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海事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72民特27号申请人：郑贤忠，男，汉族，1972年10月31日出生，住河南省。委托代理人：李俊，上海汇银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上海万良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长逸路XXX号东区一路三楼693。法定代表人：郑贤来，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代理人：吴戟，上海市恒业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郑贤忠为与被申请人上海万良物流有限公司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于2020年5月11日向本院提出申请。本院于同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院于2020年6月18日公开召开听证会。申请人郑贤忠及其委托代理人李俊律师、被申请人委托代理人吴戟律师到庭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申请人称：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二)，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海仲”)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海仲无权认定当事人合同的效力，无权就此作出仲裁。具体理由如下：1、裁决书认为“由于在船舶买卖合同签订当时，双方之真实意思表示并非出售船舶，并达成建立船舶买卖合同关系的一致意思表示，因此，即使申请人单方做出要求追认和确认船舶买卖合同关系有效的意思表示，亦由于缺乏被申请人的认可，而不能当然发生确认船舶买卖合同有效的后果”。申请人认为“豫信货11666”船舶虽为挂靠,但被申请人实际支付了人民币116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的转让款，其行为足以认定系履行船舶买卖合同的付款义务。仲裁庭认定116万元不属于船款，无法解释被申请人为何无缘无故支付款项给申请人，以及代申请人付款51万元。2、仲裁庭认为被申请人将“豫信货11666”船舶出售给第三人，申请人理应知道。实际上被申请人与第三人签订船舶买卖合同时，申请人并不在场，对船舶买卖的所有情况根本不知晓，而第三人也并没有把该船舶转让款支付给申请人，而是支付给了被申请人，被申请人也没有将该笔款项转给申请人，这印证了被申请人认定“豫信货11666”船舶是自己的，不需要经过申请人同意就可以将其直接出售，并将船款占为已有。3、虽然申请人实际控制和占有船舶，但该船舶所有权在被申请人名下，被申请人可自由行使船舶的处分权而转让该船舶。申请人系根据被申请人的指示将船舶交付给第三人，且并未收到相关船款。被申请人为逃避债务，在仲裁时称船舶买卖合同无效，是为了不履行其付款义务。4、即使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豫信货11666”船舶已经出售给善意第三人，无法返还，应当折价补偿。仲裁庭不能因合同无效而损害申请人的利益。建筑工程合同被判定无效的，施工方的工程款也是可以得到支持的。综上，申请人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申请撤销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9)中国海仲沪裁字第042号裁决书(以下简称042号裁决书)，并由被申请人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被申请人辩称：首先，关于申请人所述仲裁庭无权确认合同效力，按照我国《仲裁法》第十九条，仲裁协议独立存在，仲裁庭依据该条款规定对合同的效力进行认定，是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其次，关于合同效力的问题，不应当在本案中进行审理，不应以此作为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二项的规定，并不如申请人所述。有关合同的处理是实体问题，不应在本案中涉及。第三，申请人所述均不符合《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涉案“豫信货11666”船舶由申请人自行出卖，船款也是申请人自行结算的。海仲作出的裁决符合事实。请求驳回申请人的申请。申请人提交证据如下：1、042号裁决书，证明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就涉案纠纷作出裁决。被申请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认为该份裁决合法有效。2、船舶国籍证书、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证明涉案船舶为中国籍，船舶过户前属申请人所有。被申请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3、“豫信货11666”船舶买卖合同，证明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于2013年6月18日签订了涉案船舶买卖合同。被申请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4、毛永贵出具的证明，证明“豫信货11666”船舶实际挂靠在被申请人处。被申请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证人应当出庭，该证据不涉及仲裁裁决撤销的问题，与本案无关。5、被申请人和王虎于2017年9月7日签订的船舶转让合同，证明被申请人将“豫信货11666”船舶转让给王虎，船舶已无法返还给申请人。被申请人认为该合同无原件，且不涉及仲裁裁决撤销的问题，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6、(2018)豫1527民初3407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证明申请人根据该判决应向被申请人支付51万元，故申请人主张以此51万元冲抵双方船款，剩余39万元要求被申请人予以支付。被申请人对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该证据不涉及仲裁裁决撤销的问题，与本案无关。本院经审查认为，被申请人对申请人提交证据1-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予以认定。证据4-6与本案缺乏关联，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定。被申请人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本院查明：2013年6月18日，申请人作为卖方与买方被申请人签订了“豫信货11666”船舶买卖合同。双方约定：船舶价款206万元，应在实际交船前付清，交船期限为2018年7月31日。在本合同的解释和履行中如发生纠纷，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则提交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按我国法律进行仲裁。该仲裁是终局的。2019年7月24日，海仲根据申请人向海仲上海分会提交的书面仲裁申请,以及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的上述仲裁条款约定,受理了双方争议,仲裁案件编号为MASHXXXXXXXX。该案仲裁程序适用自2018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根据《仲裁规则》规定,该案适用简易程序。