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民再1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台州德力奥汽车部件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玉环市芦浦镇漩门工业城。 法定代表人：李祖良,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锐飞，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先宝，北京中银（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台州温岭支行。住所地：温岭市城东街道九龙大道106号。 负责人：童继华，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薇薇，浙江海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晨曦，浙江海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王建亮，男，1969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一审被告：陈媚，女，1972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玉环市。 再审申请人台州德力奥汽车部件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力奥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台州温岭支行（以下简称光大温岭支行），一审被告王建亮、陈媚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10民终2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月16日作出（2019）浙民申441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德力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卢锐飞、徐先宝，被申请人光大温岭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薇薇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王建亮、陈媚经本院合法传唤，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力奥公司再审请求：一、撤销一、二审判决；二、光大温岭支行返还德力奥公司已支付2514420.70元，并按光大温岭支行向德力奥公司收取的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以260万元为基数，计算自2018年2月24日起至2019年5月13日止的利息；以2514420.70元为基数计算自2019年5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三、由光大温岭支行承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浙江建环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环公司）向持票人支付银行承兑汇票票款的付款行为已被另案生效判决错误认定为光大温岭支行的个别清偿行为。（二）光大温岭支行基于另案错误生效判决承担了承兑汇票项下的保证责任，并履行了该错误判决项下的义务。（三）另案错误生效判决，已被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浙民终330号民事判决撤销，光大温岭支行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基础已不复存在。 被申请人光大温岭支行答辩称：（一）建环公司破产，主债务未实际履行，德力奥公司的保证责任亦未免除。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浙民终330号民事判决已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10民终360号民事判决，但该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光大温岭支行向建环公司管理人返还了2654186.96元，该款项在破产程序中进行了分配，已无法回转。在主债务未获清偿，光大温岭支行无过错的情况下，德力奥公司的保证责任不能免除。（二）建环公司管理人已就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浙民终330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本案应以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请求驳回德力奥公司的再审申请。 一审被告王建亮、陈媚未提交答辩意见。 光大温岭支行向温岭市人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德力奥公司、王建亮、陈媚对借款人建环公司所欠光大温岭支行银行承兑汇票垫资款本金2563430.83元及利息122555.48元（利息自承兑汇票到期日算至借款人破产受理日按日万分之五利率计算）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同时赔偿光大温岭支行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代理费9669元。2.