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0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凯，男，1972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个体，住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宁，山东正义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令军，山东正义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青，1998年11月19日出生,男，汉族，南京晓庄学院大二学生，住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莲花，山东达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铂玮，山东达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凯因与被上诉人陈青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2民初17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凯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陈青对陈凯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陈青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于陈秉善使用陈青名下银行卡的行为性质认定错误。通过一审庭审中陈青的陈述及银行流水、黄春江的录音可以看出，陈青名下的银行卡开立后一直由陈秉善保管并使用，陈青对卡中资金数额、交易明细均不了解，卡内款项支配以陈秉善意思表示为准。因此陈秉善仅是借用陈青名下的银行卡对其与由振经的夫妻共同财产进行理财，不具有生前赠与的意思表示。二、一审判决认定陈秉善与陈青之间存在赠与合同关系错误。依据《合同法》一百八十五条之规定，赠与合同的成立需要赠与人作出明确的赠与意思表示，且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赠与标的应当明确，金钱数额应当具体。本案中，陈秉善生前享有对陈青卡内资金的所有权，没有向陈青作出过赠与明确数额的意思表示，陈青也没有明确接受金钱标的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并不存在赠与合同关系。相反，根据陈青在一审中提交的黄春江的录音可以看出，即使陈秉善有想给陈青“留一笔钱”的想法，对这笔钱的处分也是以其过世为前提，从未有过生前赠与的表述，而应属于遗赠。因此，一审判决认定陈青卡内资金系陈秉善的生前赠与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认定陈秉善过世后陈青卡内资金归陈青所有，系对资金所有权归属认定错误。陈青卡中资金来源特定，虽然金钱属于种类物，但其卡中资金能够确定系陈秉善、由振经的夫妻共同财产。陈秉善过世后，陈青卡内资金应依照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遗赠、继承等相关法律规定予以划分，并不因为存储于陈青的银行卡中而简单作为种类物确定归属。因此，陈青仅仅是名义上的“占有”，并不享有当然的所有权。即使认定陈秉善对陈青作出了遗赠，依据《继承法》第二十五条，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相应意思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陈秉善的去世时间为2019年1月3日，而陈青在原审法庭处所做的笔录里陈述，直到2019年8月8日前也没有告知陈凯其知道800万这笔款项并接受陈秉善的遗赠。同时，通过陈青提交的2020年4月1日陈青母亲与陈青奶奶由振经的录音可以看出，从陈秉善去世直到录制录音时由振经也不清楚是否存在遗赠的情况。由此可见陈青从未对陈凯或由振经做出过接受遗赠的意思表示。因此，即使陈青卡内资金属于陈秉善的部分系陈秉善遗赠给陈青的财产，因陈青未依法接受遗赠，其亦不能获得所有权，应依法作为遗产处理。综上，涉案款项属于陈秉善的遗产，陈青并不当然享有所有权。陈凯作为陈秉善儿子和遗产实际管理人，对属于父母的财产进行相应的管理，符合法律规定及日常生活经验，本案实为遗产继承纠纷，陈青的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并不存在请求权的基础。 陈青答辩称，一、陈凯主张的其持有陈青的银行卡、银行卡密码和身份证的行为不能认定陈青具有赠与的意思表示。陈青的银行卡并非由陈青交付给陈凯，而是陈凯在整理陈秉善遗物时发现，并在陈青不知情的情况下占有的。该银行卡密码也并非陈青主动告知陈凯，而是陈凯在与陈青一起去银行查询账户余额及明细时获取的。陈青将其身份证交给陈凯的原因是陈凯提出为陈青办理保险业务，并非陈青让陈凯办理银行转款业务。陈青是基于与陈凯的父子关系和对陈凯的信任，才让陈凯知悉了银行卡密码并将身份证交付给陈凯，并无将涉案款项赠与陈凯的意思表示，陈凯未经陈青同意擅自将卡内资金转至自己卡内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依法予以返还。陈凯以涉案款项系陈秉善遗产为由转走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二、本案中，陈凯取得银行卡、银行卡密码和陈青身份证的行为不符合赠与合同的构成要件。赠与合同须当事人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才能成立。本案陈青并无明确赠与陈凯的意思表示。