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再2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朱从彬，男，1969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无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彦棉，国浩律师（石家庄）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晨，国浩律师（石家庄）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林思亮，男，1971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彦棉，国浩律师（石家庄）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晨，国浩律师（石家庄）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伟，男，1980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宏均，新疆越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林坚，男，1968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宏均，新疆越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司东生，男，1966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 一审第三人：新疆中环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图什市松他克路北25院3幢1单元301室。 法定代表人：朱从彬，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朱从彬、林思亮因与被申请人陈伟、林坚以及二审上诉人司东升、一审第三人新疆中环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环矿业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新民终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26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申38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朱从彬、林思亮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彦棉、谢晨，被申请人陈伟、林坚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宏均，二审上诉人司东生，一审第三人中环矿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朱从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从彬、林思亮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新民终403号民事判决、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30民初11号民事判决第二、三、五项，改判驳回林坚、陈伟的诉讼请求，支持朱从彬、林思亮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2011年8月17日，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三人（甲方）与林坚（乙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以下简称2728协议）性质是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主要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合同目的能够实现，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合同法定解除的条件。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2728协议的目的是陈伟、林坚受让中环矿业公司70%的股权，只要受让方支付余款，配合办理股权过户，合同目的就能实现。本案虽未进行股权登记，但已将公司的场地及资产完全移交受让方管理，仅因未变更工商登记就判决解除股权转让合同，明显错误。公司僵局不是终止股权交易的理由。二、再审申请人已经履行了2728协议的主要义务。受让方已经支付转让款1870万元，约占总转让价款的68.5%。转让方已经将哈拉峻皮羌铁选矿厂（以下简称铁选矿厂）交付受让方，受让方已投资经营管理长达8年。协议未约定办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时间，但转让方明确表示，随时可以办理股权变更登记。转让方在2015年5月13日开庭时，当庭将一号矿山的探矿权证交付受让方，其拒绝受领。三、陈伟、林坚违约，朱从彬等三人没有过错。（一）依据2728协议约定，陈伟、林坚向朱从彬等三人支付2000万元后，双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协议签订后，陈伟、林坚支付1870万元之后再未付款，陈伟、林坚违约在先。（二）2728协议中明确约定二号矿山为朱从彬等三人的资产，朱从彬等三人有权对其进行处分，无需陈伟、林坚同意。朱从彬等三人放弃二号矿山探矿权是由于国土资源局对矿山进行规范整治，是为了保护一号矿山探矿权而主动申请作废二号矿山探矿权。在放弃二号矿山探矿权前，曾与陈伟、林坚通话告知该事宜。（三）2728协议签订后，铁选矿厂及一号矿山已交陈伟、林坚实际经营管理，且在2014年前一号矿山的探矿权证延续费用也一直由陈伟、林坚交纳。各方对于陈伟、林坚实际管理经营一号矿山已达成一致。陈伟、林坚未及时缴费导致一号矿山探矿权证逾期系其经营管理行为所致。 陈伟、林坚辩称，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组织性契约不是债务性契约。在完成股权交易之后双方要共同经营。在协议履行过程中，中环矿业公司的一号矿山探矿权灭失，剩余的公司财产价值很低。组织性契约需要双方有良好的合作关系、互相信任，双方之间已经没有信任，所以原判决判令解除合同是正确的。二、协议目的已经不能实现，协议依法应当解除。案涉交易的目的是林坚和陈伟通过股权交易的方式实际取得探矿权和铁选矿厂的经营权，本质是取得探矿权和经营权。对外表现为合作经营，对内表现为各自享有占有、处分相应资产的权益。2728协议所涉标的已经灭失，客观上已经无法实现交易目的。因此，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原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司东升述称，同意再审申请人朱从彬、林思亮的意见。 