本案案件受理费和财产保全费，由德力奥公司、王建亮、陈媚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在建环公司交纳保证金作为质押后，由德力奥公司、陈媚、王建亮在授信风险敞口260万元提供最高额保证，光大温岭支行于2014年4月2日为债务人建环公司开立了金额为52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2014年10月2日，案涉银行承兑汇票到期，因遇法定节假日，光大温岭支行于2014年10月8日对案涉银行承兑汇票进行承兑，其中保证金及其产生的利息归还2636569.17元,剩余款项2563430.83元，光大温岭支行从陈媚转入建环公司的账户资金中予以扣收。2015年1月4日，玉环市人民法院受理建环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2016年10月13日，建环公司管理人向玉环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建环公司于2014年10月8日向光大温岭支行偿还2563430.83元的行为，并要求返还2563430.83元及赔偿相应利息损失。玉环市人民法院、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分别作出裁判，责令光大温岭支行返还2563430.83元并赔偿自2016年10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借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2017年1月10日，光大温岭支行履行了生效判决书确定的义务。2017年9月11日，光大温岭支行向建环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同年10月19日，建环公司管理人对光大温岭支行申报的债权金额2563430.83元予以确认。在（2016）浙1021民初7201号案件中，光大温岭支行陈述：为履行授信风险敞口款项，2014年10月2日，以陈媚、王建亮、建环公司为借款人，以德力奥公司等为担保人，向案外人陈美兰出具借条，借款260万元汇到陈媚在光大温岭支行的账户（简称2014年10月2日借款），再汇至建环公司在光大温岭支行开设的还款账户，用于归还讼争债务。玉环市人民法院、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分别作出裁判，确认该260万元系建环公司向光大温岭支行所作的偿还。案外人陈美兰陈述，德力奥公司为2014年10月2日债务，已归还本金130万元及利息4.5万元。再查明，光大温岭支行为实现债权，支付律师代理费9669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各方的争议焦点为：1.银行承兑协议的效力；2.德力奥公司等保证人担保的主合同项下的义务是否完成；3.个别清偿行为被撤销，主债务未获清偿时，保证人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一、银行承兑协议的效力。认定民事合同无效与否，适宜从严把握而非从宽，以不轻易认定无效为妥。对于建环公司出具承兑汇票的基础交易是否虚假，光大温岭支行是否对基础交易的真实性作合理审查，并不必然构成对保证人的欺诈，并不导致综合授信协议与保证合同无效。理由是：1.案涉票据已承兑，且不具备票据法形式上的无效情形。2.德力奥公司虽对票据行为基础交易事实虚假提出抗辩，但未能提供充足证据以证明光大温岭支行在接受综合授信、签订银行承兑协议时，明知基础交易虚假，故不能认定光大银行温岭支行与建环公司存在恶意串通。3.对于光大温岭支行与债务人建环公司之间形成的综合授信协议，银行一般仅负有形式审查的义务；根据票据行为的无因性，即便债务人建环公司虚构票据行为的基础交易属实，也仅会影响基础交易双方之间的票据行为的效力。4.如债务人确实存在虚构票据行为的基础交易事实骗取光大温岭支行承兑汇票垫付款，该行为系对国家金融秩序管理性强制性规范的违反，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违反，不影响对《银行承兑协议》《最高额保证合同》效力的认定。即使建环公司提供的基础交易事实虚假而认定债务人存在欺诈，但对于保证合同，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债务人的欺诈属于受合同之外的第三人的欺诈，一般不能成为保证合同相对人免责的理由。德力奥公司认为银行承兑协议无效，保证人应当免除保证责任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二、德力奥公司等保证人担保的主合同项下的义务是否完成。德力奥公司提出，主合同项下的合同义务是在汇票到期日前将票款存入付款账户，该合同义务已完成，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已完成。光大温岭支行则反驳认为，建环公司在汇票到期日存入付款账户的行为，已为生效裁判认定为个别清偿而撤销，自始不发生效力。该院认为，应当从主合同相对人的行为及后果考察合同义务是否完成。生效裁判所认定的2014年10月2日存入付款账户的款项，是建环公司向光大银行温岭支行所作的个别清偿。在本节事实未发生改变时，生效裁判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建环公司于2014年10月2日所作的存款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票款虽在承兑日由建环公司账户直接汇入持票人银行账户，但仍应评价为由光大温岭支行对敞口票款进行了垫付。对于银行承兑协议中“承兑申请人将于本协议项下的银行承兑汇票到期前将票款足额存入其在承兑行开立的账户上”的约定义务，建环公司并未完成。三、个别清偿行为被撤销，主债务未获清偿时，保证人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或是否应当承担合同上的其他责任。德力奥公司认为，光大温岭支行在诉讼中主张的利息计算方式的依据，是双方约定的违约责任的内容，故应认定光大温岭支行系依据合同约定向保证人主张责任；但个别清偿被撤销的风险属债务人破产风险，不属于保证人所担保的主合同项下的违约风险，由保证人承担破产风险超出保证人的合理预期，债权人不能将破产风险转嫁给保证人。