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27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克东，男，1975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安丘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玉良，山东康桥（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玉华，男，1956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安丘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万清，山东文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克东因与被上诉人陈玉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安丘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4民初54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克东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安丘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4民初548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陈玉华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陈玉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约定按月利率4%计付利息，系认定事实错误。第一，从借条上看，双方并无利息的约定。根据《合同法》第211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第二，刘克东对借款过程的陈述已非常明确，就是借款350000元，陈玉华实际支付336000元，一次性扣除利息后就不再支付了，然后刘克东就陆续还款。第三，一次性扣除的利息是定额的，一审判决据此推导出月息4分，毫无事实根据。第四，习惯上的民间借贷通常会约定借款利息和还款期限，本案没有约定借款利息，就是明确不支付利息。刘克东的每次还款都是本金，仅根据还款多少，无法推导出承认按照何种比例支付利息。一审法院根据“大部分现金交易每笔4000元或4000元的倍数”及间隔时间与按月利率4%计算相一致，显系认定事实错误。第五，一审法院的事实认定系采用归纳法，根据一次性扣除利息及大部分现金交易每笔4000元或4000元的倍数及间隔时间的现象，推导出双方存在月利率4%的约定。归纳法是一种或然性推理方法，结论是不可靠的。根据逻辑学的基本原则，对于非线性的因果关系、双向因果关系及随机性因果关系等问题，不适用归纳推理。第六，本案是否存在月利率4%的约定，主要看是否符合民事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双方是否具有约定月利率4%的真实意思表示。从双方民间借贷交易的过程看，没有对利息进行书面约定，没有明确的意思表示，刘克东认可一次性扣除了利息，然后陈玉华支付了本金，从借条上看，没有利息的记载和约定，这是客观事实。第七，一审判决认为刘克东关于双方未约定利息、预扣利息是一次性的主张与交易习惯和常理不符，但何为交易习惯？何为常理？在本案中毫无证据证实。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是明确约定利息的计算方法及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没有约定还款期限，当事人可以随时要求偿还借款，这不仅是交易习惯，也是法律明确的规定。第八，在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月利率4%，突破了合同领域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一审判决认定月利率4%，在本案中就给陈玉华带来了336000元的利润额以及每年24%的利润率，把刘克东弄得倾家荡产。本案存在巨大的利益诱惑。第九，一审判决引用（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民事判决书的内容，因该判决与本案判决同时作出，不能相互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二）一审判决判令刘克东偿还陈玉华借款本金336000元，是完全错误的，刘克东已不再欠陈玉华借款本金。（三）一审判决认定月利率4%，如此高额的利息，应同时认定民间借贷行为因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而无效。陈玉华通过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提供资金以赚取高额利息，出借行为具有反复性、经常性，借款目的也具有营业性。未经批准擅自从事经常性的贷款业务，属于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该强制性规定直接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事关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以及《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应认定本案民间借贷为无效民间借贷。 陈玉华辩称，（一）双方口头约定了月利率4%，已由双方的实际履行所证明。1.预扣利息证明：2016年7月23日借款100000元，实际收到96000元，预扣利息4000元，证明双方对借款利率按照月息4%计算是共同的意见。2016年11月23日借款100000元和2017年1月14日借款150000元，均为同一种计算方式预扣的利息。以上足以证明：预扣利息是借条金额一个月4%利率计算的利息，是双方认可的交易习惯。2.实际支付利息证明：从2016年7月23日借款至2017年3月14日8个月期间，系按照月利率4%支付利息。后因刘克东、王成杰声称无钱支付利息，才形成纠纷。3.