因此，陈凯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陈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凯返还陈青款项8298862.52元、利息332863.96元（以8298862.52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暂计算至起诉日），并以8298862.52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的标准支付自2020年4月10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案件受理费等由陈凯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秉善与陈凯是父子关系，陈凯与陈青是父子关系。陈凯与陈青的母亲离婚后，陈青跟随其爷爷陈秉善共同生活，陈青的教育、生活费支出均由陈秉善支付。陈秉善生前曾告知陈青要给陈青存一笔钱，2018年3月14日，陈秉善陪同陈青前往中国工商银行为陈青开立银行卡。陈青在出示身份证并设置密码后，中国工商银行为陈青办理了卡号为62×××38的银行卡。该银行卡开立后，由陈秉善持有，陈秉善于2018年3月15日分两笔共转入该银行卡6000001元，同日陈秉善将该卡中的600万元购买了理财产品。2018年3月27日，该理财产品到期本息共计6001117.81元返回该银行卡中。同日，陈秉善又分两笔向该银行卡转入200万元。2018年3月28日，该银行卡收到理财分红5589.04元。2018年3月29日，陈秉善将该银行卡中的400万元购买了理财产品。2018年3月30日，陈秉善再次使用该银行卡中的400万元购买了理财产品。2018年6月28日、6月29日，上述理财到期赎回，该卡余额为8091646.40元。2018年8月8日，陈秉善再次使用该卡购买了800万元的理财产品,期限为一年。至2018年9月21日，该卡余额为94411.29元。2018年12月14日，陈秉善陪同陈青从该卡中取出90000元。2019年1月3日，陈秉善因病去世。陈凯在整理陈秉善的遗物时，发现了该银行卡，遂到中国工商银行查询，被银行告知需该卡本人才能查询。后陈凯带领陈青再次到银行查询流水，陈青遂告知了陈凯该卡的密码，陈凯查询了流水并知晓了该卡中的理财情况。2019年8月7日，理财到期，本息共计8294378.08元被赎回至该卡中，连同前期利息该卡余额为8298862.52元。2019年8月8日，陈凯以办理保险为由向陈青索要了身份证，遂前往中国工商银行将该卡中的款项全部转入陈凯尾号为4810的银行卡中。另查明，陈青的母亲孙爱红与由振经的谈话录音显示，由振经知晓陈秉善生前给陈青留了一笔钱，但不知晓具体数额。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制度的基础在于“任何人不得基于他人之损失而获得利益”，其目的是为了矫正财产变动中失衡的利益关系。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一方获得利益；二、一方获益无法律根据；三、致使对方遭受损失，即获利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陈秉善以陈青的名义开设银行卡并由陈青设置密码，密码由陈秉善、陈青掌握，能够认定陈秉善生前持有该银行卡,对卡内资金拥有支配权，而陈秉善去世后，卡内资金由陈青支配，属赠与行为。陈凯作为陈青的父亲，向陈青索要密码及身份证并将该卡内的资金全部转走的行为，无法律依据，致使陈青遭受财产损失，应将该款项返还陈青。陈青请求陈凯返还8298862.52元，于法有据，依法予以支持。陈凯提出的涉案银行卡内资金为陈秉善遗产，应按法定继承处理等抗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采纳。因陈青将该卡密码告知陈凯，并将身份证交予陈凯，自身存在过错，陈青主张的利息损失，酌情按照年利率1%自起诉日即2020年4月20日起至实际返还止日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陈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青款项8298862.52元，并以8298862.52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支付自2020年4月20日起至实际返还日止的利息；二、驳回陈青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2222元，减半收取36111元，由陈青负担1393元，陈凯负担34718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庭审质证。 陈凯提交陈凯录制的黄春江与陈凯电话录音、陈凯与由振经的谈话录音及录音内容书面整理各一份，证明：1.陈秉善生前仅是对身旁人告知自己有过世后给孙子陈青“留一笔钱”的想法，但既没有直接对陈青作出过生前赠与卡内资金的意思表示，也没有告知陈青或他人具体数额。因此，陈青应当举证证明陈秉善生前作出过遗赠卡内资金的意思表示且其在陈秉善过世后两个月内向陈秉善的继承人作出过接受遗赠的意思表示，否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由振经对陈秉善在陈青卡内存有大额资金的情况并不知情，也不同意将如此大额的款项支付给陈青。陈青在一审中提交的由振经的电话录音系在陈青母亲孙爱红诱导下形成的。陈秉善生前曾给由振经说想给陈青留20到30万，由振经的本意是如果陈秉善确实留给了陈青20到30万，则该款项应该给陈青。但由振经从未同意赠与给陈青800万。因此，陈青卡内资金系陈秉善与由振经的夫妻共同财产，在陈青未能举证证明陈秉善明确作出生前赠与的意思表示,在由振经不同意给付的情况下，陈青的一审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陈青质证认为，对第一份录音中黄春江的身份无法核实，对证明目的有异议。