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豫11民终92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娄勤，女，汉族，1989年5月20日生，住漯河市召陵区。上诉人(原审被告):娄莹盛，男，汉族，2001年8月18日生，住漯河市召陵区。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爱莲，女，汉族，1933年8月20日生，住漯河市召陵区。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香莲，女，汉族，1964年1月17日生，住漯河市召陵区。以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梓静，河南蓝标律师事务所律师。以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董一帆，河南九九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扬，男，汉族，1990年8月28日生，住漯河市召陵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群芳，河南诸格律师事务所律师。宋扬诉娄勤、娄莹盛、杨爱莲、杨香莲(以下简称娄勤等四人)追偿权纠纷一案，漯河市召陵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于2019年8月20日作出(2019)豫1104民初2998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宋扬的诉讼请求。宋扬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作出(2019)豫11民终213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一审法院重审后，于2020年5月11日作出(2019)豫1104民初4683号民事判决，娄勤等四人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娄勤等四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梓静、董一帆和上诉人娄勤，被上诉人宋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群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娄勤等四人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宋扬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争议款项并不是民事垫付款或先行赔偿款，而是被上诉人为刑事判决从轻或减轻处罚而自愿支付给上诉人的抚慰金。涉案款项被上诉人分3次给付:事故发生后次日(2018年9月19日转5万)、刑事立案逮捕后(2018年10月13日转10万、10月14日转20万)，其中5万元有上诉人出具有“先期赔偿款”等字样，刑事侦查过程中，被上诉人给付上诉人2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款项性质为先行赔偿款或垫付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家属事故发生后当场死亡，不存在垫付相应费用的可能性，也没有垫付的意义。被上诉人宋扬的行为给上诉人造成极大的精神痛苦和经济损失，其积极主动赔偿就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给受害人家属以安慰，并获得法院从轻处罚的机会，现其目的已经达到。被上诉人是民事赔偿的侵权人，也是义务人，其支付给上诉人款项是天经地义的，何来不当得利之说?二、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在双方交通事故案件的(2018)豫1104民初4220号民事判决书与(2019)豫11民终967号民事判决书中均认定“但双方均未提供证据证明该35万元的用途”，说明该争议款项的性质被上诉人也无法证明，且上述两份判决被上诉人均未上诉、申请再审，说明其一开始是认可争议款项的给付性质和目的。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的自愿赔偿行为要求刑事法庭不再追究宋扬责任，刑事法庭也予以采纳。现被上诉人却不遵守信用，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令上诉人心寒。无论争议款项是否是谅解费均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款项是被上诉人在刑事程序中对死者家属的弥补和抚慰、是被上诉人自愿进行的赔偿，和民事侵权赔偿无关。若强行要求上诉人返还，则是在变相减轻侵权人的责任。若以此支持被上诉人的诉请，是否以后违法犯罪的被告人都可以以此方式在得到从轻处罚的同时还能以不当得利为由追回自己已经支付的抚慰金。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公正判决。宋扬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对答辩人向被答辩人先行支付的35万元款项在扣除答辩人应当承担的13730元赔偿责任后，对于多支付的336270元认定为答辩人的不当得利合情、合理、合法，应当予以维持。被答辩人上诉理由中认为答辩人先行支付的35万元的性质系精神抚慰金，与事实不符。一、在答辩人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整个刑事诉讼过程中，无论是从公安局侦查阶段，或者审查起诉阶段，以及法院的审判阶段，均没有看到被答辩人对答辩人谅解的只言片语。如果该35万元系谅解费用或者是答辩人自愿支付的精神抚慰金，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或者常理，双方不可能不签订调解协议或者答辩人不可能不要求被答辩人出具谅解书以便提交司法机关减轻罪责。因此，被答辩人认为答辩人亲属先行垫付35万元是谅解费或者系自愿支付的精神抚慰金的说法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并没有达成任何调解协议、也未有任何了结此次纠纷的意思表示的事实，认定涉案35万元为垫付款或先行赔偿款合情、合理、合法。