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0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真真，女，汉族，1988年7月15日出生，住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羊琼，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容，女，汉族，1976年9月5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国、陈秀眉，福建纶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戴煜，男，汉族，1982年1月19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力斐，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真真因与被上诉人高容、一审被告戴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3民初1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林真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3、本案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高容与林真真二人形成场外配资合同关系，并错误认定林真真取得高容的资金1000万元且涉案股票买卖由林真真自行操作。本案林真真仅是场外配资业务中金主（高容）和实际融资方（案外人）的居间方，高容事实上是与实际融资方（案外人）形成场外股票配资合同关系。虽然林真真是签署涉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但参考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128号民事裁定，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合同双方的法律关系界定不应仅依靠合同作为唯一依据，应参考全案证据、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实际履行作出综合认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涉案合同无效后，其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此时原合同对应的实际权利义务关系更应按照各方实际履行情况确定，不应照搬原合同签署人确定当事人的地位。参考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相关司法实践，场外股票融资行为具有一定隐蔽性特点，即使居间方未向交易双方披露实际融资、出资人，仍不影响实际融资、出资方构成场外融资合同关系。在场外股票配资业务中，居间人通常也无需向其委托人披露融配资合同相对人的身份，融配资双方一般通过各自居间人履行相应义务，此时居间方绝无实际融资、出资当事人地位，也不会实际操作股票账户。本案中，林真真虽与高容签署涉案协议，但并非由林真真实际履行，林真真未实际取得高容提供的资金1000万元，更未实际使用、控制涉案股票证券账户，高容事实上是与实际融资方（案外人）形成场外配资合同关系。（二）林真真对涉案股票投资损失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认定林真真承担全部损失有违公平原则。1.涉案损失是因市场风险所致，非林真真所造成，林真真对此不存在过错。首先，根据高容一审提供的黄学用股票账户明细显示，涉案股票账户穿仓股票是广东甘化和新日恒力，此二只股票在停牌前未到达警戒线，停牌期间因整体股市出现暴跌，导致此二只股票在复牌后也跟随大盘出现连续跌停产生亏损。涉案股票亏损实为市场风险所致，并非林真真所造成。其次，高容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林真真对涉案股票投资损失存有过错。根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和《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参考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案例认定“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借款本金的损失是由于王俊玲的违约行为造成，此损失本质上是由于股市风险造成”，本案中高容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林真真对涉案股票投资损失存有过错，高容因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2.一审判决认定应由林真真承担涉案全部损失有违公平原则。结合前面所述，涉案股票投资损失是因市场风险所致，林真真不存在过错。因此，涉案股票投资损失应按照风险自担原则，由高容自行承担，或遵循公平原则，由双方分担投资损失。（1）高容明知股票投资风险仍提供巨额资金参与配资，其主观上存在暴利意图和侥幸心理，高容对涉案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根据高容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和庭审查明的事实，高容具有股票投资经验，是职业的配资金主，多次向包括林真真在内的居间方和案外人提供股票配资款，以求高额配资利息。高容明知自身及实际融资方均无股票配资资质且不可能获得资质的情况下，签署配资合同并提供巨额资金进行场外股票融资，其主观上存在暴力意图和侥幸心理。一审判决也认定“高容在本案场外配资合意的形成存在一定的过错”。因此，高容是涉案协议无效的主要过错方，应承担相应责任。（2）林真真对涉案损失不存在过错，应不承担或少承担责任。如上所述，高容将其账户出借给实际融资方，由实际融资方操作买卖股票，高容对涉案股票证券账户具有最终控制权。林真真作为居间方在涉案股票配资过程中未实际使用或控制涉案股票证券账户，未操作股票买卖，也没有强行平仓的权利和义务，对涉案损失不存在任何过错。