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黔27行终9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住所地贵州省长顺县长寨镇城南新区。 法定代表人汤虎城，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霄，男。 上诉人（一审被告）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局，住所地贵州省都匀市高速路北出口。 法定代表人谭诤，该局局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方金冬，男，1974年1月18日生，汉族，贵州省长顺县人，住贵州省长顺县。 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局（以下简称“黔南州公安局”）行政强制决定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贵州省龙里县人民法院(2019)黔2730行初5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诉称，原告于2017年3月2日被安顺市公安机关决定强制戒毒二年，于2018年10月25日解戒，责令社区戒毒。在此期间，原告表现良好且每月坚持到社区接受尿检，每次皆为“阴性”。2019年5月19日长顺县公安局在检测原告尿液中发现有吗啡，且呈弱阳性，原告当时解释系喝了止咳糖浆，并拒绝签字，办案人员当场采集原告毛发。2019年5月24日，长顺县公安局委托贵州中一司法鉴定中心对原告毛发进行检测，检测出甲基苯丙胺（冰毒）成分，并于2019年6月6日对原告作出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戒毒的决定。原告不服该决定，于2019年6月21日向黔南州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黔南州公安局于2019年8月20日作出维持长顺县公安局的决定。原告不服二被告作出的决定，认为两次检测时间仅间隔五日，但检测出的结果不同。原告为维护其合法权益，提起行政诉讼，请求：1.撤销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作出的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2.撤销被告黔南州公安局作出的黔南公行复字［2019］第2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3.诉讼法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9年5月19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对辖区内吸食毒品前科人员进行清查，经对原告进行现场尿液检测，其尿液检测中甲基安非他明检查结果呈“阴”性，吗啡检测结果呈“阳”性，原告不服，要求做毛发检测。被告长顺县公安局遂于当日提取原告的毛发分A、B两个检测样本封装保存并制作《毛发样本提取笔录》，原告在该提取笔录上签名按印。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于2019年5月23日将提取的原告毛发送至贵州中一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中一鉴定中心）委托其进行检测。中一鉴定中心于2019年5月24日作出贵中一司鉴［2019］毒鉴字第238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原告毛发中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2019年5月24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以原告存在吸食毒品的违法行为作出《受案登记》，依法传唤原告，并电话通知原告家属及制作拟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向原告告知其权利义务。同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作出长县公法行罚决字［2019］23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送达原告并通知其家属。同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对原告涉嫌吸食毒品行为进行询问并录像及制作询问笔录，同时向原告送达中一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原告在询问笔录上签名按印；询问过程中，原告认可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对其毛发进行采集的过程，不认可其存在吸食毒品行为及鉴定意见结果，并提出复检要求。同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作出长县公（禁）毒瘾认字［2019］10号《吸毒成瘾认定书》，认定原告吸毒成瘾严重。2019年6月6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将拟作出强制隔离戒毒的决定告知原告并告知其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制作了告知笔录，原告拒绝在该笔录上签名。同日，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作出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并送达原告，原告拒绝签收，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在其制作的长县公（禁）强戒通字〔2019〕10号《被强制隔离戒毒人家属通知书》上注明通知原告家属的时间及方式、对象。原告不服，于2019年6月21日向黔南州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黔南州公安局于2019年6月24日作出黔南公复受通字［2019］16号《行政复议申请受理通知书》并邮寄送达原告，亦于同日作出黔南公复答字［2019］第16号《行政复议提交答复通知书》送达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告知其提交书面答复及作出行政行为的证据、依据。2019年8月20日，被告黔南州公安局作出黔南公行复字［2019］第2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作出的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于2019年8月21日邮寄送达原告。原告不服，遂于2019年9月4日提起行政诉讼。 另查明，2017年3月2日，原告因吸食毒品冰毒、海洛因，被安顺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决定强制隔离戒毒二年（自2017年3月17日至2019年3月16日）。