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5民终159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某，女，汉族，1963年4月4日生，住太仓市。上诉人（原审原告）：向某1，男，汉族，1964年9月24日生，住太仓市。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某1，男，汉族，1987年9月23日生，住太仓市。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某2，女，汉族，2010年5月23日生，住太仓市。法定代理人：蒋某1，系原审原告蒋某2的父亲。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燕（代理上述四原审原告），江苏公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太仓市残疾人联合会，住所地太仓市城厢镇太平北路5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33205850141861098。法定代表人：陈永忠，理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婧，江苏周瑞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某、向某1、蒋某1、蒋某2因与被上诉人太仓市残疾人联合会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9）苏0585民初54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江某、向某1、蒋某1、蒋某2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作为事发大楼的管理者，依据《侵权责任法》37条，依法应当承担起大楼的日常安全管理责任。被上诉人是一个残疾人群团的事业组织，进出的人员较别的大楼特殊，二层三层还设置了特殊儿童康复中心，这样一个特殊的大楼，应承担起别的大楼更多的安全保障义务，但被上诉人未尽任何安全保障义务。1、被上诉人虽设置了保安的岗位，但是对进出人员未做登记，甚至连询问的程序也是没有的，也未在大楼通道内安装监控设备。对进出大楼的人员没有一个预先的了解掌握，事后也没有追踪的措施。2、大楼的顶楼平台仅是被上诉人放置空调外机等设备的平台，并不是消防疏散平台。被上诉人大楼内设置有三个步梯可以通向整幢楼，在消防疏散方面已经完全可以达到要求了，而且消防方面所讲的疏散通道主要是向下的疏散通道，所讲的向上的顶楼平台是指该平台可以通往另一个疏散口的平台才能满足疏散的目的，如果未与其他楼宇相通即不符合消防疏散平台的要求，故该平台不能作为疏散平台，无需开放。3、作为大楼的管理者，为保护来访者及楼内工作人员的生命、财产安全，应对大楼的楼层进行定时安全巡逻，但被上诉人并未采取该管理措施。事发后，被上诉人马上更换了物业公司，将顶楼平台锁掉，应该是被上诉人也意识到自身的管理疏漏了。4、被上诉人未及时前往阻止悲剧的发生，被上诉人在接到电话反映楼顶有人疑似跳楼的情况后并未马上上楼查看情况，而是打电话给安保人员向其了解情况，再由安保人员查看了情况后向被上诉人汇报情况，而后被上诉人才上楼查看，正好看到向某2坠楼的瞬间。如果被上诉人在接到电话后就及时上楼查看，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5、向某2在太仓市第三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中，均是因惯常半个月配药而前往，并不是由于异常情况的发生才前往就医。虽然在2019年6月13日、27日的病例中载明“抑郁发作”，但从6月13日的病历中也可以看出“抑郁发作”是“病情稳定”的一种表述，并不是抑郁症发作的意思表示。从心理学理论上讲，抑郁发作是指以抑郁为特征的一种状态，其特点为：情绪低落、思维缓慢、语言动作减少和迟缓。这是每一个人都会出现的一种状态而己，并不见得有这种状态就称之为××发作。从治疗方面讲，如果向某2真的出现了精神异常，抑郁症发病，那么配药医师陆某就应该将向某2转诊至其主治医生处治疗，并由主治医生通知其监护人蒋某1，但配药医师并未如此操作，而是按以往的药量给向某2配药，对其药品药量均未作任何改变，更没有将其转诊治疗，这一点也足以说明在事发前向某2的精神状态并未出现异常，属于正常范畴，其监护人蒋某1也不存在被上诉人所述的任何监管不力，放任外出的情形。综上，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并不单指责任义务人作为了某行为与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也包括不作为的因果关系，本案正是被上诉人作为大楼的管理者未尽到任何安全保障义务，故与向某2的坠楼有着密不可分的因果关系，依法应当支持上诉人的诉请，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公断。被上诉人太仓市残疾人联合会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服从原审判决。原审原告江某、向某1、蒋某1、蒋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原审被告赔偿原审原告损失合计586011.21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审原告向某1、江某分别系向某2的父母。原审原告蒋某1与向某2于2009年11月12日登记结婚，并于2010年5月23日生育有一女，即原审原告蒋某2。2009年左右，向某2患精神分裂症。2015年4月3日，向某2因“凭空闻声、跳河2周，总病史6年”第二次入住太仓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并于同年4月26日好转出院。同年5月，向某2申请残疾评定，后经评定为精神残疾二级。医院出具的评定意见载明向某2“患精神分裂症6年，目前适应行为重度障碍，生活大部分不能自理，能从事简单劳动、被动社交，符合精神残疾二级标准”。