口头约定和实际履行的效力，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口头合同”的规定，各级法院的生效判决亦表明：借条虽未约定利息，但实际履行按照口头约定支付利息，出借人主张尚欠利息的，人民法院予以支持。4.双方当事人之间无亲无故，陈玉华出借巨额资金而不收取利息，不合常理。（二）刘克东声称分期支付的款项是借款本金，不符合客观实际。1.借条未约定借款本金归还时间，刘克东声称分期支付的款项是归还的本金，不符合客观实际和逻辑规律。2.从还款的分期次数和金额规律上看，只符合支付利息的金额，而不符合归还借款本金的事实。（三）刘克东声称预扣利息是“一次性扣除利息后就不再支付了”，既不符合客观实际，也无法律依据。（四）刘克东称已经不欠陈玉华借款本金的理由不能成立。刘克东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载明还款677899元，超过了借款本金总和，不符合刘克东声称的归还的是借款本金金额的说法。（五）一审判决对月利率的计算符合法律规定。1.刘克东系按照月利率4%的口头约定实际履行。2.一审判决已经依法对利息进行了调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玉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刘克东偿还借款本金336000元，并支付截止2019年8月16日尚欠的利息122821元，合计458821元（2019年8月16日之后至归还借款本金期间的利息仍按降为年利率24%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刘克东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23日，刘克东为陈玉华出具“欠条”一份，写明“欠陈玉华现金100000元大写：壹拾万元整刘克东2016.7.23号”。 2016年11月23日，刘克东又为陈玉华出具“借条”一份，写明“今借陈玉华现金100000元大写：壹拾万元正绿盛园刘克东2016.11.23号。” 2017年1月14日，刘克东再次为陈玉华出具“借条”一份，写明“今借陈玉华现金壹拾伍万元正《150000.00元》刘克东2017.1.14号”。 上述三笔借款，陈玉华分别预扣了利息4000元、4000元、6000元，实际出借款分别为96000元、96000元、144000元，共计336000元，陈玉华均以部分现金、部分转账的形式给付了刘克东。 审理中，陈玉华提交银行转账明细、微信转账记录共33份33笔现金交易，据此主张至2018年8月22日刘克东归还其本案借款利息243899元。刘克东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不是归还的利息。 刘克东提交微信转账记录16份、工商银行交易明细21份、农商行交易明细1份共55笔现金交易（包含陈玉华主张的上述33笔），大部分现金交易每笔4000元或4000元的倍数，每两笔间隔时间一个月或几个整月。刘克东据此主张至2018年8月22日共归还陈玉华款697999元，本案及（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案的借款本金均已还清。陈玉华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农商行交易明细1份（交易金额200000元）不是归还的本案及（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案的借款，而是归还的另一笔200000元的借款，在刘克东偿还后，已将借条退还给他，该笔200000元的借款是以现金出借。经法院核实，刘克东提交的上述55笔现金交易共计677899元，其中农商行交易明细载明：2018年4月17日，刘克东转账给陈玉华200000元。 另查明，2019年10月31日，陈玉华以刘克东、王成杰为被告诉至法院，要求偿还借款336000元及利息233202元，该二人辩称的理由及提供的证据与本案相同，并明确表示无法确认已归还陈玉华的55笔款项是针对哪一笔借款支付的。该案法院审理后作出的（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民事判决书认定：1.陈玉华于2016年8月13日实际出借给刘克东、王成杰336000元，该借款本金尚未归还；2.双方约定月利率4%，但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无效，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陈玉华应予返还，或者抵作依法尚欠的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3.至2018年8月22日刘克东共归还陈玉华利息55笔计款677899元，但无法确认归还哪一笔借款，应视为对两案全部借款利息的共同归还；4.至2018年8月22日，该案借款336000元按年利率36%计算的利息为24864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双方是否约定了利息的问题。案涉民间借贷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均应善意、全面履行。刘克东认可曾借陈玉华三笔款共计336000元，且有其出具的借条、欠条、转账记录等证实，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认定。陈玉华出借的三笔款的数额均较大，预扣的利息均符合按月利率4%计算的一个月的数额，刘克东归还每笔款项的数额及间隔时间亦与按月利率4%计算的相一致，较大数额的民间借贷交易习惯一般约定使用期间按月计息，据此法院认定双方约定借款按月利率4%计付利息。刘克东辩称双方未约定利息、预扣利息是一次性，该主张与交易习惯和常理相悖，亦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纳。（二）关于刘克东是否尚欠陈玉华借款本金的问题。本案及（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案的借款出借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而借款人刘克东、王成杰均明确表示无法确认已归还的每笔款项是针对哪一笔借款支付，双方当事人也均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系归还的哪笔借款，故法院认定刘克东已归还陈玉华的55笔款项系对两案借款的共同归还。