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19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青年中路29号。 负责人：卢勇其，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芹芹，江苏大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庆良，男，1978年9月26日出生，住山东省曲阜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红，南通市通州区振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华，男，1978年12月22日出生，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柳华，上海市亚太长城（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南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孟庆良、崔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1民初34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南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事故中，崔华有逃逸情节。虽然交警部门在事故认定书上未认定其逃逸行为，但交警部门对于证据应当适用极其严格的审定规则，而民事诉讼中，证据所证明的事实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即可作为定案事实。本案中，综合考量各项证据，崔华显然知晓事故发生，但其仍然选择驾车离开事故现场，应当认定其逃逸行为成立。二、保险公司已就免责条款向崔华履行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对其发生法律效力。交通肇事逃逸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的禁止性行为，且保险公司已在崔华手机投保时将相应的交强险和商业险条款交由崔华阅读，条款中对于免责事项采取加黑加粗字体予以提示，故此保险公司已经履行法律规定的提示义务。三、崔华曾在保险公司投保同类型保险，保险公司曾就相同的免责条款对其履行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 孟庆良答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崔华答辩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肇事逃逸是指行为人交通肇事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跑的行为。行为人的主观心态是为了逃避法律追究，是一种明知的直接故意。事故发生时，崔华看右侧后视镜观察后方情况，没有注意到左前方发生的事情，即便崔华余光看见了交通事故，由于双方车辆未直接接触，崔华也不知道该起事故与自己有关。此外，崔华没有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逸的必要，因为车辆投保了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其完全可以通过保险理赔解决。且事发地属于高速公路路口，均有交管部门的摄像头监控，崔华也知道不可能逃避法律的追究，因此其没有必要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逸。二、保险公司未就免责条款履行提示义务。首先，崔华购买的含第三者责任保险在内的商业险条款中并没有约定交通肇事逃逸的免责条款。其次，保险公司也未就该免责条款履行提示的义务。崔华在投保时没有选择电子保单的形式，而保险公司没有提供书面的条款，甚至没有用电子形式向投保人展示保险条款，就不存在保险公司已经履行了保险法明确规定的提示义务。作为书面条款，保险公司应主动提供，作为电子条款也应当主动展示，而非转嫁责任，任由投保人自己选择是否点击阅读，对此，应由保险公司举证证明崔华当时已点击阅读了条款内容。更何况双方在前期已经就投保何种保险及保费金额达成了一致意见，崔华在收到该二维码时以为是收费的二维码，保险业务员根本没有提醒是投保的二维码。最后，本案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免责条款并非法律明确规定的禁止性行为，即使属于，也只是可以适当减轻而非免除保险人的说明义务。三、保险公司在本案中既未履行免责条款特别提示的义务，更未履行说明的义务，其在投保过程中的行为不能作为已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的依据。 孟庆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孟庆良、人保南通公司赔偿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医药费、伙食补助费合计64443.9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事故发生概况：2019年4月18日13时25分左右，崔华由南向北驾驶苏Ｆ×××××小型轿车途经G15沈海高速公路上行线1172公里+500米附近路段，由南向东右转弯出高速公路时，致使孟庆良所驾由南向北行使的浙Ｇ×××××轻型普通或者向左侧翻，发生道路交通事故，致浙Ｇ×××××轻型普通货车及所载货物损坏、孟庆良受伤。崔华驾车离开现场。 二、交警部门的责任认定结果：崔华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孟庆良无责任。 三、车辆投保及垫付款情况：苏Ｆ×××××小型轿车在人保南通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100万元，附加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崔华垫付了浙Ｇ×××××轻型普通货车的修理费3350元。孟庆良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人保南通公司辩称修理费与本案没有关联，崔华可以直接向保险公司请求赔偿。 四、孟庆良的治疗经过：2019年4月18日，孟庆良被送往南通中山骨科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左手掌指磨损伤、左前臂皮肤软组织擦伤、唇裂伤，于2019年4月22日出院，住院天数为4天。2019年4月22日，孟庆良再入浙江金华广福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左手掌及拇、示、中指复合组织缺损伤，于2019年5月23日出院，住院天数为31天。2019年7月31日，孟庆良再入浙江金华广福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左手掌瘢痕挛缩症、皮瓣术后臃肿，于2019年8月10日出院，住院天数为10天。2019年9月24日，孟庆良再入浙江金华广福医院住院治疗，住院诊断为：左手皮瓣修复术后臃肿并疤痕挛缩，于2019年9月29日出院，住院天数为5天。合计住院天数为50天。 五、医药费：孟庆良主张64443.99元。人保南通公司辩称应当扣除非医保用药3543元。 六、住院伙食补助费：孟庆良主张900元（18元/天×50天）。 七、孟庆良的诉讼请求：判令人保南通公司、崔华赔偿其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医药费、伙食补助费合计64443.99元。人保南通公司辩称崔华至少属于驾车驶离现场，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的约定，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崔华辩称保险公司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 双方有争议的事项为第三、五、七项。其他事项双方无争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结合本案证据及诉辩意见，核定孟庆良的损失如下：1.