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民再8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明州支行。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江东北路381号006幢宁波和丰创意广场12号1-2。主要负责人：方建斌，该支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司徒建成，浙江天册（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嘉达，浙江天册（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余姚市科源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余姚市城区余姚中国塑料城国际商务中心2幢402室。法定代表人：沈希丽，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江东侯，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第三人：宁波沪华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梅山保税区保税物流配送中心一期管理中心一号办公楼275室。法定代表人：董奉洁，该公司董事长。诉讼代表人：浙江德威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系宁波沪华贸易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兰芳。再审申请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明州支行（以下简称招行明州支行）与被申请人余姚市科源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源公司）、一审第三人宁波沪华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沪华贸易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2民终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3月14日作出（2018）浙民申408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招行明州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司徒建成、陈嘉达，被申请人科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江东侯，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沪华贸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兰芳，通过云间庭审系统在线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招行明州支行申请再审称，再审请求：1.撤销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2民终172号民事判决；2.改判维持本案（2017）浙0203民初8162号民事判决；3.本案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再审被申请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招行明州支行扣款有生效判决和合同依据。1.根据(2015)甬海商初字第776号民事调解书，沪华贸易公司应归还招行明州支行承兑汇票垫款本金9733711.2元本金及相关利息，应归还信用证贷款本金1500530.17元本金及相关利息。债权关系真实存在并得到生效法律文书确认。2.根据招行明州支行与沪华贸易公司签订的编号为6899131207号《授信协议》第7.1.6条款约定，若发生违约申请人有权直接从第三人账户上扣款，用于偿还乙方所欠债务。扣款有合同依据。（二）招行明州支行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审查科源公司与沪华贸易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二审法院的判决会导致市场交易的不稳定。（三）货币应当以占有状态确定货币的权利，占有即应当视为取得货币所有权。招行明州支行作为善意第三人，不是科源公司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业务往来的对象，根据正常商业逻辑和社会经验，当然认为在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中的钱所有权人即为沪华贸易公司。即使该款项属于不当得利应当返还,但也不能对抗善意和对价的一方。（四）本案不当得利纠纷的主体是科源公司与沪华贸易公司，招行明州支行有合法依据可以扣款，不是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人。如果科源公司认为招行明州支行应当返还涉案款项，主张的应当是物权所有权法律关系。（五）本案与浙江泰瑞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与浙江策利建设有限公司、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建国支行不当得利纠纷案（（2017）浙民申1024号）高度类似，在说理部分，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确认了货币以占有状态确认权利人，并认为银行基于借款合同等约定，扣划存款用于归还本息，实现债权的行为有合法依据，不属于不当得利。