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3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朝贤，男，汉族，1940年12月30日出生，住福建省闽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池文斌，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立勤，男，汉族，1968年11月8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立新，福建谨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子逸，福建谨而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郑朝贤因与被上诉人吴立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13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朝贤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闽0102民初13382号民事判决，改判吴立勤向郑朝贤返还借款15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利息从2016年1月3日起，以15万元为基数，按6%年利率计算至还款之日止）；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吴立勤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郑朝贤与吴立勤妻子郑敏玲（郑朝贤女儿，已故）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吴立勤是该借款的共同借款人。因吴立勤女儿出国留学需要20万元办理存款证明，郑敏玲求助于郑朝贤。郑朝贤即于2013年10月21日紧急卖掉尾号058邮政银行存折上基金赎回现金15万元，加上吴立勤2013年10月24日从闽清汇款5万元，郑朝贤上述账号存款达到20万元。2013年10月26日中午郑朝贤和郑敏玲一起到邮政银行洪山支行，由郑朝贤取款20万元，同时郑敏玲办理尾号186的20万元定期存款。2014年6月6日吴立勤到邮政银行鼓楼支行以代理人身份凭密码办理郑敏玲20万元《个人存款证明》。该《个人存款证明》与吴立勤一审庭审提交的《收入证明》《存款证明》一同作为其女儿申请留学的经济担保必须文件。一审庭审中吴立勤未否认5万元是其从邮政银行闽清美辰营业所汇倒郑朝贤058邮政银行账号；也承认其女儿2014年8月出国留学并使用了存款证明。其虽然辩称使用了10万元的存款证明但未证实。另，2014年6月6日吴立勤凭密码去银行办理存款证明，说明夫妻共同借款意愿。二、一审判决认定郑朝贤给郑敏玲的15万元是赠与，没有事实依据。郑朝贤从没有作出赠与15万元给郑敏玲的意思表示。上诉人已退休，靠退休工资积累了15万元的养老钱，是供自己看病养老钱，不会赠与郑敏玲的。2017年初郑朝贤向吴立勤要求还款时，吴立勤一直否认郑敏玲20万元存款中15万元来源于郑朝贤的存款。吴立勤一审庭审中仍然否认了案涉15万元与其配偶存款是同一笔。这说明郑敏玲生前也没有做出“存款中15万元是郑朝贤的赠与”的意思表示。如果郑敏玲生前有表示15万元是赠与获得的话，并且15万元也已经在郑敏玲账户上的情况下，吴立勤还否认15万元款来源于郑朝贤就情理不通。所以“郑朝贤赠与15万元给郑敏玲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吴立勤女儿留学后又休假一学期，回国照顾其母亲郑敏玲，郑敏玲担心女儿影响学业出现新的经济担保问题，希望再存款一段时间备用。在吴立勤取走之前20万元存款之前，郑敏玲账户可随时开存款证明状态。郑朝贤作为父母借款给女儿后，在子女得癌症后就提出还款这种落井下石的做法也违背公序良俗。法庭不应把郑朝贤未对女儿催款理解为对子女的赠与。父母为子女分忧解难，但子女应诚实信用，不应该把父母的帮助当做义务。 被上诉人吴立勤辩称，一、郑朝贤与郑敏玲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1.吴立勤家庭无经济压力，无对外借款的需要。吴立勤的《收入证明》足以证明吴立勤有稳定工资收入，在2012年至2014年间，吴立勤与郑敏玲的年收入合计超过11万元，足以负担女儿留学费用。此外，郑敏玲《存款业务回单》可证明2013年7月6日吴立勤家庭存款金额已达20万元，与案涉款仅差3个月，吴立勤家庭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负担留学费用，不存在对外借款的必要。2.讼争款项不符合借贷关系成立要件。首先，郑朝贤既没有证据证明其与郑敏玲、吴立勤形成借款合意，也没有证据证明郑敏玲于2013年10月26日在邮储银行洪山桥支行开户存入的20万元存款和上诉人同日取现的款项为同一笔，即郑朝贤也未证明讼争款项已交付。其次，郑朝贤主张讼争款项因吴立勤女儿留学办理《存款证明》而出借，但吴立勤女儿出国留学是在所谓“出借”后近一年时间（2014年8月）。“借贷”一般用于救急，提前一年借款与生活常理严重相悖。再有，吴立勤女儿出国留学，仅需提供10万元《存款证明》，上诉人主张金额为20万元《存款证明》不是必备证明材料，吴立勤配偶无对外借款15万元的必要性。如果确系开具《存款证明》所需，也应在开具之后要求归还。但郑朝贤在此后长达6年时间内均未要求偿还，且郑敏玲在生前亦未提出向郑朝贤还款，显然不存在讼争借款事实。3.郑朝贤未尽到借贷关系成立的证明义务。本案中，郑敏玲已去世，吴立勤又未经手讼争款项，为查明案件事实，郑朝贤应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待证事实。郑朝贤仅证明其取现的20万元与郑敏玲开户存入的20万元在同日于同一银行发生，却无法证明双方之间达成民间借贷的合意。答辩人认为，即便款项交付，也应当是赠与，无法得出该款项具有借款性质这一排他性的结论。至于郑朝贤主张现其已查明吴立勤于2014年6月6日办理郑敏玲20万元《存款证明》，为出国所用，却与讼争款项成立借款合意仅数额上相一致，缺乏关联性，不能从办理存款证明的行为推断出吴立勤具有共同借款的合意。