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574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光全，男，1956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智勇（系江光全之子），住同江光全。委托诉讼代理人：季晓明，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中山彩印厂，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林浦路977号3-7幢。法定代表人：夏美洐，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学敏，上海申惠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风云，上海申惠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光全因与被上诉人上海中山彩印厂（以下简称中山彩印厂）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5民初474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光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中山彩印厂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从2016年3月22日协议书签订的目的及行文内容看，双方签订协议书是为了促使中山彩印厂于2016年4月20日前搬离，并由江光全验收合格，在此条件下江光全可在评估的补偿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同）616,172元之外额外给予中山彩印厂奖励783,828元。协议书中的“至此双方无任何纠葛”紧随“含全部补偿费用”之后，意为双方就补偿费用再无任何纠葛，后再次强调“在期限内搬离”，究其文义，仍在于中山彩印厂搬离租赁厂房。因此2016年3月22日协议书只是双方针对拆迁补偿事宜的处理，并不涉及中山彩印厂欠付江光全的房屋占有使用费、滞纳金及卫生费等租赁合同所涉事宜。协议书中明确约定中山彩印厂应于2016年4月20日前搬离，但中山彩印厂并未按期搬离，其行为导致江光全未能按时将厂房验收完毕交予村委会，故村委会也未向江光全支付搬迁奖励，中山彩印厂的违约行为给江光全造成了损失，应当予以赔偿。一审法院未针对中山彩印厂的违约行为给江光全造成的损失组织双方举证、质证和辩论。中山彩印厂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山彩印厂并不欠付江光全房屋使用费，且江光全就房屋使用费的主张亦已超过诉讼时效。双方所有的费用均已在2016年3月22日协议书中进行了处理。中山彩印厂并不存在违约行为，请求驳回江光全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中山彩印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江光全支付补偿费90万元；2、判令江光全以9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标准支付2016年3月22日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3月1日，中山彩印厂作为乙方与“上海XX有限公司”作为甲方签订租赁合同，约定乙方租赁甲方位于XX镇XX村XX路XX号的厂房、办公楼、厕所、空地合计面积1,022.80平方米，租期2013年12月30日至2015年12月29日，租金0.63元/平方米/天，年租金235,192元，“租金付款方式先付后用，提前1个月付清，全年分2次支付，每6个月付一次。如乙方延期支付，甲方按应付租金每日0.5%加收滞纳金”（第三条第4项），“全年卫生费2,400.00元（每月200X12个月），一次付清”（第十一条）等。“上海XX有限公司”未注册成立，上述租赁合同所涉房屋的建造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实际由江光全出租给中山彩印厂使用。后因列入三林楔形绿地项目建设范围，对江光全、胡某建造的上述林浦路房屋等进行评估。2015年10月10日的评估报告的附件5附属设施查看及估价明细表（江光全、胡某－上海中山彩印厂）载有下水道、上水管、树等评估总价124,265元，附件6机器设备搬迁补偿估价明细表（江光全、胡某－上海中山彩印厂）载有四色机、彩色印刷机等搬迁补偿费合计574,252元，附件7物资搬迁补偿估价表（江光全、胡某－上海中山彩印厂）载有空调、电话等搬迁补偿费41,920元。2016年3月22日，夏美洐作为乙方、江光全作为甲方签订协议书，载有：“依据双方所签租赁合同，因政府征收合同自行终止。经双方协商，乙方同意在2016年4月20日之前搬离该租赁厂房、办公室。甲方一次性补偿人民币140万，大写（壹佰肆拾万元整），含全部补偿费用。至此双方无任何纠葛。协议一式二份，签字生效后，先付人民币伍拾万元整。在期限内搬离，经甲方验收无问题，搬离后，全部搬清付清余款。搬迁期间的安全由乙方负责”。2016年3月27日、4月14日，江光全分别支付中山彩印厂40万元和10万元。中山彩印厂未于2016年4月20日前搬离。2016年4月28日，中山彩印厂使用的涉案房屋被拆除。中山彩印厂于2019年4月10日向一审法院递交民事起诉状，因材料不完整，经补正后于2019年4月23日再次递交。江光全于2019年7月22日庭审中提出以中山彩印厂拖欠的占有使用费抵销应付中山彩印厂的剩余补偿费，并依法提起反诉，但未在指定期间预缴案件受理费，反诉部分按撤回起诉处理。江光全坚持之前提出的抵销主张。