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6民终7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国颐，男，1973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达文，男，住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系重庆大信谛威企业管理咨询（集团）有限公司推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安市华富荣新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邻水县城北镇双井路3号12栋。 诉讼代表人：杨晓华,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元元，女，该公司管理人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韵蓓，女，该公司管理人工作人员。 上诉人刘国颐因与被上诉人广安市华富荣新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安荣新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2019）川1623民初14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国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刘国颐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广安荣新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本案客观事实是刘国颐在广安荣新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前已经与其签订了合法有效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支付了全部购房款，合同也进行了网签备案，因广安荣新公司违约而未将案涉房屋交付给刘国颐；（二）广安荣新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刘国颐所购10套房屋系“以房抵债”，事实上刘国颐在购房前与广安荣新公司及其关联公司之间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三）一审判决错误认定刘国颐现金支付500余万元不符合常理，因法律并不禁止现金交易，现实生活中购房人持几百万元、上千万元现金到售楼部购房是常态，广安荣新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足以证实刘国颐以现金支付方式完成了支付购房款的义务，刘国颐是否有支付能力，是个人购房或合伙买房，与本案房屋买卖合同的权益无关，是另一法律关系。（四）刘国颐起诉时所主张的债权5,799,491.01元实际由购房款5,227,130.00元和违约金572,361.01元组成，起诉状中出现笔误，误写为“一次性交清购房款5,799,491.01元”，一审判决以此为由认定刘国颐未交纳购房款，明显错误。二、一审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对于刘国颐在一审起诉状中称其“一次性交清购房款5,799,491.01元”的笔误，没有经过法庭的当庭调查、辩论，也未向刘国颐行使释明权，而一审判决却把它作为质疑刘国颐未履行交纳案涉购房款的理由和依据，属于审判程序违法。 广安荣新公司辩称，刘国颐无法提交大额现金来源的证据，且其主张现金交付购房款也不符合交易习惯，而广安荣新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刘国颐是为抵销原债权债务而与广安荣新公司签订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刘国颐不属于消费性购房人，对刘国颐进行清偿属于个别清偿。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国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确认刘国颐对广安荣新公司享有债权5,799,491.01元，并立即将刘国颐购买的荣新?世纪锦城6栋5-1号、6栋5-6号、6栋14-1号、6栋14-6号、6栋26-1号、6栋26-6号、6栋27-1号、6栋27-6号、6栋28-1号、6栋28-6号，共计十套住宅交付给刘国颐；2.本案诉讼费由广安荣新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1月19日，刘国颐与广安荣新公司签订6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刘国颐购买广安荣新公司开发的位于邻水县房屋，房屋价款分别为503881元、503881元、535419元、532609元、529798元、529798元；广安荣新公司均应在2016年12月31日前交付房屋。2015年1月20日，刘国颐与广安荣新公司又签订4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刘国颐购买广安荣新公司开发的位于邻水县房屋；房屋价款分别为511858元、511858元、535419元、532609元；广安荣新公司均应在2016年12月31日前交付房屋。上述合同均办理了网签备案登记。当日，广安荣新公司向刘国颐分别出具了10份收款收据，收款收据载明的金额合计为5227130元。 广安荣新公司于2012年10月26日经邻水县工商质监局登记设立，注册资本20,000,000元，其中股东成都华富荣新投资有限公司出资19,000,000元，股权比例95%；股东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资1,000,000元，股权比例5%。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凭资质证经营）、房地产咨询服务；批发、零售；建材（不含危险化学品）（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另，成都华富荣新投资有限公司、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四川省荣新集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张森。成都华富荣新投资有限公司的股东为郝淑英（持股99%）和张森（持股1%）；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为四川省荣新集团有限公司（持股98.5%）和张森（持股1.5%）；四川省荣新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东为张森（持股99.9%）和吴永贵（持股0.1%）。 2017年12月21日，案外人邻水县宏度建材有限公司以广安荣新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具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的可能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对广安荣新公司进行重整，一审法院于2018年1月2日裁定受理邻水县宏度建材有限公司对广安荣新公司的重整申请，并于同日指定四川瀛络律师事务所担任广安荣新公司管理人，杨晓华为管理人负责人。 