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5民终85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丁顺栋，男，2001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苏州市吴中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小泉，江苏丁晓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苹，江苏丁晓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原审原告）：沈顺梁，男，2001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苏州市吴中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小泉，江苏丁晓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苹，江苏丁晓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艾迪逊文化传播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姑苏区太湖西路1188号7幢152室。法定代表人：汪飞，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悦，江苏赛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波，江苏赛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丁顺栋、沈顺梁因与上诉人苏州艾迪逊文化传播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迪逊公司）教育培训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9)苏0508民初76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丁顺栋、沈顺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艾迪逊公司向丁顺栋、沈顺梁返还课程费12万元、课程材料费1600元，赔偿利息损失（以本金6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7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以本金6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2月1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并由艾迪逊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合同无效是因为艾迪逊公司的无证经营行为造成，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擅自举办民办学校的，由所在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或者人力资源社会保障行政部门会同同级公安、民政或者市场监督管理等有关部门责令停止办学、退还所收费用”，故艾迪逊公司应当退还全部费用，一审法院酌定返还7万元错误。二、艾迪逊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诉讼费用。艾迪逊公司辩称，第一，超范围经营并非合同无效事由，《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有效。第二，即便合同无效，丁顺栋、沈顺梁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按照实际工作量返还费用。第三，诉讼费由法院依法认定。艾迪逊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丁顺栋、沈顺梁全部诉讼请求，并由丁顺栋、沈顺梁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查明事实不清，艾迪逊公司实际提供辅导服务至2019年3月16日。二、案涉合同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2018年修订）于2019年12月29日施行，案涉合同签订在前，不应适用该法第十二条认定合同无效。上述法律第十二条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影响合同效力。丁顺栋、沈顺梁辩称，第一，艾迪逊公司称其提供辅导至2019年3月没有事实依据，其涉嫌欺骗学员，课程费无法正常使用完。第二，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2018年修订）第十二条并非2018年修订的内容，不存在溯及既往的问题。民办教育属于特殊教育，实行严格的行政许可准入，应当先取得办学许可证，才能从事相关的经营。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丁顺栋、沈顺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丁顺栋、沈顺梁与艾迪逊公司之间于2018年7月26日签订的《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无效；2.判令艾迪逊公司立即返还丁顺栋、沈顺梁课程费12万元；3.判令艾迪逊公司立即返还丁顺栋、沈顺梁课程材料费1600元；4.判令艾迪逊公司赔偿丁顺栋、沈顺梁利息损失（以本金6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7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以本金6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2月1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以上暂计算至2019年8月29日为6570元）；5.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艾迪逊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艾迪逊公司成立于2017年9月6日，系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地为苏州市姑苏区太湖西路1188号7幢152室，登记的经营范围为文化艺术咨询、资料翻译服务、会展服务、企业文化信息咨询、留学咨询、国际语言考试咨询、留学考试咨询、商务信息咨询（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苏州市姑苏区教育体育和文化旅游委员会于2019年9月26日出具《情况说明》，明确艾迪逊公司未在该部门申办过办学许可证。2018年7月26日，沈芳作为丁顺栋、沈顺梁（受教育方、乙方）的法定监护人与艾迪逊公司（教育方、甲方）签订《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一份，其中约定：为提高乙方英语听说读写能力，确保至2019年6月底前乙方能在雅思语言测试中达到目标分5.5分，双方达成本协议；甲方向乙方提供雅思全程课程辅导200课时（1课时=1小时），同时附赠200课时助教课程，甲方课时费为450元/人，材料费800元/人，课时费总费用为18万元，材料费总费用为1600元；乙方在签署合同后24小时内支付课时费6万元，2018年12月1日前支付课时费6万元，2019年3月1日前支付课时费6万元；合同签订后，甲方即为乙方建立包括辅导纪录、学生作业完成反馈、授课计划、学生测试卷等内容在内的文本档案，并根据对乙方的测试和咨询，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辅导方案和择师标准；甲方负责培训、指导、管理授课教师，乙方需配合授课教师完成授课，每次授课前，甲方授课教师检查上次给学生布置的作业，并将完成情况记录在教案中，甲方需综合乙方存在的问题适时优化调整授课计划、师资安排和辅导内容；每次授课前乙方必须按约定对要辅导的课程进行预习，并作简单预习笔记，由授课教师检查，授课教师留给乙方的作业，乙方要及时完成，乙方须使用甲方配备的辅导资料。合同中还约定了其他事项。上述合同签订后，艾迪逊公司陆续为丁顺栋、沈顺梁安排了雅思课程及助教课程的一对二培训。至2019年2月份，双方因合同中约定的剩余课时费的支付事宜未能协商一致而产生纠纷。后艾迪逊公司因“擅自变更登记注册事项”被苏州市姑苏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责令限期整改，目前已暂停营业。一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7月30日、12月12日，沈芳先后为丁顺栋、沈顺梁两人向艾迪逊公司支付课时费合计12万元，于2018年8月1日为丁顺栋、沈顺梁向艾迪逊公司支付课程材料费1600元。根据丁顺栋、沈顺梁提供的雅思成绩单显示，两人在2019年6月份的雅思考试成绩均低于5.5分。关于案涉辅导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丁顺栋、沈顺梁自认，艾迪逊公司已实际完成了96课时的雅思课程及96课时的助教课程。