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09民初2030号 原告（反诉被告）：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932823031XB，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金城路358号蓝爵国际中心5-1-1701室。 法定代表人：朱红丹，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毅，王晓晨，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20118MA05KX4R7M，住所地天津市天津自贸试验区（天津港保税区）海滨十路129号B2027。 法定代表人：王军，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包骐瑞，天津世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反诉被告）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敦鸿公司）诉被告（反诉原告）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敦鸿公司申请作出财产保全裁定并采取了相应保全措施。审理过程中，本院收到天津市和平区法院移送的中康公司诉敦鸿公司买卖合同纠纷的案件【本院（2020）浙0109民初6419号】，因两案诉争事实一致，经中康公司申请，该案以中康公司提起反诉形式并入本案一并审查处理。本案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同年6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敦鸿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毅、王晓晨，中康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包骐瑞到庭参加诉讼。期间，双方经庭外和解两个月未果。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反诉被告）敦鸿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中康公司继续履行与原告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DHONG-2020MEG0114-ZKTR）；2.被告中康公司支付原告货款234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2万元；3.被告中康公司支付原告实现债权的律师费2万元。审理过程中，原告变更其中第1、2项诉讼请求为：1.原、被告于2020年1月14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DHONG-2020MEG0114-ZKTR02）于2020年3月18日起解除；2.被告支付原告违约金520000元，并赔偿损失192500元。 事实和理由：原、被告系买卖合同关系，2020年1月14日，双方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原告向被告出售乙二醇（MEG）500吨，单价5200元/吨，总价260万元，定金为合同总额的5%，同年2月7日货权交割，市场价格变化等不构成不可抗力的因素，并对交割方式、违约责任等作出约定。同年2月5日，原告收到被告的《解除合同通知函》，该函以新冠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以下简称新冠疫情）导致乙二醇价格大幅下跌为由，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退回保证金。次日，原告回《通知函》明确表示不同意解除该合同，要求被告继续履行合同。同年2月7日，原告依合同约定交割，故付款条件已成就，但被告仅支付26万元，剩余234万元经原告催讨至今未付。原告起诉后，被告向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原告从其诉状判断，被告已无继续履行合同可能，而乙二醇市场价格仍不断下跌，为减少双方损失，原告变更诉讼请求，要求被告承担可得利益损失及违约金。 被告中康公司辩称，被告同意解除合同，但认为无需赔偿原告损失或承担违约责任。首先，因2020年1月底全国范围内爆发新冠疫情，被告公司所在地天津市人民政府于同年1月25日启动天津市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采取限制人员聚集等强制性措施，企业复工受到影响，同时国务院也推迟法定假期至2020年2月2日，被告无法正常进入办公场所、正常经营行为受阻，故被告于2020年2月5日向原告发送解除合同函。根据2020年2月1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答记者问中明确指出因疫情不能履行合同的属于不可抗力，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也为被告出具了证明文件，可证明在合同履行期间被告遭遇不可抗力并未复工，无法履行案涉合同的事实。案涉合同对不可抗力有明确约定，双方均应遵守，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认可。其次，因疫情影响全国范围内的各省、市、自治区也均将重大突发公共卫生时间提升至一级响应，除涉及民生的企业正常办公外，其他企业包括涤纶制品加工厂均停工、停产，乙二醇作为涤纶制品的原材料价格大幅下跌是双方无法预见的，因此同时属于情势变更。因双方均遭遇不可抗力、情势变更等不能预见的法律风险，也已超出双方在拟定合同时能够预见的范畴，不应再以此增加双方负担，故被告对原告律师费的主张亦不予认可。