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民终5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万正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金洲路25号太平洋世纪广场A座2301、2307、2402号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100732229994Q。 法定代表人：陈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怀球，广西东方意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盘旋，广西东方意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西建工集团第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西乡塘区衡阳东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000198229934T。 法定代表人：蒙贵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胜炎，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爱园，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广西万正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万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西建工集团第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区一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桂01民初10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正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驳回区一建要求万正公司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区一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不是借款合同纠纷。区一建向万正公司支付3000万元源于双方于2011年12月2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41.3（2）条约定，即该3000万元作为区一建承包水利厅危旧房改造工程项目而向万正公司支付的履约保证金。同月30日，区一建与万正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对上述约定作出变更，即《补充协议书》第二条约定“按原合同的约定，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供的履约保证金人民币叁仟万元整（¥30,000,000.00），在此发包人、承包人双方确认，该笔款项名义上为履约保证金，实际上为发包人向承包人的借款”。由此可见，本案不存在双方达成合意的独立的借款合同，《补充协议书》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补充而非借款合同的补充，且案涉3000万元主要用于项目的前期开发、房屋拆迁以及担保区一建履行施工合同义务等，故本案案由应定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二、一审判决错误认定本案借款关系合法有效及支持万正公司向区一建支付借款利息。（一）案涉工程项目为必须进行招投标的项目，未依法招标的应认定合同无效。水利厅危旧房改造工程项目为限价商品住宅项目，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关系社会公共利益、公众安全的项目。案涉工程项目的业主广西壮族自治区水利厅（以下简称水利厅）是国有行政单位，是本项目《国有建设土地使用权证》的使用权人，部分物业涉及水利厅所属房屋的回迁，故案涉工程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全部或者部分使用国有资金投资或者国家融资的项目。因此，案涉工程发包应依法履行招投标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项的规定，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应认定无效。（二）在案涉项目未进行招投标前，对投标价格、方案等实质性内容进行谈判的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1.《中标通知书》显示区一建于2013年4月中标，双方在依法履行招投标程序前即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三条“在确定中标人前，招标人不得与投标人就投标价格、投标方案等实质性内容进行谈判”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2.区一建与万正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为获得工程项目施工权而事先支付履约保证金，《补充协议书》却确认该笔履约保证金为借款，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三）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书》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万正公司无需按合同约定向区一建支付利息。 区一建答辩称，一、本案中万正公司提出管辖异议，主张本案应定性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二审法院均予驳回，故两级法院均已确认本案为借款合同纠纷。案涉项目启动需要资金及相应资质，故水利厅与万正公司签订代建协议，确定由万正公司作为发包人。万正公司为筹备案涉项目的启动资金向区一建借款，用于完善报批手续，故区一建与万正公司于2011年12月28日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区一建向万正公司支付3000万元履约保证金。区一建与万正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主要是为了签订《补充协议》。《补充协议》将3000万元履约保证金转化为借款，并对利息、借款期限、担保方式作出确认。区一建根据《补充协议》将3000万元借款分四次支付，在还款期限届满后，万正公司多次向区一建出具《承诺书》《还款计划》等文件，确认了案涉款项为借款并承诺归还本金、利息、滞纳金等。由此可见，区一建以借款为本意签订合同并支付案涉款项，万正公司也认可案涉款项为借款并出具《承诺书》《还款计划》，双方达成将案涉3000万元由履约保证金转化为借款的合意。