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4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华图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南环路3108号1号楼2301、2303、2305、2305、2307、2309室。 法定代表人吴爱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永俊，北京康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茂银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江干区机场路238-8号。 法定代表人董小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尉国强、徐进，杭州市拱墅区经纶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杭州华图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茂银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茂银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4民初12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8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张巧薇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如下：2007年7月6日，华图公司（乙方）、茂银公司（甲方）、杭州前程混凝土有限公司（丙方）、浙**纳仪表有限公司（丁方）（以下简称华纳公司）、劳灿明（戊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甲方因经营需要，向乙方购买钢材8000吨，货款2000万元，定金280万元。丙方、丁方、戊方三方为乙方履行协议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协议签订后，茂银公司通过银行电汇华图公司280万元，备注定金。后因华图公司未能履行合同义务，华图公司（甲方）、茂银公司（乙方）、王海雄（丙方）、浙**纳仪表有限公司（丁方一）、杭州前程混凝土有限公司（丁方二）、劳灿明（丁方三）签订《投资合作协议》，约定：“鉴于华图公司确认在2007年7月6日作为出卖人或担保人与茂银公司签订的三份《购销协议书》和当日与王海雄签订的《借款合同》中，华图公司确认由于华图公司违约给茂银公司及王海雄造成损失，双方同意王海雄自愿将其债权转让至茂银公司，由茂银公司和华图公司对此上述定金及借款重新约定，经自愿、平等协商，解除原四份协议，变更为本投资合作协议”,将茂银公司定金及损失等费用转为《投资合作协议》中的投资款。华图公司于2018年11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确认2007年7月6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茂银公司承担。另查明，滨江公安分局长河派出所对茂银公司实际控制人包新余作的询问笔录，包新余自述：“2007年茂银公司借1050万给华图公司，口头约定月息六分，签订的不是借款协议而是购销合同，内容是茂银公司向劳灿明的华图公司购买钢材，1050万元是购买钢材的定金……结果过了一年多劳灿明公司也没有还钱给我们公司，由于他没有还款能力，经过我和劳灿明协商，把之前的合同推翻了，我只要求他在归还本金1050万元的基础上再加600万元利息就可以了，这就形成了后来我们公司对华图置业公司3000万元投资款里面其中的1650万元”。又查明，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8刑初240号劳灿明妨害作证罪一案华图公司实际控制人劳灿明供述：其与包新余一直有经济上的借款往来，主要是其公司在经济困难时向包新余公司借了高利贷，后来在开发君尚金座时，和对方签了3000万元的投资协议，其中1350万元确实是到位的，另外的1650万元主要是此前的借款和违约金；等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在于华图公司、茂银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之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首先，虽然华图公司、茂银公司双方签订《协议书》的内容是购买钢材，但实际履行仅有茂银公司支付250万定金，华图公司未提供钢材，华图公司、茂银公司之间并无真实的钢材交易。根据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华图公司实际控制人劳灿明和茂银公司实际控制人包新余在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8刑初240号一案均承认双方签署案涉《协议书》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借贷而非买卖。故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买卖钢材的意思表示是虚假的，其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民间借贷，华图公司、茂银公司之间形成的是民间借贷关系，买卖关系应属无效。其次，对于华图公司、茂银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四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华图公司主张茂银公司长期从事非法金融放贷业务、以借贷为业，案涉借款合同应属无效，但未能举证证明，其报案也已被公安机关撤销，故原审法院对其案涉借款合同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华图公司、茂银公司之间形成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本案虽然买卖合同关系无效，但隐藏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且案涉的民间借贷关系已经由华图公司、茂银公司于2008年7月18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书》进行了解除、变更，转化为其他民事法律关系，故华图公司诉请确认《协议书》无效，实质上是对已终止的法律关系进行确认，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九十一条、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杭州华图置业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按规定减半收取的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由杭州华图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华图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未向上诉人放高利贷，《协议书》签订后上诉人未履行合同义务的事实错误。