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3民终908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泰柯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会展南五路5号1514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1016659016557。法定代表人：林枫，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嵘，广东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岑国礼，广东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楠，男，汉族，1977年6月27日出生，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磊，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泰柯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3民初344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泰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泰柯公司对杨楠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杨楠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杨楠是泰柯公司的员工，向客户催款是职务行为，但泰柯公司从来没委托杨楠代为收取客户货款。一审法院混淆了催款和委托收款的法律概念，认为泰柯公司与杨楠系因委托收取货款而发生的合同纠纷，明显属于认定事实和法律关系错误。杨楠作为泰柯公司的业务员，催促客户支付货款是其工作内容之一，是职务行为。即使杨楠已经离职，但因其在离职之时仍未完成催款工作，而泰柯公司已经支付了案涉合同涉及的业务提成报酬，因而杨楠在离职后的催款行为仍属对应履行工作职责，属于延伸的职务行为。泰柯公司从来没有委托杨楠代为收取货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径直认定本案为因委托收款而发生的合同纠纷，没有任何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橱柜订货合同》已明确列明了泰柯公司的收款账号，根本不需要委托杨楠代为收取货款。而且除杨楠侵吞的货款外，客户货款都是打入合同中泰柯公司收款账号。本案中，客户本欲将货款打入合同中泰柯公司收款账号，经杨楠多次要求后才打入其私人账户。（二）泰柯公司与杨楠之间既非委托合同关系，亦非居间合同关系，一审法院对泰柯公司与杨楠间法律关系认定错误。委托合同是双务合同，需要一方作出委托的意思表示，同时需要另一方接受委托。但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泰柯公司向杨楠作出委托收款的意思表示，也没有证据证明杨楠予以接受，一审法院径直认定本案为委托合同纠纷，没有任何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居间人是居于交易双方当事人之间起介绍、协助作用的中间人，杨楠并不符合居间人的特征。杨楠作为泰柯公司的员工，其不仅负责洽谈客户，还负责跟进合同履行及后续货物维修等工作，其一切行为均是在履行工作职责，为职务行为。（三）本案应为不当得利纠纷，一审法院以案由错误为由驳回泰柯公司的诉讼请求，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杨楠在无合理依据的情况下私收案外人货款，通过损害泰柯公司的利益来获利的行为系不当得利。案涉合同明确约定了泰柯公司收取货款的账号，杨楠仅仅是催促客户向合同指定账号支付。但据泰柯公司向案外人了解，杨楠要求案外人向其个人账号支付，导致泰柯公司的合法权益受损，而杨楠获取了利益，这是典型的不当得利。在杨楠没有证据证明收取货款有合法根据的情况下，应向泰柯公司返还收取的货款。杨楠在一审庭审前从未向泰柯公司主张过任何所谓居间费或者其他费用，其隐瞒私收货款的事实，明显存在侵占泰柯公司货款的嫌疑。根据泰柯公司提交的证明和杨楠一审庭审时的陈述，杨楠早在2018年11月1日即收取了泰柯公司的货款，但其一直隐瞒泰柯公司，泰柯公司在微信沟通时，杨楠亦未告知，且欺骗泰柯公司称因客户原因还没有收到款项。直到2019年9月，泰柯公司才从案外人得知货款早已支付，显然杨楠存在严重恶意，以致泰柯公司的合法权益遭受严重损失。本案是不当得利纠纷，根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对于收取货款有合法依据的消极事实，应由杨楠予以证明。一审中，杨楠辩称是所谓居间费等，但并没有证据证明，应由杨楠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杨楠收取货款没有任何的合法依据，泰柯公司和杨楠之间也不存在委托收款发生纠纷的事实，亦不存在其他法律关系。杨楠在收取案外人支付的合同尾款后将其中部分款项据为己有，极大损害了泰柯公司的合法权益，系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杨楠辩称：（一）泰柯公司既没有与杨楠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为杨楠缴纳社保，而直接利用杨楠的社会资源进行市场开拓，杨楠所提供的正是居间服务，收取佣金也是合理合法的。杨楠基于与泰柯公司的业务合作，合理合法扣留泰柯公司应支付而未支付的佣金、差旅费、售后维修费等，不存在不当得利。泰柯公司认可杨楠收取货款的行为，根据泰柯公司提交的收据中，除了有杨楠签字外，还有泰柯公司盖章确认，如果泰柯公司不认可杨楠收款，就不应在收据上盖章确认，泰柯公司主张不当得利与其提交的盖章收据自相矛盾。（二）杨楠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杨楠一直为案外人提供售后服务，如果杨楠是泰柯公司员工，肯定不会自行维修，也不会在离职一年多后还提供服务，正是为维护泰柯公司的商誉，不得已才提供维修服务，所以杨楠扣留部分费用用于抵销支出是合理合法的。一审时泰柯公司主张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杨楠认为双方存在居间合同关系，无论是哪种法律关系，泰柯公司都不应提起不当得利之诉，而应当基于基础法律关系提起诉讼。正是基于双方存在其他基础法律关系，所以泰柯公司不应滥用不当得利之诉，一审庭审笔录显示，一审法官两次提醒泰柯公司双方存在其他法律关系，但泰柯公司坚持不当得利起诉，一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泰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楠向泰柯公司返还7万元货款及利息（利息以7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9年9月8日计算至清偿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杨楠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楠原为泰柯公司的业务员，后离职，离职之后仍然负责向泰柯公司的客户催收货款。2017年11月23日，泰柯公司与案外人寇凤英签订《橱柜订货合同》，向寇凤英出售价值551,561元的橱柜。该合同由杨楠作为泰柯公司代表签字。2018年11月1日，杨楠收到寇凤英支付的合同价款10万元，并于2019年9月8日向寇凤英补开了收条。杨楠将其中3万元转交泰柯公司，对7万元余款认为与泰柯公司欠其的居间报酬以及其为泰柯公司垫支的橱柜维修费用互相冲抵，未向泰柯公司支付。泰柯公司索款未果，双方由此发生争议，泰柯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并提出上述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泰柯公司委托杨楠收取货款后，杨楠未能及时返还发生的纠纷，为合同纠纷。但经一审法院释明后，泰柯公司坚持以不当得利向杨楠主张权利。因双方不存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对泰柯公司关于要求杨楠返还不当得利款项7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泰柯公司可就双方之间的合同纠纷另行向杨楠主张权利。