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6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达盟物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保俶路39号宝石三弄。 法定代表人：凌晓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云良,浙江浙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浩明，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住所地杭州市解放东路18号市民中心C座。 负责人：陈祥荣，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褚波，男，单位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超,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达盟物业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仓前街道EFC欧美金融城英国中心东楼1905（T2）。 负责人：钱育新。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燕、黄黎炜，北京高朋（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达盟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以下简称杭州市规自局）、杭州达盟物业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达盟公司管理人）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98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达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支持达盟公司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杭州市规自局、达盟公司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均存在根本性错误：一是，不适用行政强制法规定，造成3倍于本金的滞纳金“天价罚单”；二是，错误适用民事诉讼法第253条前提条件，超生效判决计算375万元“迟延履行债务利息”；三是，未依破产法第12条规定履行法定职责，持续审查是否符合破产条件。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滞纳金债权申报行为不属于行政强制法第45条和46条调整范围，根本错误。首先，根据债权审核清单，本案本金仅为502万元，但滞纳金却高达1572万元，是本金的3倍多，如果加上利息380万元，则滞纳金与利息是本金的近4倍。本案中，杭州市规自局申报滞纳金债权的性质系实质行使行政强制行为。一审判决只看表面现象，不看滞纳金债权产生依据是行政法律法规政策，杭州市规自局自认其滞纳金债权产生依据系行政法律法规政策，申报滞纳金债权行为实质是行使行政强制行为的实质性问题，是根本错误的。杭州市规自局申报滞纳金债权显然是行政强制行为，即使不是单纯的行政强制行为，也必然是兼具民事行为和行政行为双重性质的法律行为。再退一步讲，我国行政强制法是整个国家法律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行政机关作为民事主体时也是一个特别民事主体，其应遵守行政强制法的规定。生效判决对滞纳金计至2011年7月31日，“此后另计”（申报债权）应当受到已施行的行政强制法第45条、第46条的调整，遵守滞纳金不得超过本金一倍的法律规定。二、一审判决错误理解生效判决和民事诉讼法第253条适用的前提条件，超生效判决计算“加倍利息”，申报357万元债权根本没有生效判决依据。首先，（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生效判决没有引用民事诉讼法第253条，判决本金利息计至2010年4月13日，自2010年4月14日起开始计滞纳金，不计本金利息。一审判决没有正确理解上述生效判决。具体理由如下：（一）认真分析上述生效判决，可以得出结论，以2010年4月13日为基准点，此前计本金利息，此后计滞纳金，本金利息与滞纳金不同时并计。并且，因自2010年4月14日开始计算滞纳金而不计利息，民诉法第253条规定的“加倍支付”即不存在适用前提条件，判决书也因此没有引用民诉法253条。（二）民诉法第253条未经判决引用但以此作出的判决，不能视为“当然判文”。因为，民诉法第253条仅是一般法律规定，不引用并写进判决书中，不能对个案发生法律效力。且该条文的适用是有条件的，一是本金有支付利息的判决，否则就不存在“加倍”的问题，二是须与其他法律规定相协调，如司法实践中，利息与违约金、定金、滞纳金等不能同时适用，总和不能超过年利率24%等。因此，在生效判决没有适用民诉法第253条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杭州市规自局357万元迟延履行利息错误，应予纠正。（三）杭州市规自局申报的357万元迟延履行利息债权，不符合民诉法第253条规定。首先，根据上述生效判决，2010年4月13日起，本金没有利息判决，而是开始计滞纳金，2012年4月2日起的“加倍利息”没有本金利息与其对应。法释（2009）6号、法释（2014）8号均能进一步说明一审判决的错误。并且，一审判决认定357万元“加倍利息”显失公平。杭州市规自局的债权应为：本金5025035元+已判决利息222235元+滞纳金5025038元=10272312元。三、一审判决未根据企业破产法第12条规定履行法定审查义务，是根本错误的。综合全案，达盟公司不符合破产条件，却被强制破产清算，有违破产法。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并支持达盟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审理过程中，达盟公司补充以下上诉理由：一、关于滞纳金是否适用《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五条，而受本金一倍限额的主张。1.土地出让合同并非民事合同，而是行政协议，属于可诉的具体行政行为类型之一，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9）17号第一条、第二条。2.