公司负担3128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于棉包的装卸及堆放由宏鑫公司的工人吴良河驾驶夹包机具体操作均予认可。对于棉包堆的管理，当事人均主张由对方负责棉包堆的管理。 本院认为，关于原审是否存在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及错误的问题。上诉人王玉新在民事起诉状中只是陈述“原告在被告处从事纱线装卸工作，2019年2月19日在工作中被歪倒的大型棉包砸伤”，民事起诉状中并未明确按照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主张权利，在第一次庭审时，上诉人宏鑫纺织主张双方不是劳务关系，上诉人王玉新则主张双方系劳务关系。在一审第二次开庭时，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王玉新工作时被身后先前堆放的棉包垛上滑落的棉包砸伤。在第二次开庭的法庭辩论阶段，上诉人宏鑫纺织曾要求上诉人王玉新明确以何种法律关系要求赔偿，上诉人王玉新称“我方认为原告受伤首先是基于一种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律关系，无论原告是为被告提供劳务的人员还是其他群众无意中被砸伤，被告都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告毕竟属于为被告提供劳务的装卸工人，因此，原告对法院将案由确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无异议”，从上述陈述看，上诉人王玉新只是对法院确定的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由没有异议，但并未坚持按照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主张权利。原审也对此进行了审理且查明王玉新被堆放物倒塌所致害，综上，原审依据查明的事实确定本案案由为堆放物倒塌致害责任纠纷并无不当。关于王玉新是否在清点棉包数时受伤的问题。一审开庭时，王玉新的代理人陈述：“原告（王玉新）在面对吴良河操作夹包机清点数量的时候，被身后此前已经堆放完毕的棉包砸伤”，上诉人宏鑫纺织在庭审中表示对原告陈述的受伤过程没有异议。因此，原审认定王玉新在清点棉包数时受伤并无不当。且“在清点棉包数时”受伤还是“指挥吴良河工作时”受伤也不是影响本案侵权责任是否成立的基本事实。至于上诉人宏鑫纺织主张“宏鑫纺织支付给王玉新报酬以后，由王玉新代为支付给其他人员”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宏鑫纺织主张王玉新为其雇佣的工人再发放劳务报酬缺乏证据证明，且宏鑫纺织支付给王玉新报酬的性质及“王玉新代为支付给其他人员”的表述是否错误的问题也不是影响本案侵权责任成立的基本事实。综上，上诉人宏鑫纺织关于原审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或错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宏鑫纺织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上诉人王玉新自身是否有过错的问题。吴良河系宏鑫纺织派遣，其工资由宏鑫纺织支付，吴良河参与装卸棉包后，宏鑫纺织向王玉新支付的报酬相应减少，因此，上诉人宏鑫纺织关于其为王玉新无偿帮工的主张不能成立。棉包装卸堆放完成后，上诉人王玉新即完成工作任务。作为棉包和仓库的所有人，宏鑫纺织对已完成的棉包垛具有管理义务。王玉新被先前堆放完成的棉包垛倒塌致害，原审确定宏鑫纺织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王玉新在存放棉包垛的仓库中工作，应预见到堆放物的安全隐患，原审认定王玉新自身也具有一定过错亦无不当。至于宏鑫纺织主张与王玉新签订的《装卸工安全协议书》第三条约定“乙方在工作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安全因素及安全事故均与甲方无任何关系，并保证将装卸物品摆列排放在安全位置”的规定，本院认为，首先，该协议签订于2008年，随着宏鑫纺织工人吴良河参与装卸，该协议已经有了实质的变化。其次，该协议第三条的内容属于“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该条款无效。综上，宏鑫纺织的工人吴良河参与堆放棉包，宏鑫纺织对已堆放完成的棉包垛具有管理义务，宏鑫纺织在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情况下，应承担侵权责任。王玉新作为棉包装卸堆放的人员，自己疏于注意安全，亦有一定的过错。 综上，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496元，由上诉人茌平宏鑫纺织有限公司负担11376元，由上诉人王玉新负担51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育颖 审判员  李曙霞 审判员  王玉东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陈闪 书记员孙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