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吉01民终349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吉林省榆树市刘家镇。法定代表人：姜兴俊，镇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铁枫，吉林睿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刘家镇黄家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吉林省榆树市刘家镇黄家村。负责人：龚占国，村书记兼村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大亮，男，汉族，1982年4月30日出生，住长春市宽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洋，吉林五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刘家镇政府）、刘家镇黄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黄家村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任大亮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2020）吉0182民初16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家镇政府上诉请求：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任大亮负担。事实和理由：案涉“土地合同”存在越权、违反民主议定原则、擅自转租（包）行为，应认定案涉“土地合同”均为无效。一、刘家镇政府与黄家村村委会签订的“租用土地合同书”，系黄家村村委会四组村民小组所有，而非黄家村村委会所有。村民小组作为村内集体经济组织的一种表现形式，对特定土地依法独立享有所有权，如涉及土地发包，发包主体应为四组村民小组，而非黄家村村委会，即黄家村村委会没有发包、签约资格，如其对外发包，即为越权。二、刘家镇政府与黄家村村委会签订“租用土地合同书”过程中，双方均没有签订“租用土地合同书”的资格。刘家镇政府是政府机关，更是黄家村村委会的上级和管理机关；黄家村村委会发包的土地不属于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而且，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然而，该“租用土地合同书”的签订，根本没有履行上述法定程序，系违反民主议定原则。三、2008年3月15日，刘家镇政府与黄家村村委会签订完“租用土地合同书”之后，于2008年3月24日，直接与任大亮签订了“土地承租合同”，但该“土地承租合同”的签订，没有经黄家村村委会同意和认可，属于任大亮擅自转租、转包的行为。四、“土地承租合同”出租年限为50年的约定，系刘家镇政府的私自行为，对黄家村村委会没有约束力，如涉及继续履行合同，应履行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的“租用土地合同书”的租用期限20年。特别说明的是，2008年3月24日，即“土地承租合同”签订当日，黄家村村委会与任大亮的父亲任广海同样签订了一份“土地承包合同”，同样是案涉土地，承包年限也为20年。该事实说明，年限为50年的约定，属于重大误差。20年租金为10万元，50年租金还是10万元，这是不可能的，也是严重显失公平、公正的。一审中，原“土地承租合同”签约人陈树祥到庭作证并陈述，签约时，没有出租年限为50年的约定。综上，发包或租用土地程序违法，包括擅自转租、转包行为，必然导致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无效。任大亮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刘家镇政府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1.刘家镇政府称案涉土地系四组村民小组所有，黄家村村委会没有发包和签约资格，对外签订合同属于越权。该理由不能成立。任大亮与刘家镇政府签订《土地承租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任大亮将承包款项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交付给黄家村村委会，黄家村村委会也收取了承租款项，黄家村村委会在一审中当庭也承认该款项已经收取，并将钱款分发给了村民。同时镇政府作为黄家村的上级主管部门，其对外签订合同是一种表见代理行为。足以证明无论是刘家镇政府、黄家村村委会还是集体成员的村民对上述合同均是认可的。《土地承租合同》是合法有效的，签订的主体为任大亮和刘家镇政府，一方虽为镇政府，但签订合同的行为并不属于行政行为，应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合同，属于民法调整范畴，理由为：一是，虽然刘家镇政府属于国家政府部门，但就本合同而言，刘家镇政府并不是行使政府职权，亦不是由政府部门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二是，无论是从合同的名称上看，还是从合同具体内容上看，均是对双方平等主体之间权利义务的约定，完全属于民事行为，而非具体行政行为。2.刘家镇政府称其与黄家村村委会签订的《租用土地合同书》违法民主议定原则，是不成立的，理由为刘家镇政府系黄家村村委会的上级主管部门，黄家村村委会系案涉土地的所有人，黄家村村委会管理本村属于村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其应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报告工作，基于其法律地位，应保证任大亮与刘家镇政府就《土地承租合同》的签订已经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此为其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而应负担的缔约义务。现刘家镇政府及黄家村村委会以合同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是将自己没有尽到缔约义务而可能造成的法律后果让对方当事人承担，有违诚信原则，其以自身未履行内部民主程序为由来主张承包合同无效在法律上不成立，以自己违法为借口来谋取不法利益的企图不应得到法律支持，而且该项目系政府招商引资项目，故刘家镇政府的该理由是无法成立的。任大亮在签订合同后，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以及人力、物力对案涉土地进行项目建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5条第2项的规定“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虽然该司法解释已经废止，但其对处理同类案件的司法政策仍然具有很强的可参考性。