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75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分行，住所地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独山大道玉龙苑小区5号楼。 负责人：王玉更，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星艳，北京诵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志峥，北京诵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华融汇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百万庄大街甲2号院2号楼。 法定代表人：张忠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玉飞，河南大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驻马店分行，住所地河南省驻马店市交通路西段。 负责人：冯献军，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建，男，该分行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超，北京市中闻（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因与被申请人华融汇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融公司），原审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驻马店分行（以下简称建行驻马店分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豫民终6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申请再审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豫民终64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华融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原审法院认为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而有义务将合同生效前的担保权益告知其他银团成员行，此认定没有事实依据。根据《中长期银团贷款银行间协议》（以下简称《银行间协议》）第4条、第10条之规定，约定的通知事项仅包含合同生效后相关事项，不包括合同生效前相关事项的通知义务，即协议并未明确约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有义务将合同生效前的质押等担保权益明确告知建行驻马店分行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驻马店分行（以下简称工行驻马店分行）。且即使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未履行通知义务，也不应依此即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对上述质押权益不享有优先受偿权。2.原审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未告知其他银团成员行《最高额质押合同》之存在，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在协议磋商阶段就已经告知建行驻马店分行及工行驻马店分行《最高额质押合同》的存在，并已将其明确体现在《银行间协议》第11.2条及《银团贷款合同》第14.2条中。同时，原判认定上述条款中合同生效前的担保权益应是针对“除案涉贷款外其他贷款设置的担保”，超越了合同文义解释的范围。3.原审判决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单独取得担保权益减弱了驻马店市中大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大公司）为其他银团成员行的贷款提供保证的能力，由此认定若适用《银团贷款合同》的特别条款将有损其他银团成员行的利益，属于事实认定错误。4.民生银行南阳分行通过行使质权取得的款项，不属于华融公司诉讼请求的分摊款项，其无权要求分摊。涉案款项既不是从借款人处取得，也不是从《银行间协议》和《银团贷款合同》约定的担保人处取得，提供质押的中大公司并没有以最高额质押的形式为银团贷款提供担保。根据《银团贷款合同》第8.10条，分摊条款的约定仅针对银团成员行从借款人处直接获得的还款。（二）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条诚实信用原则而否定物权效力，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物权法定、物权行为的无因性及质权优先于债权的规则，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依据《最高额担保合同》单独对中大公司享有的质权不与银团成员行依据《银团贷款保证合同》对中大公司享有的债权冲突，也不因银团成员行后续签订的《银行间协议》和《银团贷款合同》的规定而改变。2.银团贷款前的各成员行已经存续的担保权益，由各成员行享有优先受偿权。原审法院的解释不符合《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三）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争议事实发生在2015年9月25日，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华融公司应当自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犯之日起两年内主张权利。华融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主张权利。（四）依据《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工行驻马店分行并未将债权转让通知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华融公司受让债权并不对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发生效力，其不具备本案诉讼主体资格。 华融公司提交意见称，（一）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有证据证明。1.原审法院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诚实履约”和“信息共享”义务，该认定事实清楚。凡是涉及银团贷款的有关信息，银团成员行均有义务通知代理行，且应向代理行发送资料的原件或复印件。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应当依约将《最高额质押合同》《单位定期存单》及时发送给代理行建行驻马店分行，但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故意隐瞒上述文件。不仅如此，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于2015年9月25日依据《最高额质押合同》单独受偿后，仍未将《最高额质押合同》《单位定期存单》《逾期催收通知书》和划扣一亿元的相关凭证发送给代理行。2.原审法院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未依约告知其他银团成员行《最高额质押合同》，该认定事实清楚。《银团贷款合同》第14.2条和《银行间协议》第11.2条与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和中大公司签订的《最高额质押合同》之间，不具有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3.原审法院认定最高额质押行为，使得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在规避自身银团贷款风险的同时，削弱银团贷款保证人中大公司的担保能力，损害了除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之外的其他银团成员行的利益，该认定事实清楚。4.原审法院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取得的1亿元应依约分配，事实清楚。（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1.该案并不适用物权法的相关规定。首先，本案系合同纠纷案件，案件的争议焦点是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应否将取得的1亿元向各成员行分摊，本案不存在物权和债权孰优孰劣的问题。其次，为了防止银团成员行背信弃义，撇开其他银团成员行单独接受银团担保之外的其他担保措施，单独获得清偿，《银团贷款合同》第8.10.1条、《银行间协议》第4.12条、6.5条约定了强制分摊条款，该约定合法有效。2.原审法院对《银团贷款合同》第14.2条和《银行间协议》第11.2条的解释，符合《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之规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无权依据上述条款拒绝分摊，其应按贷款余额比例向其他成员行分享担保权益。3.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未举证证明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提出的诉讼时效届满的抗辩理由不成立，适用法律正确。4.华融公司已合法受让债权，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建行驻马店分行提交意见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1.