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127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项芳，女，1987年7月6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雯婷，浙江虎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虎良，浙江虎良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浦晓佳，男，1984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妲烨，浙江天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国会，浙江天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项芳因与被上诉人浦晓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1民初73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项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浦晓佳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浦晓佳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判决结果明显不公。一、案涉文书虽名为“协议书”，但实际是浦晓佳作出的单方“承诺”，内容也不应割裂理解为“四项约定”。退一步说，即使是合同，也是单务合同，权利义务不存在对应关系，即仅仅是浦晓佳单方面免除了项芳承担夫妻共同债务的义务，这一点可以从协议书原件只有一份，全文由浦晓佳书写，再交由项芳持有来印证。二、从2018年4月17日双方离婚诉讼的庭审笔录可见，浦晓佳坚决不同意离婚，其作为婚姻中想要和好的一方，在协议中明确承担全部夫妻共同债务是挽回婚姻的方式，完全符合常理。如果说《协议书》约定的内容有剥离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意思表示，那也是针对70万元债务的承担作出了剥离于夫妻共同债务的意思表示。项芳签下《抵押担保借款合同》时最担心的就是承担70万元债务，浦晓佳正是为了消除项芳的顾虑才签下此份《协议书》并交由项芳持有，签订该《协议书》的唯一目的就是免除项芳承担该笔债务。如果项芳完全不受益，作为在婚姻关系不安宁期间想要离婚的人，又怎可能会愿意加入对外共同借款，这完全背离现实。项芳的解释就与当时的情境完全相符，70万元借来后部分款项可以清偿之前浦晓佳欠项芳的债务，项芳才愿意配合签字，并同意将款项转入自己卡上。三、一审法院对“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语句进行了偏离事实的解读。《协议书》的书写人系浦晓佳，在场人有出借人李志华、项芳，均非专业法律人员。浦晓佳写下“现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就是“我承认都是我用的，与你无关”。这一点，也可以与2019年5月23日两人第二次离婚诉讼的庭审笔录中，审判长发问有无共同债务时，浦晓佳回答“共同债务湖州判决的两个案子还在省高院申诉，其他没有了”以及借款到期后出借人李志华从未找过项芳要求归还借款、浦晓佳一人清偿借款相印证。该语句形成的语境系浦晓佳为了让项芳放心而作出的强调，并不是要求项芳履行“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的义务。而且，从70万元资金实际流向来看，也并不是“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的形式，可见该句话并非两人之间的“约定”，而是浦晓佳为了项芳不牵连进债务而作出的自认和强调。四、二审中项芳提交新证据发票6份，结合一审中项芳提交的收据、银行流水（借款当日即转账支出）、企业信息等，并考虑到金额的特殊性（70万元*8%=56000元），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该笔款项系由项芳代浦晓佳在70万元款项中支付的中介手续费。五、从项芳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来看，在2017年11月至12月间（也就是70万元借款前夕），项芳为浦晓佳垫付、清偿了多笔用于浦晓佳（或家庭支出）的款项，并且所涉款项在夫妻之间已经作出了剥离于“夫妻财产混同”的意思表示，约定了项芳代为归还的款项均属于浦晓佳对项芳所欠的债务。一审法院却将这种情况与70万元的借款相提并论，认为“明显有别于本案中的有针对性的约定”，是错误的。