滞纳金属于行政强制执行方式，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二条、第十二条。3.破产债权确认虽然属于民事活动，但确认中对行政机关申报的滞纳金债权同样应适用《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五条而受一倍限制。二、关于（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判决能否计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1.民诉法第253条规定在本案中不能适用。因为，司法实践中，各判决普遍载明该条款，说明载明才有相应后果、未载明不宜直接适用，且该案一审判决载明了适用253条，但二审判决删去了该条款，说明二审认为不应适用。2.该判决的特殊性在于，已经判决适用滞纳金。滞纳金本身具有惩罚性质，而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利息也体现惩罚性质，按照“一事不再惩”的法理，二者不能同时适用。 杭州市规自局答辩称：一、杭州市规自局的债权申报事实清楚、程序合法。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6日裁定受理达盟公司破产清算一案，依法指定北京高朋（杭州）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并通知杭州市规自局于2019年3月15日前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杭州市规自局收到通知后，在规定的期限内向管理人提交了债权申报表/债权申报书、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申报债权人信息表、委托手续、申报依据等全部债权申报材料。杭州市规自局共向管理人申报债权26758969元，其中本金5025038元、利息6015612元、滞纳金15718319元，经管理人审查后确认债权金额为24540449.84元。杭州市规自局的债权申报事实清楚、程序合法。二、达盟公司所述理由不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管理人应当予以确认。”本案中，杭州市规自局申报债权的依据是（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民事判决书、（2013）杭西执民字第2041-1号执行裁定书等生效法律文书，管理人据此对债权进行审查、确认，并无不当。达盟公司认为杭州市规自局申报的债权金额违反有关法律规定，属于对法律适用的理解错误。其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行政强制，包括行政强制措施和行政强制执行”；第四十五条规定“行政机关依法作出金钱给付义务的行政决定，当事人逾期不履行的，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加处罚款或者滞纳金……加处罚款或者滞纳金的数额不得超出金钱给付义务的数额”。本案中，杭州市规自局申报的滞纳金债权，是依据其与达盟公司之间签订的杭土合字（2001）139号《杭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及《补充协议（一）》应当缴纳的款项，并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并非行政机关对行政相对人采取行政强制措施而产生的惩罚性的金钱给付义务，故不属于行政强制法调整的范畴。其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该条规定的执行过程中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系法定义务，不因民事判决书中未记载而免除。执行过程中，因达盟公司的原因导致无法执行到位而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其未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处于持续状态，故杭州市规自局就执行过程中本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向管理人申报债权，符合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达盟公司提起上诉的理由不成立，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 达盟公司管理人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涉案债权不属于《行政强制法》调整范畴，达盟公司根据《行政强制法》的相关规定作为其诉请的法律依据明显存在错误。达盟公司认为涉案债权的申报和审查应当以《行政强制法》第45条和第46条为依据，并主张无论杭州市规自局申报滞纳金的行为是行政行为还是民事行为，都应当适用《行政强制法》，完全没有依据。《行政强制法》所调整的对象是行政机关的行政强制行为。只有当杭州市规自局的涉案债权系基于行政强制取得时，才能适用《行政强制法》相关规定。而本案中，杭州市规自局取得和申报债权的依据系其作为民事主体与达盟公司所签订的《土地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中关于土地出让金付款义务、逾期付款责任等相关约定，以及法院作出的（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生效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民事权利，并非杭州市规自局行使其行政权力而对达盟公司作出的金钱给付行政决定，更不属于任何一种行政强制措施或行政强制执行。达盟公司与杭州市规自局在《土地出让合同》中所约定的滞纳金，其实际性质是达盟公司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时应承担的逾期付款责任，系因民事交易行为而产生的一种民事责任，达盟公司与杭州市规自局基于案涉债权而形成的法律关系并不属于《行政强制法》所调整的对象，达盟公司依照《行政强制法》有关规定所提出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达盟公司关于“案涉债权滞纳金的申报和审查应当适用《行政强制法》相关规定，加处滞纳金不得超过本金”以及“此后另计的滞纳金应当受《行政强制法》第45、46条调整，遵守滞纳金不超过本金一倍”的主张明显错误。