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再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任新强，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健，北京市晨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冠澜，北京市晨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国，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小龙，新疆京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春璐，新疆京喀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超其，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小龙，新疆京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春璐，新疆京喀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第三人：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杏花岭区旱西关街26号旱西关街38号商住楼401房。 法定代表人：郭长林，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冠华，陕西稼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莎车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莎车县新城路60号。 负责人：黄湘松，该局局长。 再审申请人任新强因与被申请人李国、李超其、一审第三人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基公司）、莎车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莎车县住建局）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新民终3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12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申433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任新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建、沈冠澜，被申请人李超其、李国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小龙、何春璐，一审第三人国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冠华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莎车县住建局经本院依法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任新强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定案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有新的证据证明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撤销（2018）新民终3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内容，并依法改判确认李国和任新强之间不成立（没有）合伙关系；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李国承担。事实与理由：1.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二审中，李超其、李国提交的第四组证据“婚姻登记记录证明、工程资金使用情况、工程款拨付说明”没有当庭出示，不能作为二审认定“合伙项目会计出具的资金使用情况中也明确载明李国存在垫资行为”的证据。垫资不同于出资，李国不存在出资行为。退一步说，即使垫资行为真实存在，也不能得出双方是合伙关系的结论，且李国已经从会计处实际提前收回了。（2）二审判决认定“一审庭审中的证人证言也提到工地负责人是任新强和李国，二者之间是合伙关系，工人的工资向两人索取”的结论属于认定事实错误。（3）“内部承包人证明”存在逻辑分析的错误，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不应采纳。2.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所谓合伙也不存在工商登记，且不存在两个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协议。李国仅有且唯一有的事实就是参与了部分项目的管理，仅在形式上满足共同经营劳动的部分条件，依据这一单一条件，不能说明其与任新强之间成立合伙关系。3.本案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二审判决。本案中，李国未能提交证据直接证明李国本人与任新强之间有过任何关于合伙、合伙协议、出资、共同经营、共享利润、共担风险等事宜的沟通。 李国、李超其辩称：1.一审、二审法院认定任新强与李国之间存在合伙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任新强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1）任新强妻子尚慧峰（即本案案涉工程财务负责人）于2014年1月1日出具的资金使用情况说明可以证实李国为案涉项目垫付资金的事实，如果李国和任新强之间不存在合伙关系，只是任新强的员工，没有必要也不可能无偿为案涉工程垫资28万余元。如果不存在合伙关系，李国没必要在案涉工程项目资金短缺的情况下为合伙体进行垫资或者以李超其名义对外担保借款，更没必要由李超其向担保公司借款用于缴纳案涉工程的保证金。以上行为结合国基公司盖章的内部承包人证明能够充分证实李国与任新强之间存在合伙关系。（2）李超其、李国与任新强之间虽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但李超其、李国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大量证据可以证实李国与任新强之间存在合伙法律关系。（3）李超其、李国一审中提供的证人以及内部承包人证明都可以证明李国系案涉工程的负责人。2.二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任新强提交的新证据也进一步证实李国为合伙体进行了大量的经营管理行为。尚慧峰2015年2月15日向李超其账户打入30万元系给李超其、李国的部分利润款。