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4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志琼，女，1971年7月24日出生，布依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纪云，女，1992年2月3日出生，布依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朋，江苏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却士强，男，1982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市丁蜀镇聚鑫景观石经营部，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太湖石园艺市场70号。 经营者：陈露，董事长。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臻，江苏宜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朴一景观设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丰潭路508号天行国际中心3号楼901室。 法定代表人：陈庆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平雪芬，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瑞环，女，1992年3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富元、张泽楠，浙江富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罗志琼、纪云因与被上诉人却士强、宜兴市丁蜀镇聚鑫景观石经营部（以下简称聚鑫经营部）、杭州朴一景观设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朴一公司）、金瑞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临安区人民法院（2019）浙0185民初55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志琼、纪云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却士强、聚鑫经营部共同赔偿罗志琼、纪云各项损失1199696元（其中死亡赔偿金1111480元，丧葬费33216元，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合计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扣除却士强已经支付的50000元，还应支付1149696元），朴一公司、金瑞环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责任，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的诉讼费由却士强、聚鑫经营部、朴一公司、金瑞环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案涉《庭院景观工程合同》是由聚鑫经营部与朴一公司签订的，却士强代表聚鑫经营部签署了该协议，却士强是聚鑫经营部的主要负责人和实际控制人，故死者纪国庆实际受雇于聚鑫经营部，是聚鑫经营部的雇员。而聚鑫经营部属于企业而非个人，聚鑫经营部与死者纪国庆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的前提“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一审法院适用该条款确定承担责任的原则和举证责任分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对于雇员受害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纪国庆与聚鑫经营部形成的是雇佣关系而非个人间的劳务关系，聚鑫经营部作为雇主，应当对作为雇员的纪国庆之受害承担赔偿责任，却士强作为聚鑫经营部的主要负责人和实际控制人，理应与聚鑫经营部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却士强、聚鑫经营部、朴一公司、金瑞环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1、聚鑫经营部作为雇主，却士强作为聚鑫经营部的主要负责人和实际控制人，朴一公司作为总承包单位，均未能为雇员纪国庆提供安全防护用具，存在严重安全生产管理过错。死者纪国庆系受雇于聚鑫经营部为金瑞环所有的别墅房产进行假山装饰工程工作，于施工过程中受伤倒地颅脑击中石头发生昏迷，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第二十四条，“建设工程实行施工总承包的，由总承包单位对施工现场的安全生产负总责”，根据该条例第三十二条，“施工单位应当向作业人员提供安全防护用具和安全防护服装，并书面告知危险岗位的操作规程和违章操作的危害”，朴一公司和聚鑫经营部均有向纪国庆提供安全防护用具如安全帽等的义务。在本案中，如向纪国庆提供了符合标准的安全帽，则悲剧完全可以避免。