一审审理中，江光全提供上海市浦东新区XX镇XX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两份，载有中山彩印厂未于2016年4月20日之前搬离，之后仍继续生产，导致江光全未能按约定时间将厂房交予村里，导致出租方产生损失。中山彩印厂对上述情况说明所载内容不认可。一审法院认为，中山彩印厂、江光全2016年3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双方均应遵守。根据该协议书，中山彩印厂应于2016年4月20日之前搬离涉案房屋，江光全应当支付补偿款140万元。中山彩印厂未于上述日期之前搬离，违反了协议书的约定，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江光全提供了两份情况说明，即使所载内容均真实，也不能反映因中山彩印厂违约所致的具体损失。上述协议书未含有若中山彩印厂未按期搬离则不享有剩余补偿款的内容，现中山彩印厂要求支付剩余补偿款90万元，法院予以支持。江光全相关不予支付的意见缺乏依据，法院不予采纳。上述协议书未明确140万元补偿款的构成，但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双方关于补偿款构成的主张，法院不再审查。根据双方对出租经过的陈述及在案证据，可以认定系江光全将系争房屋出租给中山彩印厂，但该些房屋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双方所签租赁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中山彩印厂已实际占有使用系争房屋，应当参照租赁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向江光全支付占有期限即2015年12月30日至2016年4月28日的占有使用费。本案争议焦点之一为，江光全享有的占有使用费债权是否已为2016年3月22日的协议书所处分？该协议书载有“因政府征收”、“合同终止”、“搬离该租赁厂房”等内容。在此情况下，中山彩印厂应当知悉并及时处理政府征收所生的补偿事宜，江光全应当知悉并及时处理租赁合同终止的法律后果，如支付占有使用费、返还房屋等。现该协议书处理了支付补偿款、返还房屋等事项，并明确“至此双方无任何纠葛”，对相关权益作了概括处分，该协议书具有清算性质。并且，按江光全主张，中山彩印厂已拖欠占有使用费40余万元，金额较高，依常理江光全当时应当提出该占有使用费的处理，而实际上未提出。故法院酌情采纳中山彩印厂相关主张，认定2016年4月20日之前的占有使用费已在前述协议书中作了处分。因不影响上述认定，中山彩印厂是否已实际支付2016年4月20日之前的占有使用费，法院不再审查。因协议书约定的搬离日期为2016年4月20日之前，2016年4月21日至4月28日的占有使用费5,155元未被处分，中山彩印厂仍负支付义务。同理，江光全主张的滞纳金、卫生费，亦应认定已被处分。本案争议焦点之二为，中山彩印厂对江光全享有90万元的补偿款债权，江光全对中山彩印厂享有5,155元的占有使用费债权，但至江光全2019年7月22日提出主张时，该些占有使用费均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该抵销主张是否仍产生相应效力？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对该条文在本案中的适用，法院评述如下：首先，从权利形成的积极条件看，法定抵销权要求双方互负债务，双方债务均已到期，且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就其中“双方债务均已到期”条件，可分两层来理解：一是双方债务均已届至履行期，即进入可履行状态。二是双方债务各自从届至履行期，到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时间段内，应当存在重合部分。在该重合部分，双方债权均处于没有时效抗辩的可履行状态，“双方债务均已到期”条件成就。即使此后抵销权行使之时，行使方的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亦不影响该条件的成立。反之，上述时间段若无重合部分，则不符合“双方债务均已到期”条件。本案中，2016年4月21日至4月28日占有使用费的诉讼时效期间于2019年4月届满，在届满之前，90万元补偿费的履行期届至，即双方互负的金额债务已均到期，江光全行使抵销权的积极条件成就。其次，从权利形成的消极条件来看，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债权不能抵销。本案中，中山彩印厂、江光全互负的债务，均为金额债务，并非依法律规定或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债务。法定抵销的功能在于公平、高效地清算彼此之间相互交织的债权债务关系，应以“标的物”本身作为审查对象，而非以债务产生原因或所依据的法律关系作为审查对象。虽然双方各自债务的产生原因不同，一是对拆迁、搬离等的补偿，一是应当支付的占有使用费，但均为金钱债务，即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故从消极条件来看，双方互负的债务均不具有不得抵销的情形。第三，从权利行使的时间条件来看，依《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二款等的规定，抵销的意思表示为单方意思表示，到达对方即发生抵销效力，其行使不受诉讼时效限制。抵销一经生效，其效力溯及至抵销条件成就之时，双方互负的债务在同等数额内消灭。本案中，江光全行使抵销权时债权确已超出诉讼时效，但并不妨碍此前抵销权的成立。5,155元占有使用费于庭审中提出抵销时，即应认定与相同数额的补偿费已于2016年4月相抵销。另外，对对方承担的债务，在某种程度上对己方债权具有担保作用，故《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未对抵销权的行使设置除斥期间，而是规定抵销权人行使抵销权后，对方可以在一定期间内提出异议。