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9民终23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庆芬，女，汉族，1965年9月27日生，现住泊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英新，河北海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宝生，河北博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国芹（又名张广文），男，汉族，1968年2月18日生，现住泊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荣花，北京汇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斌，男，汉族，1972年11月5日生，住泊头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泊头市道东街104国道。 法定代表人：张斌，执行董事。 原审被告：郑桂香，女，汉族，1967年4月15日生，现住泊头市。 上诉人孟庆芬因与被上诉人张国芹、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原审被告郑桂香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9）冀0981民初25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孟庆芬上诉请求：1、撤销（2019）冀0981民初2528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偿还上诉人借款本金200万元及相应利息；判决被上诉人张国芹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正确。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所诉借款已经法院生效法律文书认定为被告张斌集资诈骗款并作出处理，被告张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实施集资诈骗的行为扰乱了国家正常金融秩序，其虽为获得该笔诈骗款项为原告出具了借条，使该笔款项以借款额合法形式取得，但张斌与原告之间签订借贷合同的真实目的是骗取和占有原告钱款而非是向原告借款。因此，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该笔款项已在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9刑初41号刑事案件中予以处理，原告诉求被告张斌及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偿还该借款，本院不予支持。张国芹作为担保人与原告之间形成的担保合同作为借贷合同的从合同也因此无效。所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其真正目的在于损害合同行为人以外的国家、集体、第三人的合法利益。本案中张斌的目的，是骗取孟庆芬的钱款。而孟庆芬就是直接的受害人。在这个行为中，双方没有共谋损害他人利益，不是法律认定的无效行为。孟庆芬被骗，可以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主张撤销，而孟庆芬没有主张撤销，则借款合同有效。孟庆芬当然有权利向借款人主张偿还借款，向担保人主张担保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原审法院称：本院结合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和证据认为，张国芹虽在借条中担保人处签字，但是事后原告自己找其签的，并未对原告与张斌之间借贷关系的形成发挥促进和保障作用，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国芹作为担保人存在过错，因此，张国芹不应对该笔借款承担担保责任。关于保证合同签订的过程，只有当事人张国芹、郑桂香所做的陈述。以及当事人张斌的陈述作为证据。所谓二份笔录，其内容也是当事人陈述，没有单独作为证据而存在的意义。根据证据规则，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关于担保合同的效力。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的规定，担保法司法解释第23条的规定，主合同中虽然没有保证条款，但是，保证人在主合同上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或者盖章的，保证合同成立。原审法院以张芹并未对原告与张斌之间借贷关系的形成发挥促进和保障作用，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国芹作为担保人存在过错而认为张国芹不应对该笔借款承担担保责任，是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正确，应予撤销，请上级人民法院依法改判。 张国芹、郑桂香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其理由如下：一、当事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上诉人所诉借款已被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的(2017)冀09刑初41号刑事判决书和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冀刑终110号刑事裁定书认定为张斌集资诈骗款，并判决对涉案财物依法处理和继续追缴张斌的违法所得发还被害人。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高法规定)第13条第一款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但是，高法之所以如此规定，是因为刑事判决书没有对借贷合同的效力进行认定，涉案合同的效力还需人民法院根据根《合同法》第52条和高法规定第14条的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根据《合同法》第52条第(三)项的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一审判决也是依据此规定判决。张斌在借上诉人这200万元以前已集资诈骗了几千万元，其明知自己此时已没有偿还能力，还向其借款明显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所以根据以上规定本案合同无效。二、本案担保合同因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无效。《担保法》第5条第一款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根据该规定，本案的担保合同因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无效。