中环矿业公司述称，同意再审申请人朱从彬、林思亮的意见。 陈伟、林坚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陈伟、林坚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之间签订的《转让协议》；二、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退还矿山转让款1375万元，已付定金500万元双倍返还定金1000万元；三、由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承担诉讼费、保全费。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反诉请求：一、陈伟、林坚向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858万元及利息；二、中环矿业公司协助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将其持有的中环矿业公司70%股权变更登记至陈伟、林坚名下；三、由陈伟、林坚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环矿业公司于2009年12月29日依法成立，注册资本200万元，工商注册登记的公司股东为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法定代表人为朱从彬。2011年7月12日，中环矿业公司取得阿图什市—阿合奇县哈拉巴什一带铜矿普查及铁选矿探矿权许可证。2011年8月17日，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三人（甲方）与林坚（乙方）签订2728协议，约定：一、转让事项，甲方将其拥有的中环矿业公司一号矿山的矿权及铁选矿厂所属权按双方协商的价格2728万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受让甲方的资产，并按双方协商的价格收购。在乙方将全部转让款交付甲方后，甲方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乙方，自此乙方名义上持有中环矿业公司股份比例为70%，实际拥有资产为铁选矿厂和一号矿山（探矿证名称：新疆阿图什市—阿合奇县哈拉巴什一带铜矿普查，证号：T65120100302039786）所有权；甲方持有中环矿业公司股份30%，拥有资产为中环矿业公司二号矿山（探矿证名称：阿合奇县皮羌铜矿普查，证号：T6512009090202025014）所有权。二、付款方式：双方签订协议前乙方交付定金500万元。协议签订时再付定金1500万元，待双方在阿图什市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时乙方付给甲方余款728万元，双方交接完毕，协议正式生效。三、双方的权利义务：甲方保证本合同第一条转让给乙方的资产为甲方合法拥有，甲方拥有完全、有效的处分权。铁选矿厂权益包括现有建筑、厂房，各种生产设备和有关手续证照。一号矿山权益为该探矿证坐标范围内的矿物资源所有权及探矿权证。二号矿山权益为该探矿证坐标范围内矿物资源所有权及探矿权证。本协议生效之日前，甲方经营管理中环矿业公司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债务全部由甲方承担，所产生的一切债权全部归甲方享有。本协议生效后，甲、乙双方对各自所有的资产享有独立经营、分别核算、收益、自负盈亏及处置各自资产的权利。甲、乙双方独自经营管理所产生的一切债权、债务、经济纠纷及行政责任等由双方各自享有和承担。公司所有股东在未经公司全体股东同意下不得以公司名义私自对外借款、举债、担保抵押。各方的债权、债务与公司无关。甲方有权在铁选矿厂场地旁建设自己的选矿厂、办公房、仓库、料场、铁精粉场、运输道路、尾矿库及打井等所需配套设施建设。乙方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挠。甲方承诺如将二号矿山权益转让于第三方时放弃在铁选矿厂旁建厂的权利。甲方将协助乙方收购众维选矿厂10KW输电线路谈判工作和办理一号矿山由阿图什市草原监理所办理的草原补偿和农牧民安置补偿手续，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甲、乙双方严格保密本协议，不得向第三方泄漏协议内容，如有违反视为违约。四、违约责任：如果任何一方未按本协议的规定，全面地履行其义务，应该承担违约责任。未违约一方由此产生的任何责任和经济损害，应由违约一方赔偿。五、合同纠纷：甲、乙双方就本合同发生纠纷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任何一方均有权向阿图什市仲裁委员会或向法院起诉。六、合同生效：本合同一式四份，甲方执一份，乙方执三份具有同等效力；本合同自乙方给付完甲方所有转让款后方可生效。七、附件：本协议所有附件是本协议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附件为中环矿业公司一号矿山探矿权证。该协议出让方由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三人签名，受让方由林坚签名。同日，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为甲方，林坚、陈伟为乙方，双方以同一交易标的，签订了另一份《转让协议》（以下简称4088协议），该协议中双方约定的转让价款为4088万元；付款方式为双方签订协议前乙方交付定金500万元，协议签订时再付定金2788万元，待双方在阿图什市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时乙方付给甲方余款800万元；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都具有同等效力。该协议其他内容与林坚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同日签订的2728协议完全一致。协议签订后，陈伟、林坚先后向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支付转让款1870万元。在中环矿业公司修建了厂房和输电线路，并交纳了600万元草原土地使用费（该款陈伟、林坚已收回）。2013年6月4日，林坚向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出具一份《承诺书》，内容为关于林坚购买中环矿业公司矿山所欠余款，承诺2013年6月底股东到齐解决余款720万元。林坚未按承诺履行，陈伟、林坚要求办理股权转让手续过程中，发现朱从彬2013年7月11日向阿图什市国土资源局出具了一份承诺书，内容为，中环矿业公司阿图什市—阿合齐县哈拉巴什一带铜矿普查，原勘察许可证号CT65120100302039786，本次探矿权延续为最后一次，勘查结束后提交勘验报告，不允许在勘查范围内开采沙铁矿，如在探矿证范围内开采沙铁矿，同意吊销探矿证。陈伟、林坚认为，该承诺有损其利益，要求变更转让协议，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予以拒绝，双方发生纠纷。