金额的大小、两人的关系状态都直接影响双方是否要采用书面约定的方式，即使当时双方之间存在过书面的结算，也因为已经折抵、结算而消失，现在却再次要求项芳举证“折抵”的证据，有违公平合理。六、依据双方在2018年4月17日离婚诉讼的庭审笔录，两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明确的借贷意思表示，浦晓佳自认向项芳借款130000元且已经归还完毕。如果当时700000元中尚余需转于浦晓佳的款项，那么依常理，浦晓佳在法庭上不应该陈述“我已经还给你了”，而应反驳“你还欠我212210元”。另外，浦晓佳在一审中称当时所说的130000元是在2017年下半年开始陆续还清。那么首先可以证实浦晓佳没有否认双方之间有130000元欠款的事实，其次，从浦晓佳提供的微信、支付宝明细来看，都是琐碎不等的金额，难以与130000元相关联。综上，双方当事人之间历经多次诉讼并多次报警，离婚后项芳不想与浦晓佳再有任何纠葛，但浦晓佳因背负巨额债务无力偿还，一再无理纠缠，浪费司法资源。浦晓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于法有据，二审应予维持，应驳回项芳的上诉请求。浦晓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项芳支付浦晓佳212210元；2.项芳承担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浦晓佳与项芳在2016年7月登记结婚。2018年1月10日，浦晓佳、项芳与案外人李志华签订了一份《抵押担保借款合同》，主要内容为李志华向浦晓佳、项芳出借70万元用于资金周转，期限自2018年1月10日至2019年1月9日，月利率1.17%。借款交付方式为由李志华汇款至项芳的银行账户。浦晓佳以登记在其个人名下的海宁市斜桥镇云桥景苑一区3幢1单元1101室房产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2018年1月12日，项芳名下尾号为2863银行账户内收到了上述借款共70万元，该日，双方当事人订立协议书，约定内容如下：浦晓佳将海宁市斜桥镇云桥景苑一区3幢1单元1101室房产抵押，抵押金额70万，此金额打入项芳账户。现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后期此金额由浦晓佳一人偿还，与项芳无关。特此协议。2018年3月，项芳提起离婚诉讼，4月17日经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离婚诉请。2018年12月，项芳再次提起离婚诉讼，2019年5月，经一审法院调解，双方协议离婚，并就子女抚养达成协议。2020年1月，案外人李志华确认，上述70万元借款的本金和利息均已由浦晓佳支付结清。其中本金部分系浦晓佳以抵押的房产折价出售给李志华妻子的方式予以清偿。浦晓佳自认2018年1月12日由项芳通过尾号为2863银行账户转款给浦晓佳的10000元、转款给陈X文的95790元、转款给李X平的20000元、1月13日转款给周X良的60000元、1月20日转款给浦晓佳的250000元，以及项芳通过微信转款给浦晓佳的四笔共计52000元，均是按其指示操作的。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2018年1月12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的法律效力及依该协议如何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浦晓佳认为该协议中双方对70万元借款的归属及债务承担有明确的约定，双方应依据该协议履行各自义务，故依合同纠纷向项芳主张权利。项芳认为该协议的主要意思表达是债务承担，浦晓佳将借款用于家庭共同开支亦符合协议约定内容，且实际上大部分款项用于清偿了浦晓佳的个人债务，部分用于归还了项芳代浦晓佳支出的费用，故浦晓佳依该协议无权向项芳主张权利。对此，本院认为，该份《协议书》是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内部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与普通民事主体之间的协议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浦晓佳以合同纠纷主张权利，并无不当。从该协议的内容来看，主要涉及四项约定事项：一是浦晓佳以房产为借款提供了抵押；二是借款金额汇入项芳账户；三是该借款应由浦晓佳使用；四是该借款内部约定为浦晓佳个人债务，应由浦晓佳个人清偿。就上述约定事项，双方当事人对其中的一、二、四并无分歧，主要是对于第三项约定事项产生分歧，对该事项，应当结合双方的特殊关系、签订协议时的客观状态并根据字面的通常理解来作合理解释。