综上，李国、李超其作为一方主体参与了案涉工程从招标到竣工结算全过程，虽然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但结合大量证据足以证实双方存在口头协议，且李国、李超其全面履行了该协议，为案涉工程提供了资金和技术支持，承担了大额贷款的巨大风险，并付出了劳动，与任新强共同经营管理项目，双方合伙关系成立，任新强否认合伙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 国基公司述称：1.国基公司不清楚李国、李超其是否与任新强存在合伙关系。国基公司从项目施工到竣工，签订过协议及授权的仅有任新强一人，从未与李国、李超其有任何经济合同及项目协议关系。2.任新强与李国、李超其之间是否存在合伙关系与国基公司无关。3.关于李国、李超其提交的内部承包人证明，国基公司在二审中已经给出否认，但二审法院并未提出让国基公司鉴定的要求。4.针对此内部承包人证明，无法查询是国基公司出具的。从形式上看，不符合国基公司对外出具文书的形式。从时间上看，内部承包人证明是在工程竣工之后出具的，不符合常理。经调查，国基公司并没有授权且当时在任法人也未授权出具过此类证明。5.再审庭审后，国基公司对一审卷中存放的内部承包人证明原件进行了核对,发现该证据明显为先在空白纸上盖章，后经过套打上去的，朱墨时序存在严重问题。 李超其、李国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李超其、李国与任新强之间的合伙关系；2.判令任新强向李超其、李国支付工程款利润暂计12000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任新强承担。一审期间，李超其、李国申请撤销其第二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一审法院查明：李超其与李国系叔侄关系。案外人尚慧峰系被告任新强的妻子。2013年任新强找到李超其商量，共同承建莎车县住建局一供热工程项目，并协商由任新强寻找具备施工资质的公司挂靠投标该项目。后双方一致同意该工程项目挂靠在国基公司名下。2013年国基公司承包了莎车县住建局城南集中供热锅炉房土建及烟囱工程基本建设项目。为启动该工程项目，2013年5月15日，李超其向莎车县住建局账户打款500万元，当日，莎车县住建局账户收到该笔款项。2013年6月27日，李超其以个人名义为任新强向喀什市农村信用社贷款500万元资金，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014年12月16日，国基公司出具《内部承包人证明》，由李国与任新强为国基公司莎车城南片区集中供热锅炉房土建及烟囱工程基本建设项目内部承包责任人，两人共同拥有此项目的经济及法律责任权利。该工程项目的负责人是任新强经理为李国。 一审法院判决：李超其、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成立合伙关系。 任新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直接改判确认合伙关系不成立；2.本案诉讼费用及律师费由李超其、李国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2013年6月27日，李超其收到任新强转给其500万元，并于2013年7月4日出具收条，内容为李超其收到2013年5月15日向莎车县住建局支付的投标保证金500万元。2013年6月27日李超其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李超其利息212，720元”。 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任新强与李超其、李国之间是否存在合伙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又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伙关系。本案中，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关于任新强与李超其之间是否构成合伙的问题，任新强上诉主张其与李超其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而非合伙关系，李超其辩称该500万元并非民间借贷而是其合伙投资。二审法院认为，合伙中提供资金应将该资金用于合伙项目，在合伙项目结束之前，合伙资金不应随意抽回。李超其筹资500万元并提交给莎车县住建局作为项目保证金后，由任新强向银行贷款500万元并还给了李超其，李超其也出具了利息收据，更符合民间借贷的交易流程。李超其主张其与任新强之间系合伙关系，应由其举证证明其具备合伙的条件。但从现有证据来看，即使李超其并未因借款、担保行为获利，亦不足以证实李超其存在提供资金、合伙经营、共同劳动的情形，无法证明李超其与任新强之间存在合伙关系。关于任新强与李国之间是否构成合伙的问题，任新强虽主张李国与其之间是劳务关系，但并未提供劳动合同、支付工资情况等证据对此进行证明。此外，在项目施工建设中李国作为项目经理参与了项目的经营管理并签署相关文件，合伙项目会计出具的资金使用情况中也明确载明李国存在垫资行为，一审庭审中证人证言也提到工地负责人是任新强和李国、二者之间是合伙关系、工人工资向任新强与李国两人索取，以及国基公司出具的《内部承包人证明》中载明任新强、李国为该项目内部承包责任人等相互印证足以证实李国参与了项目经营管理，存在合伙经营、共同劳动的情形。李国与任新强之间虽未签订书面合同，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已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可以认定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构成合伙关系。 二审法院判决：1.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31民初1号民事判决；2.确认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成立合伙关系；3.驳回李超其的诉讼请求。 再审中，任新强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第一组：证据1，宫志敏2019年10月18日《关于“内部承包人证明”的声明》。证据2，国基公司法定代表人郭长林2019年7月22日《声明》。证明：国基公司从未出具2014年12月16日的“内部承包人证明”，任新强为案涉工程唯一受委托人，国基公司从未授权李国承包案涉工程，与李国没有任何经济联系和合同关系。第二组：2013年5月至2014年12月项目期间给李国个人发放工资与其借款情况明细表复印件。证明：李国在参与项目工作的期间领取工资，系聘用的项目负责人，不是合伙人。第三组：张泽伟在项目中向任新强领取的全部工资明细表。证明：张泽伟在项目中向任新强领取工资，李国没有给张泽伟发过工资。第四组：张泽伟、李国二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证明：二人是老乡，张泽伟是李国介绍来工地的，二人有利益关系。第五组：李国在莎车县城南集中供热锅炉房土建及烟囱工程基本建设项目上应收款、应付款明细汇总表。证明：李国已通过报销及借款等方式，实际收回了其全部垫资。