之后，向某2又在居住小区外喝农药，后经路人报警送医抢救。2019年1月起，向某2每隔半个月左右至太仓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或抑郁门诊进行配药治疗。同年6月27日，向某2向太仓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医生自诉“不开心，脑袋空，变笨了，什么都不想做，总想睡觉，纳食可，夜眠好”，经医院初步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抑郁发作”。原审被告太仓市残疾人联合会位于太仓市，四层的办公大楼坐东朝西，面向长春北路。一楼系大厅，朝西大门处设有监控探头，大楼内部无监控设备，二、三楼有两家特殊儿童康复中心使用，四楼系原审被告办公用地；大楼共设置电梯2部，步梯3部，其中东南角、西北角步梯通向顶楼平台，通往平台处均有门锁设置；顶楼平台四周有约145厘米高的墙体，上有避雷设施约15厘米，总高约160厘米。为更好地发挥沿街单位内部卫生间功能，方便广大市民、游客如厕，原审被告与太仓市厕所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签订《“厕所开放联盟”协议书》，原审被告同意将本单位的内部卫生间从2018年12月3日起至2019年12月31日向社会开放，开放时间为每日9时至17时，并约定原审被告在开放期间不得无故拒绝市民、游客入内如厕。原审被告委托苏州沿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责办公大楼平时的安保工作。2019年7月3日14时左右，向某2骑电动自行车进入原审被告处。同日14:53时许，太仓市公安局城西派出所接市民电话报警，报警人称长春北路36号残疾人联合会顶楼4楼有个人双手展开可能跳楼。民警到达现场时，女子（即向某2）已经躺在地上。向某2由120急救及警察于15:25时送至太仓市中医医院急诊抢救，后因“多发伤、失血性休克”于19:06时许宣布临床死亡。经多方调查了解，城西派出所民警于次日告知向某2家属：向某2系跳楼自杀死亡，排除他杀可能；原审原告等人对向某2的死亡原因不持异议。2019年9月4日，四原审原告作为向某2的近亲属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庭审中，原审原告提供了多份医疗费票据复印件，其中以“向某2”为名的票据金额为5572.92元，原审原告主张医疗费票据原件已提交给社保机构并报销了部分费用，同时确认已领取了基层组织发放的1万余元丧葬费。针对原审原告主张的原审被告未将通往顶楼平台的门锁上的行为，原审被告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B50016-2014）。其中5.5.3规定，建筑的楼梯间宜通至屋面，通向屋面的门或窗应向外开启。该条文说明为，将建筑的疏散楼梯通至屋顶，可使人员多一条疏散路径，有利于人员及时避难和逃生，因此，有条件时，如屋面为平面或具有连通相邻两楼梯间的屋面通道，均要尽量将楼梯间通至屋面。楼梯间通屋面的门要易于开启，同时门要向外开启，以利于人员的安全疏散。特别是住宅建筑，当只有1部疏散楼梯时，如楼梯间未通至屋面，人员在火灾时一般就只有竖向一个放下的疏散路径，这会对人员的疏散安全造成较大危害。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依职权向太仓市公安局城西派出所调取了案发时拍摄的现场照片。照片显示原审被告顶楼平台放置有空调外机，西侧墙壁处斜靠一根棍子，棍子附近有碎石块，墙角处有一红色环保袋和一白色马夹袋，内有手机一部、钥匙两串及现金若干。上述事实，有原审原告提供的结婚证、出生证、户口迁移证、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死亡记录、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医疗费票据及费用清单、对话录音，原审被告提供的残疾评定表、出院记录、电话录音、门诊病历、协议书、现场及原审被告内部照片、平面设计图、消防疏散示意图、值班记录表，一审法院调取的询问笔录、事发现场照片以及一审法院制作的开庭笔录等在卷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为，四原审原告至亲猝然离世，实值痛心。四原审原告欲追究原审被告疏于管理之责，告慰亲人在天之灵，于感情角度，不难理解。但是，人民法院裁判纠纷，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对四原审原告诉请，一审法院实难支持。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原审被告办公大楼的二、三楼有两家特殊儿童康复中心，原审被告还向社会定时开放其内部卫生间供市民、游客使用。原审被告处并没有禁止人员出入和通行的规定，原审被告一楼大厅及楼梯、电梯也是提供给公众通行的，属于公共场所，故原审被告所负有的是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护他人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但上述安全保障义务的条款是针对受害人非故意而受到损害的规定。本案中，向某2坠楼显系自杀行为，并不适用该条规定。其次，侵权责任的承担应具备过错行为、因果关系、损害后果等要件，而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是确定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必要前提和基础。原审被告办公大楼作为对外开放性场所，物业公司的保安对外来人员登记及巡逻、监控义务是相对于原审被告而言的。从一般社会人的认知水平来看，保安未对向某2进行询问登记、巡逻未发现可疑行为，都不会导致向某2跳楼坠亡的后果。同时，原审被告将两部步梯作为消防疏散通道与顶楼平台相连，目的在于意外发生时更利于人员的安全疏散。