3.刘家镇政府称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未经刘家镇政府同意和认可，属于擅自转租、转包行为是不真实的。这种观点与事实及法律不符，理由是：任大亮在合同签订后，为从事养殖业，提出建设项目申请，由黄家村村委会、刘家镇政府及土地部门进行审批，而任大亮申请建设的依据是土地承租合同，并得到了审批同意。证明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合同时是经黄家村村委会同意的，即使当时未经黄家村村委会同意，基于黄家村村委会对任大亮建设项目申请的同意，说明黄家村村委会对任大亮与镇政府的合同是一种追认。4.双方签订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案涉土地性质为四荒地、风险地，在一审证人对该土地性质也予以确认，在原审中任大亮向法院递交相关法律规定，证明承包期限50年并不违反土地法的法律规定，而且该项目属于政府招商引资项目，任大亮签订合同后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以及人力、物力，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及文化建设，更有利于当地经济的发展和增加地方的经济收入，因此应保护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和维护诚实信用原则在民法领域的适用。综上，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刘家镇政府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驳回刘家镇政府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黄家村村委会述称，一、案涉土地如刘家镇政府所言，确实系我村四组村民小组所有的土地，而非我方所有。租用土地合同书的签订，完全是贯穿招商引资政策的实施和落实，在合同签订过程中，执行更多是政令，但与法律规定相悖。二、2008年3月24日，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属于擅自行为，双方私下签订的，当时没有与我方沟通、协商，也没在事后告知，将合同交予我方审验。2019年底，我方获知土地承租合同事实和信息后，便向当地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仲裁委下达了榆农仲裁字[2020]第001号仲裁裁决书，20年租期合同有效，50年租期合同无效。三、我方只认同与刘家镇政府签订的租期为20年的租用土地合同书。就土地承租合同涉及租期为50年，除我方不认同外，刘家镇政府也不认同，涉及四组村民亦不认同，并有村民已信访。50年租期合同除我方不知情、不认可外，客观上也不靠谱，显失公平。20年租金10万元，50年租金也10万元，涉及村民既得利益，这样的方案、承租期限和租金数额，村民不同意，不认可。因此，我方只认可20年租期合同，请求支持我方答辩意见。黄家村村委会上诉请求：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任大亮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土地涉及三份合同，第一份合同是2008年3月15日黄家村村委会与任大亮签订的“租用土地合同书”，第二份合同是2008年3月24日任大亮与黄家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第三份合同是2008年3月24日黄家村村委会与吉林省吉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黄家村村委会参与其中两份合同的签订，完全是依刘家镇政府的指令，属于隶属关系，必须服从。但从法律层面，确实存在违规、违法之处。案涉土地，非黄家村村委会所有，属于第四村民小组所有。村民小组行使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关系的发包以及土地流转的主体权，收取承包费用，是合法的民事行为。村民委员会不得非法干预，更不可越俎代庖，代替村民小组对外发包或者流转土地。故此，黄家村村委会没有发包的权利和资格。二、2008年3月15日，黄家村村委会与刘家镇政府签订完“租用土地合同书”后，于2008年3月18日收到了其交来的租地款10万元。但2008年3月24日，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尤其合同的条款内容，我方始终是不知情的，属于刘家镇政府擅自转租。时间跨越至2019年，我方知道了该份“土地承包合同”的存在，尤其知道了承包期限是50年的约定，我方遂向榆树市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确认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2020年3月26日。仲裁委员会裁决如下：刘家镇政府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为部分无效合同。合同中期限超出20年的部分为无效部分，其余部分为有效部分。三、任大亮持有的《土地承租合同》，承包期限50年的约定，因系刘家镇政府擅自转租而归于无效外，亦与客观事实不符。2008年3月15日，“租用土地合同书”租期为20年；2008年3月24日，与《土地承租合同》同日、由任大亮父亲任广海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承包期限也是20年，20年租金10万元，50年租金亦10万元，客观上不可能，也不公平。据证人也是当年合同的签约人陈树祥回忆和证实，承包期限只有20年，不存在50年的约定。综上，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任大亮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黄家村村委会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黄家村村委会与任大亮签订《土地承租合同》后，将款项交给黄家村，黄家村出具收款凭证，并且在原审中黄家村当庭承认其收到任大亮的承租款项，并将该款项分发给村民。足以证明黄家村及村民对该合同是认可和同意的。2.合同中约定的承包期限50年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且黄家村村委会对该事实也是知晓，并且以实际行为（收款）予以认可，今又以各种理由来否定显然是不成立的。3.任大亮在2008年签订土地承租合同，并且按照约定将承租款项交付给了黄家村。任大亮在案涉土地上进行了养殖项目建设，项目建设审批过程中刘家镇政府以及黄家村委会均在相关审批手续上盖章，同意任大亮的项目建设。证明黄家村委会对任大亮与镇政府签订的合同是知晓的，而且也是认可的。