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再1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顾耀新，男，1965年3月26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江苏省海门市，现住江苏省海门市。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范红新，女，1966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江苏省海门市，现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耀新，系范红新丈夫。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京市第十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江浦街道新理想佳园A3幢。 法定代表人：张子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志明，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顾耀新、范红新因与被申请人南京市第十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十建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06民终7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6月19日作出（2020）皖民申282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顾耀新（亦作为再审申请人范红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与被申请人南京十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志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耀新、范红新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在顾耀新、范红新应得工程款中扣减所谓工人自认收到的25.3万元，既超出上诉请求的范围，又未经实体审理，显然违反法律规定。南京十建公司在上诉状中的上诉请求虽然表述为: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但是结合“事实与理由”，其上诉请求实质上是要求正确认定“外墙保温”施工面积及工程款总额，扣减多算的工程款110650元。这也是双方的二审争议焦点。南京十建公司虽然在一审过程中认为，顾耀新、范红新的工人自认收取其项目部25.3万元，但顾耀新、范红新予以否认，南京十建公司也未提供支付凭证予以佐证。而实际上，该25.3万元是顾耀新、范红新支付的，与南京十建公司无涉。因此，南京十建公司自量此理由无付款事实支撑，在二审上诉状中根本未提及此事，二审开庭过程中也无只言片语提及此事，二审法官也未就此进行任何询问调查、举证质证。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因此，二审法院不应就上述25.3万元进行审理，事实上也没有进行审理。因此，关于在顾耀新、范红新应得工程款中扣减25.3万元的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予推翻。必须指出的是，一审判决根本不存在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情形，即使存在，即使有必要超出诉讼请求范围审理，也应先审后判，不能主观臆断，不审而判。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第二百条第二、四、九、十一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再审撤销安徽省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06民终703号民事判决；2.再审改判驳回南京十建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淮北市相山区人民法院(2016)皖0603民初5073号民事判决；3.再审判决由南京十建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南京十建公司辩称，本案在二审中虽然南京十建公司在上诉中没有提到25.3万元的事项，但是25.3万元的争议在一审中进行了审理，南京十建公司也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一审法院以南京十建公司支付25.3万元未经顾耀新、范红新的同意的而未予认定，并没有否定25.3万元的支付事实，所以在二审中南京十建公司认为二审法院站在更高一层的角度对一审的案件事实进行全面审理，并不违规也没有任何法律禁止二审法院对案件事实进行全面审理。而且二审法院对25.3万元进行了实体审理，相关的证据已经在庭上出示，顾耀新、范红新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且在今天申请再审材料中顾耀新、范红新才提到25.3万元是其支付的，与南京十建公司无关，但在原一、二审审理过程中顾耀新、范红新未向法庭出示过他们支付的相关证据，也未提到该问题，在再审中才提出，所谓的由他支付没有证据证实。 顾耀新、范红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南京十建公司偿付工资款247781.22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支付上述欠款自2015年12月26日起至判决确定付款之日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顾耀新、范红新系夫妻关系，均未取得相关施工资质。2014年10月8日，南京十建公司以淮北市恒基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名义将其承建的淮北市恒基城安置房1＃、2＃住宅楼外墙粉刷（保温）工程分包给顾耀新施工。双方订立了施工协议，约定承包方式为包人工费，结算价按建筑面积每平方米35元计算，年内工程结束付总工程款95%，余5%为保修金。2014年10月20日，南京十建公司该项目部又将恒基城安置房1＃、2＃住宅楼外墙涂料工程分包给范红新施工，双方订立施工协议，约定承包方式为包人工费及辅料，“年内外墙涂料刷一遍，第二遍明年施工”，结算价按建筑面积每平方米25元计算，年内工程结束付总工程款95%，余5%为保修金。