因此，却士强、聚鑫经营部、朴一公司均存在严重安全生产管理过错，理应向罗志琼、纪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本案中，金瑞环与朴一公司作为工程发包人，将工程发包给并无相应施工资质的聚鑫经营部，存在严重的选任过失，应对罗志琼、纪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八十六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的，责令限期整改，没收违法所得；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建筑工程实行直接发包的，发包单位应当将建筑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承包单位。”金瑞环与朴一公司作为工程发包人，无视工程承包人聚鑫经营部经营范围仅为“景观石、盆景销售”，将该装饰工程承包给无相关经营资质的聚鑫经营部，存在严重的选任过失，理应与聚鑫经营部、却士强向罗志琼、纪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却士强、聚鑫经营部辩称：1.根据上位法优于下位法、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原则，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存在冲突的情况下，一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是正确的。2.一审法院认定，纪国庆受雇于却士强，而非受雇于聚鑫经营部，符合客观事实，理由如下。首先，聚鑫经营部的经营者为陈露，而非却士强。其次，纪国庆不可能在与陈露不认识的情况下，受雇于聚鑫经营部。事实上，纪国庆也是一直跟着却士强干活的。纪国庆的劳务报酬都由却士强个人支付。第三点，纪国庆从坐姿状态摔倒，前额触地摔倒过程中，纪国庆并无用手支撑的本能反应，摔倒过程未对纪国庆造成重创。纪国庆却在此后的一个小时内死亡。纪国庆是突发疾病死亡，并非因外力因素导致死亡。一审法院认定纪国庆非因外力因素导致死亡，却士强、聚鑫经营部对纪国庆的死亡无过错，并无不当。 朴一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恰当，应当维持。一、一审法院对纪国庆死亡原因的认定是恰当和准确的，纪国庆非因外力因素死亡的事实是清楚的，基于此所做的判决恰当。1、关于纪国庆死亡原因，罗志琼、纪云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系因工作或外力造成。检验报告、门诊病历均不属于有法律效力的死亡原因鉴定结论，检验报告只是排除了中毒死亡，门诊病历仅是根据家属自述写入病历，并未进一步鉴定。2、根据一审法院现场调查的情况，最大程度由当时现场人员还原现场情况，可知纪国庆未受外力伤害、处于休息状态、倒地姿势不符合外力伤害的情况，因此，一审法院认为难以认定纪国庆受外界或劳务活动导致人身损害，这一认定是符合客观情况的。3、罗志琼、纪云所谓的安全帽问题与本案缺乏关联。首先，现场有书面安全告示，朴一公司也均是要求工人做好安全防护。其次，纪国庆死亡并非因头部受外力撞击，根据案发当时的事实调查极大可能是因自身疾病，是否佩戴安全帽与其死亡后果之间并无关联。即使其突发疾病倒地的状况下，其头部外伤伤口在前额，根据现场人员回忆也仅是用创可贴进行止血的状态，可见头部外伤并不是造成其死亡的原因。二、一审法院对朴一公司不需承担责任的认定准确。1、本案系私人庭院假山安装，根据国务院相关规定，已于2017年取消该项施工的资质要求，一审法院认为该“工程施工无需相应资质”具有法律依据。事实上，在目前的行业惯例里，私人庭院假山安装因项目小，周期短，一般情况下三五个工人两三天就可以完成，均是类似聚鑫经营部这类规模较小的单位实际承接，均不是具备专门资质的单位实际施工。2、从本案证据反映来看，纪国庆的死亡极大可能是自身疾病突发造成，与安全生产条件无关，本案也未经安全生产事故认定，不属于安全生产事故，故《安全生产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等规定在本案没有适用的事实依据。3、根据罗志琼、纪云在一审过程中提供的现场照片反映，施工环境、施工条件、施工管理、施工内容等均未违反安全生产条件。朴一公司已经将原材料堆放整齐，放置一边，现场假山原材料是景观石堆放，因其正在进行施工，临时放置在周边也无不当。朴一公司在施工管理上也不存在过错。综上，本案纪国庆的死亡与朴一公司不存在法律上的关联，朴一公司在项目发包、选任及施工管理中均无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金瑞环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判决理由均正确，罗志琼、纪云的上诉理由不成立。2.针对金瑞环而言，（1）其对工程发包没有过错。（2）对于罗志琼、纪云而言，金瑞环不是发包方，对朴一公司而言才是发包方。（3）就纪国庆的死亡而言，其自身疾病的可能性巨大。（4）上诉的理由及意见，金瑞环在一审中已详细论证过。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罗志琼、纪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却士强、聚鑫经营部共同赔偿罗志琼、纪云各项损失1199696元，其中死亡赔偿金1111480元、丧葬费33216元、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合计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扣除却士强已经支付的50000元，还应支付1149696元；2、朴一公司、金瑞环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纪国庆（1964年9月21日出生）系罗志琼丈夫、纪云父亲。2018年12月22日，纪国庆应却士强通知，到临安××小区×里××号院子里安装假山，一道来临安的还有吉余成、却锁福（却士强父亲）。假山如何堆放由却士强进行构思并指挥、安排其他人员操作机械。当日在现场施工的还有朴一公司人员柯腾、彭玉锋。