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民终115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芳，女，1974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俊虞，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信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零陵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迎春路2号。诉讼代表人：张宏。委托诉讼代理人：肖耘，湖南金州（永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刘芳因与被上诉人湖南零陵金属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零陵金属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11民初11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经阅卷和对当事人询问，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芳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零陵金属公司向刘芳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43824元，经济补偿金5478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零陵金属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不再具有用人单位主体资格与事实不符。零陵金属公司虽经法院裁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但依然具备用人单位的主体资格。零陵金属公司与其诉讼代表人系同一关系，即零陵金属公司的破产清算人员是其正常经营时期的管理人员，且零陵金属公司系国有企业改制单位，并未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企业资不抵债的破产条件。（二）一审法院认定零陵金属公司因清算债权债务、资产管理等工作留任相关人员支出的费用参照共益债务方式管理是错误的，与一审法院（2019）湘11民初101号民事裁定书认定不一致。该裁定于2019年5月28日作出，已经认定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的债权属于破产职工债权，以程序错误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并告知刘芳等债权公示后另行起诉。一审法院认定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不存在职工破产债权的法律关系，以属于共益债权为由再次驳回刘芳的诉讼请求，对于同一事实作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认定显然不合理。（三）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于2017年2月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后，零陵金属公司要求刘芳继续上班，向刘芳发放工资，并购买了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及工伤保险。故2017年3月到2018年6月期间，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存在新的劳动合同关系，零陵金属公司未与刘芳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违反法律规定，刘芳有权请求零陵金属公司支付双倍工资。零陵金属公司辩称：（一）刘芳与公司的劳动合同在双方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已经终止。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破产企业管理人执行职务的费用、报酬和聘用工作人员的费用为破产费用。2017年3月至2018年6月30日期间，双方存在的是劳务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涉案留用人员所得报酬本质上属于劳务费用，即共益债务，而非工资。（二）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所有资产已无偿移交给永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发展有限责任公司，部分资产已通过公开程序拍卖，名下无任何资产，也未开展生产经营，目前处于清算准备注销期间，刘芳诉请补偿无实际履行的可能。（三）破产清算期间，聘请的人员是劳务人员，而非劳动者，因此不需要支付在此期间养老、医疗、失业等社会保险。（四）破产清算期间，双方不存在支付未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五）清算组基于刘芳工作时间给予1.5个月本人工资标准的补偿合理合法，其工资不包括防暑降温等费用。综上，刘芳的诉求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刘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定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补签劳动合同；2.判决零陵金属公司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43824元；3.判决零陵金属公司为刘芳补缴工作期间的养老、医疗、失业等社会保险；4.判决零陵金属公司支付给刘芳经济补偿金5478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24日，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2017年2月，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签订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了解除劳动关系的相关事项。2017年2月起，零陵金属公司因工作需要留任了刘芳等一批职工，发放了工资，缴纳了工伤保险，至2018年6月，零陵金属公司对留任员工进行解聘。2018年8月6日，零陵金属公司管理人按照破产清算程序对刘芳等人的职工补偿进行公示：其中，刘芳的补偿金额为4581.495元。刘芳对此不服，向管理人提出异议，管理人不予变更，刘芳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零陵金属公司因资不抵债于2015年11月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清算资产，分配财产，最大程度地保护债权人的合法利益。首先，2015年11月24日，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阶段，破产清算程序是指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法律规定清理债务的程序。破产清算程序依法清算完毕，企业法人即办理注销登记。由此可知，零陵金属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程序是清理债务走向注销登记消亡的过程，不再具有用人单位的主体资格，自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零陵金属公司清算组于2017年2月与刘芳签订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对刘芳的职工债权进行了处理。