按照被答辩人的上诉理由，凡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的案件中，在肇事车辆所投保的保险公司的理赔款没有到位前，肇事方先行向受害方赔偿的一切款项，无论双方之间是否签订和解协议或者调解协议，在保险公司向受害人全额赔偿后，受害人均可以以所得款项为精神抚慰金为由，让先行垫付赔偿费用的肇事方均无权将先行垫付的费用追回，因为该部分费用都可以被认定为谅解费而无需返还。二、一审法院将被答辩人取得答辩人亲属支付的35万元中的336270认定为不当得利的结论是正确的。本案中被答辩人已经按照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15日作出的(2019)豫11民终967号民事判决书得到足额赔偿的事实清楚。被答辩人在双方不存在任何和解或者调解协议的情况下，以想当然的理由认为答辩人亲属先行支付的35万元款项是为了取得受害方的宽恕，以便获得从轻减轻处罚的机会，在法律规定的范围之外另行支付的赔偿，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刑事判决中裁判理由部分:“案发后，宋扬积极赔偿被害人的部分损失，依法可以从轻处罚。”仅是对答辩人在案发后积极赔偿被答辩人的一种积极态度的肯定，并非是说在被答辩人取得全额赔偿后，可以不予返还答辩人提前垫付的赔偿款。三、被答辩人之所以能够得到足额的赔偿，完全是因答辩人为肇事车辆做投保了足额保险的缘故。综上，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原则，在被答辩人没有证据证明答辩人家属支付的35万元系自愿额外赔偿被答辩人的情况下，该费用应认定为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给答辩人。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支持答辩人的答辩请求。宋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娄勤等四人给付宋扬前期垫付的赔偿款35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娄勤等四人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8年9月18日19时25分许，宋扬在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的情况下驾驶豫1J0058号重型自卸货车，在漯漯河市人民东路与××交叉口204库院内倒车时，与车后方人员娄娄某生碰撞，造成娄娄某场死亡的交通事故，后宋扬弃车逃逸。该事故经漯河市公安局天桥分局交管巡防大队处理后作出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宋扬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娄娄某负事故责任。二、豫豫Ｌ×××××车辆在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郑州中心支公司处投保有交强险及三者险100万元且不计免赔。死者娄娄某亲杨爱莲，妻子杨香莲，儿子娄莹盛，女儿娄勤，以上四人共同提起民事诉讼将宋扬等被告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2018)豫1104民初4220号民事判决书，认为:“宋扬已赔付35万元，四原告主张该费用系刑事谅解费，但原、被告均未提供证据证明该35万元的用途，对该35万元在本案中不予处理，双方在有证据证明该费用用途后，可另行主张权利。”并判决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郑州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娄勤等四人110184元，在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娄勤等四人580255.39元。案件受理费10710元，保全费3020元合计13730元，由宋扬负担，漯河市伊群渣土清运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后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郑州中心支公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15日作出(2019)豫11民终967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三、漯河市召陵区人民检察院以漯召检诉刑诉(2018)235号起诉书指控宋扬犯重大责任事故罪，于2019年3月28日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该案2019年5月7日的庭审笔录中记录被告人宋扬发表辩论意见“已经认识到错误，会勇于承担责任，积极赔偿获取被害人谅解。”一审法院于2019年6月10日作出(2019)豫1104刑初71号刑事判决书，该文书中辩护人意见为“2、被告人宋扬具有…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等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事实认定部分为“案发后，被告人宋扬先行赔付被害人娄娄某属35万元”。裁判理由部分为“案发后，宋扬积极赔偿被害人的部分经济损失，依法可以从轻处罚。”判决宋扬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该判决已生效。四、该案经一审法院多次调解，原、被告双方均未达成一致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原告支付给被告的35万元是否系垫付款或先行赔偿款，被告应否向原告返还该款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依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本案中，被告的近亲属娄保栓在交通事故中死亡，原告宋扬作为责任人之一，在中间人调解过程中，向被告支付35万元，但双方并未达成任何调解或谅解协议，也未有任何了结此次纠纷的意思表示，且交通事故发生后，经常发生死伤者急需费用的情况，而在保险公司尚未开始理赔时，向死者家属或伤者本人先行垫付款项的情形也较为常见，原告以积极的赔偿态度要求在刑事上从轻处罚于情、于法不悖。