2018年1月11日，一审法院准许广安荣新公司在管理人的监督下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广安荣新公司在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的基础上，结合管理人对债权审查确认、资产评估的情况制作了重整计划草案，后该重整计划草案经债权人分组表决未通过。2019年7月30日，一审法院裁定终止广安荣新公司重整程序，并宣告广安荣新公司破产。经管理人审查，广安荣新公司的债权主要包含涉房类债权、建设工程价款债权、担保债权、职工债权、普通债权等几类，并包含部分临时债权。刘国颐在指定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了债权，管理人经审查后，将刘国颐的债权金额确认为0元。 一审法院裁定受理广安荣新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前，住宅6栋未修建完成。一审法院受理广安荣新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后，住宅6栋续建完成。广安荣新公司至今未向刘国颐交付案涉房屋，亦未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刘国颐与广安荣新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且合同已网签备案，但案涉商品房并未交付给刘国颐，产权亦未登记至刘国颐名下，依据不动产物权变动登记生效原则，案涉商品房并未发生物权变动，所有权仍归属于广安荣新公司。 刘国颐称其于收款收据出具当日一次性以现金方式支付了购房款5,799,491.01元，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事实，首先，刘国颐提交的收款收据载明的金额合计为5,227,130元，与其诉称的以现金方式支付的购房款金额5,799,491.01元不一致，且相差570,000余元，故刘国颐诉称与事实不符；其次，除收款收据外，刘国颐未提交其他能够证明其履行了支付购房款义务的相关依据；第三，案涉房款金额较大，刘国颐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具有支付能力；第四，根据商品房买卖的交易习惯，售楼部一般情况下配备有POS机供刷卡交款，刘国颐放弃较简便的付款方式而选择从异地携带大量现金到广安荣新公司处支付购房款，与交易习惯和常理不符。最后，从交易金额来看，刘国颐称其一次性以现金方式支付了5,799,491.01元，该金额精确到分，这明显与我国货币的日常使用情况不符。综上，刘国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履行了交纳购房款5,799,491.01元的义务，对刘国颐主张的其已向广安荣新公司支付全部购房款的事实，一审法院不予认可。因无法认定刘国颐履行了交纳购房款5,799,491.01的义务，故对刘国颐主张的债权5,799,491.01元，一审法院无法确认。刘国颐未履行交纳案涉购房款的义务，其主张广安荣新公司交付案涉房屋，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第五十八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国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396元，由刘国颐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刘国颐提交了四川荣新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森出具的《情况说明》，张森证实其是四川荣新集团有限公司、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广安华富荣新置业公司实际控制人，刘国颐与四川荣新集团有限公司、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广安华富荣新置业公司，包括其关联公司和张森本人均未有任何借（贷）款关系，也未签订有任何“抵偿协议”，“以房抵债协议”等情形。该《情况说明》上有张森本人签名并加盖了四川荣新集团有限公司和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印章。广安荣新公司质证认为，证人未出庭作证，证言内容与事实不符，不应采信。广安荣新公司举示了下列证据：1.项目工程（销售/设计/甲采）类欠款抵款购房审批表，审批表载明刘国颐于2015年1月20日签字同意抵房十套；2.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出具的收到广安荣新公司往来款5,227,130.00元的财务专用收据，收据备注“刘国颐抵款”。该两份证据证明刘国颐所购买的十套房屋实际是以房抵债。刘国颐质证认为，这两份证据不真实，对外没有约束力，刘国颐持有的收款收据上未载明“抵款”。本院认证意见：项目工程（销售/设计/甲采）类欠款抵款购房审批表上有刘国颐的签名捺印，刘国颐未提供证据证明该签名捺印非其本人所为，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往来款收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采信；张森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与抵款购房审批表、往来款收据载明的内容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认定一致外，另查明： （一）刘国颐在一审起诉时所主张的债权5,799,491.01元实际由购房款5,227,130.00元和违约金572,361.01元两部分组成，起诉状中载明的“一次性交清购房款5,799,491.01元”系笔误。 （二）刘国颐向法庭陈述其支付的购房款500余万元现金系多人筹集，款项是交给案外人王利办理的，王利现已去世，广安荣新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可以证明现金支付的事实，对于现金来源及具体金额，刘国颐表示不好说。 （三）2015年1月19日，广安荣新公司销售人员李章平签字确认刘国颐拟抵房房源为荣新?世纪锦城6栋14-1号、6栋14-6号、6栋26-1号、6栋26-6号、6栋27-1号、6栋27-6号、6栋28-1号、6栋28-6号、6栋5-1号、6栋5-6号共十套房屋，房价共计5,227,130.00元。2015年1月20日，刘国颐在抵款单位意见中签署“同意抵房”，广安荣新公司法定代表人李世荣在审核栏签署“同意”，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出具财务专用收据收到广安荣新公司往来款5,227,130.00元，收据备注“刘国颐抵款”。 （四）广安荣新公司向本院出具《关于上诉人刘国颐案涉房屋购房款的情况说明》，称2015年1月19日的《项目工程（销售/设计/甲采）类欠款抵款购房审批表》显示刘国颐申请抵房并得到广安荣新公司法定代表人李世荣、销售人员李章平签字确认，房号、房屋价款均与案涉房屋及金额相符；2015年1月20日，广安荣新公司向刘国颐出具收款收据10张（记-113至记-122号凭证），表明收到案涉十套房屋的购房款5,227,130.00元，收款方式载明为“现金”。