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反诉原告中康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解除原、被告双方于2020年1月14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编号：DHONG-2020MEG0114-ZKTR）；2.反诉被告返还反诉原告保证金26万元。 事实和理由：原、被告双方于2020年1月14日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编号：DHONG-2020MEG0114-ZKTR），约定由反诉原告向反诉被告采购500吨乙二醇，每吨价格5200元，交货日为2020年2月7日。反诉原告于同年1月15日向反诉被告支付保证金26万元。同年1月底，本国境内因爆发新冠疫情导致全国范围内停产、停工，法定假期推迟到同年2月2日，且根据政府通知，企业暂不复工。在此期间，因疫情原因导致乙二醇价格大幅下跌，每吨下跌近千元。同年2月5日，反诉原告向反诉被告寄送《解除合同通知函》要求解除案涉《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因疫情符合该合同第十条关于不可抗力规定之内容，应予免责。 反诉被告敦鸿公司辩称，反诉原告无法定及约定的解除权，故案涉合同的解除时间应以本诉原告主张的时间为准。反诉原告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并不成立，反诉被告考虑到反诉原告严重违约已无实际履行可能才同意解除合同，因反诉原告违约，应当根据反诉被告的实际损失承担违约责任，至于其缴纳的保证金，同意在本诉原告主张的违约金及实际损失中予以抵扣。 经审理，本院认定以下事实：2020年1月14日，敦鸿公司（供方）与中康公司（需方）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中康公司向敦鸿公司购买乙二醇（MEG）500吨，含税总价260万元，运输方式为需方自提，提货地点为张家港保税区长江国际港务有限公司，费用由需方承担，供方承担仓储费自交割日起5天止，超出此日期仓储费由需方承担；结算方式为需方于2020年1月15日前（含当日）以电汇形式向供方支付货款总额5%定金，供需双方于2020年2月7日前（含当日）货权交割，供方下不可撤销货权至库区，需方向库区确认货权无误后支付剩余货款，供方收到全部货款后发邮件通知库区放货（或采用长江国际系统交割，供方将CA系统制单且已复核截图提供给需方后，需方立即支付剩余货款，供方确认收到货款后立即通过CA系统放货）；以CCF公布的乙二醇日度评估价格—华东大单低端价格为准，当CCF日报中公布的相应月份乙二醇价格每次下跌幅度超过本合同签订总价格的5%时，需方每次应在收到供方的《追加定金通知函》一个工作日内向供方增加支付合同金额的5%作为追加定金；在合同执行过程中，如遇不可抗力因素导致一方不能履行或不能按时履行合同义务时，遭遇不可抗力因素的一方对所有后果免责，不可抗力因素包括：自然灾害、战争、封锁、罢工、叛乱、暴动、内乱、政府法令等人为不可预见、不能避免、不能控制、不能克服的诸多因素。合同双方的付款能力不足及市场价格变化等不构成不可抗力因素；需方未按期付款的视为违约，违约方应承担合同金额20%的违约金；同时，违约方应承担守约方为主张合同项下权利发生的律师费等费用。 合同签订后，中康公司分别于2020年1月15日、1月22日向敦鸿公司支付定金13万元，合计26万元。敦鸿公司于2020年2月3日向中康公司发出《定金追加函》，要求其于同年2月4日前追加定金13万元。中康公司于2020年2月5日向敦鸿公司发送《解除合同通知函》，函告因新冠疫情的发展，法定假期推迟，企业复工时间待定，故双方签订的合同面临无法如期交割的情况；且因疫情的发展，乙二醇价格大幅下跌，继续履行合同将导致中康公司的巨额损失，故要求解除合同、退还保证金。敦鸿公司收函后于次日回函表示中康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成立，因长江国际库区CA线上系统一直正常运行，国内银行间转账系统也已正常运行，且乙二醇的价格下跌属于正常商业风险，故要求其继续履行合同。同年2月7日，敦鸿公司将CA系统制单且已复核的截图提供给中康公司，并发送《催告函》要求其在当日履行提货义务。 中康公司未依合同约定时间履行提货付款义务，并于同年3月2日向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案涉合同以及敦鸿公司返还保证金26万元，敦鸿公司于同年3月18日收到天津市和平区人民法院寄送的诉讼材料副本，并在该日以3775元/吨的价格处置乙二醇。 据查，乙二醇价格自2020年1月中旬起持续呈总体下跌趋势，根据CCF日报公布的乙二醇2020年3月18日的均价为3690元/吨。另，因新冠疫情防控需要，全国范围内均采取了包括延迟企业复工复产等疫情管控措施，天津市人民政府于2020年1月25日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于同年2月1日发布关于本市延迟企业复工和学校开学的通知。 再查明，敦鸿公司为本案诉讼支出律师代理费20000元。 以上事实，由敦鸿公司提供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解除合同通知函》、《通知函》、《快递单》及邮寄投递查询报告、长江国际系统CA制单截图、QQ聊天记录截屏打印件、《催告函》、银行客户回单、提单截屏、出货凭证、增值税专用发票、委托代理合同、发票及支付凭证、CCF日报公布的乙二醇日均价表、乙二醇历年价格曲线图，中康公司提供的《启动天津市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通知、《关于本市延迟企业复工和学校开学的通知》、付款回单、乙二醇价格变动情况信息等证据以及双方在庭审中的陈述在案证实。 本院认为：案涉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原、被告双方在本案中均已提出合同解除之主张，就解除时间，中康公司于2020年3月初以诉讼方式主张解除案涉合同，敦鸿公司于同年3月18日收到中康公司的起诉状副本后处置合同项下货物即以实际行动表明同意不再履行案涉合同，故本院确认案涉合同于2020年3月18日解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全国范围内爆发的新冠疫情是否构成不可抗力、情势变更，中康公司能否据此免除责任。