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余杭支公司，营业场所杭州市余杭区南苑街道藕花洲大街52、54、56、58号。 负责人：卢成牛，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思琴，浙江康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祥云，男，1954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水祥，男，1957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祥华，男，1958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符琳琳、罗红苹，浙江德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俞惠娟，女，1981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江干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琳（曾用名郭江林），男，1976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江干区。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余杭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俞惠娟、郭琳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4民初7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诉讼请求；本案上诉费由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俞惠娟、郭琳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的交通事故与死亡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错误。(1)本案中，涉案交通事故仅导致孙文英右股骨远端骨折，并未导致孙文英肺部感染，而对交通事故所致人伤损害的治疗不仅未对孙文英原有疾病产生加重影响，相反给予了相应的治疗。(2)本案中，孙文英前后进行了3次住院治疗。首次住院的出院记录显示出院时孙文英“双下肢活动可，感觉正常，创口已愈合，1/甲级愈合”，由此可见出院时孙文英因交通事故所致的人伤损害已基本治愈。孙文英后2次住院，入院原因及在院治疗内容已均与交通事故无关联。依据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杭州华硕〔2019〕病鉴字第178号鉴定意见书所示：孙文英符合脑出血伴肺部感染而死亡，颅内出血符合自发性出血特征，可排除因骨折及手术直接引起感染导致死亡等，可以证明交通事故与孙文英的死亡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的“促进肺部感染病情发生和发展的正是本案交通事故，因此孙文英死亡的损害后果与本案交通事故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对交通事故的参与度认识错误。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辩称只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非因孙文英在交通事故中存在过错，而是认为交通事故只是孙文英死亡的诱发因素，10%是诱发因素之于死亡结果的参与度，而非交通事故的责任比例。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案涉交通事故经交警大队处理，已认定俞惠娟承担全部责任，即赔偿责任为100%，并未因孙文英的自身疾病而减轻俞惠娟的交通事故责任，不适用侵权责任法第26条、道交法76条之相关规定，一审法院中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条款错误，违反公平性、合理性原则。根据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杭州华硕[2019]病鉴字第178号鉴定意见书，“孙文英符合颅脑出血合并肺部感染死亡……交通事故为其死亡的次要原因力素”，而一审法院仍判决赔偿义务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明显有失公平，违背公平性、合理性的法律原则。 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无误。一是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主张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无依据，一审法院并未适用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所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是正确的且完全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形。侵权责任法的基本归责原则为过错原则，过错是确定行为人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核心要件，而本案中俞惠娟驾驶轿车在左转弯进入小区时未尽高度注意义务将正在步行的受害人撞伤，交通事故书认定俞惠娟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受害人无责任，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俞惠娟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是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所述涉案交通事故仅导致受害人右股骨远端骨折显然与事实不符，受害人在事故发生前尚能在室外自由活动，事故发生后受害人一直住院治疗直至死亡且根据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杭州华硕[2019]病鉴字第178号第五条第四款：“受害人肺部感染的原因分析有：一是机体的抵抗力；二是致病菌的毒力。受害人因交通事故造成右股骨骨折，并经医院行手术治疗，可消耗机体准备的部分营养物质，引起机体免疫力下降；同时，骨折后长期卧床，导致肺内异物难以排除，细菌集聚。从而促进肺部感染病情的发生和发展”，足以证明因案涉交通事故导致受害人肺部感染，最终因肺部感染致使受害人死亡。综上，受害人死亡损害后果与涉案交通事故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赔偿义务人对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害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以受害人不存在过错，未考虑参与度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主张按照参与度赔偿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没有相应的法律、法规规定可因受害人的特殊体质对损害结果作出扣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4号指导案例“荣宝英诉王阳、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阴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明确表明了交通事故受害人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即使存在一定程度的影响，也不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法定情形。只要侵权行为确系造成损害结果的原因之一，受害人所产生的损失，就应当全部由侵权人进行赔偿，不应当按照参与度予以扣减。另外，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是正确的。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无证据证明受害人对案涉交通事故有过错，受害人的特殊体质亦并非法律规定的过错，因此本案中受害人不存在过错，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主张减轻其赔偿责任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 俞惠娟、郭琳均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俞惠娟、郭琳赔偿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各项费用414272元；2、判令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在承保的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非医保费用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交强险内优先赔偿；3、诉讼费用由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俞惠娟、郭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2月29日14时50分许，俞惠娟驾驶浙Ａ×××××号小型客车在勤丰路由北向南行驶至108号门口向东左转弯进入联合新苑小区时，与在小区门口由西向东步行的孙文英碰撞，造成孙文英受伤后于2019年3月2日死亡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杭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江干大队认定：俞惠娟驾驶小型轿车在左转弯行驶进入小区时未尽高度注意义务、确保安全，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孙文英无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在此事故中，因俞惠娟的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直接导致事故发生，故认定俞惠娟负事故全部责任，孙文英无责任。事故发生后，孙文英先后在杭州富春中医骨伤医院有限公司、杭州慈养老年医院有限公司、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进行治疗，后于2019年3月2日死亡。整个治疗共计产生医疗费110301.35元，其中孙文英方共支付医疗费39647.95元，俞惠娟支付60653.40元，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垫付10000元。孙文英在杭州富春中医骨伤医院有限公司住院治疗52天（2018年12月29日至2019年2月19日），在杭州慈养老年医院有限公司住院治疗7天（2019年2月19日至2019年2月26日），在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3天（2019年2月26日至2019年3月1日）。俞惠娟为孙文英支付了2018年12月29日至2019年2月19日共53天的护理费6360元。另查明，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均系孙文英之子。又查明，2019年4月1日，杭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江干大队委托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对孙文英的死亡原因鉴定。