第六组：证据1，由CFG桩施工合同、合作协议书、内部承包工程协议书、工伤处理协议等35份材料。证据2，采购合同、租赁合同等12份材料。证明：上述合同是任新强在国基公司授权下签署的与案涉项目有关的合同，任新强是项目的全负责、总负责。李国虽然有管理，但李国签署负责的只是其负责的3个小班组，项目全部22个班组并非李国负责。 李超其、李国认为，对第一组证据中证据1的真实性不认可，第一组证据中证据2的证明目的不认可。对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对第六组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李超其、李国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第一组：喀什奥都实业有限责任公司资金流水打印件。证明：案涉工程的三笔贷款，都是该公司和李超其担保，没有该公司和李超其，银行不会贷款。第二组：李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领域专业人员岗位培训考核合格证书》《建筑施工企业专职安全生产管理人员安全生产考核合格证书》。证明：李国有项目经理资质和项目管理能力。第三组：2014年12月17日莎车县住建局、国基公司向莎车县审计局出具的《关于城南片区集中供热锅炉房土建及烟囱工程基本建设项目定案确认函》。证明：李国在工程竣工后参与了工程结算，并代表施工单位国基公司对工程价款进行确认，这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才有的权利。第四组：李超其和任新强谈话的录音光盘及录音整理记录。李超其、李国自认原审提交的录音是不完整的，本次提交的录音是完整录音。证明：双方同为项目合同方，对合伙项目五五分成。第五组：李超其与任新强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双方成立合伙关系。 任新强认为，对第一组、第四组、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不认可。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 国基公司认为，第一组证据与其无关，不发表质证意见。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不认可。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认可。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无法判断，对关联性不认可。 国基公司提交2020年7月6日国基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郭长林盖章的《声明》，主要内容与郭长林2019年7月22日《声明》一致。任新强对该声明认可。李超其、李国对该声明不认可，认为该声明是国基公司与任新强相互串通形成。2020年7月11日，国基公司请求本院对李国提交的内部承包人证明落款处打印字体“特此证明”和“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字样印章进行朱墨时序鉴定。 本院认为，任新强提交的六组证据和国基公司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李超其、李国提交的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第五组证据，不能证明李国与任新强构成合伙关系，本院不予采信；第四组证据完整性和真实性不能确认，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国基公司请求对李超其、李国提交的内部承包人证明进行鉴定的问题。本院认为，该内部承包人证明不是认定或者否定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成立合伙关系的唯一和最为关键的证据，本案认定是否构成合伙关系主要是审查法律和司法解释中规定的合伙法律关系构成要件有无欠缺。本案中对该内部承包人证明的真伪不做评判，对国基公司提出的鉴定申请不予同意。如有必要，当事人可在正在进行中的另案中申请鉴定。 再审中，任新强称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任新强找到李超其商量，共同承建莎车县住建局一供热工程项目”中的“共同”二字不属实，对一审、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李超其、李国对一审、二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认为，上述表述中的“共同”二字对李国主张与任新强之间是否构成合伙关系无影响。 本院对一审、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二审判决和任新强申请再审的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是否构成合伙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0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又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伙关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书面或者口头合伙协议，是认定双方是否构成合伙关系的前提要件。本案中，李国和任新强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也无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的事实，同时亦无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双方之间有口头合伙协议，据此，二审认定李国与任新强之间成立合伙关系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任新强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新民终32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31民初1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李超其、李国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李超其、李国已预交），退回李超其、李国46900元，由李超其、李国负担46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任新强已预交），由李超其、李国负担，对于多收取的上诉费100元，退还任新强。 审判长 骆 电 审判员 曾朝晖 审判员 任雪峰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李尔峰 书记员冯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