约下午15时左右，纪国庆告诉却锦福肚子痛，上厕所后坐在一旁休息并剥橘子吃，当时却士强在构思如何搭建假山，其他人员也在从事各自工作时，纪国庆面朝下倒地（两腿弯曲、臀部翘起），倒地发出的声响惊动却士强等人，却士强等将纪国庆翻过来，发现纪国庆额头有小洞流血，众人随后拨打120，将纪国庆送往医院，却士强在载有同意医院采取抢救措施、承担风险的文书上签字，医院抢救1小时后，纪国庆死亡。医院开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死亡原因为颅脑外伤。纪国庆死亡后，临安公安机关对现场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并对纪国庆的血液进行了检验，未发现有毒物质，公安机关排除了刑事案件。2018年12月26日，经临安区锦北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罗志琼、纪云与却士强达成协议：1、该纠纷通过法院诉讼途径解决；2、却士强先行支付死者家属人民币50000元作为办理丧事费用，在法院判决予以抵扣。聚鑫经营部系个体工商户，却士强与聚鑫经营部长期合作，有时会叫纪国庆前往干活，工资按日计算，2018年12月22日前几日，纪国庆并未与却士强一道干活，事发当日才来临安。临安××小区×里××号私人院内景观工程（涉及面积约160㎡），由金瑞环父亲金洪波与朴一公司签订《庭院景观工程合同》《庭院景观设计合同》，由朴一公司进行景观设计和施工。朴一公司又与聚鑫经营部确定《工程协议书》，约定由聚鑫经营部负责该工程中的假山部分，却士强以聚鑫经营部经办人名义在该《工程协议书》上签名。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该条法律规定，罗志琼、纪云应当首先证明纪国庆是在提供劳务中，因为受到外界或劳务本身导致人身损害，进而进一步确定各方过错大小及责任承担。但本案现有证据表明：1、纪国庆并非受到外力因素导致死亡；2、纪国庆当时并非处于吊运假山、操作机械等状态，而是坐在一旁休息，与正在工作的状态和工作中的暂时停顿有明显的不同；3、纪国庆前额触地，并无突然摔倒时用手支撑的本能反应，也不是遭受重创，但从倒地到死亡仅一个多小时，以上情形，难以认定纪国庆是在从事劳务活动中，由于是受到外界或劳务活动本身所导致的人身损害，作为雇主，也实难要求其预料这样的情形发生并进行防范。另本案中，也没有雇主要求过度劳动的情形，纪国庆倒地后，却士强能够及时发现并及时将纪国庆送医，系正确履行雇主责任。本案所涉施工范围为私人院内景观，不涉及公共利益，也不涉及建筑物的构造及到政府主管部门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等，无需较深层次专业技术，故工程施工也无需相应资质，选任和施工均符合当前实际情况，不能认为金瑞环、朴一公司具有侵权责任中的选任过失。综上，纪国庆并非因提供劳务导致死亡，却士强、朴一公司、金瑞环、聚鑫经营部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纪国庆死亡于却士强雇佣期间和劳务现场，从公平角度，却士强作为雇主应予补偿，其已经支付5万元，一审法院认为适当。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罗志琼、纪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147元，由罗志琼、纪云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却士强在公安的询问笔录中陈述，纪国庆系由其叫来现场干活，当天上午从江苏无锡赶往事故现场。工友却锁福在公安的询问笔录中也陈述，其和纪国庆等三人系跟随却士强到事发现场干活，干活的工具均由却士强提供。可见，纪国庆和却士强之间形成个人劳务关系。罗志琼、纪云在一审中称纪国庆受雇于却士强、聚鑫经营部，但无证据表明却士强和聚鑫经营部系共同接受劳务一方。罗志琼、纪云在二审中称聚鑫经营部系雇主，却士强系聚鑫经营部的主要负责人和实际控制人，一、二审陈述前后不一，且无有效证据予以证明。 根据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适用颁布施行在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相关条款正确。罗志琼、纪云认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依据不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纪国庆在提供劳务间隙，处于休息状态时，突然身体前倾倒地，并经抢救无效死亡，再结合工友关于事发现场以及纪国庆伤势的相关陈述，本案不足以认定纪国庆的死亡和其从事案涉劳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不足以证明却士强对纪国庆的死亡存在过错。罗志琼、纪云主张如果却士强、聚鑫经营部、朴一公司、金瑞环向纪国庆提供了符合标准的安全帽将避免悲剧发生，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对于从事私人庭院假山安装的个人或企业，目前并无规定有资质要求，故罗志琼、纪云认为聚鑫经营部不具备工程施工资质，朴一公司、金瑞环存在严重的选任过失不能成立。考虑到纪国庆已经死亡，而却士强系接受劳务一方，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由却士强对罗志琼、纪云进行相应补偿并无不当。综上，罗志琼、纪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147元，由罗志琼、纪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江平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郭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