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4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长河街道滨康路24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8143250197K。 法定代表人：吴建荣，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冬辉，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婷婷，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旭晶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五常街道杭州宏丰家居城4幢113室第二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10MA27YUQK3T。 法定代表人：郑旭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道锋，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旭晶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旭晶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9）浙0110民初6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9）浙0110民初6120号民事判决；2.判令支持中南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均由旭晶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为“现有的证据不足于证明中南公司和旭晶公司成立意思表示一致的以采购交易为真实目的的具有权利义务关系的买卖合同，因而中南公司以买卖合同即《采购合同》主张权利，要求旭晶公司承担责任，依法不予以支持”，中南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主要理由如下：一、本案是中南公司与旭晶公司之间发生的交易，其中涉及的项目经理徐宏起仅仅是中南公司的代理人，案外人黄国祥仅为帮助联络人，他们均非交易主体，他们的无权代理行为对中南公司不发生效力。中南公司系一家特级资质建筑企业，同时有众多项目施工，即使某一工地施工已经结束也不影响中南公司将采购物资用于其它项目工地。虽然涉案合同中载明的工程项目在合同签订时已经施工结束，合同表述存在瑕疵，但不应影响当事人采购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影响合同效力，并且中南公司实际支付了款项。二、退一步讲，即使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正确，其在法律适用方面也明显错误。第一、因虚假意思表示实施的法律行为无效，法律后果也应当是返还财产。对于本案基本事实脉络，双方均无异议，一是中南公司与旭晶公司签订了合同，二是中南公司向旭晶公司支付了800000元款项，三是旭晶公司未供货也未退款。在此情况下，如一审法院查明双方的内心真意与书面合同约定意思不一致，那么应属于双方虚假意思表示。按照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所实施的法律行为无效，则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各方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责任。不论一审法院认定采购行为无效或者是认为旭晶公司存在重大误解，合同应被撤销，旭晶公司都应该返还因此取得的800000元。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在认定合同效力与中南公司的认识不一致时，应当依法向中南公司进行释明，并根据中南公司是否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继续进行审理。一审法院未经释明而径行判决驳回中南公司诉讼请求不当，二审法院应当依法予以纠正。第二，黄国祥无权用中南公司的财产抵销其与旭晶公司的债务。1.800000元款项支付所发生的权利属于中南公司，中南公司将800000元货款支付至旭晶公司账户，黄国祥在没有中南公司书面授权或参与签订抵债协议情况下，无权处分中南公司的财产。2.中南公司从未与黄国祥或者浙江康源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源公司）发生交易往来，也未欠其款项。3.黄国祥不是中南公司的代理人，其行为仅限于帮忙找供应商和转交材料，涉案的合同和支票都明确付款人是中南公司，而旭晶公司在既未收到中南公司任何书面确认也未向中南公司核实的情况下，自认为800000元是中南公司清偿他人的债务，缺乏依据，不合常理。4.旭晶公司理应知晓黄国祥无权以他人财产抵销自身的债务，旭晶公司与黄国祥之间的意思表示对中南公司不发生效力，中南公司有权要求旭晶公司返还财产，至于黄国祥或者康源公司与旭晶公司的债权债务应当另行解决。第三，涉案的合同已经进入履行阶段，一审法院应当关注履行后果而不应是合同目的。中南公司并非要求旭晶公司承担合同中意思表示的责任，而是主张支付款项后未收到货物的法律后果，一审的审理明显偏离本案争议焦点。即使本案的合同目的有许多疑问，但中南公司支付款项后未收到货物是确定无疑的事实，那么最终的问题是旭晶公司取得中南公司800000元是否有法律依据和事实根据，一审法院未予解决和处理，从而导致法律适用错误。综上所述，中南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旭晶公司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中南公司与旭晶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意思表示没有达成一致，双方没有形成买卖合同关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南公司在一审中自认其与黄国祥系委托关系，且有中南公司的项目经理徐宏起出庭作证证明，黄国祥作为受托人应尽到受托人的责任。二、黄国祥在2018年11月2日前系康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旭晶公司作为康源公司的债权人，在向黄国祥及康源公司催要欠款时，黄国祥称有别的债务人欠康源公司款项，但由于康源公司陷入多起诉讼，账户被查封，不能直接支付款项，故提议要求旭晶公司向中南公司开具发票、签订合同。旭晶公司作为善意第三人，且认为康源公司及黄国祥提议的清偿方案尚属合理，因此没有义务去审查康源公司与中南公司的真实债务往来，法律也没有规定旭晶公司有这样的注意义务。三、既然中南公司和旭晶公司没有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那么中南公司要求解除合同、返还货款就没有依据。中南公司和黄国祥存在委托关系，如黄国祥在处理委托事务过程中损害了中南公司的财产权利，中南公司应当向黄国祥追责，而与旭晶公司无关。综上所述，旭晶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中南公司的上诉。 中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中南公司、旭晶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并由旭晶公司向中南公司返还货款人民币800000元；2.