参考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19年12月16日作出的（2018）粤03民终12884号民事判决书中的认定、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皖01民终6786号民事判决中的认定，及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20年1月19日作出的（2019）粤01民终11971号判决及其他地区的案例，对于高容诉请的配资本金损失，应按照风险自担原则判决高容自行承担，或遵循公平原则，按双方过错程度判决按比例承担。综上，涉案股票投资损失是因市场风险所致，林真真不存在过错；高容明知股票投资风险仍提供巨额资金参与配资，其主观上存在暴利意图和侥幸心理，按照风险自担原则，应由高容自行承担损失。一审判决认定应由林真真承担涉案全部损失有违公平原则。 被上诉人高容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本案即便合同无效，不影响合同的结算和清理。合同无效后，双方责任的承担问题。本案配资合同履行过程中，林真真未及时补足保证金，也未补足答辩人的借款本金至1000万元，也未要求答辩人暂缓平仓，导致答辩人配资的资金本金损失，林真真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林真真表示其仅是场外配资业务中的居间人，实际是案外人与答辩人形成场外配资合同关系。但事实上，2017年8月4日高容于《股票融资协议》落款处签字，林真真于2018年11月签字确认。林真真并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是作为场外配资业务中的居间方，代表案外人签署合同。且在实际融资过程中也均是由林真真与答辩人进行对接。同时，林真真不能证明答辩人账户实际为案外人操作，其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宜采纳。二、一审判决认定林真真操作股票账户存在过错，由林真真自行承担投资损失，判定正确。《股票融资协议》是林真真提供的格式合同，且林真真是专业炒股人士，答辩人未在平仓线时卖出股票不存在过错（连续几个工作日跌停，无法卖出，林真真未补足借款1000万元至股票账户内，答辩人不得不在没有跌停当日强行平仓，卖掉股票），故应由林真真自行承担全部投资损失。林真真表示“高容明知股票投资有风险，仍提供巨额资金参与配资，其主观存在暴利意图和侥幸心理，所以高容是涉案协议无效的主要过错方，对涉案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事实上，答辩人与林真真在签订《股票融资协议》后，将股票账户移给林真真，林真真即取得答辩人1000万借款本金，且股票帐户是由林真真自行操作，答辩人只收取固定的管理费即月息1%，不存在所谓的暴利意图。相反，林真真是专业炒股人士（系福建知止掇金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监事），合同约定盈亏均由林真真承担，说明林真真主观存在暴利意图，林真真怀着炒股暴利和侥幸心理，刚开始林真真也用答辩人帐户炒股确实户头内也是赚了几百万元呈暴利状态，只因林真真过于贪心和侥幸心理未将股票卖出想继续持有以便赚取更大的利润，最终导致损失，客观上造成损失的最直接、最根本原因在于林真真作为专业炒股人士高杠杆融资且未做好风险管控、失误造成的，根本过错在于林真真，故股票帐户内全部损失应由林真真承担。三、根据最高法院2019年9月11日出台的法[2019]254号《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87条规定：“合同无效的责任承担，场外配资合同被确认无效后，配资方依场外配资合同的约定，请求用资人向其支付约定的利息和费用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用资人以其因其适用配资导致投资损失为由请求配资方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用资人能够证明因配资方采取更改密码等方式控制账户使得用资人无法及时平仓止损，并据此请求配资方赔偿其因此遭受的损失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之规定，本案答辩人未更改密码，全部过错是林真真未补足保证金，也未补足借款本金至1000万元，林真真是专业炒股人士高杠杆融资且未做好风险管控、投资失误造成的，且上述最高院规定对配资方即答辩人的利息损失是不予支持的，但对配资方本金损失上述规定没有说本金不能赔偿，言外之意上述文件规定精神也就是对配资方的本金损失应当由用资人赔偿。因此，本案配资人答辩人的本金损失应由用资人林真真承担返还责任。 高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林真真、戴煜共同向原告高容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3751507元及利息（以3751507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的标准自2019年11月30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容（甲方、出资方）与林真真（乙方、融资方）签订《股票融资协议》，约定：1.出资方根据本合同向股票账户内转入的自有资金1000万元，融资方于操作股票账户前向出资方支付的保证金200万元，融资方指定用于履行本合同的银行账户为吴丽萍（开户行：浦发银行福州分行营业部，账号：62×××21），出资方指定用于履行本合同的银行账户，保证金转入及其他结算账户为高容（开户行：建行福州城南支行，账号：62×××55），出资方根据本合同向融资方提供的股票账户（户名：黄学用，开户公司：兴业证券，账号：23×××73）；2.融资方以实际借款本金为基数向出资方支付综合管理费，利率为1%／月，即每月支付10万元；3.警戒线：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1120万元。平仓线：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1100万元；4.甲乙双方拟进行股票融资交易，双方签订本合同以资秉诚履行，本交易模式：乙方向甲方交纳保证金，甲方将资金出借给乙方用于买卖股票，并固定收取或按盈利比例收取管理费，并设定警戒线和平仓线，甲方有权在资产市值达到平仓线后强行卖出股票以偿还本息；5.乙方应于2017年8月4日前将期初合作保证金汇入甲方指定银行账户，甲方收到保证金当日应将现金金额为初始资金总额的股票账户对应的密码告知乙方，甲方保证借款本金系自有资金，来源正当合法；6.乙方可以使用股票账户内的资金购买上海或深圳证券交易所交易的股票，盈利归乙方所有，亏损由乙方承担，在本协议执行期间，乙方需按本协议每月向甲方支付综合管理费；7.