该院认为，生效裁判撤销个别清偿，致建环公司未完成“承兑申请人将于本协议项下的银行承兑汇票到期前将票款足额存入其在承兑行开立的账户上”的约定义务，并不代表光大温岭支行可以根据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向德力奥公司等保证人主张担保责任，但因光大温岭支行的敞口票款未获清偿，债权人可以向主债务人和保证人主张违约责任。1.光大温岭支行依据《最高额保证合同》上的担保法律关系，向相对人德力奥公司、陈媚、王建亮主张利息损失，并不受破产法的制约，不能仅以此区分违约风险或破产风险，也不能以此认定债权人将破产风险转嫁给保证人。德力奥公司提出的本项答辩理由，不予采纳。2.光大温岭支行不能根据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的担保责任向德力奥公司、陈媚、王建亮主张权利，其向保证人主张的法律责任应当是违约责任。担保法规定的担保责任，应当以“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为条件。根据本案实际，在约定的债务履行日期2014年10月2日，建环公司实际履行了其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光大温岭支行在建环公司的账户资金中扣收了敞口票款，建环公司并未违反其应当承担的存款义务，德力奥公司及陈媚等人无需再承担担保责任。但是，建环公司的履行行为被生效裁判认定为个别清偿而撤销，丧失法律约束力，违反了“将票款足额存入其在承兑行开立的账户上”的约定义务，建环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债权人与保证人签订保证合同的目的是为了保障债权的实现，债权人根据订立保证合同的目的未实现，因保证期间未届满，作为从合同当事人的德力奥公司等保证人的责任也应当被追溯，根据合同法而认定为违约。作为违约责任，当事人在《最高额保证合同》中关于连带责任的约定应当被遵守，光大温岭支行要求各保证人连带清偿相应票款本息及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费用的诉讼请求，依法成立，予以支持。3.德力奥公司、陈媚、王建亮可以独立行使相应抗辩权。主债务未消灭，并不影响保证人主张其抗辩权，该抗辩权可以是担保法上的保证人抗辩权，也可以是合同法上的一般抗辩权。首先，保证具有相对独立性，不能因为主债务未清偿而推定保证人必然未尽保证责任。保证在从属于主合同的范围内有一定的独立性,即保证是相对独立于主债务(基础合同)的债务,可以有自己的变更或消灭的原因。在主债务没有消灭的情形下，保证人也可以根据合同约定或法定情形提出主张，使自己的债务发生变更或消灭。其次，保证人已经对讼争债务所应承担的保证义务实施相应的履行行为。生效裁判虽然认定2014年10月2日款项系建环公司就本案讼争债务向光大温岭支行所作的偿还，不认定陈媚、王建亮的债务人资格，但生效裁判并未否定德力奥公司为该笔债务提供担保。案外人陈美兰的证言及其与德力奥公司的对账单，属于该合同当事人的承认，能证明德力奥公司向陈美兰归还本息134.5万元，为2014年10月2日债务承担了相应保证责任。故在事实层面上，应认定德力奥公司为履行讼争债务的保证义务，实施了相应的履行行为。再次，债务人可以根据合同法进行抗辩，德力奥公司可抗辩其应当在合理预期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为了保证民事主体的利益衡平，确定保证人抗辩权的目的是使保证人的负担范围应当适度确定,超过这个度,保证人有拒绝请求的抗辩权。是否适度，即应根据保证合同确定相应的合理预期范围。最高额保证合同第二条约定，保证人所担保的主债权为“扣除保证金、质押存单部分，即：授信风险敞口人民币贰佰陆拾万元整”，第四条进一步明确了保证范围。因此，对保证人而言，其承担的责任范围应当不超过债务本金、利息和“其他应付的费用”。对于陈媚、王建亮而言，就2014年10月2日借款，陈媚的行为被生效裁判评价为职务行为：陈媚系建环公司的财务主管，如果其认为涉案承兑欠款系自己代偿，其应当在公司账册中有所体现，而不应将该笔借款登记在他人名下。说明陈媚自己也认为是建环公司向陈美兰借款，款项亦用于建环公司还款，即陈媚、王建亮并未对2014年10月2日借款作出其独立的贡献。对于德力奥公司而言，其为了履行被撤销的存款行为再行对外担保，并承担了2014年10月2日借款中134.5万元的保证责任。如果再科以讼争债务全部款项的连带责任，实属“超过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建环公司已被宣告破产，基本丧失偿债能力，连带责任保证人难以再向债务人追偿2014年10月2日债务，除在破产程序可以受偿的范围之外，该债务应由德力奥公司与浙江奋进机械有限公司平均分担。故应当由德力奥公司连带清偿讼争债务中的二分之一以及债权人为实现债权所支出的费用，作为可预见的损失为妥。而陈媚、王建亮未提出本项抗辩，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可预见损失的范围，可依光大温岭支行根据合同约定所主张的权利作为其责任内容。4.保证期间是否已届满问题。德力奥公司认为，约定的保证期间至2016年10月2日届满，该期间被保证人未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保证期间具有除斥期间的性质，被保证人未在保证期间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保证人应当免除保证责任。该院认为，玉环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4日受理建环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后又于同年5月7日终结重整程序并宣告其破产清算，在此期间，当事人约定的保证期间尚未届满。在债权人申报债权参加破产程序期间保证期间届满的，为保护债权并考虑到债权人在债务人破产期间对保证人行使权利的不便，且在该过程中，光大温岭支行亦向破产管理人积极主张权利，故应当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认定保证期间尚未届满。