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10民再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平银，男，1977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西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顺，广西星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林友好，男，1953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福建省长乐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林燕，男，1981年2月21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福建省长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彬，广西桂百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高平银因与被申请人林友好、林燕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向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2018）桂民申259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高平银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德顺，被申请人林友好及其与林燕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彬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平银再审请求：1、要求撤销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2、判决驳回被申请人的上诉请求，维持西林县人民法院（2017）桂1030民初95号民事判决。事实和理由：1、2010年高平银及父亲在西林县注册成立的“闽鑫公司”公司为扩大生产发展，需要对坐标点东经104°43′45″～104°46′15″，北纬21°27′30″～24°29′30″办理探矿许可证，两被申请人表示可以为高平银办理得到许可证件。2010年7月20日高平银让妻子薛剑风将115万元现金通过银行汇到被申请人林友好在中国农业银行开设的6228480830914150016借记卡，2010年7月20日、21日高平银分两次将30万元现金通过银行汇到被申请人林友好在中国农业银行开设的6228480830914150016借记卡，三笔款项共计145万元。随后，高平银与两被申请人于2010年7月28日订立《办理探矿证协议书》，约定委托两被申请人办理上述经纬度范围的探矿许可证，办理时间为2010年7月26日至2010年11月26日，委托费用（报酬）为145万元，许可证件办妥后145万元报酬全部归两被申请人，否则两被申请人须退还145万元给高平银。但两被申请人没有在约定时间内完成委托事务，经协商，两被申请人同意继续履行委托事务（两被申请人将委托事项转委托他人办理）。两被申请人继续履行办证义务后仍未完成委托事务，高平银一直与两被申请人协商退还委托费用问题，但都未达成一致意见，高平银怀疑两被申请人的行为是诈骗，于是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未作刑事案件立案后，高平银向人民法院起诉。2、百色市中级人民（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二章第一节“起诉与受理”的相关条款规定，解除合同通知书不是当事人起诉的前置条件，即解除合同通知不是起诉与受理的必经程序；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解除合同应当通知对方，但也未规定何种方式通知解除合同有效或无效，不通知对方解除合同就不能向人民法院起诉解除合同无法律依据；第三，本案高平银在起诉时，其诉请之一是要求解除合同，两被申请人在答辩时，均没有对解除合同的方式提出异议，即解除合同方式不是双方争议的焦点，一审法院才作出解除合同的判决，二审法院要求申请人通过通知解除合同的程序后再行诉讼的判决，势必导致纠纷的解决须重新进行一审、二审的诉讼程序，造成诉讼资源的严重浪费；第四，在司法实践上，常常有当事人下落不明或有其他无法通知的情形，相关法律文书无法实际送达的现象；此类现象，要求合同解除权人须将解除合同通知送达给对方是无法实现的，导致解除权人的解除权将落空，因此，（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是不切实际的机械判决，损害了解除权人的合法权益；第五，高平银认为，高平银的起诉，人民法院受理后，将应诉通知送达给对方就是通知合同解除的一种方式，两被申请人收到法院送达的诉讼材料后，可以提出确认合同解除无效的反诉、反驳或抗辩，以维护己方的合法权益。综上，西林县人民法院（2017）桂1030民初95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 林友好、林燕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正确，判决公平公正；被申请人已经完成合同事项，合同目的已经实现；高平银的起诉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高平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2010年7月28日原告高平银与两被告订立的《办理探矿证协议书》；2.由两被告返还委托费用及报酬14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本案的诉讼时效的问题。原、被告双方委托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被告方未完成委托事项，又不退还委托费用，原告于2014年9月以被告诈骗为由向福建省长乐市公安局报案，自原告向公安机关请求保护民事权利之日起，诉讼时效中断，被告方认为本案已经过诉讼时效的辩解，该院不予确认。2、被告是否已经完成了委托事项的问题。2007年7月13日，高玉銮（原告的父系）注册成立闽鑫公司，公司拥有央革多金属矿探矿权。2009年7月29日，高玉銮委托原告与田喻仁（闽鑫公司现任法定代表人）签订《西林县央革多金属矿探矿权转让合同》，将央革多金属矿探矿权转让给田喻仁，合同约定探矿范围的面积为公司原有的7.81平方公里和公司正在申报办理当中的8.89平方公里的扩展面积，共16.7平方公里。