另外，该交通事故一案经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原告所驾驶车辆投保的保险公司赔付被告共计690439.39元，被告的损失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已经得到了支持。综上原因，原告支付给被告的35万元应认定为垫付款或先行赔偿款，该机动车交通事故一案经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宋扬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为13730元，对于多支付的部分336270元，被告取得缺乏法律根据，应认定为不当得利，被告依法应予以返还。对被告所称的原告向其支付的35万元系谅解费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娄勤、娄莹盛、杨爱莲、杨香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宋扬336270元；二、驳回宋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560元，由被告娄勤等四人负担6344元，由原告宋扬负担216元。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相同外，另查明：二审庭审中，娄勤等四人提供广建渣土运输有限公司卫健化（经理）、漯河依林置业有限公司张群安（经理）、伊群渣土运输有限公司宋扬（车主）于2018年9月19日共同出具的《承诺书》一份，该《承诺书》内容为：“针对2018年9月18日晚19：20分在君君悦××东区口由于天黑豫豫Ｌ×××××主宋扬倒车时无意碰着娄保栓一事，造成娄保栓经抢救无效死亡，我们以上人员可以全权证明，根据国家规定的法律赔款以及家属的合理要求，最终全部赔偿到位，若出现任何一方反悔，以上人员所属公司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娄勤等四人以此证明宋扬支付给娄勤等四人的35万元是独立于民事赔偿之外的费用，不应当返还。宋扬的质证意见是：对该《承诺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承诺书本意是在保险公司的理赔款未到位前，相关当事人按照法律规定足额赔偿，并非对方所说的宋扬愿意额外支付35万元。还查明，二审庭审中，宋扬提供一审法院（2020）豫1104民初457号民事判决书一份，以此证明宋扬向对方赔偿后又被涉案保险公司追偿，对方不返还涉案款项，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娄勤等四人质证意见是：对该判决书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对方的证明目的，该判决书是保险公司对宋扬的过错的追偿纠纷，与本案是不同的法律关系，无关联性，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与本案诉争35万元无必然的联系。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结果是否有误。本院认为，从本案现有证据来看，刑事中宋扬为减轻刑事处罚，在其为事故车辆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向受害方赔偿损失之前，先行向受害方赔偿了35万元，客观上在刑事判决量刑时也以“案发后，宋扬积极赔偿被害人的部分经济损失，依法可以从轻处罚”为由对宋扬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宋扬积极向受害方赔偿的目的已经实现或已部分实现，但综观全案，在刑事中双方未达成调解协议，受害方也未向宋扬出具刑事谅解书，宋扬之所以在刑事中被从轻处罚是因为积极向受害方赔偿损失的原因，并不是受害方谅解的原因，而宋扬因积极向受害方赔偿损失被刑事从轻处罚，与宋扬因取得受害方谅解而被刑事从轻或减轻处罚，二者不是同一概念。在受害方不能举证证明该35万元系刑事谅解费的情况下，该35万元应认定为宋扬支付的垫付款或先行赔偿款。该赔偿款在交通事故一案中，宋扬已请求法院从保险公司的赔偿款中直接扣除返还其本人，因双方在交通事故案件中对该35万元的性质用途说法不一，致使法院在双方交通事故纠纷案件中对该35万元未作处理而判决保险公司又将全部赔偿款支付给了受害方并告知宋扬可另行主张权利，故宋扬提起本案追偿权之诉，理由正当。鉴于涉案35万元虽系先行赔偿款但宋扬积极先行支付赔偿款的目的已部分实现，故本院酌定该35万元应予部分返还，该35万元，减去在案涉机动车交通事故一案中经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宋扬应承担的赔偿款13730元，下余336270元，酌定由娄勤等四人返还给宋扬一半即168135元。本案案由应为追偿权纠纷，一审判决定性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欠当，二审予以纠正。综上，娄勤等四人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上诉主张部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判决结果失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漯河市召陵区人民法院（2019）豫1104民初4683号民事判决；二、娄勤、娄莹盛、杨爱莲、杨香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宋扬168135元；三、驳回宋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560元，由娄勤、娄莹盛、杨爱莲、杨香莲负担3280元，由宋扬负担32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娄勤、娄莹盛、杨爱莲、杨香莲负担3275元，由系宋扬负担327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于忠祥审判员  石笑云审判员  曹光辉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裴蓉书记员任艳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