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广州泰柯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5元，由广州泰柯贸易有限公司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一）经本院调查询问，杨楠称其与泰柯公司之间为居间合同关系，其向案外人收取10万元货款并留存其中7万元，系为索要居间报酬等费用的“自力救济”。经本院调查询问是否有证据证明杨楠所称的居间报酬计算标准，或者泰柯公司是否曾按该标准向杨楠支付过报酬，杨楠回答称其与泰柯公司控制人卜崇坚有过口头约定，但没有其他证据。（二）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关于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当事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并不当然排除前述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存在，如受利人获得利益不符合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即“没有法律根据”，仍可产生不当得利请求权。并且，基于民事法律对社会生活的调整方式，就同一生活事实基于不同法律规范可能产生给付目的相同的多个请求权，故而即使法律就该合同关系内的财产返还另有规定，与不当得利请求权之间仍可构成请求权竞合，请求权人基于其请求给付目的的实现可择一主张行使，由人民法院基于对应法律规定来判断其选择的请求权是否成立及符合行使条件。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的通知》（法〔2011〕42号）已指出，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当事人自主选择行使的请求权，根据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相应的案由，在泰柯公司已明确主张不当得利返还的情况下，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本案中，杨楠辩称其与泰柯公司之间存在居间合同关系，实质是主张以其基于居间合同关系所享有的权利作为保留涉案7万元货款的法律上根据，但即使其主张的居间合同关系确实存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第四百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居间人对委托人所享有的是支付居间报酬的权利，但该居间报酬不是经居间所成立合同中的价款，即居间人对合同价款并不享有可保有的权利。并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条对居间合同内容的类型化规定及合同相对性规则，在居间人促成合同成立后，经居间所成立合同的履行并非原居间人的居间合同义务，如原居间人继续受托办理所居间合同的履行事项，在原居间人与委托人之间则产生委托合同关系，应相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一章中有关委托合同的规定，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的规定，对于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受托人不仅不享有保有的权利，相反还负有向委托人转交该财产的法定义务。因此，无论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存在杨楠所称的居间合同关系，还是一审法院已认定的委托合同关系，依该合同关系中的权利、义务内容，均不存在杨楠可保有涉案货款的法律上根据。因杨楠已收取案外人寇凤英所欠泰柯公司的货款且不具有保有该货款的法律上根据，导致泰柯公司未获该部分货款而受损，本案已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不当得利构成要件。虽然按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委托合同关系，泰柯公司也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的规定行使委托人的转交财产请求权，但此亦构成请求权竞合，在泰柯公司已选择行使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仅以双方存在委托合同关系为由驳回泰柯公司的返还不当得利请求，适用法律不当。其次，杨楠辩称其之所以未向泰柯公司返还涉案7万元货款，是以该货款抵偿泰柯公司应向其支付的居间报酬、差旅费、售后维修费等，实质亦系在认可其对泰柯公司负有返还货款义务的情况下，主张就双方债务进行相互抵销。但对于其主张的居间合同关系和垫付维修费情况，杨楠一审提交的证据既不足以证明存在居间关系，也不足以证明存在为泰柯公司垫付的事实：泰柯公司与深圳市前海冠泽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的橱柜合同未直接显示居间情况；杨楠与“阿祖-jade佛山厂”之间的微信截图与加工费收据，不能显示对方真实身份以及与泰柯公司业务之间的关联性，利必佳贸易（深圳）有限公司出具的《销售订单》亦未显示与泰柯公司业务之间的关联性；杨楠与“道氏王总”之间的微信截图未显示对方的真实身份。同时鉴于杨楠对其主张的居间费计付标准和计付依据，亦仅有其单方陈述为证，故依现有证据，本院难以认定该居间关系存在并支持其抵销主张，应由杨楠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至于杨楠辩称泰柯公司在杨楠为涉案货款客户书写的收款收据上加盖了公章，本院认为，该收据系记载杨楠收到案外人支付给泰柯公司的橱柜尾款，收据持有人为该案外人，仅能证明案外人已将泰柯公司的应收尾款交付给了杨楠，在其中并无泰柯公司关于由杨楠最终保有该款的明确表示或签注的情况下，不足以推论泰柯公司已同意杨楠不返还该款。据此，本院对泰柯公司关于返还7万元货款的请求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的规定，应返还的不当得利包含孳息，因利息系金钱的法定孳息，在杨楠于一审庭审中已自认于2018年11月1日收到货款的情况下，应自2018年11月2日计息返还，但鉴于泰柯公司本案仅请求自2019年9月8日计息，本院在其诉讼请求范围内予以支持。因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已经取消，故本案利息应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综上所述，泰柯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3民初34481号民事判决；二、杨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广州泰柯贸易有限公司返还7万元，并自2019年9月8日起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利息至清偿之日。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75元，由杨楠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75元，由杨楠负担。杨楠应负担的前述案件受理费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广州泰柯贸易有限公司。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唐 毅审  判  员  蔡妍婷审  判  员  刘灵玲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书记员（兼）  李开宇附本判决所适用法律、司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利用不当得利所取得的其他利益，扣除劳务管理费用后，应当予以收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