2019年4月29日，杭州华硕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孙文英符合颅内出血合并肺部感染死亡。交通事故造成右股骨骨折，对原有肺部感染加重具有促进作用；为其死亡的次要原因力素。”在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书还载明：可排除其因骨折及手术直接引起的感染导致的死亡，但交通事故损失（致骨折）给既往曾患有十余年高血压、糖尿病病史的被鉴定人的骨愈合带来困难。被鉴定人肺部感染的原因分析有：一是机体的抵抗力；而是致病菌的毒力。被鉴定人因交通事故造成右股骨骨折，并经医院行手术治疗，可消耗机体准备的部分营养物质，引起机体免疫力下降，同时，骨折后长期卧床，导致肺内异物难以排除，细菌集聚，从而促进肺部感染病情的发生和发展。还查明，郭琳所有的浙Ａ×××××号小型客车在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100万及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他人由于过错侵害其人身，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因事故车辆浙Ａ×××××号小型客车已投保交强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属机动车与行人之间发生的交通事故，根据俞惠娟的事故责任及过错程度，对交强险赔偿限额范围外部分应由俞惠娟负全部赔偿责任。因浙Ａ×××××号小型客车在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投保商业三者险，其车辆所有人与保险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成立且有效，当事人双方应当依照约定及法律规定享有权利、履行义务，因投保人已投保附加险不计免赔险，故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的主张，本案确定的赔偿项目及损失范围为：（1）关于医疗费，对于孙文英产生的医疗费110301.35元予以认可。对于俞惠娟、郭琳、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辩称非医保用药21608元应予以扣除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现无证据证明上述费用与治疗无关，对于该项意见不予采信，在交强险医疗费用10000元限额内优先赔偿非医保费用部分。对于俞惠娟、郭琳、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辩称部分医疗费系医保报销，该部分费用应当予以扣除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医保统筹基金支付的部分医疗费用，属于孙文英与有关社会保险机构之间的关系，与本案系不同的法律关系，赔偿义务人的侵权责任不能据此减轻，对于该项意见不予采信。（2）关于死亡赔偿金，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死亡赔偿金27787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认可。（3）关于丧葬费，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丧葬费符合法律规定，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32949元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一审法院予以认可。（4）关于交通费，死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确实发生一定的费用，对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的交通费2000元予以认可。（5）关于误工费，该费用是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处理本次交通事故的实际损失，应予以支持，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按照3人误工7天符合客观情况，误工费标准不高于“全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对于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的误工费3791元予以认可。（6）关于护理费，孙文英住院62天，俞惠娟支付了53天的护理费6360元，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自行承担了9天的护理损失；因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的护理费标准不高于“全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一审法院予以认可，故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产生的护理费损失为1624.88元；孙文英产生的总护理费为7984.88元。（7）关于住院伙食补助，孙文英住院62天，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孙文英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为3100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认可。（8）关于营养费，结合孙文英的伤情等情况，一审法院酌定3000元。（9）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孙文英因本次事故导致死亡，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确遭受精神损害，其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于法有据，对于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一审法院予以认可。以上（1）-（9）项，孙文英因本次事故产生的总损失合计为人民币490996.23元，其中俞惠娟赔偿非医保用药11608元，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直接赔付人民币12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保险限额内赔付359388.23元；因俞惠娟先行垫付款项67013.40元，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垫付10000元，故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尚应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54594.60元，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359388.23元。对于俞惠娟垫付的款项，由其自行至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进行理赔。因现无证据证明郭琳对本次事故有过错，故郭琳不负赔偿责任，对于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对郭琳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俞惠娟、郭琳辩称只承担10%赔偿责任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俞惠娟的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过错起根本作用，负事故全部责任，故俞惠娟作为直接侵权人存在重大过失；事故发生时，孙文英正在小区门口步行，说明孙文英在事故发生前尚能在户外活动。事故发生后孙文英即卧床治疗直至死亡，虽然也有其自身重要器官病理改变的因素，但这些因素并不必然导致其马上死亡，这不是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的过错。且诱发孙文英消耗部分的营养物质，引起机体免疫力下降，肺内异物难以排除，细菌集聚，从而促进肺部感染病情发生和发展的正是本案交通事故；因此，孙文英死亡的损害后果与本案交通事故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赔偿义务人对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害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对于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俞惠娟、郭琳的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赔偿限额内直接赔付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损失人民币54594.6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5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在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范围内赔偿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保险金人民币359388.23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514元，减半收取人民币3757元，由董祥云、董水祥、董祥华负担人民币2元，由俞惠娟负担人民币3755元。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交通事故中在计算死亡赔偿金是否需扣减时应当根据受害人对损失的发生或扩大是否存在过错进行分析，交通事故受害人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即使存在一定程度的影响，也不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法定情形。本案中，俞惠娟驾驶小型轿车在左转进入小区时未尽到高度注意义务、确保安全，对事故的发生负全部责任。孙文英在事故发生前，尚能独立活动，但在事故发生后，卧床治疗直至死亡。且根据鉴定意见书，由于案涉事故引起的手术治疗，消耗孙文英机体准备的部分营养物质，使得机体免疫力下降，同时，骨折后长期卧床，导致肺内异物难以排除，细菌集聚，从而加重和促进肺部感染病情的发生和发展。故应当认定孙文英死亡的损害后果与本案交通事故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赔偿义务人对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害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以孙文英存在高血压、糖尿病病史为由，要求按参与度仅承担10%的赔偿责任不能成立。综上，大地财保余杭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14元，由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余杭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江平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郭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