光大温岭支行既可以向人民法院申报债权，也可以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德力奥公司的本项答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建环公司出具承兑汇票的基础交易是否虚假，光大温岭支行是否对基础交易的真实性作合理审查，并不必然构成对保证人的欺诈，并不导致《综合授信协议》与《最高额保证合同》无效。因建环公司存入票款的行为被撤销，导致光大温岭支行对敞口票款进行了垫付，建环公司并未完成《银行承兑协议》约定的存款义务。但是，光大温岭支行无权向德力奥公司等保证人主张担保责任，应当主张违约责任。保证人可以主张担保法上和合同法上的抗辩权，保证人应当承担在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因光大温岭支行在债务人建环公司破产案件中已申报债权，由于破产程序尚未终结，光大温岭支行从建环公司处获得清偿的具体金产额尚不能确定，为避免双重受偿情况出现，故保证人的责任应在建环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时扣除已受清偿的部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18年6月28日作出（2018）浙1081民初349号民事判决：一、陈媚、王建亮连带偿还光大温岭支行垫付款2563430.83元及利息122555.48元、律师代理费9669元；二、德力奥公司就上述垫付款本息的二分之一，律师代理费9669元范围内与陈媚、王建亮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三、上述款项于建环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十日内履行（扣除建环公司破产程序中光大温岭支行受偿的部分）。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307.5元，由陈媚、王建亮、德力奥公司负担。 光大温岭支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德力奥公司连带偿还光大温岭支行垫款2563430.83元及利息122555.48元、律师代理费9669元”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二、本案上诉费、公告费由德力奥公司、王建亮、陈媚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混淆不同法律关系，认定事实错误。—审判决混淆了德力奥公司、陈美兰之间借贷关系与光大温岭支行、德力奥公司之间保证关系，将德力奥公司向案外人陈美兰归还134.5万元确认为履行了保证义务，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无论德力奥公司是否曾向案外人陈美兰借款以及该借款是否偿还，都不能影响光大温岭支行就建环公司未清偿的全部债务要求德力奥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审庭审中，德力奥公司承认其未向光大温岭支行代偿建环公司债务，也未就其向陈美兰偿还134.5万元还款行为提供有效证据，即使确有还款其偿还的对象也是案外人陈美兰而非光大温岭支行，偿还的是其与陈美兰之间发生的借款债务而非建环公司在光大温岭支行处银行承兑汇票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德力奥公司是否向案外人陈美兰归还借款134.5万元与本案无关，光大温岭支行债权未能全部受偿，就享有向保证人就全部债务主张承担连带责任的权利。（二）一审判决内容相互矛盾，适用法律错误。建环公司所欠债务本金2563430.83元及利息122555.48元等全部未予清偿，保证人德力奥公司、陈媚、王建亮三人对建环公司在光大温岭支行的银行承兑汇票的全部债务共同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支持光大温岭支行的诉讼请求，要求陈媚、王建亮对全部未获清偿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判决第二项却判令同样是连带保证人的德力奥公司仅就二分之一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者明显相互矛盾，缺乏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认为“德力奥公司已承担134.5万元的保证责任，如果再要求其就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属于‘超过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其债务应当由德力奥公司与浙江奋进机械有限公司平均分担”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光大温岭支行与德力奥公司在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时，其应当预见的违反合同的损失就是为建环公司在光大温岭支行处的全部债务提供连带担保责任，德力奥公司向案外人陈美兰偿还134.5万元与向光大温岭支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无关，浙江奋进机械有限公司更是与《最高额保证合同》无关的案外人。（三）一审法院将与本案无关的未经质证的复印件资料，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一审判决认定“德力奥公司己承担134.5万元保证责任”的依据为案外人陈美兰的《询问笔录》及德力奥公司提供的其与陈美兰之间对账单复印件。事实上，在2018年5月10日一审庭审过程中，陈美兰并未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对账单》也未在庭审过程中出示，德力奥公司两代理律师在庭审答辩中也未提及案外人陈美兰。光大温岭支行仅在2018年6月26日收到一审法院邮寄的《询问笔录》、德力奥公司与案外人陈美兰之间《对账单》两份复印资料，随后一审法院于2018年6月28日就作出一审判决。