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4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向晓杰，男，1982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正甫，广东广和（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浦明路898号海航大厦8楼B单元。 法定代表人：朴晋秀，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龙，四川蜀都金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冯华春，女，1983年2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正甫，广东广和（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向晓杰因与被上诉人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现代公司）、原审被告冯华春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2019）川0121民初47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向晓杰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2019）川0121民初4751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现代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现代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所涉留购价条款不发生作用，属认定事实错误，案涉《融资租赁合同明细表》明确约定，期满后以100元人民币作为留购价格，将租赁物的所有权转移给乙方，乙方在最后一期租金支付日支付给甲方。故租赁物所有权转移的前提条件是租赁期限的届满，并非须交清所欠租金，租赁期间于2013年10月31日届满，向晓杰未放弃购买的权利，故租赁物于2013年11月1日归向晓杰所有，至于100元留购价款是否支付成功，根据《物权法》第23、25条之规定，不影响向晓杰对租赁物拥有所有权。一审法院以租期内欠付租金这一已过诉讼时效的不受法律保护的事实来认定留购权不发生作用，违法且有失公正。2．购买租赁物时向晓杰已出资46000元，占总购置成本的15.08%，享有15.08%的租赁物所有权，加之该款项系货款，与租金损失属于不同种类款项，不得抵消；而首付款与留购价均属于货款，可以抵扣，故抵扣后向晓杰已支付留购款，享有租赁物所有权。3．一审法院判决向晓杰赔偿现代公司的损失无事实依据，基于现代公司丧失了租赁物所有权，其无权要求向晓杰赔偿损失。4．一审损失计算有违常理，租赁期届满后租赁物价值为100元，但一审将租金标准确定为11739.47元/月没有依据。5．一审判决解除合同无事实依据，现代公司主张的欠付租金已过诉讼时效，租赁物所有权归向晓杰，事实上合同已无履行的可能，合同已经终止，不存在是否解除的问题。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条款脱离案件事实，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现代公司辩称，1．关于留购价条款，一审认定留购价款100元对双方不发生法律效力，符合双方约定。合同约定期满后以100元作为留购条件是向晓杰履行支付款项义务之后，根据《合同法》第242条规定，出租人享有租赁物所有权，本案中，向晓杰没有完全履行合同义务，截止起诉之日欠付17期租赁费没有支付，租赁物所有权应当归现代公司。根据物权法规定，案涉租赁物物权受法律保护，现代公司主张的是物权而不是债权，因此物权不受诉讼时效限制。2．根据融资租赁行业惯例与交易习惯，承租人应当支付一定的首付款，本案中向晓杰前期支付的46000元首付款不能作为占有租赁物所有权部分的款项，不能因支付前期款项认定向晓杰对租赁物所有权占有一定比例。3．根据《合同法》第113条规定，现代公司要求赔偿损失是参照履行合同情况下可以获得的利益，一审法院以双方当时约定的租金标准计算损失并无不当。双方租赁期限到期后，向晓杰既没有提出租赁物处置，也没有向现代公司明确表示拒不退还租赁物，更没有对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的租金进行结算。双方租赁期限已到，但并未进行最终的结算，因此双方的合同还处于继续履行的状态，现代公司请求解除合同、返还租赁物、赔偿损失有双方合同约定以及法律明确规定。故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向晓杰的上诉请求。 冯华春述称，对向晓杰的上诉请求以及事实理由无任何异议。 现代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当事人双方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并要求向晓杰、冯华春退还租赁的车架号为906C7A0903的R60-7型挖掘机一台；2．判令向晓杰、冯华春给付截止2019年8月15日止的逾期租金199629.60元，并支付相应逾期租金的罚息，以及从2019年8月15日至清偿之日止的罚息；3．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及实现债权的费用由向晓杰、冯华春承担；4．冯华春对向晓杰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审诉讼中，现代公司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为：参照租赁合同的约定，要求向晓杰、冯华春给付损失费共计431827.62元；第3项请求的保全费、律师费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尚未实际发生，待发生后另行主张；第4项变更为请求冯华春与向晓杰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0月31日，现代公司（甲方）与向晓杰（乙方）签订合同编号为PF201109-0179的《融资租赁合同》。该合同及附件《融资租赁合同明细》主要内容：甲方向吉峰公司购买型号为R60-7的挖掘机一台出租给乙方使用，购置成本305000元，首付46000元，融资租赁金额259000元；乙方交纳保证金12950元；租赁期限为24个月，从2011年10月31日起至2013年10月30日止；租金为每月支付一期，共计24期，每期11778.94元；逾期利率为年利率18%；以100元作为留购价格，将租赁物件的所有权转移给乙方，乙方在最后一期租金支付日支付给甲方；租赁期限内乙方未按时足额支付任一期租金，甲方可以解除合同。