综上，郑朝贤未举证证明其与郑敏玲、吴立勤成立借贷关系，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四条规定，其上诉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二、即便郑朝贤取现20万元与郑敏玲开户存入20万元为同一笔款项，结合现有证据及实际情况，讼争款项的性质应为赠与。一审判决是正确的。在上诉人、案外人郭某珍与答辩人、案外人吴某君继承纠纷[案号：2019闽0102民初4330号]案件中，上诉人主张将坐落于鼓楼区杨桥西路118号长春花园某房屋赠与郑敏玲，说明郑敏玲与郑朝贤父女关系和谐紧密，在特殊背景下，若讼争款项无法证明为借贷，则讼争款项不能高度盖然地排除赠与的合理可能性。其次，在郑朝贤所谓“出借”行为开始后长达6年时间，其未曾向郑敏玲要求过偿还款项，甚至在郑敏玲患肺癌病重期间，郑敏玲也从未表示过应偿还款项，讼争款项认定为赠与更为合理。可见，即便郑朝贤取现20万元与郑敏玲开户存入20万元为同一笔款项，因郑朝贤、郑敏玲均未在所谓“借款”期限内提出偿还，且父亲赠与女儿金钱财务并不鲜见。一审法院结合案情，认定讼争款项的性质为赠与，是正确的。综上，郑朝贤主张出借15万元款项给郑敏玲，却未举证证明待证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即便郑朝贤取现20万元与郑敏玲开户存入20万元为同一笔款项，鉴于郑朝贤与郑敏玲的父女关系及所谓“出借”期间均无还款、催款表示，从外观上看，认定为赠与更符合常理。一审法院判令正确，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郑朝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吴立勤向郑朝贤偿还借款15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利息从2016年1月3日起，以15万为基数，按6%年利率计算至还款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3年10月26日，郑朝贤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福州市洪山桥支行取现20万元。同日，郑朝贤的女儿郑敏玲（已于2016年11月1日死亡）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福州市洪山桥支行开户存入20万元定期存款，存期一年，设有密码。2016年1月2日，吴立勤（郑敏玲生前的配偶）将上述定期存款销户，取走全部金额213211.25元。现郑朝贤主张上述20万元款项中的15万元系其出借给郑敏玲的借款，要求吴立勤偿还借款本息，本案纠纷由此产生。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付举证责任。本案中，郑朝贤于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福州市洪山桥支行取出20万元后，郑敏玲即于同日同一地点存入20万元定期存款，依常理可以认定郑朝贤向郑敏玲交付现金20万元。郑朝贤自认其中5万元系郑敏玲汇入其账户，另有15万元系郑朝贤自有资金，但郑朝贤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鉴于郑朝贤与郑敏玲的父女关系，吴立勤主张上述款项应为郑朝贤赠与给郑敏玲，并非不合常理，且郑敏玲的定期存款账户设有密码，吴立勤在郑敏玲生前将存款取出，足以表明系基于郑敏玲的意思，郑敏玲生前亦未提出向郑朝贤还款，故无法认定郑朝贤与郑敏玲存在借款的合意。综合本案情况考虑，诉争款项15万元宜认定为郑朝贤赠与给郑敏玲，郑朝贤主张系借款并要求吴立勤偿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如郑朝贤认为该款项属于郑敏玲的遗产，可另案要求分割。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之规定，判决：驳回郑朝贤的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减半收取1983元，由郑朝贤承担。 二审中，上诉人郑朝贤向本院提交《个人存款证明登记簿》复印件一份作为证明资料，拟证明吴立勤于2014年6月6日作为代理人办理了郑敏玲尾号186银行卡的20万元存款证明。被上诉人吴立勤经质证认为，对该证明资料的真实性有异议，其来源及形式不符合证据要件，且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证明双方借贷事实存在。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郑朝贤未提供《个人存款证明登记簿》的原件进行核对，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定，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依据。 被上诉人吴立勤向本院提交郑敏玲2013年7月6日存款20万元《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一份，拟证明吴立勤家庭具备负担女儿出国留学的经济能力，无需向郑朝贤借款。上诉人郑朝贤经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吴立勤女儿出国留学除了要存款证明还要生活费等，郑朝贤借给吴立勤的20万元是作为存款证明使用。本院经审查认为，被上诉人吴立勤提供的郑敏玲2013年7月6日存款20万元《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能作为本案案涉15万元款项性质的认定依据。 经二审审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郑朝贤是否向郑敏玲支付15万元，若该事实成立，则该款项是否属于借款。关于郑朝贤是否向郑敏玲支付15万元问题。