实际上，达盟公司在杭州中院对于其与杭州市规自局债权债务关系作出生效民事判决后，长期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未按时支付土地出让金，才会导致截至破产案件受理日时的高额滞纳金，而并非达盟公司所述系因杭州市规自局、达盟公司管理人申报和审查债权适用法律错误而导致高额滞纳金。管理人系依据生效法律文书审查债权，达盟公司应当自行承担其拒不履行相关民事义务的不利后果。二、一审法院对于《民事诉讼法》第253条的理解无误，达盟公司管理人关于达盟公司未在生效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义务而应当支付的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计算结果正确。（一）《民事诉讼法》第253条的适用并不因民事判决书未记载而免除。1.达盟公司对于《民事诉讼法》第253条适用前提理解错误。《民事诉讼法》第253条适用的唯一前提是“被执行人未按生效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本案中，达盟公司未按生效民事判决所确定的期间向杭州市规自局支付土地出让金等金钱给付义务，杭州市规自局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达盟公司仍未予以支付，故已完全符合《民事诉讼法》第253条的适用前提，应当予以适用。2.达盟公司关于“民诉法第253条仅是一般法律规定，不引用并写进判决法律文书，不能对个案发生法律效力”的主张不能成立。首先，《民事诉讼法》第253条是在执行程序中，对未按生效法律文书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被执行人普遍适用的法定条款，是法律明确规定被执行人承担的义务，并不以该条款必须载入法律文书为前提。其次，因延迟履行期间计付债务利息是法定义务，法律文书中有写明延迟履行期间应当支付债务利息的，也仅是对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进行告知，而并非是将此作为单独的判决事项予以列明，故，“延迟履行期间应当支付债务利息”并非法院审理而作出的单独判决实项，也并非基于生效法律文书才产生的债务人义务。无论在法律文书中是否予以提示或告知，都不免除被执行人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3.对于（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生效《民事判决书》所确定的利息和滞纳金的理解。达盟公司与杭州市规自局在双方签订的土地出让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达盟公司剩余土地出让金应当在合同签订之日起12个月内缴清，并自签订之日起第61天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支付利息；逾期未缴纳的，逾期部分每日按1‰缴纳滞纳金。故生效文书认为逾期缴纳之日起（即2010年4月14日起）计收滞纳金，双方合同约定的贷款利息不同时计收，而并非排除适用法律所明确规定的“延迟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义务产生的债务利息”，这两个利息并非同一性质。故达盟公司对于生效判决结果的理解并不正确。（二）达盟公司管理人关于延迟履行期间加倍利息的计算结果正确，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及司法解释。首先，达盟公司未按生效法律文书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就应当承担支付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法定义务，与生效判决书中确定的其应当计付滞纳金的判决并不矛盾，故延迟履行期间其支付滞纳金是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支付延迟履行债务利息是法律明文规定的法定义务，两者同时计算并不矛盾。其次，管理人对于加倍利息的计算，系严格按照最高院司法解释的效力期间予以分段计算的，金额亦无误，达盟公司以“生效判决中没有利息判决对应”、“加倍部分必须在原1倍上加1倍”等说法完全是混淆视听，没有任何逻辑和依据。三、达盟公司提出的关于要求驳回破产清算案的诉讼请求，并不属于本案破产债权确认纠纷的审理范围，与本案无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达盟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达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确认达盟公司管理人对杭州市规自局债权申报金额14490373.84元部分的认定行为错误，并请求撤销达盟公司管理人对上述债权金额的认定行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01年8月8日，杭州市规自局（原杭州市土地管理局，甲方）与达盟公司（乙方）签订（2001）139号《杭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一份，约定甲方以现状和协议出让方式将位于西湖区，东至保俶路，南至杭州断桥小学，西至宝石山下，北至北山幼儿园的宗地出让给乙方，约定土地面积2522平方米，地上总建筑面积为5317.64平方米，单价为2502.1元，总计人民币13305267元等内容。2009年4月13日，双方签订杭土合字（2001）139号《杭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补充协议（一），约定杭州市规自局（原国土资源局）同意原合同项下宗地地上总建筑面积调整为6168.99平方米（即增加建筑面积851.35平方米），达盟公司同意因增加上述建筑面积，向杭州市规自局补缴土地使用权出让金7025038元，在合同签订之日起10日内缴纳2000000元作为定金，剩余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在签订之日起12个月内缴清，并自签订之日起第61天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若逾期未缴纳的，逾期部分每日按1‰缴纳滞纳金。上述合同签订之后，达盟公司依约支付2000000元，剩余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及有关利息未能支付。 