2015年2月14日，顾耀新承包工程施工完毕，经南京十建公司项目部验收核算，其外墙保温工程工人工资金额为105万元，该项目部及项目负责人邢辉、赵志标与顾耀新在“恒基城工人工资支付审批表”上签字、盖章予以确认。2015年，范红新按照合同约定进行了第二次施工，2015年12月26日，外墙涂料工程竣工验收，经重新核算外墙涂料工程工人工资为697784.22元，南京十建公司代表姚佩坤与顾耀新签字确认。上述两项工程款共计1747784.22元。2015年2月15日，顾耀新、范红新的工人董新省、杨怀峰领取恒基城项目部支付的农民工工资55万元，并书面自认此前恒基城项目部已支付18.3万元。2015年2月16日，顾耀新、范红新的工人马某领取恒基城项目部支付的农民工工资31万元，书面自认此前南京十建公司已支付工资款7万元。2015年5月21日，南京十建公司支付顾耀新工人工资10万元；2015年9月9日，南京十建公司支付顾耀新外墙粉刷涂料工人工资20万元；2015年10月12日，南京十建公司支付顾耀新工人工资5万元；2015年12月3日，南京十建公司支付顾耀新外墙粉刷涂料工程款10万元；2016年2月6日，顾耀新领取南京十建公司支付的粉刷班组工资现金6万元。上述款项顾耀新、范红新认可收到的计137万元，未认可收款25.3万元（18.3万元＋7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订立合同应当符合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顾耀新、范红新两人作为个体不具备组织工程施工的资质，其与南京十建公司恒基城项目部所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协议应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涉案两项工程已竣工，经南京十建公司恒基城项目部验收确认，双方亦已对合同约定的工人工资进行结算，确认顾耀新工程款为105万元、范红新工程款为697784.22元，两项工程工人工资共计1747784.22元。因顾耀新和范红新系夫妻关系，南京十建公司及该项目部在支付款项时将两人施工的工程款一并支付，至2016年2月6日，顾耀新、范红新认可收到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支付款计137万元。双方争议的是顾耀新、范红新雇佣工人董新省、杨怀峰、马某自认已收款25.3万元，因董新省、杨怀峰、马某不是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雇佣工人，也没有合同关系，即便是向此三人支付相应的款项，也应当取得顾耀新、范红新同意或者认可。现此三人自认收到的25.3万元，顾耀新、范红新不予认可，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和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南京十建公司负有举证责任，因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已经顾耀新、范红新同意或者认可，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同时，即便收到该款，也不能够当然认为是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支付。因此，该项目部尚欠顾耀新、范红新工程款为377784.22元（1747784.22元-137万元）。因该项目部系南京十建公司成立，项目部自身不具备独立的承担民事责任能力，其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南京十建公司承担。现顾耀新、范红新请求南京十建公司支付247781.22元，是其对自身权益的处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该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 关于质保金的问题。双方在施工协议中约定了5%的保修金，但未约定缺陷责任期，涉案工程为外墙保温、外墙涂料工程，按照行业惯例责任期应定为24个月，本案外墙保温工程于2015年2月14日竣工验收，外墙涂料工程于2015年12月26日竣工验收，现责任期均已届满，顾耀新、范红新请求返还全部工程款，并无不当，应予支持。 关于请求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工程款的利息问题。双方约定两项工程于2014年年内结束支付总工程款95%，南京十建公司未能如约支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顾耀新、范红新请求支付欠付的工人工资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5年12月26日至判决确定付款之日的利息，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但质保金87389.22元（1747784.22元×5%）在质保期内不应支付逾期利息。虽然顾耀新、范红新的工程结算日期不同，但二人款项是一并支付已难以区分，故一并从2015年12月26日计算。南京十建公司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一审法院判决：一、南京十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顾耀新、范红新工人工资247781.22元及相应利息(其中160395元自2015年12月26日、87389.22元自2017年12月26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二、驳回顾耀新、范红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17元，由南京十建公司负担。 南京十建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涉案外墙保温工程实际施工面积为27410平方米，工程价款应为939350元。一审法院依据“恒基城工人工资支付审批表”确定外墙保温工程价款为105万元，系认定事实错误，多计算的110650元工程款应在工程总价款中予以扣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南京十建公司欠付顾耀新、范红新的工程款数额应当如何认定。 一、关于涉案外墙保温工程价款认定问题。南京十建公司上诉主张，涉案外墙保温工程实际施工面积为27410平方米，工程价款应为939350元，而非“恒基城工人工资支付审批表”确定的105万元，多计算的110650元工程款应予以扣除。本案中，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恒基城工人工资支付审批表”上有南京十建公司项目部盖章及项目负责人邢辉、赵志标与顾耀新本人签字确认，故该审批表应认定为南京十建公司项目部与顾耀新就涉案外墙保温工程工人工资的最终结算。