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15民初307号 原告：周帆，女，1962年7月1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原告：王征，女，1958年4月1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原告：王世昌，男，1933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以上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宫力，四川思力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 被告：张庭印，男，1953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温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尉，四川汇圣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 周帆、王征、王世昌与张庭印侵权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周帆、王征及周帆、王征、王世昌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宫力，张庭印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帆、王征、王世昌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决被告就其造成周某死亡一事向三原告公开道歉，并支付医疗费385,5元，死亡赔偿金210640元（按照2018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2128元×5年），丧葬费35650元（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平均月工资×6个月）；2.请求判决被告向三原告支付精神抚慰金1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庭审中，周帆、王征、王世昌明确第一项诉讼请求公开道歉的方式：在华西都市报或者其他相同省级的报刊刊登。事实与理由：死者周某系原告一、原告二之母，原告三之妻，周某生前与原告三共同居住在温江区孔雀城11幢403号房屋，与被告系邻居。2019年7月31日起，因原告三身体欠佳，周某每天在家中为其熬制中药，因不满熬药味道，被告每次经过周某家门前都要大声对周某家叫骂，并在回家关门时故意摔门示威，周某对其一直隐忍。2019年8月4日，又因周某熬制中药，便冲周某家门口大叫并厉声呵斥周某家马上关门，随后便返回自己家中打电话让物业公司人员去找周某家处理。物业公司人员到达后，发现楼道里熬药味道并没有多重，而且被告已经关闭家门几乎不会受到影响，便敲开被告家门，劝说被告邻里之间应该以和为贵，何况对方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体也不好，更加应该理解和包容。被告非但不听劝说，反而变本加厉地对指责周某家里味道，周某难以忍受，遂出面与被告理论，此时也有其他邻居过来劝说被告，但被告依旧不依不饶。周某不堪被如此当众羞辱但又无法阻止被告的行为，悲愤交加中突然昏厥倒地，经抢救仍未能挽回周某的生命。周某去世后，民警将被告和其他现场人员带至派出所进行调查，被告对其行为供认不讳。调查结束后，警方认为该案件属于民事纠纷，遂将被告释放，并建议三原告通过民事诉讼途径维护合法权益。三原告认为，周某在家为生病的丈夫熬制中药，即使存在些许特殊气味，即便被告对于周某熬药气味心存不满，也无非就是一点小矛盾，完全可以通过更加友好的方式协商解决。却从未与周某进行过任何沟通，明知周某年事已高，受到强烈刺激后很可能会导致的严重后果，却为逞口舌之快，小题大做，数天来不依不饶，不顾周某八十多岁高龄，对其百般指责呵斥，最终导致其长期痛苦愤懑，积郁成疾，最终突发昏厥，不治身亡。被告的行为存在明显过错，且与周某的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已经构成人身侵权。被告对于周某的死亡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综上所述，根据民事诉讼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三原告现依法提起诉讼。 张庭印辩称：原告起诉状的用语与逻辑均是单方推测。原告自诉熬药的时间就是四、五天，不存在长期一说。被告对死者的死亡无过错。因熬药味道问题是死者主动到被告家门口示威，原告在诉状中所诉的情况不属实，是捏造，被告与死者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死者的死亡对被告也有影响。原告主张的赔偿标准均不符法律的标准，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关于原告主张赔礼道歉问题，被告未侵害三原告权利，请依法驳回三原告的各项诉讼请求，维护社会秩序。 经审理查明：王世昌与死者周某居住于温江区，张庭印居住于11幢1单元4楼2号，与王世昌为隔壁邻居。 2019年8月4日，4楼3号住户（周某）向小区物业投诉4楼2号住户（张庭印）因自己熬制中药散发气味被2号住户关门、摔门、不尊重等问题，投诉同时，周某给同事钟某打电话，请钟某到其家里协助一起解决与张庭印之间的邻里纠纷问题，钟某及其丈夫应允前往。同日，张庭印向小区物业投诉4楼3号住户（周某）家熬制中药散发气味过大。接到投诉后，小区物业工作人员到11幢1单元4楼先向3号住户周某询问情况，并进入屋内查看，之后与钟某及钟某丈夫一起敲开张庭印房门，询问情况。询问过程中，周某到4楼2号门口让张庭印去4楼3号闻一下味道是否很大，双方就中药气味、不尊重对方等问题发生争吵，此时张庭印站于4楼2号自己家中客厅、周某站于4楼2号门口。在张庭印吵道：“喊其他邻居来闻闻你熬药到底有多臭。”周某反吵道：“我文化大革命都不怕，还怕你。”周某言毕后，突然倒地，经120抢救无效死亡。周某与张庭印争吵过程中无肢体接触。 周某，女，1934年10月12日出生，于2019年8月4日死亡，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脑血管意外？高血压病。周某系王世昌之妻、系周帆、王征之母，生前于2019年8月1日开始为丈夫王世昌熬制中药。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身份信息、接（报）处警登记表、成都市公安局温江区分局云溪派出所询问笔录、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入卷作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庭印应否对周某死亡产生的损失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对此，本院评述如下： 一、张庭印的行为与周某死亡间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判断损害结果和行为之间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从引起损害结果的全部原因、原因行为是否具有法律上的过错、各个原因对损害后果的不同作用等方面予以综合考量。