因达盟公司未能按约支付剩余部分土地出让金，杭州市规自局于2011年8月1日向该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达盟公司向其支付所欠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及利息222967元（按照银行年利率5.31%自2009年6月14日至2011年7月31日止，此后另计）、滞纳金2381868元（按照日1‰自2010年4月13日至2011年7月31日止，此后另计），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该院经审理后认为，杭州市规自局与达盟公司签订的杭土合字（2001）139号杭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补充协议（一），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予确认有效。达盟公司未能按约支付剩余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已构成违约，杭州市规自局要求达盟公司支付尚欠的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及相应的利息、滞纳金之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但杭州市规自局自2009年6月14日至2011年7月31日期间既计算利息，又要求达盟公司支付滞纳金，已重复计算，且双方约定的滞纳金日1‰明显偏高，该院酌情减免，其中利息按照银行年利率5.31%自2009年6月14日至2010年4月13日为222236元（5025038元×5.31%×304天÷365天），滞纳金按日0.5‰自2010年4月14日至2011年7月31日为1185909元（5025038元×0.5‰×472天，此后另计），超过部分，该院不予支持。达盟公司以杭州市规自局不提供补交土地出让金的评估报告等为由，导致其至今未支付尚欠的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及相应的利息、滞纳金，过错不在于达盟公司之辩称，理由不足，该院不予采纳。基于上述理由，该院于2011年10月26日作出(2011)杭西民初字第2031号民事判决：一、达盟物业公司支付国土资源局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及相应的利息222236元（按照银行年利率5.31%自2009年6月14日至2010年4月13日）、滞纳金1185909元（按日0.5‰自2010年4月14日至2011年7月31日，此后另计），合计人民币6433183元，该款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二、驳回国土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判决宣判后，国土资源局和达盟物业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后认为，该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达盟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滞纳金以及原审法院对滞纳金计算标准予以调整是否合法。对此，本院认为，双方在补充协议中对补缴土地出让金的金额约定是明确的，并未约定该出让金的补缴需以杭州市规自局提供土地评估报告为前提，故杭州市规自局是否提供土地评估报告不影响达盟公司付款义务的履行期限，更不影响双方已经达成合意的补缴金额的效力。达盟公司主张因杭州市规自局拒绝配合将其质押的达盟公司所有的房产释放，导致达盟公司无法获取银行贷款以支付剩余土地出让金，故达盟公司逾期未付是国土资源局的原因造成的，由此产生的滞纳金不应由达盟公司承担。本院认为，既然达盟公司认可其同意将绿宝商务公寓1幢501室等四套房屋暂缓销售是为了作为对其按约支付剩余土地出让金的担保，土地复核验收报告也明确在其缴清土地出让金前不得分割登记，则达盟公司再以杭州市规自局不释放该四套房屋导致其无法获取贷款以支付剩余土地出让金的理由不能成立。对于达盟公司要求全部免除其支付滞纳金义务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杭州市规自局提出的一审法院不应调整滞纳金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杭州市规自局与达盟公司在《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补充协议(一)》中约定的滞纳金支付标准，与《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国办发[2006]100号)第七条“土地出让合同、征地协议等应约定对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收入的，按日加收违约金额1%的违约金”之规定一致。据此，再结合滞纳金具有惩罚性的性质，应当认定该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滞纳金计算标准并非过高，对国土资源局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支持。从而，自2010年4月14日至2011年7月31日的滞纳金应为2381868元(5025038元×1%/天×474天)。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存有错误。基于上述理由，本院于2012年3月22日作出终审判决：一、撤销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民事判决；二、达盟物业公司支付国土资源局土地出让金5025038元及相应的利息222236元（按照银行年利率5.31%自2009年6月14日至2010年4月13日）、滞纳金2381868元（按日1‰自2010年4月14日至2011年7月31日，此后另计），合计人民币7629142元，该款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国土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生效后，杭州市规自局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因被执行人达盟公司名下暂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该院执行局于2013年10月15日作出（2013）杭西执民字第2041-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8年11月6日，根据申请人浙江六合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申请，该院裁定受理达盟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依法指定北京高朋（杭州）律师事务所担任达盟公司的破产管理人。 