二、万正公司与区一建基于新的合意签订《补充协议》，将案涉款项定义为借款，并约定借款期限及利息，合法有效。《补充协议》约定年利率为18%，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判决对区一建诉请万正公司按年利率18%支付利息予以支持是正确的。万正公司与区一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本案无关，因形势变更，区一建与水利厅依照相关程序签订新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的相关规定。 区一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万正公司向区一建返还借款3000万元；二、万正公司支付欠款利息3094万元（以2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从2012年1月12日起暂计至2012年5月10日，共计产生利息119万元；以2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从2012年3月21日起暂计至2012年5月10日，共计产生利息5万元；以3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从2012年5月10日起暂计至2017年10月10日，共计产生利息2970万元，2017年10月10日之后另计，直至清偿日止）；三、本案诉讼费、财产保全费、财产保全担保费由万正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2月28日，万正公司作为发包人与区一建作为承包人就“水利厅危旧房改住房改造2-4#楼、综合楼工程”签订合同编号为“2012字4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合同第41.3（2）条约定：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供履约担保，担保方式为：本合同签订时，承包人要以现金或转账形式向发包人提交履约保证金，履约保证金数额为人民币叁仟万元整。当履约保证金到发包人账户满一年，如承包人在这一年里，能按进度施工、达到质量要求、较好地履行本合同的责任与义务、无违约行为时，发包人退还履约保证金（履约保证金不计算利息）。2011年12月30日，万正公司作为发包人与区一建作为承包人根据《水利厅危旧房改住房改造2-4#楼、综合楼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下简称原合同）就工程项目建设施工相关事项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二、按原合同的约定，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供的履约保证金人民币叁仟万元整（¥30,000,000.00），在此发包人、承包人双方确认，该笔款项名义上为履约保证金，实际上为发包人向承包人的借款。三、发包人、承包人双方约定上述借款人民币叁仟万元整（¥30,000,000.00）借款期限为壹年，利息为年息18%。自款项汇入发包人账户之日起计息，本息到期一并还清。发包人自愿以水利厅危旧房改住房项目中归发包人拥有的使用权或产权的全部临街商铺作为上述叁仟万元借款的担保。四、本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承包人须将人民币贰仟万元整（¥20,000,000.00）汇至发包人指定的银行账户；第二次在本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90个工作日内，承包人须将剩余壹仟万元整（¥10,000,000.00）人民币汇至发包人指定的银行账户；发包人每次收到借款后，须向承包人开具相应的借款收据。区一建于2012年1月11日分两笔向万正公司转账各1000万元，共计2000万元，万正公司于2012年1月12日出具收据；区一建于2012年3月21日向万正公司转账200万元，万正公司于2012年3月21日出具收据；区一建于2012年5月10日向万正公司转账800万元，万正公司于2012年5月10日出具收据。万正公司于2013年7月30日向区一建出具《承诺书》，承诺于2013年12月30日前归还全部借款3000万元以及借款产生的利息和逾期滞纳金。万正公司于2014年4月9日向区一建出具《承诺函》，承诺于2014年8月31日前归还该本金及利息4144.6万元。万正公司于2017年6月26日向区一建出具《承诺函》和《还款计划》，其中《承诺函》载明：万正公司于2012年向区一建借款的3000万元本金将以区水利厅危旧房改项目应付万正公司的代建利润优先偿还给区一建，其中《还款计划》载明：于2017年12月归还3000万元本金。万正公司于2018年1月25日向区一建出具《关于水利厅危旧房改项目履约保证金的回函》，载明：万正公司所借履约保证金人民币3000万元给予确认。关于利息和违约金等，由于水利厅危旧房改项目，万正公司应收账款的回款比较滞后，造成万正公司现金流紧张，不能按时还款。 一审法院另查明：区一建向本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共计支出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84752元。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和效力的问题。万正公司对于收到区一建转账的3000万元无异议，但认为双方并未签订任何借款合同,涉案款项不是借款。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区一建与万正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书》的相关内容，双方对于涉案3000万元的性质已作出了约定。区一建与万正公司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对于3000万元履约保证金作出约定，随后双方在《补充协议书》中第二条约定“发包人、承包人双方确认，该笔款项名义上为履约保证金，实际上为发包人向承包人的借款”，且《补充协议书》对于款项的借款期限、利息均作出了约定，证明双方已在事实上达成将涉案3000万元款项由履约保证金转化为借款的合意。并且万正公司曾多次向区一建就偿还借款及支付利息作出书面承诺，证明万正公司对于涉案3000万元款项为借款的事实是予以认可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区一建已举证证明其与万正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符合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区一建依据《补充协议书》的约定向万正公司主张偿还借款本金及支付利息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万正公司主张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应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而非借款合同纠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万正公司应否向区一建支付本案款项的利息及利息计算标准的问题。