同年9月25日，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委托律师向林坚发送一份《律师函》，要求林坚收函后，15日内支付股权转让款，如其仍拒绝履行付款义务，将依法解除合同并追究其违约责任，已支付定金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定金条款处理……。陈伟从该《律师函》中发现双方履行的是2728协议，认为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与林坚共同对其进行了欺瞒，双方矛盾进一步加深。2013年12月31日，陈伟、林坚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退还已付股份转让金1900万元，双倍返还定金400万元等。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三人提出管辖异议。2014年6月30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新立终字第66号民事裁定，驳回朱从彬、司东升、林思亮的异议。同年8月15日，中环矿业公司向阿图什市国土资源局出具保证书，放弃中环矿业公司阿合奇县皮羌铜矿普查探矿权证（证号：65120090202025014）；保留延续阿图什市—阿合奇县哈拉巴什一带铜矿普查探矿权（证号：T65120100302039786）。2015年5月13日，陈伟、林坚在本案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时，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4088协议无效，判令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退还股份转让款1870万元，双倍返还定金800万元。2015年11月2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克民二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判令陈伟、林坚退出中环矿业公司，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在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返还陈伟、林坚股权转让款1870万元，并在各自收取转让金数额内承担连带责任；驳回陈伟、林坚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送达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不服，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2016年8月19日，该院作出（2016）新民终字第397号民事裁定，以事实不清、法律适用不当为由，将案件发回重审。该案重审期间，陈伟、林坚申请撤回起诉。2017年5月1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新30民初7-1号民事裁定，准许陈伟、林坚撤回起诉。2017年7月28日，陈伟、林坚再次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4088协议及2728协议的效力认定及处理问题。关于4088协议效力及处理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就合同项下交易标的中环矿业公司一号矿山的矿权及铁选矿厂所属权，存在两份价款相差悬殊的协议文本，两份协议价款相差1360万元。首先，通常情形下，相同合同主体就同一交易标的，在约定的交易条件完全相同的情形下，不应达成两个差异如此悬殊的交易价款，两个交易价格只有一个出自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由于双方同日签订的两份《转让协议》除在总交易价款、第二、三次付款金额、乙方署名人员、协议文本数量方面约定不同外，其它条款内容完全一致。因此，两份协议内容本身无法确定哪份出自双方共同真实意思表示。其次，相比较而言，履行4088协议更有益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履行2728协议更有益于陈伟、林坚。仅从两个相差悬殊的交易价本身无法推定出哪份协议出于双方当事人共同意思表示。其三，关于两份协议的签订经过，不仅双方当事人之间陈述存在较大出入，即便同一方当事人陈述亦不尽一致。由于协议形成距今数年，相关资料保存介质不知下落，且没有合同外其他人参与过协议的协商、签订，准确还原两份协议签订的真实经过，有失客观。但根据各方陈述，结合陈伟、林坚已付款1870万元的事实及2013年9月23日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的律师函、陈伟父亲陈积演与司东升的通话录音、林思亮与林坚的通话录音内容等大量证据，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就中环矿业公司一号矿山的矿权及铁选矿厂所属权（中环矿业公司70%股权）转让事宜，实际执行交易价款为2728万元，4088协议并非出于双方共同真实意思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据此，4088协议并非双方共同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无效，依法应终止履行。关于2728协议效力及处理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基于公司法对公司法人财产权与股东股权实行二元结构规范规定，公司股东股权转让与法人财产权转让在交易标的、交易主体、审批程序等方面存在不同。在本案中，双方明确约定的是转让中环矿业公司的70%股份，协议中涉及了一、二号矿山的经营权划分，但并没有约定对矿业权进行变更，中环矿业公司股东和股权结构的变更也并不必然导致公司矿业权主体变更，故该协议性质应认定为股权转让，非矿业权转让或矿山所有权转让协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法律或行政法规对债权转让、股权转让等转让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和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本案中，2728协议双方对股权转让的约定出于自愿，意思表示真实，且双方明确约定要到工商部门办理手续，协议并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所规定的合同无效之情形，2728协议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已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据此，双方当事人依法应按2728协议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但是，双方在实际签订、履行协议过程中，并未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秉承善意、信守契约，积极促成交易，而是互不信任，隔离防护，不能有效沟通，不能及时采取合理、合法方式解决履约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最终导致合同履行不能，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陈伟、林坚提出解除合同，应予准许。