2019年3月1日，杭州市规自局向达盟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申报金额为26758969元，其中，申报本金5025038元、利息6015612元、滞纳金15718319元。 2019年3月25日，达盟公司破产清算案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在该院召开。 会后，达盟公司管理人向杭州市规自局先后发送《债权审核函》、《债权审核复核函》，审核确认后者对达盟公司享有的债权金额为24540449.84元。2019年9月30日，杭州市规自局对上述金额予以确认。 2019年10月9日，达盟公司管理人向达盟公司各债权人寄送《提请债权人书面核查债权的报告》，对杭州市规自局的债权审查确认为24540449.84元。 2019年10月14日，达盟公司法定代表人凌晓明以债务人名义向达盟公司管理人递交《债权异议书》，认为管理人对杭州市规自局申报的债权金额审查确认为24540449.84元存在错误，认为杭州市规自局依法可申报的债权最多为10050076元，其余申报债权不能成立，依法不应予以确认。 2019年10月18日，达盟公司管理人对达盟公司的债权异议做出回复，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管理人应当予以确认。”依据本院（2011）浙杭民终字第2462号民事判决书、一审法院（2013）杭西执民字第20141-1号执行裁定书，杭州市规自局对达盟公司的债权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据此，管理人审查确认杭州市规自局债权合计金额24540449.84元。管理人对核查认定结果不予调整。 因债务人达盟公司法定代表人凌晓明对达盟公司管理人就杭州市规自局申报债权做出的认定结果持有异议，遂以债务人名义诉至该院。 一审庭审中，达盟公司管理人明确，杭州市规自局债权金额包括：（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本金5025038元、利息222236元、滞纳金2381868元，以及计算至破产案件受理之日的迟延履行期间加倍计算的利息3574856.84元、滞纳金13336541元。杭州市规自局上述金额不持异议。达盟公司认为迟延履行期间加倍计算的利息、滞纳金均不应计算，即使计算，债权总额也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倍。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破产债权确认纠纷，对于债务人达盟公司是否符合破产条件，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故对原告关于驳回破产清算申请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告起诉系针对达盟公司管理人对杭州市规自局做出的债权确认行为提出异议，故其将债权人、管理人一并列为被告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达盟公司管理人关于其非适格被告的辩称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债权是否属于《行政强制法》调整范畴；二、迟延履行期间加倍计付的利息、滞纳金是否应计入杭州市规自局的债权总额。 关于争议焦点一，该院认为，《行政强制法》所谓行政强制，包括行政强制措施和行政强制执行。前者是指行政机关在行政管理过程中，为制止违法行为、防止证据损毁、避免危害发生、控制危险扩大等情形，依法对公民的人身自由实施暂时性限制，或者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财物实施暂时性控制的行为；后者是指行政机关或者行政机关申请人民法院，对不履行行政决定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依法强制履行义务的行为。本案中，杭州市规自局系依据（2011）浙杭民终字第2642号生效民事判决书确定的民事权利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根据该民事判决书，达盟公司因违反《土地出让合同》及其补充协议中关于付款义务的约定，应向杭州市规自局承担相应民事违约责任，双方间并非因杭州市规自局行使其行政权力而产生的行政法律关系，不存在行政强制措施，更无行政强制执行，不属于《行政强制法》调整范围。达盟公司如对上述生效民事判决书确定的法律关系性质存有异议，应通过法定程序对其申请再审，但根据达盟公司陈述，其至今从未提出过再审申请，上述生效民事判决书对各方当事人均已产生法律效力。故达盟公司诉请所依据的关于《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的相关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达盟公司管理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七条的规定，依据生效民事判决书所做出的债权认定行为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争议焦点二，如上所述，滞纳金系基于《土地出让合同》及其补充协议的约定而产生，并经过生效民事判决书确认，达盟公司依法应当支付。且支付该滞纳金的义务属于履行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合同义务，并非行政强制措施，不适用《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关于上限金额的规定，故达盟公司关于杭州市规自局债权总额最高不超过10050076元的诉称意见，该院不予采信。达盟公司未履行生效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义务的行为处于持续状态，相应滞纳金应持续计算至破产案件受理之日。关于民事判决书中“此后另计”的理解，该院认为，对于滞纳金的计算标准，生效民事判决书已经明确为1‰，“此后另计”的计算标准当然应按照该标准继续计算，管理人就滞纳金的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依据该标准，自2011年8月1日至破产案件受理之日，产生的滞纳金为13336451元，达盟公司管理人计算无误。