浦晓佳与项芳在2016年7月登记结婚，建立了夫妻关系，并由此产生了夫妻财产混同的法律后果，如该协议不涉及第三项约定事项，则产生的法律结果即双方共同支配该笔借款，因此该事项的特别约定显然有要区别该种后果的意图。考察双方签订协议时的情境，项芳表示在2018年1月时双方的婚姻关系已经并不安宁，双方对于婚姻关系能够继续维系的前景并不乐观，也就会产生对于财产进行分割的预期，因此该事项的约定显然已经有将部分财物进行明确的剥离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意思表示。再从字面意思理解，“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该语句表达的金额、对象目标均较明确，而“使用”的意思表达，按通常理解，就是能够按自己的意志自由处分，因此从字面理解，该约定事项就是要使涉案70万元借款归于浦晓佳支配处分。综合分析，可以看出，双方在2018年1月对外共同借款时，实质已经对该笔借款的内部处理作出了如下安排：借款应由浦晓佳个人实际支配，或是根据浦晓佳指示进行处分。因此，由于涉案70万元的款项实际汇入了项芳的账户，即项芳在客观上对该笔70万元实际享有控制权，项芳理应依据该约定事项，将该款项直接交付于浦晓佳自行支配，或是根据浦晓佳的明确指示处分款项，对此事实，项芳负有举证责任。根据目前双方的举证及浦晓佳自认，487790元的款项已经转账给了浦晓佳或是根据浦晓佳指示进行了处分。除此之外，项芳还认为2018年1月12日转款给陈佳俊的56000元系根据浦晓佳指示支付的借款介绍费，因目前并无其他证据证实，无法予以确认。项芳还提出在2018年1月12日，为浦晓佳归还了微信和支付宝的欠款以及在2018年3月11日为浦晓佳归还了交通银行信用卡的欠款。对此，项芳陈述上述欠款账户均为其本人名下，浦晓佳在项芳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进行了消费，故属项芳替浦晓佳归还其个人欠款，但均无证据能够证实。即便部分消费开支确与浦晓佳有关联，但在双方无特别约定的情况下，均应视为婚姻期间正常的共同开支，明显有别于本案中的有针对性的约定，在没有证据能够证实，浦晓佳同意以本案的70万元款项来清偿该部分消费开支的前提下，不足以认定为符合本案协议的第三项约定事项。如项芳认为该部分债务应属于婚姻期间浦晓佳的个人债务，而项芳代为进行了清偿，或是双方有婚内借贷的合意，则可在另案中依离婚后财产纠纷或是借贷纠纷主张权利。至于项芳还提交了在2018年1月12日之前的其与浦晓佳之间的款项往来情况，符合婚姻期间正常的家庭财产共同支配的情形，但无法与本案的协议约定事项建立起关联，除非有证据证实浦晓佳有追认前述转款或代为还款同意以涉案70万元的借款款项进行折抵的意思表示。另在双方离婚纠纷中提及的13万元用于抵销45000元欠款的表述，指代的情况不明确，无法与本案的70万元借款相关联，浦晓佳在当时并未明确提及本案借款，不能认定浦晓佳有本案借款已经结算完毕的意思表示。因此，项芳抗辩70万元中的小部分款项浦晓佳同意作为归还项芳之前的欠款的意见，尚不能证实双方曾有该合意，不作采信。依上述分析及事实认定，目前尚有212210元，项芳不能举证证实已按照协议履行，浦晓佳要求项芳继续按照协议约定，将上述款项交付于浦晓佳支配使用，理由正当，应予支持。从另一角度看，协议第三项的约定事项的客观效果是使浦晓佳的个人财产在借款借期内实现增加，而目前借款已经全额由浦晓佳以个人财产清偿，项芳的违约行为客观上使得浦晓佳的个人财产减少，项芳亦应对减少部分的损失赔偿浦晓佳。综上所述，浦晓佳请求项芳支付21221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项芳就反驳事实举证不能，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项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浦晓佳21221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84元，财产保全费1620元，合计6104元，由项芳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项芳提供如下证据证明其主张：1.发票6张，证明2018年1月12日项芳根据浦晓佳的指示向陈佳俊转账56000元，用于支付借款的介绍费，海宁红创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开具了发票，发票载明的“购买方”是浦晓佳；2.微信聊天记录截图7页，证明在2017年11月至12月期间，即发生70万元借款前夕，项芳一直在替浦晓佳支付信用卡透支款、贷款等。浦晓佳质证意见：1.对证据1的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发票由项芳自行开具，浦晓佳的名字是应项芳要求填写的，不是根据浦晓佳的指示付款、开票；2.