为了履行《西林县央革多金属矿探矿权转让合同》约定的扩展探矿范围的义务，2010年7月28日，原告与两被告签订了《办理探矿证协议书》，委托两被告办理扩展探矿范围部分的《探矿证》，约定了经纬度坐标范围，合同期限为4个月。合同期限内被告未能办理得《探矿证》。被告辩称因政府整合矿山，不能办理《探矿证》，经与闽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田喻仁及原告协商同意，取得政府的矿山整合文件，将新的矿区纳入到整合范围，与办理新的探矿证的结果实质上是一样的。就此问题，该院向闽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田喻仁调查，田喻仁作书面说明，政府的整合文件是不能替代《探矿许可证》的，其并没有委托任何第三方办理矿山整合文件或探矿权扩大变更事宜，也未向任何人作任何口头承诺。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高平银与被告林友好、林燕签订的《办理探矿证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为委托合同，双方约定的权利义务明确，各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被告林友好、林燕收取原告高平银的145万元（含报酬、委托事务费用）后，未能在约定期限内完成委托事务，原告高平银要求解除《办理探矿证协议书》的合同关系有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被告林友好、林燕应按合同约定退还145万元给原告高平银。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被告方未完成委托事项，又不退还委托费用，原告于2014年9月以被告诈骗为由向福建省长乐市公安局报案，自原告向公安机关请求保护民事权利之日起，诉讼时效中断，被告方认为本案已经过诉讼时效的辩解，该院不予确认。关于被告主张已经完成了委托事项的问题。该院向闽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田喻仁调查，田喻仁作书面说明，政府的整合文件是不能替代《探矿许可证》的，其并没有委托任何第三方办理矿山整合文件或探矿权扩大变更事宜，也未向任何人作任何口头承诺。因此，被告该辩解主张，该院不予认可。综上所述，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办理探矿证协议书》的合同关系应依法解除，被告林友好、林燕应退还145万元给原告高平银。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九十四条第（五）项、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百九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高平银与被告林友好、林燕签订的《办理探矿证协议书》的合同关系；二、被告林友好、林燕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内退还145万元给原告高平银。 林友好、林燕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适用错误。首先，本案《办理探矿证协议书》约定合同履行期限至2010年11月26日止，上诉人实际完成委托事项是在2011年9月9日西林县政府颁布《西林县人民政府关于对〈西林县央革-妈蒿-文洞金银多金属整合矿区开发整合工作方案〉的批复》之日，如果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完成委托事项情况有异议，应于2013年9月9日前提出，但无证据表明被上诉人在此期间内提过异议或者要求上诉人退款。其次，福建省长乐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的《情况说明》表明上诉人于2014年期间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未立案，故其报案早已超过诉讼时效。2、闽鑫公司法定代表人田喻仁所述与本案无关，不应作为定案依据且原审法院向其调查取证违反法定程序，其证言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田喻仁出具的《说明》是就其与高玉銮之间转让合同事宜所作，与本案无关联性，且其未出庭作证，证言真实性存疑。上诉人在一审时申请出庭的证人在庭审接受双方质询，其证言证明力更高，应采信该证人证言。3、上诉人接受委托后已经完成委托事项，取得了行政部门的矿山整合文件，即西林县政府同意闽鑫公司作为南区整合矿区勘查开发主体，闽鑫公司有权在原有探矿权的基础上变更扩大探矿范围，完善办理手续，委托合同的目的已经实现，被上诉人对此知情并且同意，因此，被上诉人无权要求退还委托报酬。4、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除合同，但是在此之前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一方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一审法院迳行判决解除双方合同不当。 本院二审对双方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高平银与林友好、林燕于2010年7月28日签订《办理探矿权证协议书》，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产生纠纷，高平银未通知林友好、林燕解除合同，即向法院起诉，诉请解除合同，并要求林友好、林燕退还已付报酬。 本院二审认为，高平银与林友好、林燕于2010年7月28日签订《办理探矿权证协议书》是当事人行使私权利的范畴，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产生纠纷，当事人一方诉请解除合同，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将解除合同通知告知对方，以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给予对方当事人三个月异议期，本案高平银未将解除合同通知告知林友好、林燕，而直接诉至法院解除合同的行为，使林友好、林燕无法行使提出异议的权利。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是当事人对私权利的处分，应由当事人自行决定，故高平银未经通知即诉至法院解除合同的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高平银可按照法定程序行使合同解除权后，再行诉讼。