故刘芳要求确定与零陵金属公司之间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补签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事实上不可能实现，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其次，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职工债权一般在破产申请受理时按劳动关系解除进行处理。零陵金属公司因清算债权债务、资产管理等工作需要继续留任相关工作人员，该留任行为支出的费用参照共益债务方式处理，零陵金属公司无用人主体资格，不能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故对刘芳诉请要求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再次，双方于2017年2月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已经处理了双方的劳动关系事项，其要求补缴社会保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最后，零陵金属公司调查后列出清单将破产清算期间原公司职工和临聘人员的经济补偿金予以公示，因零陵金属公司清算组自愿给予刘芳4581.495元补偿金，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依照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零陵金属公司支付刘芳补偿金4581.495元；二、驳回刘芳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芳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一审法院指定零陵金属公司破产清算组担任管理人，该清算组由永州市商业行业改制办公室牵头，永州市国资委及相关部门抽调人员组成清算组，组长为商业行业改制办公室主任张宏。零陵金属公司按政府的要求改制，以资不抵债向一审法院提出破产申请，改制费用由市政府财政兜底，2017年2月资金全部到位后，零陵金属公司对刘芳等人进行买断工龄补偿，解除劳动合同。2017年8月15日，零陵金属公司的全部资产、土地移交永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永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将企业资产全部拍卖、租赁给他人。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在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的2017年3月至2018年6月30日期间，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其有关支付双倍工资、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能否支持。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时对债务人享有债权的债权人，依照本法规定的程序行使权利。”第四十八条规定，“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债务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不必申报，由管理人调查后列出清单并予以公示。职工对清单记载有异议的，可以要求管理人更正；管理人不予更正的，职工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第一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后，债务人称为破产人，债务人财产称为破产财产，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时对债务人享有的债权称为破产债权。”据此，职工破产债权，是指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时所欠的职工工资和医疗、社保、补偿金等费用；职工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是指对于前述职工债权是否存在、数额多少等有异议发生的纠纷。本案中，根据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双方当事人对破产申请受理时的职工债权并无争议。双方争议的是，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且与职工解除了劳动合同后，在2017年3月至2018年6月30日期间，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刘芳主张该期间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而零陵金属公司则认为双方仅存在劳务关系，因本案双方是对破产清算程序中有无劳动关系产生争议，故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劳动争议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职工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刘芳与零陵金属公司于2017年2月签订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已依法终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签订后，因破产清算工作需要留任了刘芳等人，至2018年6月解聘。关于2017年3月至2018年6月留守期间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根据企业破产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和立法精神，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依法审查判断。本院认为，该期间双方之间的关系不应认定为劳动关系，理由如下：第一，管理人不属于劳动合同法第二条规定的用人单位的范畴。该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民办非企业单位等组织(以下称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适用本法”。企业破产法第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的，应当同时指定管理人”。第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债务人或者财产持有人应当向管理人清偿债务或者交付财产。”第二十五条规定，“管理人履行下列职责：（一）接管债务人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二）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制作财产状况报告；（三）决定债务人的内部管理事务；（四）决定债务人的日常开支和其他必要开支；（五）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之前，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六）管理和处分债务人的财产；（七）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八）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九）人民法院认为管理人应当履行的其他职责。”根据前述法律规定，企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民事行为能力受到限制，债务人的财产、印章和账簿等资料均须向管理人移交，债务人的内部管理事务、日常开支、处分财产、参加诉讼等均须由管理人进行。