判令旭晶公司向中南公司支付违约金人民币4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旭晶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3月1日，中南公司与乌镇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乌镇船屋会所酒店装饰工程》，主要约定：中南公司承包乌镇船屋会所酒店装饰工程施工，工程合同造价3500万元，竣工日期2012年9月10日。2012年4月23日，中南公司与其项目经理徐宏起签订《项目经理部经济责任制承包合同》，主要约定：由徐宏起包工包料承包前述工程的施工，工程于2012年9月10日前竣工，其中明确（1）工程除建设单位规定供应材料外，其余材料按工程实际要求均由承包方自行采办；（2）工程款进入中南公司账户，中南公司提取3%的预留资金，待承包方外部财务（工程材料款、人工工资等）清算结束后无息退还。2018年5月，中南公司项目经理徐宏起将中南公司惯例使用的格式采购范本《采购合同》交给徐宏起认识且认为其有装饰材料供应商资源的康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国祥，委托黄国祥帮助联系材料供应商，而黄国祥又将该《采购合同》转给旭晶公司的股东郑某，郑某在《采购合同》上加盖旭晶公司公章后交还黄国祥，黄国祥再交由徐宏起签字并完成中南公司公章的加盖。而前述《采购合同》中，明确写明：采购木制品板材一批，总价800000元，交货地指定地点乌镇西栅景区船屋酒店内；在收到货款后5天内送货到指定地点，2018年5月底前付至结算金额100%即付清货款，而每次付款前必须出具等额有效的增值税普通发票及送货单原件。2018年5月26日，旭晶公司开具了800000元增值税普通发票交给黄国祥，黄国祥收到后又转给徐宏起，徐宏起签名后交中南公司入账。2018年6月11日，中南公司项目经理徐宏起以支付工程材料款用途向中南公司申请800000元支付给旭晶公司，中南公司同意并于2018年6月19日签发一份收款人为旭晶公司的800000元转账支票，徐宏起领取该支票后交给了康源公司的黄国祥，而黄国祥交给了旭晶公司的股东郑某，用以抵扣康源公司欠旭晶公司的材料款600000元，剩余200000元，郑某又于2018年6月22日汇入康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国祥个人银行账户。2018年11月20日，黄国祥辞任康源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在2018年3月至5月期间，康源公司向旭晶公司购买建材而积欠货款，累计金额1325862元，为此，旭晶公司于2018年12月11日向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编立（2018）浙0105民初14439号案件进行审理，并于2019年4月17日作出判决，该判决已生效。在该案旭晶公司提交的证据中，2018年5月的供货单上写明“6月21日80万中南支标6月22日20万农行转黄国祥60万，余欠496327元”，黄国祥与旭晶公司已将中南公司前述800000元支票款作为康源公司付款核算在内，此项核算由康源公司的杨利方签名并加盖公司印章予以确认。另查，前述乌镇船屋会所酒店装饰工程于2012年9月10日竣工，工程造价于2018年1月18日完成审计；中南公司与项目经理徐宏起的工程款于2018年7月份结清。此后，中南公司项目经理徐宏起以旭晶公司没有履行《采购合同》而找黄国祥要求退还800000元支票款，但没有着落，因而从2019年3月开始，徐宏起向旭晶公司郑某追讨该800000元支票款，而此前，中南公司及徐宏起未曾向旭晶公司及郑某追讨。在本案诉讼中，郑某出庭陈述，旭晶公司是为了从黄国祥处获取康源公司货款而在《采购合同》上盖章并开具800000元增值税普通发票，在诉讼期间旭晶公司亦无法查找到康源公司、黄国祥的下落以进一步查明案件的事实。中南公司和旭晶公司无法达成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现有的证据包括中南公司自认，在《采购合同》的签订以及交付800000元支票的整个过程中，中南公司均委托黄国祥进行，黄国祥在这个过程中正如中南公司自认的是受托人身份，但黄国祥在履行前述受托事项中，其与旭晶公司达成的合意是以借助合同形式从中南公司获取前述800000元支票款用于抵偿债务，与中南公司委托目的不相符，所签的《采购合同》并非是以采购交易为真实目的的买卖合同，这不仅仅是证人郑某的单方证词，而且有旭晶公司与其债务人即黄国祥任法定代表人的康源公司将前述支票款进行抵偿债务的事实予以充分印证；而事实上，《采购合同》的内容是在2018年5月向旭晶公司购买板材，用于乌镇船屋会所酒店装饰工程，但此时该装饰工程早已于2012年9月10日完成竣工验收，工程造价也已于2018年1月完成审计，中南公司与其项目经理徐宏起之间的装修工程款结算亦已处于末期，并无购买板材之需，并且该《采购合同》约定是在交货后的2018年5月底前付清货款，而实际是中南公司明知未交货却收取800000元增值税普通发票并予以一次性付清货款，这明显与真实交易的常理相悖，从而亦印证了前述《采购合同》是为获取800000元支票款的借助形式。基于前述，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在中南公司、旭晶公司之间成立意思表示一致的以采购交易为真实目的的具有权利义务关系的买卖合同，因而中南公司以该买卖合同即《采购合同》主张权利，要求与旭晶公司解除该《采购合同》以及返还800000元支票款、承担违约责任，依据不足，依法不应予以支持。至于旭晶公司辩称中南公司涉嫌虚假诉讼，虚假诉讼是指采取伪造证据、虚假陈述等手段，捏造事实，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而中南公司提起的本案诉讼，其并未伪造、篡改证据以捏造事实，不符合虚假诉讼应具有的特征，因而旭晶公司要求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的意见，依法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南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2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4720元，由中南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根据一审中的有效证据及当事人一、二审陈述，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南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张解除其与旭晶公司订立的《采购合同》并要求旭晶公司返还货款、支付违约金，系基于合同成立并有效的前提下提出的违约债权请求权，但经查明，从案涉《采购合同》的订立背景、订立经过、参与人员、文本的形成、文本的内容以及各方的行为等综合表明，中南公司和旭晶公司之间并不具有建立真实的以买卖货物权利义务为内容的一致意思表示，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故而中南公司主张解除买卖合同并返还货款等，不符合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中双方当事人就是否存在真实有效的买卖关系这一争议经过充分辩论，在法庭辩论终结前中南公司没有变更其诉讼主张，一审法院依据查明的事实判决驳回中南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对于相关当事人之间因此产生的其他权利义务关系或者责任承担问题，当事人可以另行主张。 综上，中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00元，由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 斐 审判员 李洁瑜 审判员 谢银芝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