冯华春在该合同附件“担保书”之担保人一栏署名，同意为该合同项下的全部责任和义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包括但不限于租金、逾期罚息、损害赔偿金、规定损失金和其他应付款项，以及债权人为实现债权所发生的全部费用；担保期间：从本担保书签署日至融资租赁期限届满之日后2年。合同签订当日，现代公司向向晓杰交付了合同约定的挖掘机。从第8期（即2012年6月30日）起至第24期（即2013年10月30日）期间，向晓杰未给付租金，尚欠租金199629.60元，产生逾期罚息232198.02元。此外，在合同履行中，现代公司根据贷款基准利率调整租金数额：第9期下调为11758.61元，第10至第24期下调为11739.47元。 一审另查明，现代公司以邮寄方式向向晓杰送达了开票时间为2011年10月28日的首付款（46000元）发票、手续费（1295元）发票、租赁保证金收款确认函、以及租赁起租通知函以及租金偿还计划表。现代公司在租赁起租通知函“特别事项”中注明：保证金在租赁期满时冲抵未偿还租金和留购价款；如有异议请在收到通知函后15日内书面提出，未提出视为接受。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融资租赁合同及其合同明细、款项说明、还款明细、租赁起租通知函、及租金偿还计划表、发票、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现代公司与向晓杰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以及冯华春对合同项下约定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合同当事人双方均应当严格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现代公司已履行从吉峰公司购买挖掘机供向晓杰使用的合同义务，向晓杰也应按照合同约定向现代公司履行支付租金的义务。然而，由于现代公司怠于行使收取租金的权利，致该请求权超出了诉讼时效期间，向晓杰由此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经审查，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虽然，本案租赁合同所涉租金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而不受法律保护，但向晓杰仅支付7期、尚欠17期租金的客观事实依然存在，且其所交纳的保证金远不足以冲抵未付租金，在此情形下，留购价条款不能发生作用，案涉挖掘机的所有权不发生转移的法律效果。由此，当事人双方的权利、义务并未终止，合同仍存在必须履行的内容，故不能认为案涉合同已经终止。现代公司的合同目的并未完全实现，而向晓杰不履行主要债务行为也显而易见，从诚实信用原则及维护交易安全角度，现代公司提出解除案涉合同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挖掘机由现代公司所购买，所有权属于现代公司，合同解除后，向晓杰应退还该租赁的挖掘机，现代公司则应退还向晓杰给付的首付款，已给付租金、保证金属于已经实现合同目的的部分，现代公司不再退还。根据融资租赁的合同目的来看，现代公司的损失主要体现在挖掘机的使用价值上，亦即租金损失，可参照最后一期租金数额（11739.47元/月）为标准，并考虑民法总则实施后诉讼时效为3年的规定，一审法院确定现代公司的损失为422620.92元（11739.47元/月×36月）。扣除向晓杰已给付的首付款，其应实际支付现代公司赔偿款376620.92元。冯华春与向晓杰系夫妻，向晓杰融资租赁挖掘机的目的是经营需要，而经营所产生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基于此，现代公司请求冯华春对本案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但根据合同严格相对性的原则，冯华春并非本案融资租赁合同的相对方，向晓杰不履行给付租金的主要义务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不可归责于冯华春，现代公司要求其对因合同解除而产生的损失承担共同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现代公司在本案中以未实际发生为由放弃保全费、律师费及实现债权的费用，系其对自身权利的自主处分，一审法院照准。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百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与向晓杰于2011年10月31日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向晓杰于合同解除之日起7日内退还租赁的车架号为906C7A0903的R60-7型挖掘机；二、向晓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赔偿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376620.92元；三、驳回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46元，由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负担246元，向晓杰负担19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另查明，案涉《融资租赁合同》第8条第一款约定：“乙方（向晓杰）承认，甲方（现代公司）为物件的唯一所有权人。乙方根据本合同，除对物件的使用权外没有任何权限。即使乙方支付了部分租金以及按本合同支付了其他费用，物件的所有权仍完全归甲方所有”。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合同应否予以解除；二、案涉租赁设备是否应当返还给现代公司，留购价条款是否有效；三、向晓杰应否承担现代公司的相应损失以及具体损失金额。