关于达盟公司未履行生效判决而产生的加倍计算的利息3574856.84元，该院认为，因达盟公司未能履行生效判决书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经杭州市规自局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仍未履行，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执行程序中加倍计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系法定义务，不因民事判决书中未记载而免除。执行过程中，因达盟公司的原因导致无法执行到位而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其未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处于持续状态，杭州市规自局有权就执行过程中本应加倍计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并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关于该利息的计算标准，管理人根据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释的效力期间进行了分段计算，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金额亦计算无误。故达盟公司管理人将迟延履行期间加倍计付的利息、滞纳金计入杭州市规自局债权总额的行为，于法不悖，不存在错误。 综上，达盟公司管理人根据生效民事判决书对杭州市规自局申报债权做出认定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其对民事判决书确认金额、迟延履行期间加倍计付的利息、滞纳金的金额计算均无误，且债权人杭州市规自局对此亦予以确认。而相关政策文件并不能作为免除达盟公司应负法律义务的法律依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七条第一款、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达盟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2100元，由达盟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杭州市规自局、达盟公司管理人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达盟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2016）浙01民终6219号民事判决书，欲证明达盟公司破产清算案的起诉方浙江六合盛房地产公司是土地出让金补交款中滞纳金产生的直接关联当事人（剩余债务仅有180余万），也是达盟公司破产清算案的诉讼提起人，达盟公司破产清算案具有恶意诉讼之嫌。证据2，（2014）杭法执字第470-1号民事裁定书，欲证明达盟公司管理人在调查达盟公司资产时遗漏了达盟公司巨额资产，达盟二期二十亩项目用地（征地拆迁安置及费用已支付完毕，已于2006年五通一平已交地），以及611平方米的暂冻结商业用房，未计入达盟公司资产调查报告中。且在补交土地出让金滞纳金计算时，认同了四倍天价滞纳金。 经质证，杭州市规自局认为达盟公司提交的证据1、2不属于新证据，且其证明目的不在本案审理范围之内，不具有证明力。达盟公司管理人认为证据1、2不属于新证据，且和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证据1、证据2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但与本案的处理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对该两份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达盟公司的上诉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二：其一，案涉债权中的滞纳金是否属于《行政强制法》调整范围；其二，达盟公司管理人对案涉债权的计算是否正确。对此，本院具体分析如下： 首先，关于案涉债权中的滞纳金是否属于《行政强制法》调整范围的问题。我国行政强制法第四十五条规定：“行政机关依法作出金钱给付义务的行政决定，当事人逾期不履行的，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加处罚款或者滞纳金。……加处罚款或者滞纳金的数额不得超出金钱给付义务的数额。”据此，该条款中规定的行政机关加处滞纳金的行为属于行政决定，而行政决定一般是指行政机关单方作出的、具有强制力的行政行为。但是，本案所涉滞纳金却是由杭州市规自局、达盟公司在《土地出让合同》及补充合同中约定的，其实质是达盟公司逾期付款而应承担的合同约定义务。杭州市规自局要求达盟公司按约支付滞纳金的行为显然不是行政决定。故本案所涉滞纳金不属于我国行政强制法调整范围。达盟公司该项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关于达盟公司管理人对案涉债权计算是否正确的问题。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据此，执行程序中加倍计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系法定义务，不因民事判决书未予记载而免除。本案中，达盟公司未履行生效判决，杭州市规自局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依法应计付达盟公司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并且，达盟公司管理人在计算上述利息时，根据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进行计算，并无不当，其最终确认的债权金额亦正确无误。因此，达盟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达盟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100元，由杭州达盟物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鸣卉 审判员  魏之薏 审判员  梁 琦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六日 书记员  王路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