当天，广安荣新公司财务资料记-123号凭证显示广安荣新公司与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往来款收据上备注“刘国颐抵款”，往来款金额为5,227,130.00元，也与刘国颐购房款金额相符。经管理人向财务审计机构咨询，此种方式视作销售处理，首先，刘国颐与广安荣新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由广安荣新公司出具收款收据，以库存现金挂账表示收到此款项（此类款项均挂账现金类科目，与常规交易习惯不符）；然后由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向广安荣新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往来款，以此转消掉前述增加的现金，即实现了财务账现金科目的一增一减，交易当日不会出现大额现金留存账上。2015年1月20日记-123号凭证所涉及的款项5,227,130.00元，广安荣新公司已在（2018）川1623民初1055号广安荣新公司诉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主张，并得到法院支持。 （五）广安荣新公司管理人向本院提交《刘国颐违约金计算表》，载明：按日万分之三标准，以5,227,130.00元为基数从约定接房之日起计算至人民法院受理重整申请之日止，刘国颐的逾期交房违约金为573,938.87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刘国颐是否以现金方式支付了购房款5,227,130.00元；2.刘国颐对广安荣新公司享有的债权金额问题；2.刘国颐要求广安荣新公司交付房屋的主张应否支持。 关于刘国颐是否以现金方式支付了购房款5,227,130.00元问题。刘国颐支持其主张的主要证据是广安荣新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广安荣新公司辩称其并未收到刘国颐支付的现金，且现有证据显示广安荣新公司是以房屋抵偿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所欠刘国颐的债务，广安荣新公司该抗辩意见具有合理性。因案涉款项数额巨大，仅根据广安荣新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和刘国颐的经济能力，不能查实刘国颐是否以现金方式支付了购房款，本院在审理中告知刘国颐就资金来源、走向、支付细节等事项继续举证，刘国颐所举示的证据仍不能达到证明现金支付事实发生的高度盖然性可能，对此，应由刘国颐承担不利后果。故本院对刘国颐主张以现金方式支付了购房款5,227,130.00元的事实不予确认。 关于刘国颐享有的债权金额问题。根据广安荣新公司提供的证据，案涉房屋实际上是广安荣新公司用以抵偿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公司所欠刘国颐的债务。即便刘国颐是以现金方式支付购房款5,227,130.00元，也不影响本案对刘国颐享有的债权金额的认定，债权本金均应认定为5,227,130.00元。因双方当事人对案涉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均无异议，广安荣新公司未按期交房，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广安荣新公司管理人计算刘国颐的逾期交房违约金应为573,938.87元，而刘国颐主张的逾期交房违约金为572,361.01元，不足部分视为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本院确认刘国颐的逾期交房违约金债权为572,361.01元。一审判决对刘国颐享有的债权未予确认，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刘国颐要求广安荣新公司交付房屋的主张应否支持问题。在广安荣新公司正常经营的情况下，刘国颐请求广安荣新公司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当然符合法律规定，但现在广安荣新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该事实实质上构成阻却普通债权人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的法定事由。刘国颐关于交付房屋的主张，实质上是要求广安荣新公司对其原有债权在破产程序之外给予全额、个别清偿，有违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有关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债务清偿无效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9条规定，符合法定情形的商品房消费者对于所购房屋的权利，具有特定性和优先性，在受偿顺序上优先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和抵押权，其权利的实现并不会构成对其他破产债权人合法权益的损害，在房屋具备交付条件情况下，可以请求管理人按破产人与消费者购房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约定，履行交付房屋并办理所有权变更登记义务。刘国颐能否要求管理人交付房屋，关键在于判断其是否属于消费者购房人，而是否构成消费者的认定，重点在于刘国颐购房是否为生活居住需要。本案中，刘国颐虽然与广安荣新公司签订了十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但案涉房产实际系广安荣新公司用于抵偿四川荣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所欠刘国颐债务，且刘国颐即便是以现金方式支付十套房屋的购房款，也难以认定系出于生活居住需要而购房。因此，刘国颐并非消费者购房人，刘国颐购买案涉房产，并无获得优先保护的特殊利益，其主张优先于其他债权人个别清偿，依据不足，本院对刘国颐要求交付案涉房屋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刘国颐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2019）川1623民初140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刘国颐对广安市华富荣新置业有限公司享有5,799,491.01元普通债权； 三、驳回刘国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2,396元，由刘国颐负担4,396元，由广安市华富荣新置业有限公司负担48,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2,396元，由刘国颐负担4,396元，由广安市华富荣新置业有限公司负担48,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成 审 判 员  阳晓川 审 判 员  张登贵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春霞 书 记 员  程静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