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终20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融国际信托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松北区科技创新城创新二路277号。 法定代表人:刘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裘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冬凡，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建设燃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双拥路40号汇金苑07K号房。 法定代表人：梁超，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招名，广西众维（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贤达，广西众维（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西通达天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高新四路9号办公综合楼A309号。 法定代表人：时珣，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中融国际信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融信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西建设燃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广西燃料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广西通达天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西通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桂民初3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 中融信托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桂民初33号民事裁定书，指令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审理；2.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均由广西燃料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裁定认定事实存在错误。（1）原裁定忽略广西通达公司怠于向广西燃料公司追索巨额欠款的事实，笼统认定本案属于“正常生产经营行为”，属认定事实错误。广西通达公司在广西燃料公司逾期支付合同项下3亿多元货款长达近两年的情况下，怠于行使对广西燃料公司的追索权及诉权，该不作为将导致广西通达公司合同项下的债权因超过诉讼时效而消灭，继而导致公司遭受巨额亏损，股东的权益价值受到严重减损。（2）原裁定认定中融信托公司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属于事实认定不清。首先，本案一审诉讼前，广西通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时珣，其担任广西通达公司的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同时也是广西通达公司另一股东广西金伍岳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伍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广西通达公司的高管、员工均是由金伍岳公司委派或聘任的，金伍岳公司拥有广西通达公司的经营权、管理权和实际控制权。其次，中融信托公司不具备对广西通达公司的控制、经营和管理权，只能选择向广西通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及高管人员寻求救济，但是广西通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及高管始终忽略中融信托公司的请求且未作出合理解释。中融信托公司唯有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才能保障自身及广西通达公司的合法权益。第三，广西燃料公司拖欠货款事实确凿，广西通达公司拒不向广西燃料公司追索，进一步说明中融信托公司提起股东代表诉讼的必要性、合理性和紧迫性。在经过庭审能够确定欠款事实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以中融信托公司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属于事实认定不清。2.原裁定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中融信托公司满足《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项下提起股东代表诉讼的全部前提要件。首先，中融信托公司系广西通达公司的股东，符合上述规定的主体要件。其次，中融信托公司提起股东代表诉讼的原因是广西燃料公司拖欠广西通达公司货款近两年，已严重损害广西通达公司财产权益，符合上述规定第三款的事实要件。第三，中融信托公司在2018年5月4日向广西通达公司的执行董事时珣和监事卢立钟分别发送了《关于：请求立即对广西建燃公司长期拖欠货款事宜提起诉讼的函》，请求两人立即以广西通达公司的名义就广西燃料公司长期拖欠货款事宜向相关法院提起诉讼，且函件于2018年5月7日经两人签收，但两人在签收日起的三十日内未向法院提起诉讼，已经符合上述规定第二款的前置程序要件。3.原审法院自立案之日起耗费超过一年之久作出驳回起诉的裁定，不合法也不合理。开庭审理过程中广西燃料公司及广西通达公司均对买卖合同及欠付货款的相关事实不持异议。原审法院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对中融信托公司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这一简单的程序性问题进行判断，并错误裁定驳回起诉。不仅广西燃料公司利用此期间完成了股东及管理层的变更，且导致了广西通达公司巨额利息的损失，进一步损害股东权益。 广西燃料公司答辩称：1.中融信托公司不具有代表广西通达公司提起诉讼的主体资格。中融信托公司作为持有广西通达公司60%股权的股东，享有对广西通达公司的控制权，可以通过行使股东权利变更广西通达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但是中融信托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在有其他途径可以对权利进行救济的情况下，不应通过股东代表诉讼来维权。2.本案纠纷内容不属于股东代表诉讼范围。股东代表诉讼目的是主张侵权责任，案涉煤炭买卖合同是广西通达公司的日常经营活动，不属于股东代表诉讼范围。3.中融信托公司提交的邮件签收证据，不能证明已经向广西通达公司两位高管送达了通知起诉的函件。4.案涉九份合同系九个独立的法律关系，应当作为九个案件处理，可以合并审理，但不应并为一案。综上，请求驳回中融信托公司的上诉。 中融信托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广西燃料公司履行编号TDJY2016-1、TDJR2016-2、TDJR2016-3、TDJR2016-4、TDJR2016-5、TDJR20161013-1、TDJR20161013-2、TDJR20161013-3、TDJR20161013-4九份《煤炭买卖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向广西通达公司支付货款共计314062970元；2.