故在破产程序中，债务人不能自行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无权决定订立或履行民事合同（印章和财产均移交给管理人），债务人的民事行为系由管理人决定和进行。而管理人属于人民法院在受理破产案件过程中为完成相关破产事务而临时成立的组织，并非劳动合同法第二条所规定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民办非企业单位等组织。企业破产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管理人可以由有关部门、机构的人员组成的清算组或者依法设立的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破产清算事务所等社会中介机构担任”。本案中，零陵金属公司的管理人是由破产清算组担任，破产清算组是法院在受理破产案件时，为了保障企业职工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而临时由有关部门、机构人员构成的小组，既不是依法成立领取营业执照的经营单位，也不是非营利法人或组织，更不是公司的部门或分支机构，也并未受公司的委托。破产清算组从事的是对破产企业的清算，没有经营资格，破产程序终结企业注销后，清算组即终止执行职务，因此清算组不具备劳动合同法上的用工主体资格。第二，零陵金属公司的破产程序是破产清算程序，而非破产重整程序，清算的目的是要注销企业，终止与职工的劳动关系，而不是重新经营，与职工建立新的劳动关系。虽然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未及时进行破产宣告，在一段时期内尚未完全停止运营状态，但其实质仍属于已被法院裁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企业，应认定为已陷入困境的企业，而非正常经营的企业，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属于因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经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之情形，即使该破产企业暂未停业也不应按正常企业来对待，此时管理人继续运营企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清算，这与正常经营以盈利为目的企业是不同的。刘芳等人认为，零陵金属公司是改制，不是破产，单位还在经营中，并没有破产。本院认为，这是对国企改制方式的误解，也与客观事实不符。企业改革改制在法律上并非只有一种形式，既可以是公司制改造，也可以是重组、兼并、转让企业产权，还可以是企业清算后解散或关闭破产。整合国企资产，优化资源配置，减少政府直接管理的国企数量，也是国企改革的重要内容。本案中，零陵金属公司陈述，是按政府的要求改制，但是以资不抵债为由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一审法院于2015年11月24日作出受理破产申请裁定，2017年8月15日企业全部资产、土地移交永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将企业资产全部拍卖、租赁给他人。即零陵金属公司是通过破产的方式，进行土地、企业资产等资源的重新配置和优化组合（配置给其他市场主体），来实现当地政府有关国企改革的目的，故零陵金属公司实行破产清算与国企改革改制并不矛盾。目前尚无人申请对零陵金属公司重整，企业的破产清算程序依法应当继续进行，直至破产程序终结、企业注销。刘芳等人称零陵金属公司不是破产，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另一方面，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依照企业破产法规定进行重整的可以进行经济性裁员，破产清算的企业境况比破产重整的企业更困难，企业注销的前提就是解除与相应员工的劳动关系，而非解除原劳动关系后，又与劳动者形成新的劳动关系，重新经营企业。因此，在零陵金属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已经与职工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即使因破产清算需要部分人员留守，其目的也是为了完成清算事务，而非继续正常经营，双方由此形成的关系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另外，劳动合同法对企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须支付双倍工资规定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促使企业及时明确劳动关系、避免劳动者在发生劳动争议时因举证不能无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而非劳动者可以从中谋取超出劳动报酬的额外利益，其针对的是正常经营的用人单位对于初次录用的劳动者，依法有条件且应当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未签订的情形。本案中，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后，即使刘芳仍在原岗位从事原工作，使其认为在继续为原企业提供劳动，也不符合强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支付双倍工资的前提和条件。如前所述，零陵金属公司破产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通过破产清算注销企业，将企业资源配置给其他市场主体。且其在2017年2月已解除与职工的劳动合同，后将资产移交其他公司，并无重新招录劳动者的目的，也无条件再招录劳动者，即使客观上因清算需要留守人员，双方之间不能确定劳动期限，与正常企业招录劳动者的目的明显不同，并不属于劳动合同法所指的应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支付双倍工资的情形。一审法院对刘芳的相关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第三，管理人所聘用的工作人员所获得的报酬属于劳务费，而不是劳动法所调整的工资报酬。企业破产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管理人经人民法院许可，可以聘用必要的工作人员”；第四十一条规定：“管理人执行职务的费用、报酬和聘用工作人员的费用为破产费用”。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清算组不具有用工资格，清算组与职工解除劳动合同后发给包括破产企业留守人员在内的聘用人员的报酬是劳务费，而不是劳动法意义上的工资。清算组与留守聘用人员之间所建立的只是一种临时性的劳务关系，清算完成或清算组认为无需再聘用人员完成工作时，劳务关系终止。尽管零陵金属公司破产清算组在对留守人员发放该期间工作报酬时表述为“工资”，发放标准参照了原岗位工资标准，但无论双方对该报酬如何看待和表述，在法律上均不能改变该期间报酬的性质是劳务报酬，正如刘芳等人认为零陵金属公司是改制不是破产一样，其个人看法并不能否定零陵金属公司的债权债务清理在法律上系破产清算。故一审法院认定零陵金属公司在破产清算程序中解除与刘芳的劳动关系后，已经处理了双方的劳动关系事项，此后的留守期间不能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刘芳主张零陵金属公司支付双倍工资、经济补偿金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刘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除案由定性欠妥外，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邓志伟审判员  朱湘归审判员  覃开艳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罗荇书记员谢昊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