根据《仲裁规则》,该案由一名仲裁员成立独任仲裁庭审理。由于申请人和被申请人未在期限内共同选定或共同委托仲裁委员会主任指定一名独任仲裁员,仲裁委员会主任根据《仲裁规则》的规定指定戴玉鑫先生担任独任仲裁员。戴玉鑫先生在签署仲裁员接受指定《声明书》后,于2019年10月15日成立仲裁庭,审理该案。2019年11月12日,该案在上海开庭审理。申请人主张：2013年6月18日,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船舶买卖合同,约定价款为206万元,被申请人只支付了120万元,余下86万元至今未付,被申请人在2019年4月19日由河南省淮滨县人民法院判决由申请人向被申请人承担代为清偿的借款51万元,故申请人认为将该51万元抵消船舶支付款86万元后,向被申请人主张35万元,申请人多次催讨未果。申请人此后变更仲裁请求，要求被申请人支付39万元及利息65432元。被申请人答辩称：“豫信货11666”船舶由申请人挂靠在被申请人名下,签订合同时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非船舶买卖而是船舶挂靠,船舶实际所有权人仍为申请人郑贤忠，故双方的买卖合同无效。“万良1”挂靠前名为“豫信货11666”，该船舶是申请人无力偿债自愿卖给案外人王某某。申请人提出的买船对价120万元，实际是被申请人所借给申请人的造船款项。仲裁庭认为,就仲裁双方签署了含有仲裁条款的涉案船舶买卖合同的事实,双方均予以确认，但根据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确认的事实以及所提交的证据的显示,双方系为将涉案船舶进行挂靠经营的目的而签订涉案船舶买卖合同,在将涉案船舶登记所有权人变更为被申请人,且船舶名变更为“万良1”轮后,直至2017年9月,涉案船舶仍然由申请人控制占有,且船舶的所有权仍然属于申请人,并由申请人实际经营。尽管双方并未签订船舶经营挂靠合同,但事实上双方已经形成了船舶挂靠经营关系,且船舶的控制占有与经营状态也印证了上述船舶经营挂靠关系已经实际存在。申请人认为由于未签订船舶经营挂靠合同,从而双方并未实际发生船舶经营挂靠关系,进而可以主张追认并确认船舶买卖合同有效的理由并不成立。即便申请人单方做出要求追认和确认船舶买卖合同关系有效的意思表示,亦由于缺乏被申请人的认可,而不能当然发生确认船买卖合同有效的后果。2017年9月7日,被申请人与案外人签订了《船舶转让合同》,将涉案船舶以168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案外人。由于双方之间事实上已经形成了船舶经营挂靠关系,且双方均确认船舶的所有权仍然属于申请人,且船舶仍然由申请人控制占有,因此,将船舶转让他人并实际交付他人的情形,申请人对此应当知晓。同时,在船舶以挂靠方式进行经营的情况下,以登记所有权人的名义对外签订合同的方式进行船舶转让,也并不能必然得出被申请人先行向申请人买入船舶然后再行转让的结论。申请人所主张的船舶出售价款为206万元,而船舶在申请人自行经营四年后的转让价格为168万元,如果按照申请人的主张,则发生了被申请人以高价买入但将船舶低价售出的情况,此种情形也并不合乎常理。综合双方向仲裁庭所提交的证据材料以及所发表的意见,仲裁庭认为,不能得出被申请人追认其之前的虚假意思表示,认可其之前为实现船舶挂靠经营目的而签订的合同为真实的船舶买卖合同这一结论。仲裁庭认为意思表示真实系民事法律行为有效应当具备的条件。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由于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涉案船舶买卖合同时并无达成买卖合同关系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所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并不产生建立船舶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法律效力，双方之民事法律行为并不发生相应的法律效力,因此,就申请人基于船舶买卖合同所提出的全部仲裁请求,仲裁庭不予支持。综上,仲裁庭裁决驳回申请人的全部仲裁请求，该裁决为终局裁决,自作出之日起生效。另查明，涉案“豫信货11666”船舶于2011年8月31日建成，系钢质干货船，中国籍，2011年9月5日登记的船舶所有人为申请人。在本案听证中，申请人称其与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系堂兄弟关系。涉案“豫信货11666”船舶为满足运营资质于2013年6月18日挂靠被申请人，双方没有签订挂靠协议，也没有谈及船舶管理费和挂靠费，船舶年检由被申请人负责。双方于2013年6月18日同时签订了船舶买卖协议，目的是为了挂靠船舶而过户。关于双方仲裁条款中约定的“本合同的解释”的含义，申请人称其不清楚，“合同的履行”则是指双方交船和付款的行为。被申请人认为“合同的解释”应当按照合同文本条款的字面意思解释，“合同的履行”应当按照合同法的规定来理解，双方合同订立的目的是船舶挂靠经营关系，而不是以交船和付款为内容的双务合同法律关系。申请人希望借用被申请人的信用获取运输资质，并请求被申请人帮忙借款，所以愿意将其所有的船舶挂靠在被申请人名下。申请人此前也认可涉案船舶挂靠被申请人的事实。至于其后所称的船舶买卖关系，被申请人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本案系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之情形予以审查核实。现申请人申请撤销042号仲裁裁决主要基于：仲裁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故其无权认定当事人合同的效力并就此作出仲裁裁决。根据双方约定，在本合同的解释和履行中如发生纠纷，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则提交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按我国法律进行仲裁。其仲裁协议的范围包括合同的解释和履行。对合同的解释涉及较广的范围,一般包括对合同的文义解释、法理解释，对合同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解释，以及对合同效力的解释等诸多内容。仲裁庭对合同效力的解释或认定，实际上属于对合同的解释的一个方面，而对合同的解释以及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又是决定合同的履行及其法律后果的先决条件。这些方面彼此联系，相互之间不可分割，因此，不能将仲裁庭对合同的解释以及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彼此孤立地分裂开来看待。只有基于对合同的正确解释以及对合同的效力作出认定，才能够就合同能否得到履行及其相关法律后果作出仲裁裁决。本案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支付船舶价款39万元及利息，仲裁庭就此作出裁决，此为合同的履行问题。上述事项均未超出合同双方当事人仲裁协议的范围，申请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不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郑贤忠撤销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9)中国海仲沪裁字第042号裁决书的申请。本案申请费人民币400元，由申请人郑贤忠负担。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沈 军审判员 孙英伟审判员 张 健二〇二〇年七月七日书记员 鲍海跃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组成合议庭审理，并询问当事人。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