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0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占风，男，汉族，1938年2月21日出生，现住东营市垦利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娜娜，女，1988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现住东营市垦利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山栋，男，1996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现住东营市垦利区。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盖乃明，山东领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金浩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东营市垦利区华丰路17号。 法定代表人：张文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香霞，山东康桥（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金浩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浩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垦利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5民初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金浩公司向上诉人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819214元，不扣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已支付的40万元，或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上诉费由金浩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将基于保险合同由保险公司支付给上诉人的赔偿款在上诉人与金浩公司基于劳动争议所应得的赔偿款中扣除，既无合同约定更无法律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杨德秀所乘坐的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理赔，这是保险合同双方当事人履行保险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杨德秀作为金浩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发生工伤事故后，金浩公司应根据《工伤保险条例》以及有关规定承担工伤赔偿责任。工伤赔偿项目与车辆座位险是不同性质的款项，保险公司的理赔行为，不能代替金浩公司作为用人单位的工伤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作出的错误判决，变相免除了企业依法履行用人单位应当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的法定义务，与国家法律保护的社会管理秩序背道而驰。为职工缴纳工伤保险费是金浩公司的法定义务，该法定义务不得通过任何形式予以免除或变相免除。在金浩公司未为杨德秀缴纳工伤保险费的情况下，金浩公司应向杨德秀的亲属上诉人支付工伤保险待遇。金浩公司为车辆购买的商业性驾乘保险，性质上是金浩公司为驾乘人员提供的一种福利待遇，不能免除金浩公司作为用人单位负有的法定的缴纳工伤保险费的义务或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义务。社会保险包括工伤、医疗、养老、生育、失业共5项，按杨德秀工资4500元/月计算，金浩公司每年仅社会保险费就应当向社会保险机构交纳1万元以上，金浩公司向保险机构交纳商业保险金50元就免除了其40万元的工伤赔偿责任不合理。另外，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7年第12期公报案例：安民重、兰自姣诉深圳市金浩远洋渔业有限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民事判决书)，商业保险赔偿不能替代用人单位的工伤保险赔偿义务。三、法律及司法解释并不禁止受工伤的职工或其家属获得双重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获得民事赔偿为由，作出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或者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三款规定：“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受工伤的职工可以同时获得民事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赔偿。综上，请求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金浩公司辩称，本案在东营市垦利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垦人社认字【2019】194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合法有效，不被撤销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主张的上诉请求及事实与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设置的目的是由保险公司赔偿被保险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享有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权益的主体是被保险人，本案中，金浩公司投保车上人员责任险这一责任险，在发生金浩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时，由承保车上人员责任险的保险公司代替金浩公司承担保险限额内的赔偿责任。因东营市垦利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垦人社认字【2019】194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杨德秀属于工伤，故金浩公司对杨德秀家属承担的是工伤赔偿责任，不管是工伤赔偿责任还是其他赔偿责任，都属于金浩公司应承担的赔偿责任，而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障的正是被保险人金浩公司应赔偿给第三方主体的赔偿责任，故应将上诉人一方已取得的车上人员责任险的40万元保险理赔款从金浩公司应承担的工伤赔偿总数额中予以扣除。二、上诉人第一条上诉理由中主张上诉人自保险公司取得的40万元保险理赔款，系上诉人基于其与保险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约定所得，缺乏事实依据。车上人员责任险的合同双方是金浩公司与承保该险种的保险公司，杨德秀并非车上人员责任险这一保险合同的合同主体，保险法第十二条及第六十五条第五款也明确规定了享有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权益的主体系被保险人而非车上人员。故上诉人主张其基于与保险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取得保险理赔款是错误的。三、上诉人第二项上诉理由没有任何依据。杨德秀作为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找工作存在困难，金浩公司因杨德秀丈夫为公司工作的原因，考虑其家庭情况，基于对杨德秀照顾的原则，才聘用其为金浩公司工作，但因为杨德秀已经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客观上无法为杨德秀缴纳社会保险，为保障杨德秀在出现事故后能得到相应的赔偿，购买了保险限额40万元的车上人员责任险及保险限额60万元的雇主责任险，以便在事故发生时，由保险公司代替金浩公司向受害人赔偿。上诉人主张的车上人员责任险属于金浩公司对杨德秀提供的福利待遇不属实。同时雇主责任险及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费加起来同样1万元左右。假使本案在保险公司已经代替金浩公司赔付40万元后，仍判决金浩公司承担全部数额的赔偿，则必将导致用人单位不再聘用超过法定年龄人员，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难以实现再就业，致使社会失业率上升；同时，即便用人单位聘用了超过退休年龄的人，用人单位也不会再购买车上人员责任险等险种（因为买不买都无法减轻用人单位的用工风险），最终造成事故中受伤及受害职工的权益无法得到保障。四、上诉人第三个上诉理由，属于混淆法律适用，且与本案无关。本案中上诉人已经向交通事故中第三方（责任方）主张并获得了赔偿款，也向金浩公司主张了工伤赔偿款，已经获得双重赔付，如果车上人员责任险40万元不从金浩公司应承担的总数额中扣除，上诉人将获得三倍赔偿。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金浩公司赔偿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90980元；2.判决金浩公司自2018年6月始每月向杨占风支付抚恤金1500元；3.判决金浩公司支付丧葬补助金36564元（一审庭审中变更为44754元）、处理丧葬事宜费用8000元；4.本案的诉讼费由金浩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自2016年10月起，杨德秀在金浩公司从事押运员工作。2018年6月3日，杨德秀在从事押运工作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所乘坐的车辆系金浩公司所有的鲁Ｅ×××××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鲁Ｅ×××××重型罐式半挂车。杨德秀死亡后，经东营市垦利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垦人社认字[2019]194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为工伤。