在未能核实原件的情况下，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对关联性有异议，当时双方感情还好，在此期间产生的费用是婚姻存续期间正常的家庭开支，不是借款。本院认证意见：1.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定，至于该笔费用是否为项芳根据浦晓佳指示支付的费用，在说理部分予以综合阐明；2.在项芳未能提交原件予以核对且浦晓佳对聊天记录真实性不予认可的情况下，本院对证据2不予认定。浦晓佳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查，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项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具体评判如下：第一，《协议书》由浦晓佳、项芳二人共同签名捺印，且《协议书》对于款项的归属及用途、债务承担均作了明确约定，应视为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合意，前述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协议约定诚信履行。《协议书》明确约定“（借款）打入项芳账户，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后期此金额由浦晓佳一人偿还，与项芳无关”。一审判决对《协议书》内容所作分析并无不当，不再赘述。现项芳主张该《协议书》系浦晓佳作出的单方承诺的上诉意见，与约定内容不符，本院不予支持。第二，《协议书》已经明确约定将70万元借款区分于夫妻共同财产及共同债务，系双方对该笔款项所作特别约定。前述约定将对外借款的使用人与还款义务人均确认为浦晓佳，权利与义务对等。项芳主张对70万元借款仅享有权益，但不承担夫妻共同债务，不仅是对《协议书》约定的背离，亦有违公平合理。况且，在案外人湖州南浔锦立纺织厂与浦晓佳、项芳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2018）浙05民终1298号]诉讼中，项芳曾明确表示“借款系浦晓佳因为个人债务问题，银行卡被冻结，故只能将款项打入项芳卡内，项芳无奈同意，所以两人签订协议，确定该债务全部由浦晓佳一人偿还”，现项芳又主张“70万元借来后可以清偿浦晓佳欠项芳的债务，项芳才同意将款项转入自己卡上”，有违诉讼诚信。第三，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合同体现的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合同用语按照文义的通常理解进行解释是合同解释的首要方法。既然《协议书》已明确约定借款全部金额转于浦晓佳使用，从文义上来说，即约定了浦晓佳享有对案涉款项的处置权和使用权，且该种“使用”应是根据浦晓佳的自由意志支配款项。而项芳将前述约定理解为“我承认都是我用的，与你无关”，已超出合同条款本身，系对对方当事人缔约目的进行臆测，依据不足。且从合同上下文来说，后面已经约定了“金额由浦晓佳一人偿还，与项芳无关”，前文如果还理解为“与项芳无关”，则属于无意义的重复，也不合常理。第四，项芳主张浦晓佳在婚内多次向其借款，汇入项芳银行卡的部分款项系用于归还浦晓佳欠项芳的借款。婚姻存续期间内的借贷关系以夫妻约定分别财产制为前提且需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明确的借贷合意，项芳对此未能举证证明。退一步说，即使双方另有婚内借贷合意，项芳也可以通过另案主张，而非直接对《协议书》的内容进行变更，亦无在本案中进行抵销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第五，项芳主张其根据浦晓佳指示向案外人支付了借款介绍费56000元，仅提供收据、发票为证，收据和发票均由项芳开具，在项芳未能提交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难以认定发票的出具人海宁宏创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与案涉借款的关系，更难以认定发票载明的“其他咨询服务”与浦晓佳的关系，前述证据不能证明相关款项系根据浦晓佳的指示支出，不能认定为已由浦晓佳使用的款项。综上所述，项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484元，由项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马 蕾审判员 褚 翔审判员 舒珊珉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杨海峰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