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警戒线时，甲方及委托代理人有权禁止乙方继续买入股票，当股票资产处于平仓线之上，警戒线之下时，乙方应于下一个交易日上午开盘前将保证金追加至警戒线以上，否则甲方有权将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减至股票账户总资产的一半。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警戒线时，且乙方未按照约定时间补足保证金时，一到平仓线甲方可以立即卖出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平仓线时，甲方及委托代理人可以立即卖出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当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平仓线时，乙方只能平仓不能建仓，若建仓则甲方有权全部平仓。乙方被平仓后，若平仓后股票账户总资产低于借款本金，乙方须补足甲方资金至借款本金，且将保证金加至警戒线以上方可重新操作。2017年8月4日，高容在上述协议的落款处签字，戴煜则在上述协议的落款处签署“林真真戴煜（代）”。2018年11月林真真在上述协议的落款处签字确认。 2017年8月4日林真真向高容汇款200万元，高容则向约定的股票账户汇入1200万元。2017年8月至2018年6月期间高容共收取利息132万元。2018年7月18日，高容将股票账户全部平仓后，账户资金余额为5972753元，并已被全部支取。至此，该股票账户亏损共计6027247元。诉讼中，林真真提出，因股票账户内的股票复盘后连续跌停，导致股票无法在平仓线时进行平仓，双方均无过错。 一审法院认为，将证券市场的信用交易纳入国家统一监管的范围，是维护金融市场透明度和金融稳定的重要内容。不受监管的场外配资业务，不仅盲目扩张了资本市场信用交易的规模，也容易冲击资本市场的交易秩序。融资融券作为证券市场的主要信用交易方式和证券经营机构的核心业务之一，依法属于国家特许经营的金融业务，未经依法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从事配资业务。本案中，高容向林真真提供资金、证券账户并收取固定收益，且有权根据账户的资金情况要求林真真追加保证金，否则可强行平仓，高容与林真真二人形成场外配资合同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应认定双方签订的《股票融资协议》无效。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依据无效协议，林真真所取得高容的资金1000万元以及高容所取得的利息132万元，均应当返还给对方。对于股票账户的投资损失6027247元，因签订协议后，股票账户已移交给林真真，股票买卖由林真真自行操作，且高容未在平仓线时卖出股票不存在过错，故应由林真真自行承担该投资损失。但鉴于高容在本案场外配资合意的形成存在一定的过错，其应自行承担利息损失，故对高容提出的利息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扣除高容已支取的股票资金余额5972753元、已收取的利息132万元，林真真尚应当返还高容2707247元（1000万元-5,972,753元-132万元）。至于戴煜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问题。因戴煜是以代理人的身份与高容签订了上述协议，林真真亦认可戴煜的代理行为并嗣后在协议中签字确认，而高容在签订协议时亦未对戴煜以代理人身份签字持有异议，故认定戴煜系林真真的代理人，并非本案协议的相对人，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一、林真真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高容返还2707247元；二、驳回高容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6812元，由高容负担10812元，林真真负担26000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 本院认为：一审审理中林真真明确表示案涉《股票融资协议》签约主体双方为林真真，且签约后亦是由林真真向高容支付200万元保证金，同时，林真真始终参与案涉账户的操作。因此一审认定林真真系高容的合同相对方，并判令相应合同责任由其承担是正确的。上诉人林真真称其仅为居间方，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林真真的前述主张亦与案涉《股票融资协议》的约定不符，而且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又把账户交由他人操作或是否与他人共同操作该账户，均不能免除其对外的合同责任，故上诉人关于其仅为居间方，相应责任不应由其承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 案涉《股票融资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的规定，应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上诉人林真真应将被上诉人投入的款项予以返还。一审根据高容实际投入的金额，减去高容自行收回的金额以及已收取的利息金额后，得出林真真还应向高容返还款项2707247元正确。林真真称案涉账户亏损是因高容未及时履行平仓义务所致，相应的损失应由高容自行承担，但首先，双方并未苛以高容必须平仓的义务，而且林真真更具证券专业知识，同时，在案尚无证据证明案涉账户的亏损，高容存在过错。其次，林真真对案涉账户一直享有操控权，其亦无证据证明系因高容更改密码等原因导致其无法操控账户、无法及时平仓止损，即其无证据证明损失是因高容原因所致，故林真真的该上诉请求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林真真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812元，由上诉人林真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辉 审 判 员  薛闳引 审 判 员  江 舟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施 炜 书 记 员  余靖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