艾迪逊公司则陈述，该公司已经实际完成了108课时的雅思课程以及327.8小时的助教课程，并为此提供了微信群聊天记录及其单方面制作的课程进度表、助教课时统计表等证据一组，但丁顺栋、沈顺梁对该组证据均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丁顺栋、沈顺梁与艾迪逊公司签订的《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及艾迪逊公司实际提供的授课内容来看，艾迪逊公司在合同项下所从事的工作显然属于语言类文化教育的范畴，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2018年修正，下同）第十二条的规定先行取得教育行政部门颁发的办学许可证。本案中，艾迪逊公司在未取得办学许可证的情况下，擅自从事外语类教育培训，并与丁顺栋、沈顺梁签订《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关于《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二条、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内容可知，我国实行严格的教育行业准入行政许可制度，并非任何组织或单位均可开设民办学校或从事文化教育，其立法目的在于保障教育活动有序进行，保护教育活动参与人的合法权益，促进教育事业的健康发展，其保护的法益类型涉及公序良俗，故《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应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艾迪逊公司在未取得办学许可证的情况下开展教育培训活动，并非单纯的超范围经营问题，而且也违反了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据此，丁顺栋、沈顺梁与艾迪逊公司签订的《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应依法认定为无效合同。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综合考虑案涉教育培训本身的特殊性、艾迪逊公司已实际提供的工作量、双方的过错程度及损失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艾迪逊公司应返还丁顺栋、沈顺梁7万元，对超出部分及其他诉请内容，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第六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丁顺栋、沈顺梁与艾迪逊公司于2018年7月26日签订的《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无效；二、艾迪逊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丁顺栋、沈顺梁70000元；三、驳回丁顺栋、沈顺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950元，由丁顺栋、沈顺梁共同负担1175元，由艾迪逊公司负担775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是否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二、艾迪逊公司返还金额的确定。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2016年修正）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六十五条的规定，举办实施文化教育以及以职业技能为主的民办学校及其他民办教育机构，应经相关政府部门审批并颁发办学许可证。本案中，艾迪逊公司未取得办学许可证，从事语言类文化教育活动，违反上述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六十五条并不属于该法2018年修正时增加的条款，艾迪逊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适用上述条款违反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依据不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据此，违反上述规定是否导致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应在综合考虑强制性规定规制的对象、违法行为的法律后果等因素并在法益衡量的基础上加以认定。一审法院认定案涉《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无效，存在不当。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是对民事主体从事民办教育活动资格的要求，该要求针对的是事实行为，也就是要求民事主体在取得的相应许可范围内从事教育活动，其目的并不在于直接禁止签订培训合同的法律行为。其次，2016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删除了关于“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注册的经营性的民办培训机构的管理办法，由国务院另行规定”的规定后，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注册的经营性的民办培训机构从事的教育活动亦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调整的范围之内。此后，该法既适用于从事包括学历教育、与学校文化教育课程相关的文化教育活动等与国家基本教育制度相关的教育活动，也适用于实施语言能力、艺术、体育等有助于素质提升、个性发展的教育教学活动。因不同的调整对象涉及的被保护的法益存在不同，其相应立法目的亦不完全相同。就本案而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对实施语言能力、艺术、体育等有助于素质提升、个性发展的教育教学活动加以规制的主要立法目的在于通过审批审查的方式保证相关主体具备相应办学场所、师资力量等办学条件，以保护教育活动参与人的合法权益。这与学历教育、与学校文化教育课程相关的文化教育活动所涉及的国家基本教育制度、教学秩序存在不同。本案所涉的该类无证办学行为的危害性比违法从事学历教育等对国家基本教育秩序的侵害要相对轻一些。最后，从法益衡量的角度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仅适用于合同一方主体，在保护教育活动参与人的合法权益的立法目的可以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的行政处罚制度以及合同违约制度实现，合同内容亦已经部分履行的情形下，认定合同行为无效将极大的损害交易安全。事实上，相关行政机关已经对艾迪逊公司作出行政处罚，该公司亦停止经营。关于争议焦点二。艾迪逊公司缺乏从事案涉教育活动的资质，其实际亦未能完全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且该公司已经停止经营，故丁顺栋、沈顺梁有权解除案涉《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丁顺栋、沈顺梁主张艾迪逊公司返还其已经支付的课程费用包含解除合同的意思，本院确认《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于艾迪逊公司收到本案一审起诉状副本之日解除。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综合考虑合同履行的情况、艾迪逊公司违约过错，一审法院酌定艾迪逊公司返还丁顺栋、沈顺梁7万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丁顺栋、沈顺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艾迪逊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9)苏0508民初760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9)苏0508民初760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三、确认丁顺栋、沈顺梁与艾迪逊公司于2018年7月26日签订的《艾迪逊留学雅思VIP课程一对二辅导合同》于2019年9月18日解除；四、驳回丁顺栋、沈顺梁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950元，由丁顺栋、沈顺梁负担1175元，由苏州艾迪逊文化传播咨询有限公司负担7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丁顺栋、沈顺梁负担1050元，由苏州艾迪逊文化传播咨询有限公司负担285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俞水娟审 判 员 唐 蕾审 判 员 李 诚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四日法官助理 杨俊生书 记 员 周媚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