一审法院将未经庭审出示原件、且未经当事人质证的证据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依据，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如果一审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对上述证据进行质证，并要求德力奥公司提供借款及还款等证据原件，就能清楚查明德力奥公司并未向案外人还款，德力奥公司与案外人之间债权债务纠纷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应当另案处理。 德力奥公司答辩称：（一）关于合同相对性问题。德力奥公司与陈美兰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光大银行承兑汇票票款是否清偿这一事实关系的组成部分，不是两个合同关系，是认定本案主合同项下债权债务是否存在、如何履行的判断标准。（二）关于可预见损失的问题。保证人在签订保证合同时，可预见到的最高损失是260万元本息，而本案中保证人所面临的损失既包括对光大银行260万元的清偿责任，又包括付给陈美兰的260万元责任，存在双重清偿，已严重超出了保证人当初签订保证合同时所能预见的损失范围。（三）关于光大温岭支行提出一审判决相互矛盾的问题，一审判决是在建环公司管理人与光大银行个别清偿撤销权诉讼错误判决的基础上作出的追求相对公平公正的折中判决，德力奥公司虽对判决也不满意，但也理解一审在错误判决的基础上希望能够达到相对公平公正判决的追求。 德力奥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驳回光大温岭支行对德力奥公司的诉讼请求。二、上诉费由光大温岭支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保证合同的主合同即承兑协议应无效。1.光大温岭支行明知建环公司没有真实贸易背景，主观上却采取放任的态度，出具银行承兑汇票，不仅违背国家金融监管制度，而且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其行为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应当无效。（1）银行是不同于一般企业的特殊经营机构，其经营行为对社会公共利益具有重大影响。（2）光大温岭支行应当知道汇票承兑申请人没有真实贸易背景。从本案的实际情况看，首先，直至本案开庭，光大温岭支行仍然不能提供发票和货运单据，买卖合同复印件上没有与原件核对相符的印章，光大温岭支行承兑行为违背国家强制性监管要求；其次，同一天向同一收款人就同一合同项下开出37张汇票，违反一般的商业规则，光大温岭支行作为专业经营银行业务的机构，应当知道其承兑的汇票是融资性票据，对其行为的违法性，光大温岭支行明知。（3）本案中贸易背景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应当由光大温岭支行承担。首先，本案已经有贸易背景不真实的基本证据；其次，光大温岭支行有法定义务调查其开立的汇票具有真实的贸易背景；再次，光大温岭支行应当持有其开立的汇票有真实贸易背景的证据，按照证据规则，证据应当由持有证据的一方提供。（4）光大温岭支行的无真实贸易背景的承兑行为，损害了德力奥公司的合理信赖利益。2.主张银行对票据交易背景的审查义务是一般性的形式审査错误。票据作为一种支付工具，必须建立在真实贸易背景之上。长期以来，司法界普遍认为对票据背景的真实性审查是形式审查，其误解来源于《商业承兑汇票承兑、贴现、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九条：“持票人申请贴现时，须提交贴现申请书，经其背书的未到期商业汇票，持票人与出票人或其前手之间的增值税发票和商品交易合同复印件。”但首先，该规定隐含一个前提，复印件当然应当是与原件一致的，原件应当反映真实的贸易背景；其次，即使银行按照上述规定取得复印件，但如果贸易背景虚假，银行并不能免除监管责任。总之，对贸易背景的审查是银行经营风险控制的内在要求，是国家监管规定的强制性要求，银行进行实质性审查是其中的应有之义。（二）主合同项下主债务人的合同义务是在汇票到期日前将票款存入付款账户，保证人担保的主合同项下的义务已经完成，担保责任已经解除。就本案来说，票款划入指定账户后，保证人责任即解除，此后，无论是票款被法院执行或主债务人破产，导致票款无法清偿，均不在担保责任范围之内，即本案中，主债务的履行不是指票款得到清偿，而是在指定日期将票款存入指定账户。（三）个别清偿行为被撤销，主债务未获清偿时，保证人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1.已经履行的清偿行为因主债务人破产被撤销所造成的该风险属于债务人破产的风险，不属于保证人所担保的责任范围。2.本案中将主债务人的破产风险强加给保证人加重了保证人的保证责任，超出了保证人的合理预期，对德力奥公司严重不公。本案的主债务已经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而且是各保证人与主债务人一道共同向陈美兰高息举债履行合同义务，一审虽然判决在光大温岭支行请求的二分之一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但德力奥公司实际承担的责任仍然包括对陈美兰260万元债务本息及对光大温岭支行128万余元保证责任的本息，严重地加重了保证人的保证责任，远远超出了保证人对保证责任的合理预期。（四）光大温岭支行没有在保证期间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已经丧失对保证人的追偿权。1.本案中的《最高额保证合同》第六条约定的保证期间“为自具体授信业务合同或协议约定的受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本案承兑汇票的付款日为2014年10月2日，即保证期间至2016年10月2日止，期间被保证人从未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已经解除。2.