通过录音可以看出陈凯系以孙爱红要掌控老陈家全部家产为由与黄春江进行的谈话录音，其主张陈秉善临走前将陈青的卡一并交由陈凯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同时，该份录音中陈凯多次使用引导式发问，黄春江仅仅作出了简单的回应，与陈青在一审中提交的黄春江的录音不同。在一审的录音中,涉案事实经过均是由黄春江具体陈述，因此，该录音的证明力非常低，无法证明陈凯所主张的事实；对于第二份录音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在一审开庭后，陈凯的母亲由振经身体状况较差，精神状态较差，曾多次向陈青的母亲表示其对该案无能为力。同时，对于陈秉善去世后具体有多少遗产，由振经本身也并不清楚，而只是听陈凯告诉她陈秉善的遗产仅有50、60万元。因此，由振经在该份录音中所作的陈述是在其对真实情况并不了解的情况下所作出的陈述。陈凯作出该录音是在一审庭审结束以后，相对于陈青在一审中提交的录音，后者的真实性和证明力更高，因此陈凯的该份录音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陈凯申请证人陈某出庭作证。证明：陈青的卡是由陈秉善交付给陈凯的，由振经在一审提交的录音中不清楚涉案800万款项的存在。 陈青质证认为，对陈某证言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通过陈凯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庭前准备好的针对陈某证言的质证意见可知，陈凯在庭前已经告知陈某出庭如何陈述，且陈某当庭陈述的证明目的也非常明确，其证言不具有真实性。因陈凯与陈青的母亲已离婚，陈凯告知包括陈某在内的老陈家的人，本案系陈青的母亲要霸占涉案款项，所以陈某在此情况下作出的陈述当然会倾向于陈凯，其陈述与常理不符。从关联性来说，陈某出庭作证内容与本案争议焦点并无直接关联，本案应当查清的是陈凯取得涉案款项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而非陈青是如何取得该钱款。 本院经审查认为，在黄春江以及由振经各自与陈凯的谈话录音中，谈话内容均以陈凯本人陈述为主，黄春江、由振经仅作出简单回应，且黄春江、由振经均与陈凯存在利害关系，在无其他相关证据可以佐证的情况下，对两份录音陈述内容的真实性不予采信；对于陈某的证人证言，证人陈某系陈凯的叔伯兄弟，其陈述内容与陈凯本人在一审中所作的陈述相互矛盾。且其出庭作证目的明确，仅陈述其在陈秉善病危前看到了陈秉善将涉案银行卡交由陈凯保管的事实，而未看到任何前后场景以及对话内容，明显与常理不符。结合陈凯委托诉讼代理人已在二审开庭前提前准备好的证人质证意见，本院对陈某的证言不予采信。 二审审理查明，2018年3月14日，陈秉善同陈青一起前往中国工商银行为陈青开立银行卡。陈青在出示身份证并设置密码后，中国工商银行为陈青办理了卡号为62×××38的银行卡。该银行卡开立后，由陈秉善持有，卡内资金的使用和变动皆由陈秉善所支配。陈秉善于2019年1月3日去世后，涉案银行卡在陈凯整理陈秉善遗物时被陈凯发现并一直持有。后陈凯在与陈青共同前往银行查询该卡流水时知悉该卡密码。2019年8月8日，陈凯以办理保险为由向陈青索要了身份证到中国工商银行，在陈青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该卡中的款项全部转入陈凯尾号为4810的银行卡中。 二审查明其他的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陈凯取得涉案财产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应否返还给陈青。 本院认为，我国实行银行账户实名制，在法律无特别规定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应当根据金融机构开立的账户名称判断款项的归属。货币作为一种特殊动产，流通性是其重要的特征，在银行账户发挥其流通功能的情形下，账户内货币的占有与所有高度一致，只要货币合法转入即属于法律规定的合法交付行为，所有权自交付时发生转移。本案中，陈青自2006年父母离婚后一直跟随爷爷陈秉善共同生活，教育费、生活费支出均由陈秉善支付，陈秉善生前告知陈青为他留下一笔钱并一同去银行办理涉案银行卡，涉案银行卡开户登记在陈青名下，银行卡密码由陈青本人设定和修改，实质系赠与的意思表示，可以认定陈秉善将卡内资金自愿赠与给陈青，陈青同意并接受，款项来源合法，陈青依法取得对涉案款项的所有权，陈青账户上的存款即应视为陈青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要求一方无法律根据获得利益，并致使对方的利益遭受损失。本案中，陈秉善过世后，陈凯虽取得了银行卡以及银行卡密码和陈青的身份证件，但陈青从未有将卡中款项赠与陈凯的意思表示，陈凯在陈青不知情的情形下将涉案款项转入自己银行卡中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属于无权占有，陈凯取得涉案财产构成不当得利，应返还给陈青。一审判决认定陈凯返还陈青82×××××.52元款项并无不当。陈凯以涉案款项系遗产为由取得该笔款项的所有权无事实与法律依据。陈凯主张其在陈秉善生前从陈秉善手中取得银行卡并作为遗产管理人对银行卡代为管理的意见，也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综上，陈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222元，由陈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玉芬 审 判 员 王 芳 审 判 员 李 静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李静静 书 记 员 李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