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晋08民终5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稷山县西社镇李老庄村村民委员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太康。 上诉人稷山县西社镇李老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李老庄村）因与被上诉人张太康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稷山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4民初19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老庄村上诉请求：一、撤销稷山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4民初195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将本案发还重审，或改判为：李老庄村返还张太康5万元；二、由张太康负担诉讼费。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程序违法。《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简易程序适用于“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简单的民事案件应是指，当事人双方对争议的事实陈述基本一致，并能提供可靠的证据。本案中，首先双方之间争议意见较大，事实不清，权利义务关系不明确，争议存在分歧，涉及村委会主任换届交接及根据李老庄村提供的证据涉及到2004年欠款，案情比较复杂，特别是本案自起诉至判决长达一年之久，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程序违法。据此所作判决依法应予撤销，将本案发还重审。二、一审查明事实错误，采信证据不当，导致认定事实错误，据此所作判决依法应予撤销并改判。1.本案中，一审采信张太康提供的《欠条》一张、《借条》两张，以及无法查明谁出具的《欠账统计》四份证据，进而认定：“2004年至2012年期间，张太康为李老庄村修建学校及李老庄村向张太康借款共计60329元；并为张太康出具《借条》三张、《欠账统计》一份，均加盖村委会印章，且有时任村委会主任魏某签字”，是错误的。首先，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可以得知，本案中出售房屋的房款116000元中有66000元系抵债，李老庄村就案涉房屋仅交付5万元。既然房款中存在以物抵债情形，那么，法院应查明用于抵债的债权是否合法？是否可以确认债权的真实性？与本案是否系同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①张太康提供的2004年1月18日出具的《欠条》，字迹模糊，有涂改，无法确认欠款金额；②张太康提供的2004年9月13日借款2000元《借条》，利息叁分，在张太康提供的《对账统计》中，又被书写为：“经卫保元手，借款2000元+利息”；③张太康提供的2012年1月10号的《借条》，明显载明，“今借到，屈新红人民币陆千元整”，也就是说，债权人不是张太康，如何能抵顶张太康应付房款？尤其是，借款时间是2012年9月，涂改为2012年1月；④张太康提供的《对账统计》，无法查明由谁书写并出具，也无魏某签名，仅在下方空白处加盖李老庄村公章，没有注明日期，没有人签字确认，没有提供相应证据印证该《欠账统计》的真实性。最不符合逻辑和常理的是，《欠账统计》载明的欠款，从2004年到2012年，其中，包括张太康提供的两张《借条》（借款金额为2000元和6000元），明细也有建学校时所谓欠款，却没有张太康提供的2004年1月18号出具的《欠条》数额，印证该《欠条》可能虚假；同时，既然已抵顶房款，为什么《欠条》、《借条》以及《欠账统计》原件仍在张太康处保存？2.一审查明：“张太康将5万元交付给魏某后，魏某将《房屋出售字据》交由张太康签字”，却在认定双方签订的《房屋出售字据》无效后，判决李老庄村返还116000元，错误。一审认定的欠款和借款只有60329元，张太康提供的关于这60329元欠款和借款的证据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符合法律规定。张太康在起诉状中陈述，“2004年，张太康应李老庄村要求”，“完工后经结算，李老庄村欠张太康工程款60329元。”在庭审中，张太康所提供的证据与起诉状陈述矛盾。张太康在一审时提供的《欠条》一张、《借条》两张、《欠款统计》，证明不了李老庄村欠其工程款60329元。一审认定李老庄村向张太康欠款、借款共计60329元，错误。一审在未查清款项到底是借款还是欠款的情况下，未查清所欠款项和借款的真实性，就判决由李老庄村返还张太康66000元，错误。据此所作判决依法应予撤销并改判。综上，一审查明事实不清，采信证据不当，导致认定事实错误，据此所作判决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并改判。为此提起上诉，请二审查清事实，改判支持上诉请求，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 张太康辩称，一、原判程序合法。案件适用简易程序或者普通程序审理，是由人民法院决定。本案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非常明确。如果李老庄村认为案情复杂，为什么不在一审中提出要求变更程序审理？案件拖了一年之久才下判，张太康何尝不急。主要原因是：镇政府和李老庄村要调解，（意思是：房屋还归张太康，但出不了合法手续），及法官人事调整造成。并非案情复杂。二、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首先，原审查明2012年7月26日李老庄村与张太康签订《房屋出售字据》的真实性。该字据首先说明，出售房屋原因是：“在教育局和镇党委的英明领导下，一座投资百万元的高标准防震教学大楼在村西顺利落成；但辅助设施还待完善、村群众健身、娱乐文化活动中心也在修建、文艺舞台封顶在即；因资金短缺，无奈经支村委研究决定，对老学校西院旧教学楼向村民公开出售”。字据体现了房屋价款、四至，以及卖方李老庄村委会盖章、村委主任魏某签字和村委成员签名、买方张太康签名的内容。该房屋已经实际交付给了张太康，足见双方之间房屋买卖关系真实存在。其次，原审查明了双方房屋买卖价款的来源。