故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招行明州支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科源公司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人招行明州支行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事实和理由：（一）招行明州支行在明知涉案款项系“误汇”的情况下，仍对涉案款项进行扣划，该扣划行为系恶意扣划。（二）通常情况下，应当以占有状态确定货币的权利人，但涉案款项在到达沪华贸易公司银行账户后已特定化，此时涉案款项的权利人仍系科源公司。（三）招行明州支行对涉案款项的扣划行为不具有合法依据。（四）招行明州支行因扣划科源公司错汇至沪华贸易公司账户的涉案款项实现了债权，获得了不当利益，造成科源公司的损失，且招行明州支行取得利益与科源公司收到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已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其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应当向科源公司返还。沪华贸易公司未提交意见。科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请求：招行明州支行返还科源公司3664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31日，招行明州支行与沪华贸易公司签订《授信协议》一份，约定招行明州支行向沪华贸易公司提供30000000元的授信额度，授信期间为36个月，授信期间招行明州支行有权直接从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上扣款，用于偿还其在该授信协议及各具体合同项下所欠债务，授权协议有效期至沪华贸易公司所欠招行明州支行的一切债务及其他一切费用清偿完毕之日。2015年6月5日，因沪华贸易公司拖欠招行明州支行承兑汇票垫款及信用证贷款，招行明州支行诉至该院，该院于2015年7月14日作出（2015）甬海商初字第776号民事调解书，确认沪华贸易公司应归还招行明州支行承兑汇票垫款本金9733711.20元、信用证贷款本金1500530.17美元及相应利息、罚息、复息，调解书已生效，且未得到执行。2017年5月12日，科源公司与宁波市沪华物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沪华物产公司）签订ＫＹＧＭ20170512合同一份，约定：科源公司向沪华物产公司采购塑料ＡＢＣ28吨，科源公司需向沪华物产公司支付货款386400元，合同签订当日支付定金20000元，余款同年5月23日支付。同日，科源公司向沪华物产公司支付定金20000元。2017年5月19日，科源公司向沪华贸易公司汇款366400元，款项汇入沪华贸易公司在招行明州支行开立的结算账户5749××××0201。款项汇出当日，科源公司便通过第三方联系沪华贸易公司员工孙森洋说明情况并交涉。同日，科源公司指派员工电话联系招行明州支行交涉退款，并向招行明州支行快递邮寄一份要求退款的函（该函于2017年5月20日被签收）。同日，招行明州支行员工向沪华贸易公司员工孙森洋电话核实情况，孙森洋表示款项确系错汇，要求招行明州支行将款项退还科源公司。2017年5月22日，科源公司指派人员向招行明州支行工作人员发送电子邮件，邮件内容包括科源公司与沪华物产公司之间订立的购销合同、回款凭证、要求招行明州支行退款的函等，招行明州支行工作人员于2017年5月22日下午15时18分收到该邮件。2017年5月22日，沪华物产公司给科源公司出具了《关于要求退款的请求函》，主要内容为科源公司与该公司存在交易，案涉款项系科源公司误汇，要求招行明州支行将款项退还科源公司。同日，沪华贸易公司也向科源公司出具了《关于请求退款的函》，主要内容为确认沪华贸易公司与科源公司不存在业务往来，该款不是沪华贸易公司应收货款，属不当得利，沪华贸易公司同意并请求招行明州支行将款项退还科源公司。上述两份函出具后，科源公司称于5月23日送交招行明州支行，但被拒收。招行明州支行称未实际收到上述两函件，对拒收事实亦予否认。2017年5月19日、5月22日，科源公司分别向沪华物产公司汇款71500元、294900元，合计366400元，科源公司称系误汇后再次向案外人沪华物产公司支付的货款。2017年5月22日18时15分46秒，招行明州支行根据其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签订的《授信协议》约定对案涉款项予以扣划，用以清偿沪华贸易公司所欠部分债务。另经核实，科源公司与沪华贸易公司曾发生业务往来，根据招行明州支行方提供的沪华贸易公司在招行明州支行开立的银行账户显示，其与科源公司最后一笔交易记录为2014年6月4日，此后再无交易往来。一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科源公司主张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的合同已履行完毕，双方之间无债权债务关系，沪华贸易公司对此确认，招行明州支行提供的证据亦能证实双方之间的账户往来最后一笔交易记录为2014年6月4日，且无相反证据，故应确认科源公司在2017年5月19日打入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上的366400元款项无合法依据，属于不当得利。至于科源公司误汇款项的获益主体，该院认为，招行明州支行基于其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签订的《授信协议》扣划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中的款项后，沪华贸易公司因此取得了部分债务消灭的利益，故不当得利的实际受益人是沪华贸易公司，而非招行明州支行。基于此，招行明州支行的扣划行为并非没有合法根据，也未获得不当利益。关于科源公司提出招行明州支行在其已告知事件原委并请求返还款项的情况下仍进行扣划属非法扣划的主张，因货币系种类物，一种特殊的动产，其特殊性表现为货币的占有与所有是统一的。通常情形下，应当以占有状态确定货币的权利人，占有货币即视为取得了货币的所有权。因此，本案在款项误汇后，科源公司已非案涉款项权利人，招行明州支行对其款项来源的异议没有相应审查义务。此外，沪华贸易公司员工孙森洋虽在电话中要求招行明州支行将案涉款项退还科源公司，但因其本人并非法定代表人，其个人意思表示不能代表所在法人的意思表示，亦难以产生法律上的处分效力。