最高法院民二庭的相关答复在法律效力上低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且不能作为法院判决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一方面认为保证期间为不变期间，又认为债权人在破产清算期间存在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不便的情况等理由延长保证期间，违背基本学理和法律规定。（五）玉环县人民法院（2016）浙1021民初7201号民事判决和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10民终360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光大温岭支行应当通过申诉等合法途径挽回其损失，而不应期望以颠倒事实的方式将其损失转嫁给保证人。1.光大温岭支行与建环公司管理人之间的撤销之诉，一、二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错误和适用法律错误。2.光大温岭支行推翻自己之前在撤销诉讼中曾经反复主张过的事实，期望通过颠倒事实来转嫁上述错误判决给它造成的损失，违反“禁反言”原则，也非诚实信用之举，不应予以支持。（六）光大温岭支行提出基于合同相对性要求德力奥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是对其合同权利的错误理解。保证合同是从合同，光大温岭支行在主合同的履行中存在重大过错。1.担保权人没能合理、审慎、勤勉履行主合同项下约定的和法定的义务，以伤害保证人的方式履行主合同。（1）光大温岭支行违规经营，违法出具票据，侵害保证人的合理信赖利益。（2）在与破产管理人的撤销诉讼中，怠于行使举证责任，消极应诉，造成法院错误判决，使保证人已经代为清偿债务被撤销，从而造成目前一笔担保债务保证人面临两次清偿的局面。2.保证合同不是光大温岭支行合约随意索取的保险单，保证人合理的保证范围是主合同项下的本息，该本息保证人已经代为清偿，德力奥公司无权无限制地向保证人索取。综上，德力奥公司不应再次承担责任。 光大温岭支行答辩称：（一）事隔四年，德力奥公司也确定建环公司没有能力，为何在当初申请承兑汇票时不告知光大温岭支行，光大温岭支行曾通过实地走访建环公司，并且全面分析了两家企业近几年的财务状况及资信状况，在德力奥公司和其它两个自然人保证人自愿提供担保的情况下，光大温岭支行才为其办理了业务。（二）如果德力奥公司向陈美兰支付过款项，应该举证证明。（三）本案保证期间尚未届满。（四）关于管理人提起的撤销之诉，建环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被撤销已被生效裁判确认。 一审被告王建亮、陈媚未作陈述。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建环公司向光大银行温岭支行的个别清偿行为被生效判决撤销后，其法律后果是建环公司于2014年10月2日的存款行为自始没有法律效力，光大温岭支行对敞口票款进行了垫付，因此，光大温岭支行向票款的保证人德力奥公司以及王建亮、陈媚主张连带清偿责任，合法有据。德力奥公司认为将主债务人建环公司的破产风险强加给保证人，加重了保证人的保证责任，超出了保证人的合理预期，对德力奥公司严重不公。该院认为，德力奥公司作为保证人，其免除责任的前提是主债务清偿完毕，因建环公司向光大温岭支行的个别清偿行为被生效判决撤销，建环公司在2014年10月2日所作的存款行为自始没有法律效力，光大温岭支行对票款进行了垫付，因此，银行承兑协议中约定的义务并未完成，主债务并未得到履行，故光大温岭支行要求德力奥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至于德力奥公司是否向案外人陈美兰偿还了部分借款，属于另外一个法律关系，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德力奥公司不能以此为由主张加重了其责任。一审法院确定德力奥公司连带清偿讼争债务中的二分之一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予以纠正。 德力奥公司认为光大温岭支行明知建环公司没有真实贸易背景，主观上却采取放任的态度，出具银行承兑汇票，不仅违背国家金融监管制度，而且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其行为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应当无效。对此，银行对票据的真实基础交易承担的只是形式上的审查义务，这已为司法实践所采纳，德力奥公司主张光大温岭支行明知建环公司没有真实贸易背景，主观上却采取放任的态度，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不予支持。 关于保证期间是否已经届满问题，德力奥公司认为，约定的保证期间至2016年10月2日届满，该期间光大温岭支行未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保证人应当免除保证责任。该院认为，在保证期间，玉环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4日受理建环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同年5月7日终结重整程序并宣告其破产清算，光大温岭支行已积极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申报债权后在破产程序中未受清偿的部分，保证人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因此，德力奥公司以光大温岭支行在保证期间从未向其主张权利为由，要求免除保证责任，显然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德力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光大温岭支行的上诉请求依法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温岭市人民法院（2018）浙1081民初349号民事判决；二、德力奥公司、陈媚、王建亮连带偿还光大温岭支行垫付款2563430.83元及利息122555.48元、律师代理费9669元，于建环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十日内履行（扣除案外人建环公司破产程序中光大温岭支行受偿的部分）。