医疗费，人保南通公司辩称应当扣除非医保用药3543元，但其未能提供非医保用药明细及替代医保用药的价格清单，故对该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信。根据孟庆良提供的医疗费票据，法院确定医疗费为63543.99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孟庆良主张900元，各方均无异议，法院予以认可。3.车辆修理费，崔华辩称其垫付了浙Ｇ×××××轻型普通货车的修理费3350元，要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一审法院认为，浙Ｇ×××××轻型普通货车的所有权人为金华市飞羽吸塑包装厂，该包装厂的投资人为丁惠玲，非孟庆良，因此崔华要求在本案中处理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驳回。故法院确定孟庆良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医疗费63543.9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00元，合计64443.99元。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本起事故中，崔华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孟庆良无责任。孟庆良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64443.99元，应先由人保南通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1万元。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54443.99元，应由崔华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人保南通公司辩称，事故发生后，崔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车离开事故现场，根据商业三者险条款的约定，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人保南通公司为证明其主张，举证了投保单、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网络投保条款截屏，并当庭演示了手机投保流程，证明保险公司与投保人联系确认投保情况，信息录入系统后，系统生成二维码，保险公司将二维码发给投保人，投保人扫描二维码后生成电子投保单，下方设置有交强险条款、商业险条款、免责声明和签名，投保人点击签名后，系统设置5秒钟的投保人投保责任声明的强制阅读时间，勾选“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点击确认方可进行签字，条款中免责事项采用加粗加黑字体予以提示，且独立设置了免责声明的内容，要求投保人阅读，故在投保人手机App投保时，保险公司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崔华辩称，保险公司将二维码发给崔华后，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告诉崔华点击确认就可以交费了，没有向崔华展示免责条款，投保后，崔华也没有收到商业保险条款和免责声明，故人保南通公司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根据人保南通公司的举证以及庭审中演示的投保流程，投保人扫描二维码后，进入签名界面，该界面上有“交强险条款”、“商业险条款”和“免责声明”选项，投保人可以点击查看相关内容，也可以不点击查看，即可直接点击“签名”选项，点击签名以后，屏幕上跳出“保险责任声明”对话框，对话框有5秒钟倒计时，5秒钟以后，投保人勾选“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后点击确后进行签名，然后进行缴费。保险法规定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有提示、说明的义务，是要求保险公司积极实施提示和说明的行为。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规定，以网络投保的，保险人以网页形式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予以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但是该规定仍要求保险人实施以网页形式的提示、说明行为，以确保投保人明确知晓和注意免责事项。本案中，人保南通公司将其应实施的提示、说明行为，交由投保人自行选择是否阅读，不能视为其完成了提示、说明义务。因此，一审法院对人保南通公司关于商业三者险免赔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崔华的赔偿责任由人保南通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负担。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孟庆良64443.99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4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人保南通公司提供2018年1月1日崔华在该公司购买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投保材料，证明崔华已知晓免责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崔华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就新的免责条款而言仍应承担提示义务，故不能达到其举证目的。孟庆良质证意见同崔华。本院审查后认为，崔华对该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予以认可，证据效力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人保南通公司是否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 关于崔华是否构成交通肇事逃逸的问题，本院认为，本起事故发生在崔华驾车驶离高速公路出口的过程中，但因事故车辆未发生直接碰撞，崔华驾车离开是正常驾驶行为还是明知发生事故而逃逸的行为目前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对该问题进行了调查，但在事故认定书中并未认定崔华驾车离开现场的行为构成肇事逃逸，而是认定“崔华驾车驶出高速公路出口未按交通标志、交通标线指示进入与出口相接的车道”是造成本起事故的直接原因，人保南通公司的主张不足以推翻事故认定书，认定崔华构成肇事逃逸依据不足。 关于“驾车离开事故现场责任免除”条款是否生效的问题。本院认为，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附格式条款，并对所有格式条款承担一般说明义务，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承担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这些义务是保险人应主动履行的义务，而不是基于投保人请求才被动产生的。本案中，崔华采用网络投保的方式与人保南通公司订立保险合同，按照人保南通公司的投保流程展示，“免责声明”是与“交强险条款”、“商业险条款”并列的可选项，“保险责任声明”网页亦是投保人可选项，投保人只有主动点击才会出现保险格式条款，实际上类似于保险人根据投保人的请求提供格式条款，这不符合法律规定保险人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初衷，一审因此认定人保南通公司未尽提示说明义务并无不当，人保南通公司应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4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丽 审判员  杨谦 审判员  吕敏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邱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