综上，招行明州支行基于其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扣划其结算账户上的存款用于归还到期债务，其实现债权的行为有合法根据，不属于不当得利，科源公司诉请招行明州支行返还案涉款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经释明，科源公司坚持不在本案中向沪华贸易公司主张权利，可另行主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科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96元，减半收取3398元，由科源公司负担。科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科源公司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科源公司与沪华物产公司有业务往来，科源公司将本应支付给沪华物产公司的货款366400元汇入沪华贸易公司在招行明州支行的账户，而科源公司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的合同已履行完毕，双方并无债权债务关系，沪华贸易公司取得该笔款项没有合同和法律根据，属于不当得利，应予返还。因招行明州支行已从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中将该笔款项扣划，招行明州支行有义务将扣划的款项返还给科源公司。招行明州支行认为其是根据与沪华贸易公司签订的《授信协议》实施扣划，对此该院认为，虽然沪华贸易公司与招行明州支行签订的《授信协议》约定授信期间招行明州支行有权直接从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上扣款，用于偿还沪华贸易公司所欠债务，但科源公司发现涉案款项错误汇入沪华贸易公司账户后，在第一时间通知招行明州支行并说明款项错误汇入的情况，沪华贸易公司、沪华物产公司也相继向招行明州支行作了款项系科源公司错误汇入沪华贸易公司，应将款项退还给科源公司的情况说明，招行明州支行也已明知款项系科源公司错误汇入沪华贸易公司。上述事实说明款项系科源公司误转所致，科源公司对于款项误转行为不具有真实的意思表示，沪华贸易公司也缺乏接受款项的意思表示，科源公司的款项误转行为不产生转移款项实体权益的法律效果，该款项的实体权益仍属于科源公司，而不属于沪华贸易公司。在沪华贸易公司不享有款项所有权情况下，招行明州支行在沪华贸易公司账户上扣划该笔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科源公司要求招行明州支行返还该款项，理由正当，予以支持。综上，科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7）浙0203民初8162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宁波明州支行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七日内返还上诉人余姚市科源工贸有限公司款项3664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6796元，减半收取33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796元，合计10194元，均由被上诉人招行明州支行负担。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一）根据在案证据，科源公司与沪华贸易公司之间并无债权债务关系，科源公司与沪华物产公司有业务往来，科源公司将本应支付给沪华物产公司的货款366400元汇入沪华贸易公司在招行明州支行的账户后，又通过网上银行转账系统向沪华物产公司汇入同样金额的货款，科源公司据此主张其汇付沪华贸易公司的366400元系错误支付，具有高度盖然性，可以成立。（二）科源公司就其错误支付行为，及时提出返还主张。科源公司发现案涉款项错汇后，当日即通知招行明州支行并说明情况。沪华贸易公司、沪华物产公司也相继向招行明州支行作了款项系科源公司错误汇入沪华贸易公司，应将款项退还给科源公司的情况说明。科源公司对于款项误转行为不具有真实的意思表示，沪华贸易公司也缺乏接受款项的意思表示，科源公司的款项误转行为不产生转移款项实体权益的法律效果，该款项的实体权益仍属于科源公司，而不属于沪华贸易公司。（三）案涉款项不适用“占有即所有”原则。虽然货币属特殊种类物，通常情形下适用“占有即所有”原则，但案涉款项是通过银行转账实现，并不完全等同于传统的货币。沪华贸易公司因账户被招行明州支行冻结，其并未实际占有、控制或支配案涉款项，无法返还不当得利的款项。根据在案证据，案涉款项汇入的账户从2016年8月26日起余额即为0元，此后仅有2017年5月案涉款项的两笔进出帐记录。由此可见，案涉款项实际上是特定化的。（四）招行明州支行明知案涉款项存在争议，仍强行扣划案涉款项，实属恶意，应予返还。科源公司和沪华贸易公司在招行明州支行扣划案涉款项前均已作出错误汇入和要求返还的意思表示，招行明州支行即使不确定案涉款项是否错误汇入，也应知晓该款项存在争议，本应该慎重处理。但其基于“货币占有即所有”的认识、依据与沪华贸易公司的协议约定以及出于维护自身合法债权利益的考虑，在沪华贸易公司不享有款项所有权情况下，在事隔三天之后强行划转争议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因此科源公司要求招行明州支行返还该款项，理由正当，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招行明州支行的再审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维持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2民终172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卢世昌审判员  孙 奕审判员  田建萍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书记员  叶 战·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