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案件受理费27307.5元，由陈媚、王建亮、德力奥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7307.5元，由德力奥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德力奥公司提交下列证据：1.本院（2019）浙民终330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光大温岭支行收取的2563430.83元不属于建环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2.浙商银行客户电子回单，证明德力奥公司已按生效判决履行了向光大温岭支行支付2514420.7元的义务；3.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2033号民事裁定书，证明最高人民法院已驳回建环公司要求撤销本院（2019）浙民终330号民事判决的再审申请。 光大温岭支行质证认为：证据1认定不属个别清偿行为，但未涉及光大温岭支行是否应返还款项，德力奥公司要求返还款项已超出请求范围。对证据2、3无异议。 光大温岭支行提交下列证据：1.执行回转申请书，证明光大温岭支行向玉环市人民法院递交申请书，要求建环公司管理人返还其款项；2.函件，证明德力奥公司要求光大温岭支行返还款项；3.回复函，证明建环公司管理人回复光大温岭支行称，全部款项已分配，无财产返还的事实。 德力奥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光大温岭支行是否向玉环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回转及执行回转是否履行，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证意见为：德力奥公司提交的证据1、3，光大温岭支行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且与本案认定的事实存在关联，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证据2及光大温岭支行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外，还查明，本院审理的上诉人德力奥公司与被上诉人建环公司管理人、原审被告光大温岭支行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于2019年7月15日作出（2019）浙民终33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10民撤2号民事判决；二、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10民终360号民事判决和玉环县人民法院（2016）浙1021民初720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限光大温岭支行返还建环公司管理人2563430.83元并从2016年10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赔偿利息损失”。三、改判玉环县人民法院（2016）浙1021民初720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驳回建环公司管理人的其余诉讼请求”为“驳回建环公司管理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四、驳回德力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建环公司管理人不服该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27日作出（2020）最高法民申2033号民事裁定，驳回建环公司管理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在于建环公司是否存在积欠光大温岭支行案涉承兑汇票项下的欠款，光大温岭支行于2014年10月8日收到建环公司2563430.83元款项是否属于建环公司个别清偿行为。经数次诉讼，最终本院已作出终审判决，认定该款项不属于个别清偿行为，且最高人民法院也作出了驳回建环公司管理人的再审申请，故光大温岭支行从陈媚转入建环公司的账户资金中予以扣收，520万元承兑汇票项下的款项，应认定建环公司已归还，光大温岭支行与建环公司的案涉合同权利义务已终止，作为从合同的包括德力奥公司在内的其他保证人的保证责任也已终止，德力奥公司等保证人无需承担保证责任。至于德力奥公司要求光大温岭支行归还其已支付的款项，其请求不属本案审理范围，不予支持。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建环公司存在个别清偿行为的事实已被生效判决否定，本案出现了新的事实，故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10民终2543号民事判决和温岭市人民法院（2018）浙1081民初34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光大温岭支行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7307.50元，均由光大温岭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忠良 审判员  李建宏 审判员  金子明 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杨韧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