刘克东提交的农商行交易明细载明的200000元的交易时间发生在两案借款出借时间之后，陈玉华虽主张系归还的以前借款，但未就此提供反驳证据，故对其该主张法院不予采信，并认定该200000元系归还的两案借款。据此，法院认定刘克东归还陈玉华两案借款55笔共计677899元。双方约定按月利率4%计息，且每笔还款的金额、间隔时间均符合按月支付利息的特征，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一般也是先付息后还本，刘克东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系归还的借款本金，故法院认定该677899元还款系归还的两案借款利息，刘克东尚欠陈玉华本案借款本金336000元。双方未就借款约定还款时间，陈玉华有权随时追要，刘克东应当及时归还。刘克东辩称不欠陈玉华借款本金的主张，缺乏事实根据，法院不予采纳。（三）关于刘克东是否应当支付利息及计算方式的问题。根据2015年8月6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双方约定的月利率4%超过了年利率36%的强制性规定，故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刘克东最后一笔付款时间为2018年8月22日，此前的利息应按年利率36%计算，已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陈玉华应予返还，或者抵作2018年8月22日之后刘克东尚欠的依法定标准计算的利息。陈玉华要求按月利率4%计付利息至2018年9月份，缺乏法律依据，对其该部分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陈玉华诉称中自愿按年利率24%计算2018年9月份之后的利息，法律也规定应按年利率24%计算，故2018年8月22日之后的利息依法应按年利率24%计算。据此，法院确认本案三笔借款均按年利率36%自出借之日起计算至2018年8月22日的利息共计217872元（2016年7月23日借款96000元的利息为72960元，2016年11月23日借款96000元的利息为60960元，2017年1月14日借款144000元的利息为83952元），因（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案中法院已确认该案借款336000元按年利率36%自出借之日起计算至2018年8月22日的利息为248640元，故两案全部借款672000元按年利率36%自出借之日起计算至2018年8月22日的利息共计466512元（217872元+248640元）。刘克东已付的利息677899元，扣除上述按年利率36%计算的利息466512元，其余211387元应当抵作2018年8月22日之后两案全部借款672000元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据此法院确认两案全部借款672000元已按年利率24%计付利息至2019年12月15日（211387元/672000元/年利率24%，计472天）。2019年12月16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刘克东应当支付至借款本金还清之日止。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刘克东偿还原告陈玉华借款336000元，并支付以336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2月1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陈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182元，减半收取计4091元，由原告陈玉华负担1095元，被告刘克东负担2996元。 二审查明以下事实，1.刘克东在本案及（2019）鲁0784民初5482号两案中共计还款708819元；2.（2019）鲁0784民初5482号民事判决认定陈玉华向刘克东、王成杰出借336000元。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借款是否存在利息约定以及利息支付标准。对于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中陈玉华向刘克东实际出借336000元，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直接予以确认。刘克东于2016年7月23日、2016年11月23日、2017年1月14日向陈玉华出具的案涉三份欠条、借条中均未约定利息，陈玉华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实双方存在“借款利息按照月利率4%计算”的口头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本院认定案涉借款不存在利息。一审判决对借款利息的认定于法无据，本院予以纠正。因陈玉华认可刘克东在本案及（2019）鲁0784民初5482号两案中主张的还款系对两案借款的共同归还，而上述两案的实际出借金额总计672000元，两案查明的刘克东还款数额为708819元，在还款金额已经大于出借金额的情况下，陈玉华在本案中再行要求刘克东、王成杰偿还借款及利息，已无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对于刘克东上诉主张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安丘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4民初548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玉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182元，减半收取计4091元，由陈玉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182元，由陈玉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建伟 审判员  祝建海 审判员  李 莉 二〇二〇年七月八日 书记员  李昱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