综上所述，上诉人林友好、林燕对未接到解除合同通知的答辩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审判程序合法，但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西林县人民法院（2017）桂1030民初9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高平银的诉讼请求。 经再审审理查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根据一、二审已经举证、质证的证据，再审查明，2011年4月1日，林友好作为委托人与陈良模、周叔均作为受委托人签订《代办探矿权申请变更委托书》，林友好将受高平银委托事项，转委托陈良模、周叔均代办西林县闽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探矿证申请变更扩大矿业范围，由原来探矿证面积7.81平方公里扩大到15.7平方公里，委托期限从2011年4月1日至2011年4月30日止。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高平银未将解除合同通知告知林友好、林燕，而直接诉至法院起诉解除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规定？2、委托合同是否已经履行完毕？3、本案诉讼时效是否已经超过？ 关于焦点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解除权为形成权，依解除权人单方意思表示即可发生合同解除的法律效果。解除权人采用诉讼方式通过法院向对方送达解除合同起诉书，明确表达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如合同解除的单方意思表示最终被法院认定，则载有解除请求意思表示的起诉状副本在送达被告时即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起诉状带有解除权行使通知性质，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的规定不相悖。故本案高平银未将解除合同通知告知林友好、林燕，而直接诉至法院起诉解除合同，并未违反法律规定，起诉状副本送达林友好、林燕时，发生解除合同效力，本院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另，该条规定并未对解除权人设置诉前通知解除合同的时间限制，而是对提出异议方提出异议时限的限制，本院二审判决认为高银平在起诉前负有提前通知林友好、林燕解除合同的法律义务，与法律规定相悖，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关于焦点2，国务院颁布的《矿产资源开采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采矿权人应当在采矿许可证有效期内，向登记管理机关申请变更登记：（一）变更矿区范围的；（二）变更主要开采矿种的；（三）变更开采方式的；（四）变更矿山企业名称的；（五）经依法批准转让采矿权的。”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变更矿区范围的，采矿权人应当在采矿许可证有效期内，向登记管理机关申请变更登记。登记管理机关变更登记后，应当制作新的采矿许可证给申请人。本案林友好、林燕主张合同履行完毕，在一审时提交了西林县国土资源局向西林县人民政府《关于要求审定〈西林县央革－妈蒿－文洞金银多金属矿区开发整合工作方案〉的请示》、《西林县人民政府关于对〈西林县央革－妈蒿－文洞金银多金属矿区开发整合工作方案〉的批复》，但以上采矿许可证的变更应由自治区国土资源厅审批，西林县国土资源局、西林县人民政府均无审批权，故以上文件不能证明林友好、林燕按照合同约定完成采矿许可证变更登记，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林友好、林燕主张合同履行完毕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3，根据高平银与林友好、林燕2010年7月28日签订的《办理探矿证协议书》，合同履行期限至2010年11月26日止，2010年11月27日开始计算诉讼时效。委托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高平银主张双方存在口头约定继续履行。2011年4月1日，林友好将前述受委托事项转委托给陈良模、周叔均，并签订《代办探矿权申请变更委托书》，约定由原来探矿证面积7.81平方公里扩大到15.7平方公里，委托期限从2011年4月1日至2011年4月30日止。但委托合同期限届满后双方仍继续履行合同，此时诉讼时效中断。由于林友好、林燕一直未能办理完成采矿权变更登记，高平银认为林友好、林燕涉嫌诈骗而于2014年间向公安局报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者控告之日起中断。上述机关决定不立案、撤销案件、不起诉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刑事案件进入审理阶段，诉讼时效期间从刑事裁判文书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的规定，诉讼时效发生中断，本案诉讼时效应从公安局于2017年10月19日告知高平银不予立案侦查时才开始起算，而高平银早于公安局告知于2017年2月23日向西林县人民法院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高平银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再审予以支持。广西壮族自治区西林县人民法院（2017）桂1030民初95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得当，判决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本院二审（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8）桂10民终14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西林县人民法院（2017）桂1030民初95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8925元，由被申请人林友好、林燕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925元，由被申请人林友好、林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韦中利 审 判 员 黄春雷 审 判 员 俞穗芳 二〇二〇年七月七日 法官助理 彭宝刚 书 记 员 周丽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