1、根据包新余在刑事案卷询问笔录中陈述“其中1050万元是2007年我们公司借给劳灿明公司的本金，另外600万是一年下来应当支付给我们公司的利息”，“当时口头说好月息是六分，但当时签订的不是借款协议，而是一份购销合同”等内容，及2008年签订《投资合作协议书》收取所谓“600万元违约金”的事实，即便不考虑1050万元中是否有虚假成分，一年时间需支付600万的利息折算年利率高达57%就已经充分证明存在高利贷，及钢材购销系虚假的事实。2、劳灿明在刑事卷宗中的供述也陈述了当时借高利贷和《协议书》虚假的事实。原审判决推翻双方当事人确认的事实，错误认定案涉民间借贷不是高利贷而为“合法有效”。关于《协议书》，并非上诉人未能履行，而是因该《协议书》本属虚假，不存在履行的前提。3、被上诉人是否为专门长期从事高利放贷业务的机构，不仅是上诉人能否进一步举证的问题，更是法院应当重视并查清事实的问题。被上诉人长期、多次向上诉人以及其他企业发放高利贷，刑事案件中已有相应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及包新余控制的公司，通过不同企业银行账户途径进行款项走账，掩盖高利贷事实。被上诉人这种没有开展正常贸易经营，而是通过虚构贸易合同、以“违约金”等形式索取高利贷利息、由不同银行账户发放和收取利息等行为特征，符合2018年3月18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浙江省公安厅有关《关于办理“套路贷”刑事案件的指导意见》的认定标准。二、原审法院认定隐藏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有效，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上诉人要求确认无效的《协议书》签订于2007年7月6日，企业之间资金拆借行为违反了人民银行金融监管规定，属于违法行为，应认定无效。被上诉人以虚构的《协议书》来掩盖违法企业拆借及高利放贷的事实，构成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这一结论也可从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第（七）项、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1991年8月13日）发布第一条、《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问题的批复》（1996年9月23日发布）找到法律依据。根据民法总则第146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四条、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同样也得不出隐藏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有效的结论。本案借款最低利息是月息6分，年息72%，该民间借贷关系不生效。三、原审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对原告案涉借款合同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等理由的陈述前后矛盾。1、上诉人并未在诉请中要求确认案涉借款合同无效，一审中涉及借款关系效力的陈述，也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2、原审判决认定涉及钢材购销的《协议书》无效，又对所谓隐藏的民间借贷关系认定为“合法有效”，意味着认定本案事实是“以合法形式掩盖合法目的”，逻辑混乱。3、上诉人要求确认“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协议书》无效，不需要以举证证明被上诉人长期从事非法金融放贷业务为前提，只需证明《协议书》本身是否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款、第五款即可。公安机关撤销的包新余涉嫌敲诈勒索的刑事犯罪案件，和民事案件中确认《协议书》无效毫无关联。三、原审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在本院认为部分承认该《协议书》无效，与上诉人诉请一致，何以最终又驳回诉讼请求。原审判决以“解除、变更”而终结前手法律关系，转化为另一种法律关系的论证，是对基本法律关系行为后果的严重曲解。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均未对隐藏的民间借贷的效力如何处理提出请求，原审判决超越当事人主张及审查范围的结果让人费解。综上，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即确认2007年7月6日签订关于购买钢材的《协议书》无效；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茂银公司答辩称：上诉人提出本案确认合同无效之主张是基于2007年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该合同签订后双方把定金转化成民间借贷，后又转化成合作资金，所涉法律关系和事实的转变，符合民事权利自治。关于高利贷问题，本案不是纯粹的放贷，只是民间企业间的互惠互利。2007、2008年，上诉人已濒临破产，若非被上诉人投入3000万资金，必然倒闭。在3000万资金投入后，上诉人获得37000多平方位于滨江区的房屋，当时市场价值5个多亿，但被上诉人只拿了600万和一些利息。上诉人所述高利放贷、套路贷毫无依据，上诉人经过多次报案，后又被公安撤案，不存在犯罪事实。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民间借贷关系已经解除，并转化为其他法律关系等事实，系属正确，本案不存在确认效力的问题。 华图公司与茂银公司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原审判决书第四页第十四行所载“此前的借款和违约”应改为“此前的借款利息和违约”。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虽于2007年7月6日签订了关于钢材购销的案涉《协议书》，但客观上除了上诉人给付定金之外，并未继续按约完成钢材实际交易。且根据劳灿明、包新余二人在（2017）浙0108刑初240号案件中所作陈述相互印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案涉《协议书》中关于钢材购销的意思表示虚假，故基于上述事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以虚假的意思表示成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应属无效。而在上述《协议书》签订之后，上诉人、被上诉人等又签订了《投资合作协议书》一份，明确对案涉《协议书》进行解除，同时对其中涉及的款项重新约定变更为投资款，即完成了民事法律关系的转化。据此，案涉《协议书》客观上再无确认效力情况之必要，故原审对上诉人之诉请予以驳回，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维持。综上，上诉人华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杭州华图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张巧薇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翟羽佳 书 记 员 楼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