金浩公司作为被保险人为鲁Ｅ×××××号车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投保了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及不计免赔等，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金额为40万元，保险期间为2017年12月5日0时起至2018年12月4日24时止。金浩公司未为杨德秀办理工伤保险手续。杨德秀死亡后，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诉至法院，要求保险公司、金浩公司承担车上人员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东营市垦利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5民初11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保险公司应当在车上人员责任险责任限额40万元范围内向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承担支付保险金的责任。杨德秀近亲属为其父亲杨占风（出生于1938年2月21日）、女儿丁娜娜（出生于1988年12月20日）、儿子丁山栋（出生于1996年12月17日）。 对于双方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审查认定如下：庭审中，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90980元（庭审中变更为785020元）、供养亲属抚恤金1500元（自2018年6月始每月向申请人杨占风支付）、丧葬补助金44754元、处理丧葬事宜费用8000元。金浩公司对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工亡补助金变更为785020元无异议，对供养亲属抚恤金、丧葬补助金请求依法裁判，对处理丧葬事宜费用8000元有异议，应该包含在丧葬补助金范围内。一审法院认为，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85020元，双方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对于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处理丧葬事宜费用8000元，金浩公司提出的抗辩理由成立，处理丧葬事宜费用应该包含在丧葬补助金范围内，一审法院不予认定。对于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丧葬补助金计算基数应为劳动合同终止或解除时的上一年度统筹地区月平均工资，杨德秀于2018年6月3日死亡，2017年东营统筹地区职工月平均工资为5699元，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丧葬补助金应为5699元/月×6个月=34194元。对于供养亲属抚恤金，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提交了工资发放明细表复印件，金浩公司质证称工资发放明细复印件可以看出杨德秀的工资并不固定。其按照出车天数予以核定工资标准，有时3000多元，有时4000元左右，也有1000多元或几百元的情况，故对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按每月5000元计算亲属抚恤金不认可。一审法院认为，金浩公司作为杨德秀的工作单位，其应保存向杨德秀发放工资的证据，但在庭审中并未提交，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对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提交的工资明细表的证明效力予以采信，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提交的工资明细表中2018年3月份的明细表载明月工资为4500元，而其他明细表复印件均为2016年或2017年的，不具有参考性，杨德秀2018年3月份的工资表可作为参考依据，一审法院对杨德秀的工资认定为每月4500元。因此，金浩公司应自2018年6月4日起，应按杨德秀生前月工资的30%即1350元向杨占风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直至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的条件灭失为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金浩公司在涉案车辆投保的车上人员责任险40万元是否应在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中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订立责任保险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免除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实际上是由保险人担负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投保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时，保险人直接向受损害的第三者支付了保险金，保险人就代为承担了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具有免除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的法律效力。金浩公司投保了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杨德秀因发生保险事故死亡，金浩公司对杨德秀的死亡依法负有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义务，保险公司已代金浩公司承担了40万元的工伤保险责任，应当免除金浩公司40万元的工伤保险责任。东营市垦利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垦人社认字[2019]194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合法有效，予以采信，杨德秀受到的事故伤害属于工伤，金浩公司未为杨德秀办理参加工伤保险的手续，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金浩公司应当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因杨德秀因工死亡应领取的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应当由金浩公司支付。综上，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85020元，丧葬补助金34194元，供养亲属抚恤金自2018年6月4日起按杨德秀生前月工资的30%即1350元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保险公司已代金浩公司承担了40万元的保险责任，应当免除金浩公司40万元的工伤保险责任。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七十八条，参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六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东营市金浩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元共计419214元（扣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东营市分公司已支付的40万元）。二、东营市金浩物流有限公司自2018年6月4日起每月向杨占风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1350元，直至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的条件灭失为止。三、驳回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东营市金浩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事故发生时杨德秀乘坐的车辆为金浩公司员工丁玉峰驾驶，事故经莱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丁玉峰承担主要责任。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保险公司赔偿的40万元应否从金浩公司应当支付的赔偿款中予以扣除。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对保险公司已经赔偿的40万元予以扣除是正确的。理由如下：事故发生时杨德秀乘坐的车辆为金浩公司员工丁玉峰驾驶，经事故经莱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丁玉峰承担主要责任。因丁玉峰系金浩公司员工，驾驶涉案车辆系其履行工作职务的行为，因其在驾驶过程中与对方车辆发生碰撞，造成丁玉峰与杨德秀死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杨德秀的损失应当由丁玉峰的用人单位金浩公司承担责任。同时杨德秀的伤害构成工伤，金浩公司亦为工伤保险责任的责任主体。由于赔偿责任主体相同，存在侵权责任与工伤保险责任的竞合，在此情况下，杨德秀的近亲属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只能在侵权赔偿请求权与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中选择其一行使，而不能获得双重赔偿，令金浩公司承担双重责任。保险公司向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支付的40万元车上座位险赔偿款，系基于金浩公司与保险公司之间存在车上座位险保险合同，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因金浩公司未积极索赔，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代位求偿所获得的给付。该40万元相当于金浩公司已经支付的赔偿款，故应当从金浩公司应支付的赔偿数额中予以扣除。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杨占风、丁娜娜、丁山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聂 燕 审判员 崔海霞 审判员 王 辉 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 法官助理张洋洋 书记员杨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