根据本案在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一、二审陈述，可以确定2013年10月26日郑朝贤于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福州市洪山桥支行取出20万元后，郑敏玲即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存入20万元定期存款的事实。鉴于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郑敏玲在存入20万元之时，其具备该等数额现金来源，且吴立勤在二审中提交的郑敏玲2013年7月6日存款20万元《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也仅是存款凭证而未体现取现信息，亦不能作为2013年10月26日郑敏玲存入20万元现金来源的依据，故依常理可以认定2013年10月26日郑朝贤向郑敏玲交付20万元现金。同时，根据郑朝贤自认，其中5万元不属于其所有，故当日郑朝贤实际向郑敏玲支付15万元的事实应予以确认。 关于该款项是否属于借款问题。被上诉人吴立勤主张，该15万元款项系郑朝贤对郑敏玲的赠与。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关于“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的规定，赠与合同为双方法律行为，须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才能成立。而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并无证据表明郑朝贤曾作出将案涉15万元无偿赠与郑敏玲或吴立勤的明确意思表示，仅以郑朝贤给付郑敏玲15万元款项的事实并不足以认定该15万元系吴立勤所称赠与之情形。本院认为，父母向子女支付资金不能理所当然认定为赠与，在父母支付资金时未明确表示该款系赠与的情况下，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关于“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的规定，应认定支付资金为对子女的临时性资金出借。本案中，在吴立勤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案涉15万元系郑朝贤对郑敏玲或吴立勤的赠与，亦无证据显示案涉15万元款项属于其他性质款项的前提下，应认定案涉15万元属于借款。一审法院鉴于郑朝贤与郑敏玲的父女关系，认定案涉款项为赠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本案款项系发生于吴立勤和郑敏玲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该款已由吴立勤于2016年1月2日支取，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现郑敏玲去世，郑朝贤主张由吴立勤偿还该债务，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另，关于郑朝贤主张吴立勤偿还2016年1月3日起的资金占用利息，按年利率6%计算。鉴于双方借款没有约定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关于“（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资金占用利息应从借款人逾期还款之日起算，本案郑朝贤在一、二审中均陈述在2016年1月3日前后未向吴立勤主张还款，故本案资金占用利息应从本案起诉主张本利之日，即2019年9月6日起算，对郑朝贤超出该期间的资金占用利息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1338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吴立勤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上诉人郑朝贤借款150000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以本金150000元为基数，从2019年9月6日起，按年利率6%计至还清借款本金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郑朝贤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983元，由吴立勤负担1543元，由郑朝贤负担4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66元，由吴立勤负担3086元，由郑朝贤负担8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官永琪 审判员  张 俊 审判员  沈珺莹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齐晓聪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九十条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八十五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 第二百零六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 第二百零七条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第二十九条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 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 （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