三、本案担保人张国芹没有过错，依法不应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以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为由，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间借贷合同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法确定担保人的民事责任。根据担保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规定，主合同无效时，作为从合同的担保合亦无效，保证人仅对其过错承担民事责任。同《担保法解释》第8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部分，不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该规定明确了保证人因其过错而承担责任，即以过错作为价值判断保证人是否对主合同无效情境下向债权人承担责任。判断保证人的过错，应当从他在主合同及保证合同的关联性所起的交易作用中来判断。保证人的过错可以界分为单独过错、配合过错及共同过错。单独过错实际上是指导致债务人与债权人订立的主合无效的并非是债务人、债权人的过错，仅仅是保证人的故意或过失。保证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即将订立的主合同无效，存在欺骗债权人、引导主合同签订的行为意向;配合过错指的是保证人已然明知或应当知道即将订立的主合同存在无效的情況，导致主合同无效是债务人自身造成的，保证人具有继续提供保证的行为意向，促使债权人信赖，促成债权人与债务人订立主合同;共同过错指的是债务人与保证人主观上具有共同故意或过失，具有欺骗债权人的行为意向，订立无效的主合同，同时订立保证合同以此增加可信度。主合同无效时保证人承担的过错责任属于缔约过失责任，即担保人对主合同无效是否存在故意或过失，要认定保证人的责任承担，不能仅仅依赖主观的过错状态，还要结合缔约过程中过错状态支配下的行为，即缔约过失行为。如前所述，保证人过错的认定除了明知或应明如主合同无数之外，还要有行为意向，即保证人在订立主合同时起中介、促成作用。本案担保人张国芹是上诉人(其丈夫代理的)与张斌借款合同成立后在担保人处签名的，而且是债权人孟庆芬的丈夫找的张国芹，当时债务人张斌不在场，张斌是以后才知道担保人是张国芹，张斌根本没有想找担保人。张国芹既不知道张斌借款的用途，当然不知道主合同无效，就谈不到张国芹配合张斌欺骗债权人，更谈不到与债务人张斌共同欺骗债权人。所以，担保人张国芹没有对主合同的签订起到中介和促成的作用。这一事实有贵院和中级法院的开庭笔录佐证。开庭时孟庆芬也未反驳这些陈述，证明其也同意这一陈述。张国芹签名当时既不知道张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其诈骗的非法目的，也不知道上诉人是非法从事借贷，更没有起到中介和促成作用，所以，担保人张国芹对主合同无效不存在任何过错。另外，上诉人的丈夫和张斌认识，经常到张斌处闲聊，很多借给张斌钱的人也收到了高于银行利息的本息，张斌又开有多家公司。当时上诉人的丈夫认为张斌财大气粗有能力还款才找到张斌借款给他，张国芹的担保与債权人的信赖利益损失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上诉人也未举证证明张国芹有过错。所以，保证人张国芹亦不承担过错责任。四、本案郑桂香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责任。第一、郑桂香在张国芹签名担保时，郑桂香根本不知道，其更不同意张国芹为张斌担保；第二、虽然张国芹和郑桂香是夫妻关系，但是，为他人提供担保不属于为夫妻共同生活所形成的债务；第三、张国芹本身对主合同无效没有过错。综上，郑桂香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责任。 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未到庭，亦未提交答辩意见。 孟庆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追加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为本案被告；2、判决各被告偿还原告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112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各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4日，被告张斌为原告孟庆芬出具借条一张，借条中记载借款数额为200万元，月息为2.4%，按月结息，张斌在借款人后面签字及加盖手章并在借款人处加盖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后来张斌在原告的要求下又在借条下方添加了“对此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担保人：连带责任担保日期：”字样及张斌农行卡号。同日，孟庆芬通过网上银行转账方式将款转入张斌上述农行卡内。该借条中被告张广文在担保人后面签名及日期。 另查明，原告所诉本案借款已被生效的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9刑初41号刑事判决和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冀刑终110号刑事裁定认定为张斌集资诈骗款，并判决对扣押、查封、冻结的涉案财物依法处置和继续追缴张斌的违法所得发还被害人。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所诉借款已经法院生效法律文书认定为被告张斌集资诈骗款并作出处理，被告张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实施集资诈骗的行为扰乱了国家正常金融秩序，其虽为获得该笔诈骗款项为原告出具了借条，使该笔款项以借款的合法形式取得，但张斌与原告之间签订借贷合同的真实目的是骗取和占有原告钱款而并非是向原告借款，因此，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该笔款项已在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9刑初41号刑事案件中予以处理，原告诉求被告张斌及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偿还该借款，本院不予支持。张国芹作为担保人与原告之间形成的担保合同作为借贷合同的从合同也因此无效。