首先，案涉合同约定双方通过长江国际系统进行货权交割，也即双方无需就货物进行实物交接，中康公司可在双方完成货权交割后自行决定提货时间，货物完成交付无需依赖交通运输，故中康公司所在地即天津市的交通管控措施对双方完成合同项下货物交付并不构成影响。而双方均确认长江国际系统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间仍正常运行，也即天津市的疫情防控手段包括延迟复工政策对双方如期完成货权交割并不构成障碍，故本院认为新冠疫情的爆发尚不足以构成中康公司履行合同之障碍，因而不构成不可抗力。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对情势变更所作定义为“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即客观情况的变化是否为当事人不可预见、继续履行合同是否显失公平则为情势变更制度需要考虑之要件。具体到本案中，中康公司对其以5200元/吨的价格购买乙二醇的意思表示明确，其在本次交易中的实际付出有明确的预期，不存在无法预见之情形；案涉合同签订后，乙二醇价格确实出现了持续下跌，但继续履行合同是否显失公平并不能简单以合同签订时的价格与合同履行时的价格进行纵向比较，尤其是敦鸿公司、中康公司作为具有较长期经营转手乙二醇以赚取差价经验的市场主体，双方均应当预见也有能力预见到乙二醇这种市场属性活泼、长期以来价格波动较大的大宗商品存在的投资风险，案涉合同条款对价格下跌应追加保证金等市场风险承担作出约定亦为印证。从历年的价格波动曲线看，乙二醇在案涉合同履行期间价格出现波动很大程度上属于市场发挥调节作用的正常现象，故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双方应当承担相应的商业风险。承上分析，本院认为，新冠疫情的爆发以及合同履行当地疫情防控措施的采取不构成不可抗力及情势变更，虽中康公司于2020年2月5日发函通知敦鸿公司解除合同，但其通知并不发生合同解除之效力，敦鸿公司也随即回函要求其继续履行合同，且在收到中康公司的起诉状副本当日以高于市场均价的价格对货物进行处置，应认为敦鸿公司已履行减损义务。故中康公司拒不履行合同，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但与此同时，新冠疫情在全国范围内对各行各业所产生的影响也不容忽视，新冠疫情爆发后，随着全国范围内各项严格的疫情管控措施的施行，大部分行业均延迟复工复产，在一定期间内下游行业对上游行业原材料的需求必然是下降的，继而对原材料的价格产生影响，故疫情虽尚不足以构成不可抗力或情势变更，但仍是导致乙二醇价格下跌的因素之一，该相应损失的产生不可完全归责于任意一方，故而应相应减轻中康公司的违约责任。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增加。现敦鸿公司主张按合同约定计算的违约金520000元以及损失192500元，实为要求根据其损失增加违约金，其要求增加后的违约金应以实际损失为限。当事人既约定违约金，又约定定金的，一方违约时，对方可以选择适用违约金或者定金条款，现敦鸿公司要求中康公司支付违约金，且在庭审中表示同意定金予以抵扣，也即选择适用违约金条款，故中康公司已支付的定金在其应承担的违约责任中作相应抵扣。敦鸿公司经处置案涉货物产生损失712500元（260万元-3775元/吨×500吨），本院考虑违约方的主观过错程度、疫情对本案所涉行业的影响程度等因素，根据公平原则，酌情确定敦鸿公司承担30%即213750元，由中康公司承担剩余70%即498750元，扣除中康公司已支付的定金260000元，尚应支付238750元。此外，双方约定违约方应当承担守约方为主张合同项下权利而发生的律师代理费等，现敦鸿公司要求中康公司承担律师代理费20000元合理，本院予以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与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2020年1月14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于同年3月18日解除； 二、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238750元； 三、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律师代理费20000元； 四、驳回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五、驳回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余反诉请求。 如被告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11125元，减半收取5563元，由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2973元，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590元；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担3186元，由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1814元并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给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反诉案件受理费5200元，减半收取2600元，由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原告浙江敦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被告中康天融（天津）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金晓璐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孙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