首先，本案周某死亡的原因包括张庭印的行为、周某的行为及周某自身疾病等因素；其次，张庭印与周某的行为是否具有法律上的过错，即是否存在故意或过失的主观心态：是否存在主观故意，本案争吵起因于周某熬制中药的气味，因两户为隔壁邻居，相邻位置较近，8月初正值夏季，熬制中药时周某会有开门通风情形，张庭印对周某开门散发药味心有意见，有在楼道中大声抱怨药味过臭、摔自家房门表示不满的行为。事发当日，就常理而言，在物管工作人员、周某原同事都在场的情况下，周某自行走到张庭印家门口就中药气味进行理论，继而发生争吵，争吵时间不长，双方无肢体接触，虽有要求其他邻居来闻药味等言语，可能会让周某感受到刺激，但从语义上，难以认定张庭印主观对周某的死亡持期待或追求的故意心态。是否存在过失，周某与张庭印虽为隔壁邻居，但周某搬入张庭印隔壁居住时间不久，周某对张庭印对气味敏感程度无从知晓，张庭印亦对周某的性格特点、身体状况及喊其他邻居来闻药味的言语对周某内心的冲击程度无从知晓，就普通人的注意义务而言，人与人争吵几分钟内对相对方猝死的情况是难以预见的，如苛求张庭印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对周某的内心变化及死亡有所预见并应采取避免措施，也是对社会人际交往中普通民众日常生活苛以过重的注意义务。由此可见，张庭印对周某的死亡不存在过失的主观心态；最后，从死亡原因来看，虽中药气味的争吵为周某死亡的起因，但争吵本身并不必然会造成个体死亡，本案原告又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庭印存在长期对周某呵斥、辱骂的行为造成周某内心悲愤、积郁成疾导致死亡，同时，周某事发当日已84岁高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周某死亡原因除高血压病外其余均为问号，周某身故后又未对实际死亡原因进行鉴定。综上，本院认定，2019年8月4日，周某的死亡与张庭印的行为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二、张庭印应否对周某死亡产生的损失承担相应责任 虽如前所述，张庭印的行为与周某的死亡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其行为与周某死亡结果存在事实上的关联，应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张庭印对中药气味不满的表达方式是在楼道中抱怨药味过臭、摔自家房门，因两住户相近、熬药时门又打开，周某很大程度上会知晓张庭印的不满，事发当日相互争吵，导致周某因情绪激动猝死的危险系数增大，成为周某死亡的诱因之一，此诱因与周某的死亡具有事实上的关联性。同时，熬制中药难以避免发散气味属生活常识，在周某知晓张庭印不满中药气味、自身年事已高、有高血压疾病且在已告知物管解决的情况下，还主动到张庭印家门口争论、争吵，继而情绪激动，其自身行为存在不当，亦是突然倒地之诱因。“远亲不如近邻”是我国社会优良传统和善良风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条规定“为了保护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调整民事关系，维护社会和经济秩序，适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要求，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根据宪法，制定本法”，民事主体在日常生活工作中应坚持诚信、友善，强化规则意识，增强道德约束，弘扬公序良俗，与邻为善、以邻为伴。 综上，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24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之规定，本院认定，周某死亡产生的人身或财产方面的不利后果，应由周某和张庭印共同分担损失。 三、关于分担何种损失，如何分担损失 （一）分担何种损失。首先，侵权法上将损害分为财产性损害和非财产性损害，财产性损害一般可用金钱衡量或分担，非财产性损害主要指精神上或肉体上的痛苦等，很难用金钱衡量或分担。所以，按照侵权责任法24条的立法本意，该条所指的损害仅为财产性损害；其次，民法总则及侵权法上非财产性损害的赔偿或补偿方式除了金钱赔偿还包括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等，而这些对损害的救济方式无法通过侵权责任法24条在受害人和行为人之间进行分担。最后，非财产性损害的主要表现形式“精神损害”，其本身具有难以确定的特性，一般以过错程度来具体确定损失数额。因此，对非财产性损害造成的损失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而不适用侵权责任法24条的分担损失。综上，本院认定，张庭印与周某分担的损失仅为王世昌、周帆、王征共同诉请之医疗费、丧葬费等可以根据定型化的计算公式算出的相对确定数额的损失，故，本院对精神抚慰金100，000元不予支持，对在省级媒体公开道歉之诉请亦不予支持。 （二）如何分担损失。损失分担的比例，应综合考量双方经济状况、损害程度、行为与损害事实的关联程度等因素合理分配。就损害结果而言，邻里纠纷中周某突然，该损害必然会给周某的亲属带来经济压力、精神痛苦，同时，周某的死亡事件亦会对张庭印晚年生活增添精神负担，在此情况下，本院综合考量周某先到张庭印家门口争论、招呼同事一起质问继而引发争吵等行为，周某自身较好的经济状况等客观事实，再考量侵权法填补损失的宗旨及侵权责任法24条分担损失的立法目的，本院认为，对于张庭印分担损失的额度应当在双方平均负担的基础上予以限缩，故，将张庭印分担损失的额度确认为除诉请的精神损害以外的财产损失的10%，即20211.6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张庭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周帆、王征、王世昌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0,211.6元。 二、驳回周帆、王征、王世昌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6，500元，由张庭印负担650元，由周帆、王征、王世昌负担5,85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林 艺 人民陪审员  王茂珩 人民陪审员  邱建勇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