李老庄村出售给张太康房屋总价款116000元。在双方2012年7月26日《房屋出售字据》中明确说明：“村民张太康以拾壹万陆仟元买得”。张太康付款包括：第一部分：张太康交付现金5万元；第二部分：以李老庄村拖欠张太康修建新学校工程款和村委借款及利息计66000元抵顶。关于此66000元，张太康在原审中提交了：（1）李老庄村2004年1月18日出具的“今欠到，张太康学校款壹万零零伍拾玖元正，村委会公章，魏某签名”条据为证。此欠款系张太康为李老庄村建设新学校（2003年开始施工），学校拖施工款10059元。（2）李老庄2012年出具的（自2004年1月18日出具欠条之后至2012年期间）合计50270元＋利息的《欠账统计单》。同样加盖村委会公章。需要说明的是：因《欠账统计》中包括经张太康向他人为村委会借款，所以，要计算利息（统计表有利息体现），因此，（1）＋[（2）＋利息]，足够66000元，加上张太康交付的5万元现金，张太康已交清购房款。原判对此事实查明认定。第三，李老庄村出具的《欠条》、《欠账统计》，属合法债权凭证。合法债权，依法受法律保护。张太康现持有、李老庄村出具的《欠条》、《欠账统计》，均加盖村委会公章，内容明确，不存在我国法律规定的违法和无效情形。李老庄村作为债务人和出具债权凭证的一方，应当对出具的债权凭证负责。至于内部管理是否规范，不是张太康所能控制和要求的范畴。李老庄村自始至终未对条据上加盖的公章提出异议，不能因为更换法定代表人，而否定前期村委会的行为。对张太康享有的债权，依法应予支持认定。三、张太康诉讼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返还款项，实为情非得已。基于上述原因，张太康取得了李老庄村出售给自己的房屋。张太康对房屋进行多次修缮，建筑围墙，支出大量费用。在农村土地确权时，张太康也已申报。但是，李老庄村及镇政府不知什么原因，认为张太康违法建筑，还以镇政府名义下发《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告》。但至今没有单位认可下达通知行为。张太康多次申诉、上访，均被拦截。张太康为村里干活垫资，为解决村里资金困难出钱，现在是，买的房子不让占，欠款不给。请二审依法维权，公正裁决。综上，李老庄村的诉讼请求与事实不符，与法相悖，不能成立。请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太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张太康与李老庄村签订的《房屋出售字据》无效；二、李老庄村支付张太康因《房屋出售字据》无效给张太康造成的损失28000元；三、李老庄村立即返还张太康房款116000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2年7月26日起，算至房款付清之日止）；四、李老庄村负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太康系李老庄村村民。2004年至2012年期间，张太康为李老庄村修建学校，李老庄村向张太康借款60329元，出具《借条》三张、《欠款统计》一份，加盖李老庄村印章，时任村委主任魏某签字。2012年7月26日，张太康与时任李老庄村委主任魏某协商，将稷山县西社镇李老庄村老学校、以116000元出售给张太康，折抵张太康借款及修建学校费用，再由张太康给付5万元现金。张太康将5万元交付给魏某后，魏某将《房屋出售字据》（字据上有时任李老庄村委主任魏某，村委成员赵某、宋某、李某、权某签名，加盖李老庄村委公章）交由张太康签字。2018年3月13日，镇政府在李老庄村张贴《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告》称：“经查：未经批准，张太康在李老庄原小学西擅自圈地600平方米”，“该建筑属违法建筑”。张太康多次上访。2018年6月25日，稷山县西社镇出具《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学校属村集体所有。《房屋出售字据》系张太康与时任村委主任魏某所签，该约定影响全体村民整体利益，违反《村委会组织法》第十九条，《房屋出售字据》无效。《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李老庄村应返还张太康116000元。李老庄村关于村委账上没有记载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张太康要求李老庄村支付利息及合同无效用于修缮学校损失费28000元，无据可证，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一、张太康与李老庄村签订的《房屋出售字据》无效；二、李老庄村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返还张太康购房款116000元；三、驳回张太康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80元，减半收取1590元，张太康负担477元，李老庄村负担1113元。 在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下列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2012年7月26日，张太康向李老庄村主任魏某交纳5万元。 根据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二审争议焦点有两项：一、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是否程序违法？二、张太康提供的2004年1月18日10059元《欠条》、2004年9月13日2000元《借条》、2012年1月10日6000元《借条》、《欠账统计》，是否具有证明力？一审判决李老庄村返还张太康116000元，是否有误？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一、针对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是否程序违法的争议。李老庄村上诉主张，本案争议较大，事实不清，权利义务关系不明确，案情复杂，不应适用简易程序。张太康反驳主张，本案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非常明确，一审适用简易程序正确。 