2018年10月25日，原告被贵州省安顺强制隔离戒毒所解除强制隔离戒毒。在涉案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作出之前，原告处于社区康复期间。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毒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具有作出本案所诉强制隔离戒毒决定的法定职责，被告黔南州公安局作为长顺县公安局的上级主管部门，具有作出本案所诉行政复议决定的主体资格及行政职权，系本案共同被告。 关于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于2019年6月6日作出的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合法性问题。在行政法律关系中，作为相对人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所面对的是组织严密和拥有广泛行政权的行政机关，为保护相对人的合法权益，平衡行政机关和相对人的关系，必须依法保障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参与权、知情权、救济权等权利。即在作出影响相对人权益的行政行为时应事先通知相对人，向相对人说明行为的根据、理由，听取相对人的陈述、申辩，事后为相对人提供救济途径等。具体到本案中，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对原告现场尿液检测结果为甲基安非他明呈“阴”性、吗啡呈“阳”性，对原告毛发检测的结果为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而甲基苯丙胺与甲基安非他明系同一类毒品的不同名称，被告长顺县公安局对原告尿液与毛发检测结果存在相互矛盾情形；且通过被告长顺县公安局提交的询问视频可知，原告方金冬在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于2019年5月24日对其进行询问的过程中明确提出不认可鉴定结果，要求重新检验，但被告长顺县公安局未在原告提出该申请的三日内向原告告知是否同意其提出的要求，违反了《吸毒检测程序规定》（2016年修订）第十三条关于被检测人可以向公安机关提出复检申请，公安机关应当在接受复检申请后三日内作出是否同意的决定并将该结果告知被检测人的规定，故在现场尿液检测与毛发检测结果相互矛盾且原告亦申请复检的情况下，被告未充分保障原告的救济权，违反了正当程序的要求，属程序违法。被告黔南州公安局作出涉案行政复议行为的程序虽无不当，但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违反法定程序，被告黔南州公安局未认真履行对具体行政行为进行审查的职责，其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认定的主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三）项、第七十九条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于2019年6月6日作出的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二、撤销被告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局于2019年8月20日作出的黔南公行复字［2019］第2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三、被告长顺县公安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长顺县公安局、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局负担。 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黔南州公安局不服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其主要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现场尿液检测与实验室毛发检测结果不一致并不存在相互矛盾的情形，而是符合科学规律有力证明被上诉人吸毒成瘾的事实。1.根据客观证据及一审认定的事实可知，被上诉人2017年3月2日曾因吸食毒品冰毒、海洛因，被安顺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决定强制隔离戒毒二年，一审在撤销涉案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作出之前，被上诉人属于社区康复期间。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曾经是既吸食冰毒（甲基苯丙胺）又吸食海洛因（吗啡）两种毒品都已成瘾的人员。2.海洛因进入人体后会迅速降解成为O6-单乙酰吗啡，但O6-单乙酰吗啡在尿液中代**常快，通常超过24小时后会全部代谢为吗啡。在实际工作中，从吸毒行为的发生到公安机关采集尿液，往往都超过了24小时，尿液中几乎检测不到O6-单乙酰吗啡，故无法通过尿液分析来准确判断被检测人是吸食海洛因还是服用含吗啡类药物。而与尿液样品不同，吗啡和O6-单乙酰吗啡会一直稳定地保留在毛发中，作为有力的检测证据。同样冰毒（甲基苯丙胺）进入人体后会代谢成为苯丙胺，司来吉兰（丙炔甲基苯丙胺等类似药物）在人体中会代谢为丙炔苯丙胺、甲基苯丙胺和苯丙胺。丙炔苯丙胺在尿液中代谢很快，几乎检测不到，但可以稳定地保留在毛发中。所以无论是海洛因还是冰毒等毒品，毛发检毒技术均可以准确分析毒品及其代谢物的种类。3.根据《涉毒人员毛发样本检测规范》（2018年）第十条的规定，在被上诉人身上出现尿检吗啡呈阳性、甲基安非他明呈阴性与毛发检测鉴定意见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的结果为其正常并不矛盾，说明被上诉人在2019年5月19日尿检前几日内曾经摄入吗啡类物质（其辩解喝止咳糖浆），但未摄入甲基苯丙胺类，所以尿液检测结果吗啡呈阳性、甲基安非他明呈阴性；但被上诉人在2019年5月19日前半年内曾经摄入过甲基苯丙胺（即在社区康复期间再次吸食冰毒），所以毛发检测鉴定意见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两检测结果也与被上诉人辩解的尿液检测前喝止咳糖浆导致吗啡呈弱阳性吻合。二、上诉人在涉案行政行为作出过程中充分保障了被上诉人的参与权、知情权和救济权等各项权利。三、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在三日内答复被上诉人是否同意对毛发检测实验室检测结果进行复检，所以未充分保障被上诉人的救济权属程序违法错误。1.《吸毒检测程序规定》（2016年）第三条规定：“吸毒检测分为现场检测、实验室检测、实验室复检三类。”随着毛发检测技术的成熟推广，公安部又专门针对毛发检测进行了特别规定，《涉毒人员毛发样本检测规范》（2018年）第八条规定：“对提取的毛发样本，应当按照有关规定及时进行现场检测或者实验室检测。”在该专门规范中不再列出“实验室复检”这种吸毒检测类型。