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有义务把其与中大公司签订《最高额质押合同》的事实告知其他银团成员行，该义务是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产生的法定义务。原判认定完全正确，该问题不属于事实认定，而是结合案件事实对《合同法》诚实信用原则的正确解读。2.原判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未将其与中大公司《最高额质押合同》的情况告知其他银团成员行，完全正确。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主张其已经将该事实告知建行驻马店分行和工行驻马店分行，应当对告知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银行间协议》第11.2条和《银团贷款合同》第14.2条的约定内容并不能证明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履行了告知义务。3.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与中大公司单独签订《最高额质押合同》是影响《银行间协议》和《银团贷款合同》签订的重大事实。4.原判认定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与中大公司单独签订《最高额质押合同》削弱了中大公司向银团承担保证责任的能力完全正确。5.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在《最高额质押合同》项下的质押权并未依法设立。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与大中公司签订质押合同后，移交了用于质押的权利凭证——存单，设置的目的是为以后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向驻马店联顺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顺公司）发放贷款形成的债权提供质押担保，在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和联顺公司之间没有发生借款关系之前质押权并未设立。至今，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也没有单独向联顺公司发放贷款，所以质押担保的主债权根本没有发生，民生银行南阳分行所主张的质押权也没有存在的基础。6.原审判令建行驻马店分行分摊民生银行南阳分行行使质押权的款项符合《银行间协议》和《银团贷款合同》的约定。（二）原判适用法律正确。1.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的行为属于不履行《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先合同义务，该义务是合同法诚实信用原则派生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六条关于诚实信用原则的规定并无不当，二审判决予以维持完全正确。2.如前所述，中大公司以存单质押为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的债权提供担保，只有在主合同债权发生后才具有担保物权的性质。因为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向联顺公司、中大公司催收贷款的通知书载明的借款合同号正是《银团贷款合同》的编号，所以，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依照《银团贷款合同》的约定向联顺公司发放贷款后，质押权才依法设立，并非于《银团贷款合同》签订之前设立。民生银行南阳分行要求在银行业协会提供的《银行间协议》格式文本上添加相应内容，应当作出对其不利的解释。原判按照《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结合合同目的、有关条款及诚实信用原则作出的解释十分正确。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应否向华融公司返还分摊款项；本案诉讼时效期间是否届满；华融公司是否具备原告主体资格。 关于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应否向华融公司返还分摊款项的问题。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银团贷款合同》第14.2条“本《银团贷款合同》和《银行间协议》生效前，各贷款人与借款人已设置的担保权益，该贷款人对该担保权益享有优先受偿权”，以及《银行间协议》第11.2条“本《银团贷款合同》和《银行间协议》生效前，各贷款人与借款人已存续的担保权益，原贷款行对该笔担保权益享有优先受偿权”应当如何理解。双方均认可该条款系原合同文本中没有而另行增加的“特别条款”。 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称，双方在磋商合同条款时，其已向建行驻马店分行、工行驻马店分行说明了其与中大公司之间签订的《最高额质押合同》，为此，双方增加了上述“特别条款”。至于为何在“特别条款”中未明确约定其与中大公司之间的《最高额质押合同》，系为了建行驻马店分行及工行驻马店分行便于内部审批。 华融公司与建行驻马店分行则称，“特别条款”约定的担保权益指的是贷款人和借款人就银团贷款之外的债权设置的担保权益，上述条款并不适用于本案；且必须是借款人联顺公司向贷款人提供的担保所产生的担保权益，贷款人才能独享该担保权益，而本案中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则是与中大公司签订的《最高额质押合同》。 从上述条款的内容来看，双方的陈述均存在一定的可能性。鉴于此，须从合同解释及举证责任角度对该条款的理解加以分析。《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履行方式约定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银团贷款业务指引》第三条规定，银团贷款是指由两家或两家以上银行基于相同贷款条件，依据同一贷款合同，按约定时间和比例，通过代理行向借款人提供的本外币贷款或授信业务。该规定提及了“相同贷款条件”。结合本案《银团贷款协议》《银行间协议》的整体内容来看，银团贷款具有“利益共享、风险分担”的特征。按照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的陈述，其与中大公司签订的《最高额质押合同》使其相对于建行驻马店分行和工行驻马店分行享有更优越的受偿条件，该约定也与银团贷款的交易习惯相悖。同时，从上述条款的内容也不能必然得出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已将其与中大公司签订《最高额质押合同》的情况告知了其他成员行的结论。另外，《银行间协议》第4.10条约定“对从借款人、担保人或其他方所取得的涉及银团贷款的有关文件、资料或信息，在不迟于取得该文件、资料或信息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将有关情况及时通知代理行，同时真实、完整和无保留地向代理行发送出有关资料和文件的原件或复印件”，而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亦无直接证据证明其已将其与中大公司签订《最高额质押合同》的情况告知了其他成员行，故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审法院认为民生银行南阳分行对其基于质押担保取得的1亿元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并依合同分摊条款的约定判令将该款项在银团成员行之间分摊并无明显不当。 关于本案诉讼时效期间是否届满的问题。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因民生银行南阳分行于2015年9月25日获得中大公司1亿元的清偿后并未通知其他银团成员行，且其亦未举证证明华融公司何时得知上述情况，故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并未届满。 关于华融公司是否具备原告主体资格的问题。根据《银行间协议》及《银团贷款协议》的约定，贷款余额（指借款人在涉案合同项下已经提取但尚未清偿的贷款资金总额）转让须经银团会议表决，并通知代理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河南省分行与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所转让的合同权利包含工行驻马店分行在《银行间协议》中对其他银团成员行的权利，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又将相关权利再次转让给华融公司，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债权转让须通知债务人。工行驻马店分行转让相关债权时未经银团会议表决，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再次转让相关债权时未通知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程序上存在瑕疵，但考虑到并未损害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的实体权利，同时为减少当事人诉累，二审法院认定华融公司具备原告主体资格并无不当。 综上，民生银行南阳分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分行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包剑平 审判员  杜 军 审判员  关晓海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杨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