被告张国芹、郑桂香辩称张国芹作为担保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担保责任，并提交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和泊头法院的笔录各一份证明是原告丈夫祁建东找到他让他签字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张斌案涉借款提供担保，借条中“对此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担保人：连带责任担保日期：”字样是后来添加的，庭审中张斌也认可上述事实且述称其也不知道张国芹是该笔借款的担保人，虽然原告对二份笔录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但本院结合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和证据认为，张国芹虽在借条中担保人处签字，但未对原告与张斌之间借贷关系的形成发挥促进和保障作用，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张国芹作为担保人存在过错，因此，张国芹不应对该笔借款承担担保责任，原告以郑桂香系张国芹妻子为由诉求张国芹、郑桂香二人共同对该笔借款承担担保责任，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告诉求被告张斌及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偿还借款，被告张国芹、郑桂香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孟庆芬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696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孟庆芬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双方当事人均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业已生效的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9刑初41号刑事判决、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冀刑终110号刑事裁定，认定被上诉人张斌偿还了上诉人孟庆芬涉案借款利息96000元。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第三人单方以书面形式向债权人出具担保书，债权人接受且未提出异议的，保证合同成立。主合同中虽然没有保证条款，但是，保证人在主合同上以保证人的身份签字或者盖章的，保证合同成立”。案涉借条中担保人处有张国芹签名，张国芹亦认可系其本人书写，张国芹辩解其签字时，借款合同上没有担保人字样的说法没有证据证实，故应认定张国芹系案涉借款的担保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起诉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最高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通知》第二项规定也是要求发现涉嫌违法犯罪线索、材料的要及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依法处理，并且该通知明确载明驳回起诉、移送案件的目的是为了防范犯罪分子将非法行为合法化，利用民事判决侵占被害人财产。二者规定并不矛盾。本案中张斌作为借款人被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孟庆芬起诉请求担保人张国芹承担民事责任，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本案中，借款人张斌向孟庆芬借款的行为被生效判决认定为集资诈骗罪，但其与孟庆芬签订的借贷合同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上述司法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的损害国家利益、违背公序良俗、恶意串通等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的情形。故该借贷合同有效，担保条款亦有效。本案中借款人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逾期未还款，应承担全部的还款责任。张国芹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孟庆芬要求借款人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偿还借款200万元及利息112000元、担保人张国芹承担全部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犯罪分子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而使其遭受物质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追缴、退赔的情况，人民法院可以作为量刑情节予以考虑。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仍不能弥补损失，被害人向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受理”的规定，鉴于生效刑事判决已判决追缴张斌违法所得，发还被害人。双方在一审时均认可张斌已偿还利息96000元，刑事判决中亦认定此事实，但追缴数额未将张斌归还的96000元扣除，故该96000元应从本案赔偿范围内进行扣减，不能重复执行。故，担保人张国芹应对本案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16000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另，一审判决未判决原审被告郑桂香对本案借款承担偿还责任，孟庆芬亦未对提起上诉请求原审被告郑桂香承担还款责任，故原审被告郑桂香不应对本案借款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孟庆芬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八条、第九条第(二)项、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的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9）冀0981民终252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上诉人孟庆芬偿还借款200万元及利息16000元；被上诉人张国芹对上述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被上诉人张国芹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被上诉人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追偿。 三、驳回上诉人孟庆芬对原审被告郑桂香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按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696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696元，均由被上诉人张斌、泊头市润通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张国芹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梅 审判员 余志刚 审判员 李悦萍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七日 书记员 于雪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