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反诉主张继续履行合同，请求判令陈伟、林坚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858万元及利息，协助变更股权登记，理由不能成立，其请求不予支持，理由如下：（一）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在签约过程中有违诚信。涉案两份协议价款之所以相差1360万元，林思亮辩称，双方起初商定按4088万元交易中环矿业公司70%的股权，但陈伟、林坚提出中环矿业公司没有大电，公司架设电线预计要2000多万元，经协商，减少了1360万元价款，作为中环矿业公司架设电线费用。问题是，如双方确因中环矿业公司架设大电协商减少合同价款1360万元，两份协议条款对此理应有不同的记载，但对比两份协议，双方对电力设施的约定内容并无二致。林思亮等辩称因架设大电的问题而减少1360万元价款，有违情理，与事实不符。其次，关于两份协议签订的时间。庭审中，林思亮称上午签订4088协议，下午签订2728协议。朱从彬称先签订4088协议，过几天签订2728协议。司东升称时间长了，现在记不清了。而从司东升与陈伟父亲陈积演的通话录音整理中反映，两份协议确非同时签订。对署时同日的两份协议，同一方当事人陈述的签约时间相差过于不一致，不符常理。第三，倘若林思亮辩称属实，双方同日上午先签订4088协议，下午又因电的问题减少了1360万元交易价款，签订2728协议。则减少1360万元架设大电的费用测算、协商经过应有相应证据，但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无法提交。同时，较之在陈伟、林坚已付款达1870万元，与前两期付款总额仅差130万元情形下，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仍坚持掌控公司印章，不同意办理股权过户手续、不愿交纳数万元探矿许可证延续费等事实，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所谓因电的问题而减少1360万元价款的辩解，难以令人信服。且在签约前陈伟、林坚已在中环矿业公司附近开办铁矿，双方彼此知悉，协议履行期间，交易价款主要由陈伟从自己银行账户内支付，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在诉讼期间坚持认为股权转让协议相对人只有林坚一人，于情理不符，也相应证明双方在协议签约中有所隐瞒。（二）2728协议第二条（付款方式）约定，“签订协议前乙方交付定金500万元，协议签订时再付定金1500万元，待双方在阿图什市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时乙方付给甲方余款728万元，双方交接完毕，协议正式生效”。该条款对具体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间并不明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据此，对于这种约定不明确的条款，双方在履行中依法应补充协商明确日期，履行各自的义务。但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并未补充完善相应条款，而是各行其是，消极应对，双方均有过错。造成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各自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三）本案双方至今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前，作为中环矿业公司股东，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有责任和义务对公司财产进行管理、保护。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在陈伟、林坚已按协议约定给付187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情形下，未经对方同意放弃二号矿探矿权，其后又不主动交纳一号矿许可证年检费、办理延期手续，致使中环矿业公司探矿权证逾期，且中环矿业公司也已停业，双方协议交易基础已不存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已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据此，2728协议应予解除，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反诉请求继续履行合同，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陈伟、林坚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2011年8月17日所签订的价款为4088万元《转让协议》无效，终止履行；二、解除陈伟、林坚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2011年8月17日所签订的价款为2728万元《转让协议》；三、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共同返还收取陈伟、林坚股权转让款1870万元；四、驳回陈伟、林坚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反诉请求。 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二、改判驳回陈伟、林坚的全部诉讼请求；三、改判支持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的反诉请求；四、由陈伟、林坚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确认双方当事人争议的涉案两份《转让协议》中的4088协议无效，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且并未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予以确认。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陈伟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以及2728协议应当继续履行还是予以解除的问题。