根据我国消防法的相关规定，消防通道应保持畅通，要求原审被告将通往平台的大门锁闭与相关规定不符，且顶楼平台四周建有防护墙，若非有意攀爬并不会发生坠亡后果，故即使通往平台的大门当天没有上锁，给向某2到达平台提供了便利，也不能认为向某2死亡与平台大门是否锁闭及平台设施安全性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向某2到达平台后需借助工具再翻越145厘米高度的墙体并跨过避雷设施方可坠楼，可见向某2有意选择坠楼位置自杀。原审被告不可能确保整个办公大楼内的每一位置在每一时刻均是绝对安全的，不可能确保一心求死的成年抑郁发作期间的患者在无陪护状态下无实现自杀的途径。由于自杀具有冲动性、突发性、隐蔽性等特点，防范自杀具有高度的风险，一般常人是无法预见的，即便原审被告在办公大楼内安装监控设备，保安按时巡逻，也很难防范自杀情形的发生。因此，要求原审被告对向某2的坠亡后果承担注意义务，过于苛求，不符合公平正义的要求；原审原告所主张的管理疏漏与向某2的死亡结果之间也不存在侵权法律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再次，原审原告认为向某2在原审被告处逗留系因与原审被告工人人员发生纠纷，但该主张仅系原审原告猜测，并无证据证明。事发后，在公安机关向原审原告等人调查了解向某2跳楼原因时，原审原告也从未提及系在原审被告处受到外来刺激所致。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本案中，向某2系精神残疾二级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曾有过跳河、喝农药轻生的行为，且事发时处于抑郁发作、服药控制期，向某2的死亡后果系其故意且主动追求而造成。原审原告江滨作为向某2的丈夫，有监护责任，负有履行监护职责、看管好向某2的义务；原审原告向某1、江某作为向某2的父母，于情于理亦应对其进行看管照料，防止任何不测事件。对向某2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宝贵的生命，一审法院感到惋惜；对四原审原告因向某2死亡造成的伤痛，一审法院表示理解和同情。悲剧固值痛惜扼腕，判决实难罔顾事实和法律，但愿死者安息，家属尽快走出悲痛，重拾生活。综上，向某2死亡的直接原因系自杀，四原审原告未能举证证明向某2死亡与原审被告的行为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要求原审被告承担50%的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碍难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审原告江某、向某1、蒋某1、蒋某2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30元，减半收取1715元，由上述四原审原告共同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的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依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首先，太仓市残疾人联合会办公大楼的二、三楼有两家特殊儿童康复中心，太仓市残疾人联合会还向社会定时开放其内部卫生间供市民、游客使用，一楼大厅及楼梯、电梯也是提供给公众通行的，属于公共场所，并没有禁止外来人员出入和通行的规定，故原审被告所负有的是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护他人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且上述安全保障义务是针对受害人非故意而受到损害的规定。向某2事发前精神抑郁发作，服药治疗，有自杀史。经公安部门认定，向某2坠楼系自杀行为，并不适用上述规定。其次，原审被告办公大楼作为对外开放性场所，其所负有的是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护他人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物业公司的保安对外来人员登记及巡逻、监控义务是有限的合理注意义务。保安未对向某2进行询问登记、巡逻未发现可疑行为，与向某2跳楼坠亡的后果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同时，原审被告将两部步梯作为消防疏散通道与顶楼平台相连，目的在于意外发生时更利于人员的安全疏散。根据我国消防法的相关规定，消防通道应保持畅通，要求原审被告将通往平台的大门锁闭与相关规定不符，且顶楼平台四周建有防护墙，有145厘米高度的墙体，若非有意攀爬并不会发生坠亡后果。由于自杀具有冲动性、突发性、隐蔽性等特点，防范自杀具有高度的难度，一般常人是无法预见的，也很难防范自杀情形的发生。因此，要求原审被告对向某2的坠亡后果承担安全注意义务，过于苛求，不符合公平正义的要求。再次，向某2系精神残疾二级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曾有过跳河、喝农药轻生的行为，且事发时处于抑郁发作、服药控制期，向某2的死亡后果系其故意且主动追求而造成。江滨作为向某2的丈夫，有监护责任，负有履行监护职责、看管好向某2的义务；向某1、江某作为向某2的父母，于情于理亦应对其进行看管照料，防止任何不测事件。对向某2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宝贵的生命，法院深感惋惜、同情。但愿死者安息，家属节哀顺变。综上所述，上诉人江某、向某1、蒋某1、蒋某2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430元，由上诉人江某、向某1、蒋某1、蒋某2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姜 彦审判员 黄文杰审判员 张珍芳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书记员 汤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