现评议如下： 一、案涉合同应否予以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规定：“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由此，合同解除权系形成权，应当在合理的期限内行使，从解除权人知道或应当解除条件成就之日起经过一定期限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本案中，《融资租赁合同》的租赁期间为2011年10月31日起至2013年10月30日止，法律未规定融资租赁合同解除权行使期限，案涉《融资租赁合同》亦未约定，向晓杰自第8期（即2012年6月30日）开始未按期给付租金，现代公司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合同解除权。但直到2019年10月现代公司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隔7年有余，远远超过了合理期限，现代公司未在合理期限内主张合同解除，已经放弃解除权，解除权消灭。针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合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本院认为，案涉合同履行期间早已经过，目前仅针对违约责任有所争议，不符合合同解除的情形。对向晓杰的该项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二、案涉租赁设备是否应当返还给现代公司，留购价条款是否有效。本案中，《融资租赁合同》虽然约定，租赁期满后承租人支付象征性价款100元留购租赁物，但该条款规定的承租人的留购选择权是在合同正常履行且承租人未违约的情况下方能行使，在违约的情况下承租人无权要求留购租赁物，否则将显失公平。故在向晓杰存在仅支付7期租金，尚欠17期租金且保证金远不足以支付剩余未付租金的违约情况下，无权依据留购价条款主张租赁物归向晓杰所有。因此，案涉租赁设备所有权归属于出租人现代公司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现代公司有权要求向晓杰归还案涉租赁设备。 三、向晓杰应否承担现代公司的相应损失以及具体损失金额。针对向晓杰提出的现代公司怠于行使收取租金的权利，致租金请求权超出了诉讼时效期间，本院予以采纳。但本案中，现代公司主张的系基于其对案涉租赁设备的物权而产生相应的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其他民事责任”，向晓杰在违约的情形下，无权继续占有案涉租赁设备，由此构成对现代公司占有、使用、收益权的侵犯。因此，现代公司主张向晓杰赔偿相应的损失，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针对损失金额的计算问题，现代公司的损失主要体现为租赁设备的使用价值或折旧损失。对于使用价值，本案《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每月租金系对购置价款的融资本金与合理利息计算所得，并非同等租赁设备的市场租金，根据合同约定租金标准计算使用价值显失公平，而由于现代公司未举证证明案涉租赁设备的市场行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租赁物的使用价值，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折旧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规定：“诉讼期间承租人与出租人对租赁物价值有争议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确定租赁物价值；融资租赁物合同未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可以参照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物折旧以及合同到期后租赁物的残值确定租赁物价值。承租人或出租人认为依前款确定的价值严重偏离租赁物实际价值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委托有资质的机构评估或者拍卖确定”。因本案融资租赁合同中未约定租赁物损失价值的确定方式，且因涉案挖掘机未经评估，故对该挖掘机的折旧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所得税法实施条例》第六十条：“除国务院财政、税务主管部门另有规定外，固定资产计算折旧的最低年限如下：……飞机、火车、轮船、机器、机械和其他生产设备，为10年”，综合考虑挖掘机的折旧最低年限、涉案挖掘机已使用年限等因素，本院酌定该挖掘机的年折旧率为7.5%。本案中涉案挖掘机的购置价款为305000元，向晓杰首次违约时间为2012年6月，折旧损失应为以挖掘机总价款为基数按照年折旧率7.5%（即月折旧率0.625%）标准从未付租金之日计算至起诉之日，确定折旧损失为165843.75元（305000元×0.625%/月×87月）。向晓杰未按约给付租金，亦未返还租赁设备，而现代公司时隔七年未向向晓杰主张返还租赁设备，双方各自存在过错，本院酌定各承担50%的折旧损失，即向晓杰应当承担82921.9元赔偿责任，扣除已向现代公司支付的保证金12950元，其应实际支付现代公司赔偿款69971.9元。一审法院参照最后一期租金数额适用诉讼时效3年规定，混淆了融资租赁合同的租金标准与普通租赁合同的租金标准的价值内涵，且错误适用诉讼时效，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向晓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2019）川0121民初4751号民事判决； 二、向晓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退还租赁的车架号为906C7A0903的R60-7型挖掘机； 三、向晓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69971.9元； 四、驳回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46元，由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负担1371元，向晓杰负担7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92元，由现代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负担2742元，向晓杰负担15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谈光丽 审 判 员 任文磊 审 判 员 刘一颖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赵小莹 书 记 员 杨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