被上诉人在《涉毒人员毛发样本检测规范》施行后提出的针对实验室结果进行复检的要求缺乏法律法规的支撑。上诉人依照《涉毒人员毛发样本检测规范》（2018年）第八条规定，仅对被上诉人的毛发聘请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实验室检测，并根据该实验室检测结果按照行政法的高效便民原则直接作出强制隔离戒毒决定程序上并无不当。2.《吸毒检测程序规定》（2016年）和《涉毒人员毛发样本检测规范》（2018年）均未规定在被上诉人提出对实验室检测结果不服的情况下必须同意对被上诉人毛发进行复检，只是规定公安机关应当在接到复检申请后三日内作出是否同意进行实验室复检的决定，并将结果告知被检测人。退一步说，在现场尿液检测与实验室毛发检测结果不存在相互矛盾，在不必须对实验室检测结果进行实验室复检，且上诉人在已保障被上诉人知情权、参与权、救济权等各项权利的情况下，未能在三日内答复是否对毛发检测结果进行实验室复检（实际上就是明确告知上诉人不同意复检）仅属轻微瑕疵，并未损害被上诉人的任何实体利益，应确认行政行为违法，不应作出撤销行政行为的判决。 黔南州公安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维持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及黔南公行复字［2019］第2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的现场尿液检测与实验室毛发检测结果的不一致并不是存在相互矛盾的情形。1.两种检测方式及检测条件都是不同的，现有证据不能排除被上诉人同时吸食两种毒品的可能性，且被上诉人之前有吸食两种毒品的前科，所以检测结果矛盾不成立。2.现场尿液检测和毛发检测使用的样本不是同一个检测样本，尿液检测是基于吸食毒品后尿液中含有海洛因等成分被检测出，因每个人的新陈代谢不同，几天内有吸食毒品行为且还未代谢完就可以通过尿液检测出来；毛发检测是基于吸食毒品后，毒品成分会进入毛发中，通过对毛发进行检测，能够检测出是否吸食毒品，因毛发周期长，可以检测出提取时前六个月是否吸食毒品的情况，避免了吸毒人员为逃避打击在例行尿检前不吸食毒品导致尿检检测不准确的情况发生。3.尿液检测检测出被上诉人近期有吸食毒品的行为，毛发检测则检测出被上诉人近六个月存在吸食毒品的行为，两种毒品被上诉人都有吸食。目前只能检测出被上诉人吸食了毒品，但吸食几次，吸食多少种类型的毒品，具体是什么时间吸食的暂时无法认定。两次检测结果，一审法院认为是一次吸食后出现检测矛盾的，但一审法院不能认定被上诉人毛发提取时仅仅吸食一次毒品，所以一审法院的认定理由不能成立。二、长顺县公安局在对被上诉人进行吸毒检测时，已充分保障被上诉人的救济权，不存在一审判决认定的未保障被上诉人救济权的情况。1.2019年5月19日现场检测，被上诉人提出异议，长顺县公安局立即对其毛发进行提取并送有资质的中一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实验室检测，当事人在检材上也签字捺印，能够证明充分保障了被上诉人的救济权。2.2019年5月24日，被上诉人对检测不服，要求重新检测，根据2018年《涉毒人员毛发样本检测规范》，毛发检测已经是实验室检测，没有相关规定对实验室检测可以重新进行检测，被上诉人要求重新检测理由不合理。 被上诉人方金冬在法定期限内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经审理，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争议焦点是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与黔南州公安局分别作出的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及黔南公行复字［2019］第2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是否合法。 根据《吸毒检测程序规定》（2016年修订）第三条：“吸毒检测分为现场检测、实验室检测、实验室复检。”第十条：“被检测人对现场检测结果有异议的，可以在被告知检测结果之日起的3日内，向现场检测的公安机关提出实验室检测申请。公安机关应当在接到实验室检测申请后的3日内作出是否同意进行实验室检测的决定，并将结果告被检测人。”第十三条:“被检测人对实验室检测结果有异议的，可以在被告知检测结果后的三日内，向现场检测的公安机关提出实验室复检申请。公安机关应当在接到实验室复检申请后的三日内作出是否同意进行实验室复检的决定，并将结果告知被检测人。”的规定，本案中，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对被上诉人方金冬现场尿液检测结果为甲基安非他明呈“阴”性、吗啡呈“阳”性，被上诉人不服，要求做毛发检测。经中一鉴定中心对被上诉人毛发进行实验室检测的结果为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在向被上诉人送达中一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并告知实验室检测结果时，被上诉人对检测结果有异议，并要求重新检测。但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未在三日内作出是否同意进行实验室复检的决定，并告知被上诉人。故其作出的涉案强制隔离戒毒决定违反程序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程序违法。上诉人黔南州公安局作为复议机关，在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作出的涉案强制隔离戒毒决定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况下，仍然作出维持的复议决定，亦不合法。 综上，一审判决撤销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与黔南州公安局分别作出的长县公法强戒决字［2019］10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及黔南公行复字［2019］第2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并由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于判决生效后六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预交的二审诉讼费50元，由上诉人长顺县公安局负担；上诉人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局预交的二审诉讼费50元，退还上诉人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公安局。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游昌新 审判员  刘玉冰 审判员  马 丹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王晓宏 书记员张迪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