即使当时并不知晓，任大亮依据双方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进行养殖业审批，黄家村村委会对任大亮养殖业建设审批同意和盖章，应视为对镇政府和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的追认行为。4.时至今日，任大亮在案涉土地中建设经营多年，对案涉土地经营建设投入大量的资金和人力、物力。黄家村村委会不可能视而不见也不可能不知情，一直都未向任大亮及镇政府提出过任何异议，而且黄家村村委会在一审中也承认收取任大亮的款项，并将款项发放给村民，无论是黄家村村委会还是村民均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视为对任大亮的行为予以认可和同意。从该角度也足以证明黄家村村委会称任大亮与镇政府签订的合同其不知情是虚假的，也是有悖常理的。5.任大亮依据与镇政府签订的合同，对案涉土地进行了大量的建设投入，在不违法也不违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若以司法程序干涉平等主体间的合同约定，不利于合同约定和经济发展，也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黄家村村委会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其全部上诉请求。刘家镇政府辩称，一、2008年度，招商引资确是国家发展市场经济的国策，从城市到农村，如火如荼。榆树市民营企业老板任广海找到刘家镇政府，欲投资兴办养殖基地综合体项目，但要求租用土地过程中，不直接与村委会或村民对接、签约。为落实招商引资项目，按任广海要求，2008年3月15日，黄家村村委会与我方签订租用土地合同书，租期20年，租金10万元。签订合同第三天，任广海给付租金10万元。2008年3月24日，任广海请求再做两份合同用于兴办项目、土地使用办理相关手续，遂产生了我方与吉林省吉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租期20年、租金10万元，我方与任大亮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租期50年，租金10万元。我方对此不知情，没有告知。关于50年租期的问题，据时任镇长即合同签约人陈树祥陈述，合同租期没有50年约定，当时口头会商，先租20年，如到期续租再延长30年，至于合同条款中出现50年约定，不知道任大亮是怎么做到的，但陈树祥签订合同时，合同中肯定没有50年的字样。二、我方认为，黄家村村委会的上诉理由成立，合同签订过程中，不排除行政隶属关系的干扰和影响，包括土地承包未完全按照法律的规定进行、落实，存在程序上的漏洞和瑕疵，但考虑任大亮的实际投资，包括黄家村村委会及我方均认可20年的合同，合同到期届满后，如任大亮有意续租，双方再行商谈。但50年租期，除黄家村村委会不认可，我方不认可，最重要的是四组村民不认可，现已持续上访中。村民利益事关重大，国家亦关心群众心声，保护群众利益。本案中，四组村民的土地无端被剥夺30年，损失30年利益，于情、于理、于法亦要撤销和改变。以上答辩意见，请予以充分考虑。任大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确认土地承租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土地承租合同，案件受理费由刘家镇政府、黄家村村委会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3月24日经公开竞标任大亮取得了承租权，任大亮签订了一份土地承租合同，合同中约定：刘家镇政府将坐落于榆陶公路13公里处北侧的永和水库南面的5.5公顷低洼地承租给任大亮，期限自2008年3月24日至2058年3月24日止50年，租金10万元。该合同履行至2020年3月26日，黄家村村委会向榆树市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3月26日以榆农仲裁字[2020]第001号仲裁裁决书认定，该份合同期限超出20年为部分有效合同。现任大亮要求确认土地承租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土地承租合同，案件受理费由刘家镇政府、黄家村村委会承担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任大亮与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所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应继续履行合同。至于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提出是临时空白合同一节，因其未提供足够证据加以证明，故对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这一辩解不予采信。该份土地承租合同约定期限应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调整，不适用合同法调整。综上，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原被告签订的土地承租合同合法有效，应继续履行。案件受理费1150.00元由被告负担。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中，案涉合同系在政府招商引资的过程中形成，任大亮一审诉状中陈述案涉土地其承租后，投入资金开发建设旅游度假项目和养殖项目，根据其陈述，这其中存在着土地改变用途情形，在行政机关没有处理之前，人民法院不宜直接审理和确认与其相关合同效力的民事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故本案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应裁定撤销原判，驳回起诉。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2020)吉0182民初163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任大亮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退还被上诉人任大亮；上诉人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退还上诉人榆树市刘家镇人民政府；上诉人刘家镇黄家村村民委员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退还上诉人刘家镇黄家村村民委员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高云燕审 判 员 肖 瑶审 判 员 吕玉玉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韩易轩书 记 员 李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