依法判令广西燃料公司向广西通达公司支付上述九份《煤炭买卖合同》项下自广西燃料公司逾期支付货款之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现暂计至2018年6月11日，计79206892.71元；3.依法判令由广西燃料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中融信托公司依据编号为TDJY2016-1、TDJR2016-2、TDJR2016-3、TDJR2016-4、TDJR2016-5、TDJR201 61013-1、TDJR20161013-2、TDJR20161013-3、TDJR20161013-4的九份《煤炭买卖合同》提起本案诉讼，主张货款及违约金。但是，上述九份合同载明的买受人是广西燃料公司，出卖人是广西通达公司，中融信托公司不是合同当事人，其与上述九份合同项下的货款及违约金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另外，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是关于股东以自己名义代表公司提起诉讼，向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他人追究其侵害公司利益责任的规定，而本案属于一般买卖合同纠纷，涉及广西通达公司这一独立法人的正常生产经营行为，中融信托公司作为广西通达公司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代表广西通达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理据不足。因此，中融信托公司不具备本案原告诉讼主体资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规定，裁定驳回中融信托公司的起诉。 本院二审期间，广西燃料公司提交广西通达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作为新证据，拟证明中融信托公司持有广西通达公司60%股权，具有控股股东地位。中融信托公司质证认为：第一，该证据并非新证据，中融信托公司在一审期间已经提交了此份证据；第二，公司法并未规定股东代表诉讼仅为小股东的权利；第三，中融信托公司是金融机构，虽持有广西通达公司60%股权，但不具有实际控制权。本院分析认证如下：关于中融信托公司为广西通达公司占比60%股东的事实，当事人之间并无争议。且该证据中融信托公司在一审期间已经提交，不属于二审新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2018年5月4日，中融信托公司通过EMS邮件向广西通达公司的执行董事时珣和监事卢立钟分别发送了《关于：请求立即对广西建燃公司长期拖欠货款事宜提起诉讼的函》。2018年5月7日，该邮件由广西通达公司工作人员代收。广西通达公司原审答辩时对中融信托公司提交的上述邮件签收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中融信托公司是否有权通过股东代表诉讼请求广西燃料公司履行《煤炭买卖合同》并追究违约责任。 关于中融信托公司是否具有股东代表诉讼资格的问题。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可以书面请求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前述股东可以书面请求董事会或者不设董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据此分析，公司法所规定的有权提起诉讼的股东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并未排除控股股东的原告资格。本案中，广西通达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中融信托公司为广西通达公司占比60%的股东。因控股股东的出资额通常占有限责任公司资本总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与公司存在更大的利害关系，故持有控股股权不应成为否定控股股东具有股东代表诉讼原告资格的理由。且在公司的经营管理过程中，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无法主导公司经营的情况亦有存在，认定控股股东享有股东代表诉讼原告资格符合现实之需，亦有利于公司利益的救济。广西燃料公司关于控股股东不应通过股东代表诉讼行使权利的答辩理由，理据不足，不能成立。此外，股东代表诉讼本就是在作为合同相对人的公司怠于或不能行使诉权保护自己利益的情况下，由符合法定条件的股东代表公司主张权利的一种制度设计，其诉讼利益及法律效果归属于公司，并非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原裁定以中融信托公司不是案涉合同当事人及无直接利害关系为由，否定中融信托公司的原告资格，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中融信托公司是否已经履行前置程序的问题。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经审理查明，中融信托公司于2018年5月4日向广西通达公司的执行董事时珣和监事卢立钟分别发送了《关于：请求立即对广西建燃公司长期拖欠货款事宜提起诉讼的函》，该函件所涉EMS邮件已于2018年5月7日由广西通达公司工作人员代收。且本案诉讼中，广西通达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参加一审庭审，但其提交的书面答辩状不仅未就中融信托公司原告资格问题提出异议，且对中融信托公司所提交包括该邮件签收单在内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未持异议。广西燃料公司关于中融信托公司未向执行董事和监事送达相关起诉请求书面函件的答辩理由与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案涉合同履行是否属于股东代表诉讼范围的问题。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规定：“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根据公司法前述规定，股东代表诉讼的对象既包括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也包括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的他人。关于股东代表诉讼的诉因范围问题,从条文文义看,上述规定并未排除合同之诉,不能当然认为股东代表诉讼的诉因仅限于侵权之诉。本案诉讼中，广西燃料公司和广西通达公司均对《煤炭买卖合同》签订及部分货款未支付事实予以认可。在中融信托公司提供初步证据证明，经中融信托公司书面请求，广西通达公司未提起诉讼，可能导致《煤炭买卖合同》项下债权受损，继而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下，原裁定未经实体审理即认为本案属于一般买卖合同纠纷，涉及广西通达公司这一独立法人的正常生产经营行为，继而认定中融信托公司作为广西通达公司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代表广西通达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理据不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8）桂民初33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肖 芳 审判员 张颖新 审判员 黄西武 二〇二〇年七月一日 法官助理梁滨 书记员崔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