但是，抵销权行使亦不应不合理的迟延。至2016年4月28日，各自的债权债务数额确定。在此后长达近三年的时间里，双方均未提出相应主张。及至中山彩印厂于2019年4月提起本案诉讼，江光全随即提出债务抵销主张，当属在合理期限内主张权利，难谓怠于行使。最后，从实体公平的角度来看，若以江光全债权的诉讼时效届满为由认定其不能行使抵销权，将不仅违背抵销权的立法目的，而且有悖于民法的公平原则与诚实信用，故江光全在本案中行使抵销权并无不当。综上，江光全以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5,155元债权主张抵销，双方债权在该数额范围内抵销。抵销后，江光全仍应支付中山彩印厂补偿费894,845元。中山彩印厂另主张上述补偿费2016年3月22日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损失。经审查，根据协议书的约定，中山彩印厂应于2016年4月20日之前搬离系争房屋，经江光全验收后支付余款，但中山彩印厂违反上述约定，未在指定日期前搬离，现也无证据显示系争房屋系由江光全拆除，并且中山彩印厂亦未举证证明向江光全作过催讨，故法院酌情认定江光全以894,845元为基数，支付中山彩印厂2019年4月10日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损失，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中山彩印厂2019年4月10日之前利息损失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九条规定，判决：一、江光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上海中山彩印厂剩余补偿款894,845元；二、江光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上海中山彩印厂2019年4月10日至判决生效之日的利息损失（以894,845元为基数，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三、驳回上海中山彩印厂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732元，减半计9,366元（中山彩印厂已预交），由上海中山彩印厂负担2,992元，由江光全负担6,374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江光全主张其与中山彩印厂法定代表人夏美洐于2016年3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仅涉及拆迁补偿事宜，并不包含中山彩印厂之前欠付的房屋占有使用费、滞纳金等其他费用。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在租赁合同中的约定，中山彩印厂应当支付江光全的年租金为235,192元，且支付方式为先付后用，每6个月付一次。现依据江光全之陈述，中山彩印厂在向其租赁涉案厂房期间，仅支付了8万元租金，尚不够一期的租金，在此情况下，中山彩印厂仍能持续使用涉案厂房，且亦未有证据显示江光全曾向中山彩印厂积极主张租金或双方就此进行过协商，该情形明显有悖常情。从夏美洐与江光全2016年3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看，江光全给付中山彩印厂的补偿费系分期支付，第一期支付数额为50万元，如依江光全之主张，协议约定的140万元仅涉及拆迁事宜，且当时中山彩印厂仍欠付江光全历年房屋占有使用费、卫生费及高额滞纳金的话，双方的款项完全可予相互抵消，以降低江光全首期给付款项的金额，然江光全在给付50万元时，从未提及中山彩印厂对其尚有欠款的事宜。再者，3月22日协议书系在双方合同因政府征收而终止的背景下产生，且在协议中明确“至此双方无任何纠葛”，从文义上而言应是对双方就租赁合同项下的各项权益作了一揽子处理。基于上述分析，本院认同一审法院关于江光全所享有的2016年4月20日之前的占有使用费、滞纳金、卫生费等已被2016年3月22日协议书处分的认定，江光全就此节事实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协议书虽对中山彩印厂限期搬离的时间进行了约定，但未明确逾期搬离的责任，亦未将按约搬离作为后续90万元补偿费用支付的必要条件，现一审法院根据中山彩印厂实际搬离的日期，将其逾期搬离期间的房屋占有使用费在补偿款中予以抵消，判决江光全给付余款并支付相应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江光全主张因中山彩印厂逾期搬离，致使村委会未向江光全支付搬迁奖励，但就该主张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应当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对此不予确认。江光全称一审法院未针对中山彩印厂的违约行为给江光全造成的损失组织双方举证、质证和辩论，对此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案一审过程中，法院已就双方提供的证据材料，于庭审中组织了质证，并充分保障了双方的辩论权利，程序并无不当，江光全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江光全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042元，由江光全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丁 慧审判员 马 丽审判员 陈 敏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日书记员 王文静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