区一建与万正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3000万元借款的利息为年息18%，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涉案《补充协议书》约定的利息并未超出法律规定，区一建根据双方约定的利息向万正公司主张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万正公司主张双方并未签订任何借款合同，因此万正公司仅应返还3000万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区一建主张财产保全担保费由万正公司承担的问题。虽然区一建因本案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支出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84752元，但由于区一建与万正公司在《补充协议书》中并未约定万正公司承担区一建因主张权利所产生的相关费用，区一建主张财产保全担保费由万正公司承担，依据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万正公司偿还区一建借款本金3000万元；二、万正公司支付区一建（利息计算方式：1.以2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自2012年1月12日起计至借款清偿之日止。2.以2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自2012年3月21日起计至借款清偿之日止。3.以8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自2012年5月10日起计至借款清偿之日止）；三、驳回区一建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346500元，保全费5000元，由万正公司负担。 二审时，区一建未提交新证据。万正公司提交了万正公司与桂林建银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招标代理合同》作为新证据，拟证明万正公司是水利厅危旧房改造项目的代建单位。区一建经质证认为，该份新证据并非万正公司与水利厅所签订的代建合同，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区一建认可万正公司作为水利厅危旧房改造项目的代建人身份。本院认为，该份新证据为复印件，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依法不予采信。 经审查，原判决认定“2011年11月28日，万正公司作为发包人与区一建作为承包人就‘水利厅危旧房改住房改造2-4#楼、综合楼工程’签订合同编号为‘2012字4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的“2011年11月28日”系笔误，本院依法更正为“2011年12月28日”。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意见，二审争议焦点是：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与效力。 根据查明事实，万正公司作为发包人、区一建作为承包人于2011年12月2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三部分第41.3（2）条约定“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供履约担保，担保方式为：本合同签订时，承包人要以现金或转账形式向发包人提交履约保证金，履约保证金数额为人民币叁仟万元整。当履约保证金到发包人账户满一年，如承包人在这一年里，能按进度施工、达到质量要求、较好地履行本合同的责任与义务、无违约行为时，发包人退还履约保证金（履约保证金不计算利息）”。万正公司作为发包人、区一建作为承包人于2011年12月30日又签订《补充协议书》，该协议第二条约定“按原合同的约定，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供的履约保证金人民币叁仟万元整（￥30,000,000.00），在此发包人、承包人双方确认，该笔款项名义上为履约保证金，实际上为发包人向承包人的借款”。根据上述约定，万正公司与区一建达成将涉案3000万元款项由履约保证金转化为借款的一致合意，并约定了借期、利息等，且万正公司多次就偿还3000万元借款及支付利息的事宜向区一建作出书面承诺，原判决据此认定涉案3000万元款项为借款性质具有事实依据。万正公司上诉主张本案案由应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而非借款合同纠纷，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万正公司上诉主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的相关规定而无效，相应的《补充协议书》亦为无效。本院认为，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书》的约定，本案当事人之间除了形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外还形成了民间借贷合同法律关系，两个合同是互相独立的法律关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效力不影响民间借贷合同效力。万正公司上诉还主张，《补充协议书》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履约保证金改为借款，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订立的合同是指此类合同中行为人为达到非法目的以迂回的方法避开了法律或者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当事人将履约保证金更改为借款不在法律禁止之列，不具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形。综上，案涉3000万元民间借贷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忠实履行合同义务，原审判决万正公司负有按合同约定清偿借款及相应利息的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广西万正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3275元（广西万正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广西万正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兰曲 审判员  张捷 审判员  宿薇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谭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