本院审核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下列案件，不适用简易程序：（一）起诉时被告下落不明的；（二）发回重审的；（三）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的；（四）适用审判监督程序的；（五）涉及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六）第三人起诉请求改变或者撤销生效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七）其他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案件。本案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的情形。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程序并无不当。 二、针对2004年1月18日10059元《欠条》、2004年9月13日2000元《借条》、2012年1月10日6000元《借条》及《欠账统计》的证明力争议。李老庄村上诉主张，（一）2004年1月18日《欠条》，字迹模糊，字迹有涂改，无法确认欠款金额；（二）2004年9月13日2000元《借条》记载：利息叁分；《对账统计》记载：“经卫保元手，借款2000元+利息”；二者内容不符；（三）2012年1月10日《借条》记载的债权人不是张太康；（四）《对账统计》无魏某签名，仅加盖李老庄村公章，《对账统计》不真实。张太康反驳主张，（一）2004年1月18日《欠条》是学校拖欠的施工款；（二）2000元《借条》属实；（三）2012年1月10日《借条》上记载的屈新红是本村村民，村委新建舞台时，向屈新红借款，屈新红说村委会没有钱不借，要是张太康借款就借，屈新红把钱交给了张太康，张太康把钱交给村委会，《借条》上写的是屈新红，但实际借款人是张太康，是村委会给张太康出具的《借条》；（四）《欠账统计单》加盖村委会公章，内容明确，张太康享有债权，应予认定。 查明：张太康在一审中提供以下证据： 1.2004年1月18日《欠条》一份；记载：今欠到，张太康学校款壹万零零伍拾玖元；落款签名：李老庄，魏某；落款时间：2004年1月18日；加盖有公章印文；拟证明：2004年，李老庄村因建学校、修路而欠款。 2.2004年9月13日《借条》一份；记载：今借到，张太康贰仟元整，利期叁分，12月13号还，落款时间：2004年9月13日，落款签名：魏某，加盖李老庄村公章印文，魏某担保。 3.2012年1月10日《借条》一份；记载：今借到，屈新红人民币陆仟元整，利息贰分整，落款时间：2012年1月10日，签名：魏，加盖李老庄村公章印文，担保人张太康；拟证明：2012年，李老庄村因建学校而借款。 4.《欠账统计》一份；内容：2004年，建教学楼两层，过梁款欠1860元，欠二层门窗款3260元，经太康手下下费光才沙4车×260=1040元，欠教学楼工资款19500元，经卫保元手借款2000元+利息（有条子），2005年，修泉西路用铲车2次，21小时×150=3150元欠，2007年，修泉西路，市场西边填砂石到涧里带挖，计19时40分钟×180=3540元欠，东南用4队井放水经明启手拿2000元给全兴，2012年1月10号，经太康手借新红6000元+利息（有条子），2012年，村里修街道，栓龙铲车干活欠36时×220=7920元，合计：50270元+利息；落款处加盖李老庄村公章印文。 5.《房屋出售字据》一份；内容：在县教育局和镇党委的英明领导下，一座投资百万元的高标准防震教学大楼在村西顺利落成；但辅助设施还待完善，村群众健身娱乐文化活动中心也在修建，文艺舞台封顶在即；因资金短缺，无奈经支村委研究决定，对老学校西院旧教学楼向村民公开出售；村民张太康以拾壹万陆仟元买得，付清款项，张太康即取得该宅院的所有权；该院：东西宽33.26米、南北长37.10米，东至校园、西至空军院、南至巷、北至街；卖方签名：时任李老庄村委主任魏某，村委成员赵某、宋某、李某、权某，加盖李老庄村委公章；卖方签名：张太康；拟证明：本案讼争房院系花费116000购得，字据上村委会盖章及当时主任、村委签名。 张太康在二审中提供以下新的证据： 1.《情况说明》一份；落款签名：曲某，落款时间：2020年5月16日；拟证明：借款的由来。李老庄村质证意见：不属新证据，证人未出庭作证。 2.《借条》复印件一份；内容：今借到，新红现金陆仟元整，落款签名：张太康，落款时间：2012年1月10日。李老庄村质证意见：和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审核认为：《房屋出售字据》上有时任李老庄村委主任魏某及村委成员赵某、宋某、李某、权某签名，加盖李老庄村委公章印文；有2004年1月18日《欠条》、2004年9月13日《借条》、2012年1月10日《借条》、《欠账统计》及张太康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材料相互印证；《房屋出售字据》的真实性应予认定。 本院综合认定以下事实：张太康系李老庄村村民。2004年至2012年，张太康为李老庄村修建学校。2012年7月26日，张太康与时任李老庄村委主任魏某协商，将老学校以116000元出售给张太康，折抵张太康借款及修建学校费用，再由张太康给付5万元现金。张太康将5万元交付给魏某，魏某将《房屋出售字据》交由张太康签字。2018年3月13日，张贴出《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告》：“经查：未经批准，张太康在李老庄原小学西擅自圈地600平方米”，“该建筑属违法建筑”。本案在审理期间，经本院组织调解，当事人就本案纠纷未达成一致调解意见。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房屋出售字据》被确认无效后，李老庄村因履行《房屋出售字据》而取得的5万元购房现金及其他款项共计116000元，应当返还张太康。二、关于诉讼费负担。《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一审法院决定案件受理费由当事人按比例负担，符合前述规定；依据该规定，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上诉人李老庄村负担。综上所述，李老庄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0元，由上诉人稷山县西社镇李老庄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毛松伟 审判员  张山平 审判员  淮 钢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刘子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