南京十建公司在一审提供的关于涉案外墙保温工程实际施工面积的相关证据系其单方制作，顾耀新、范红新均不认可。故一审法院依据该审批表认定外墙保温工程价款为105万元，并无不当。对于南京十建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其在二审中亦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不予支持。 二、关于25.3万元款项应否扣除问题。首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顾耀新、范红新的工人董新省、杨怀峰自认收到南京十建公司项目部支付的18.3万元工资款；马某自认收到南京十建公司支付的7万元工资款。在二审庭审中，顾耀新认可该三人系其雇佣在涉案工程务工工人。故综合本案案情，可以认定该25.3万元系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代顾耀新、范红新支付的涉案工程工人工资。其次，该三人虽为顾耀新、范红新雇佣工人，与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无合同关系。但顾耀新、范红新与南京十建公司项目部所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协议无效，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合同相对性应相对弱化。涉案工程已施工完毕，该三人与南京十建公司亦存在事实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在不违反现行法规定及不损害各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基础上，为切实保护农民工利益，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代付农民工工资的行为并无不当。再次，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向该三人代付农民工工资后，顾耀新、范红新即无需再承担该部分工资款的支付责任，顾耀新、范红新在本案中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存在重复支付或超额支付工人工资的情形。故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代付农民工工资的行为既未损害顾耀新、范红新的合法权益，又保护了农民工的合法权益。综上，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已代顾耀新、范红新支付25.3万元农民工工资，该部分款项应当在工程总价款中予以扣除。故南京十建公司项目部尚欠顾耀新、范红新工程款应为124784.22元（1747784.22元-137万元-25.3万元）。顾耀新、范红新一审起诉请求南京十建公司支付247781.22元，对超出欠付款数额部分，不予支持。 需要指出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具体本案中，南京十建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其上诉的事实和理由虽未涉及25.3万元款项问题，但鉴于该款项系农民工工资，董新省、杨怀峰、马某等三人已自认收到25.3万元工资款，而顾耀新、范红新对此既不认可，又未证明其已支付该部分工资款。为减少当事人诉累及损害农民工既得合法权益，该院在本案中对该25.3万元款项问题一并审查处理。 综上，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区人民法院（2016）皖0603民初5073号民事判决；二、南京十建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顾耀新、范红新工人工资124784.22元及相应利息(其中37395元自2015年12月26日、87389.22元自2017年12月26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三、驳回顾耀新、范红新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5017元，由南京十建公司负担。 再审中，顾耀新、范红新申请证人马某出庭作证，其证实在案涉工程中系做涂料工程，领取案涉的7万元工资系顾耀新支付，不是南京十建公司支付的，其在《淮北市恒基城渠沟安置房南京十建项目部民工工资表》上签处的意见系南京十建公司起草好让其抄上的。南京十建公司质证认为：证人所表述的事实从时间上和支付方式上均有错误，明显属于虚假陈述，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本院认证：证人证言与其在《淮北市恒基城渠沟安置房南京十建项目部民工工资表》上签处的意见明显相悖，且为孤证，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二审审理的范围原则上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本案中，南京十建公司的上诉请求实质为请求纠正一审多认定的外墙保温工程价款110650元，二审法院对此审理后予以驳回正确。但二审同时对工人董新省、杨怀峰、马某自认领取工程款25.3万元予以认定并从工程款中扣除，明显超上诉请求审理。关于该25.3万元争议的工程款，一审对此进行了审理，认定南京十建公司因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已经顾耀新、范红新同意或者认可，即便收到该款，也不能够当然认为是南京十建公司及项目部支付而未予认定，南京十建公司对此未提出上诉，应视为其对此认定服判，二审径行改判，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顾耀新、范红新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淮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06民终70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安徽省淮北市相山区人民法院（2016）皖0603民初5073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17元，由南京市第十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严慧勇 审判员  王晓峰 审判员  王依胜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赵方超 书记员陈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