关于陈伟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本案中，首先，林坚认可陈伟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同意与其作为共同原告提起诉讼。其次，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一审时，在认可陈伟的主体身份的基础上，向其提出反诉，请求由陈伟、林坚共同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858万元及利息；其事实与理由陈述：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后来才知道，林坚与陈伟系合伙关系，林坚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签订的协议中，林坚还代表了陈伟，所以协议对陈伟同样具有约束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第一审程序中实施的诉讼行为，在第二审程序中对该当事人仍具有拘束力。当事人推翻其在第一审程序中实施的诉讼行为，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理由不成立的，不予支持。二审中，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向二审法院关于要求陈伟承担担保责任的说明，系以变更、增加一审诉讼请求作为推翻其一审中实施的诉讼行为的理由，明显不能成立。且依据上述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对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增加、变更的诉讼请求，因陈伟就此不同意调解，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应当另行起诉。再次，合同的形式仅是当事人合意的外在表现形式，而作为享受合同权利并承担合同义务的合同主体，应以合同的实际履行予以认定。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虽然陈伟并非2728协议合同文本载明的当事人，亦未在合同上签字署名。但林坚对其与陈伟共同投资收购中环矿业公司股权的事实予以认可，在陈伟、林坚共同向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支付的股权转让款1870万元中，陈伟支付的款项为1394万元，该事实证实，陈伟按约履行了2728协议约定的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合同义务，其向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主张要求返还已付股权转让款，当然是与本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的当事人，作为原告主体适格。关于2728协议应当继续履行还是解除的问题。一审认定该协议性质为股权转让协议，标的为中环矿业公司股权，事实清楚，理由充分，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虽然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经双方当事人签字确认之后成立且生效，但合同最终目的是使股权发生变动，股东变更登记才是股权转让合同产生完全的对抗力和公信力的最终要件。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查明的事实，陈伟、林坚并未按约交纳全部股权转让款，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在已经收取股权转让款1870万元之后，并未积极主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且其对外仍为中环矿业公司股东，有责任和义务对公司财产进行管理和维护，其未经对方同意放弃中环矿业公司二号矿山探矿权证。双方当事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均未积极促成交易，及时化解矛盾，而是对于中环矿业公司的经营活动各不相谋，互不信任，导致双方订立股权转让合同之后至今长达七年多的时间，股权仍未办理变更登记，双方对此均有过错，并导致中环矿业公司名下的探矿权证逾期、中环矿业公司停业。一审认定双方协议交易基础已不存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事实清楚，二审法院予以确认。中环矿业公司作为有限责任公司，其开展对外经营及对内管理活动，都需要公司股东之间的高度信任和充分合作。如股东之间处于矛盾的对立面，公司决策意见不一致甚至冲突，势必造成公司的经营管理不善进而形成公司僵局。因此，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之间良好的依赖和合作关系是公司得以良性运营的基础。一审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在双方当事人已经丧失了基本的依赖和合作的基础，继续履行合同可能导致中环矿业公司陷入无法正常进行经营活动，公司无谓损耗和财产流失等实质性损害的情形下，判令解除2728协议，并由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返还陈伟、林坚已付股权转让款，处理正确，应予维持。综上，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时，再审申请人当庭陈述其在双方之前的诉讼中表示可以在被申请人支付款项未达到2000万的情况下协助办理股权变更登记，被申请人拒绝。对此，被申请人认可此事实是再审申请人在2014年5月13日开庭时提出的，因双方的纠纷在审理中，因此被申请人拒绝变更股权登记。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与林坚签订2728协议的同日，与陈伟、林坚签订了4088协议，各方当事人对4088协议无效均无异议，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本案实际履行的是2728协议，因此应当以2728协议认定各方的权利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是2728协议应当解除还是继续履行以及相应的法律后果。 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的财产并不直接属于公司股东，本案探矿权的权利主体是中环矿业公司。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作为中环矿业公司的股东签订2728协议，约定将中环矿业公司一号矿山矿权及铁选矿厂所属权转让，但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并非上述财产的权利人。该协议约定了所转让的财产对应的股权比例，协议依据各自的股权份额对公司经营权进行了分割，约定了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根据该协议的具体内容，应认定为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该协议约定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 林坚签订2728协议的目的在于成为中环矿业公司的股东参与公司经营，该协议签订后，受让方投资修建了厂房和输电线路，交纳了相关费用，已实际参与公司经营。之后一号矿山的探矿权进行了两次延续，后因未按时交费致探矿权证逾期。2728协议附有探矿权证，该探矿权证上记载了探矿权的期限，受让方在协议签订之后也参与了探矿权的续期，可见受让方对探矿权需要延续的事实明知。之后探矿权证因未按期交费而逾期，是公司经营期间双方当事人对公司内部事务未能妥善处理导致，不影响协议目的的实现。对于受让方所称的因再审申请人的承诺行为导致二号探矿权不能延续致使公司财产减少，是公司经营过程中公司内部事务的处理问题，不影响2728协议的目的。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合同法定解除的情形，双方亦未在协议中约定合同的解除条件，原判决认定2728协议目的无法实现，从而判决解除合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双方当事人应当继续履行2728协议。2728协议第二条约定，转让价款为2728万元，双方签订协议前受让方交付定金500万元，协议签订时受让方再交付定金1500万元，待双方办理股权变更时付余款728万元。受让方支付1870万元转让款后再未支付。再审申请人在之前诉讼中于2014年5月13日庭审时提出协助受让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受让方拒绝。剩余款项的支付不因受让方拒绝变更股权登记而免除支付义务，受让方林坚应当支付剩余转让款858万元。 对于再审申请人主张的转让款利息问题。再审申请人再审中以林坚于2013年6月4日出具了《购买矿山余款解决承诺书》为由，主张应当按照该承诺书承诺的期限承担逾期付款利息。该承诺书记载，“购买矿山所欠余款林坚承诺于2013年6月底股东到期解决清”，该承诺对支付剩余款项的意思表示并不明确，也未记载逾期付款责任，再审申请人以该承诺书记载的时间主张逾期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728协议第四条“违约责任”约定，“如果任何一方未按本协议的规定，全面地履行其义务，应该承担违约责任”。按照该协议第二条约定的付款时间，剩余未付款项中的130万元应当在协议签订时即2011年8月17日支付，受让方逾期支付，协议中约定了违约责任但未约定违约金计算依据，再审申请人请求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本院予以支持。对于130万元利息应从2011年8月18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20日，从2019年8月21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剩余未付款项728万元，双方约定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时支付，但并未约定何时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林坚拒绝配合办理变更手续后，再审申请人提出反诉请求支付剩余转让款及利息，该728万元利息应当从再审申请人提出反诉之日即2017年8月2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20日，从2019年8月21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对于朱从彬、林思亮再审请求所称的中环矿业公司协助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将其持有的中环矿业公司70%股权变更登记至林坚名下的诉讼请求问题。按照2728协议的约定，变更登记属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的合同义务，该义务需要中环矿业公司协助，对朱从彬、林思亮此再审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再审申请人朱从彬、林思亮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对其成立部分予以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处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新民终403号民事判决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30民初1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陈伟、林坚与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2011年8月17日所签订的价款为4088万元《转让协议》无效； 三、林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支付转让款858万元及利息（其中130万元利息从2011年8月18日起至2019年8月20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9年8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剩余728万元的利息从2017年8月21日起至2019年8月20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9年8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四、新疆中环矿业有限公司协助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持有的新疆中环矿业有限公司70%股权变更登记至林坚名下； 五、驳回陈伟、林坚的诉讼请求； 六、驳回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60550元由陈伟、林坚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5930元，由林坚负担33055元，由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负担28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8200元，由林坚负担163994元，由朱从彬、林思亮、司东升负担142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骆 电 审判员 陈纪忠 审判员 杨 卓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赵静 书记员王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