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174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晴，女，1964年2月2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洪，江苏海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濮岳清，女，1954年11月5日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方炼、周浙健，浙江月白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王云珍，女，1934年4月1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梁溪区。原审被告：方晧，男，1959年9月1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原审被告：方昉，男，1962年11月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梁溪区。上诉人方晴因与被上诉人濮岳清、原审被告王云珍、方晧、方昉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9）苏0213民初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晴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洪，被上诉人濮岳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浙健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王云珍、方晧、方昉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方晴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关于“逃避债务”的指控是不成立的。其父亲方大铨于2017年3月10日因突发脑中风住院治疗，抢救后住ICU重症监护室成植物人状态。此后产生高额的医疗及护理费用，其父亲工资已不足以承担。为了维护今后的医疗和护理费用，经家庭人员商量决定，将涉案房产出售,办理了《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提请法院注意的是，浙江诸暨法院一审判决文书，其是在2017年4月底收到，才知晓判决结果，那时已按程序在办理涉案房产的申请审核过户手续，只是到2017年5月5日才办妥，故“逃避债务”一说是不切实际的，是不成立的。2.房屋买卖合同上的成交总价100000元，仅仅是对部分对价的体现，而非实际交易价格，也是家庭内部作出的合理安排。其父亲当时处于植物人状态，医生也确定不了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考虑家庭成员方晧、方昉长期生活在国外或外地的实际情况，经全家商量，决定涉案房产以100000元的合同价（当时市场评估价为395000元，商量时按父亲维持2-3年生存机会估计，每年康复治疗、护理、医药、营养及其他等费用每年至少15-18万元，且极大部分为自费，事后也证实，在不到10个月就支付了高达174000元的费用，仅仅依靠父亲的退休工资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充分说明当时没有以明显低价转让）转让给其，由其负责父亲的住院治疗及后续治疗的费用和陪护照顾工作。因此，《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上的成交总价100000元仅仅是部分对价的体现，而非实际交易价格。这样的安排完全是根据家庭内部的实际情况作出的最合情合理的安排，对其父亲的后续治疗、护理、康复在经济上提供了全方位的保障。在此再次提请法院注意的是，浙江诸暨的遗产纠纷案始于2016年初，涉案房产的处置发生于2017年4月，在这漫长的一年多时间里，其并未处置涉案房产，只是在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即父亲在2017年3月10日脑中风倒地摔成植物人状态）后，家庭内部应对由此产生高额费用作出的合情合理的安排，说明该房产的处置和对方所诉事项无涉，“低价转让”的说辞纯属罔顾事实，无稽之谈。如真要恶意转让房产，基于其之间的特殊身份关系，在明知市场评估价的基础上完全可以公示一个合理的对价而不至于留下如今的“把柄”。3.以房养老，以房治病是当今社会一种通常做法。其兄方晧、方昉长期在外地无法回锡照顾父母，他们同意以适当格价格把父母名下房产转让给其并由其全部照料老人的生活及疾病的医治，房产转让价格与当时市场价的差价是其为他们治病及照顾生活所付出的费用和补偿，是家庭结合内部实际情况作出的合情合理的安排，客观上为老人提供了医疗、护理、康复在经济上的保障，是以房治病，以房养老真实意愿的体现，并无不妥。且其也履行了承诺及支付了父亲住院期间的一切费用，不存在恶意转让一说。综上，涉案房产的转让行为实质上是家庭内部最合情合理合法的妥当安排，即保障父亲的各项后续费用。在时间“节点”上，在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上，并不存在不合理的低价转让损害对方利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濮岳清辩称：上诉人与方大铨、王云珍合谋低价转让房产，逃避债务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首先，从时间上看，诸暨市法院于2017年4月18日作出一审判决，判令方大铨支付其房屋拆迁补偿款816477.2元，上诉人于2017年4月底收到判决，已知道方大铨对其负有债务，但他们一方面提起上诉以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在2017年5月4日签订了《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将涉案房屋以100000元低价转让给上诉人，逃避债务的意图十分明显。其次，上诉人在一审中主张方大铨生前花费医疗费高达174000元，认为如此高额费用方大铨无力承担，故将涉案房屋转让给上诉人，由上诉人来负责方大铨的治疗费用及陪护照顾工作。其认为，方大铨系高级知识分子，养老及医疗费支出均纳入国家保障体系，不存在无力承担问题，何况174000元的费用中相当部分是陪护费，可见上诉人并未负责陪护照顾工作。值得注意的一个事实是，方大铨在去世的两年之前，获得了房屋拆迁补偿款2294390元，但在去世之后，其名下存款已归零，试想一名退休老人，怎么可能在二年时间里将220余万元巨款花费一空。这一结果完全不合情理，能够充分证明上诉人一方实施了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行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濮岳清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撤销王云珍和方大铨于2017年5月4日向方晴转让无锡市梁溪区塘南新村30号401和402室房产的行为。事实与理由：方大铨与王云珍系夫妻关系，方晧、方昉、方晴系方大铨与王云珍的子女，方大铨已于2018年1月2日去世。濮岳清系方大铨父母的养女，濮岳清与方大铨法定继承纠纷一案，2017年4月18日由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681民初2504号民事判决，判令方大铨支付濮岳清房屋拆迁补偿款816477.2元。方大铨收到一审判决后，为逃避债务，方大铨、王云珍将共有的塘南新村30号401、402室房产，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给方晴，双方于2017年5月4日签订《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成交总价仅100000元。2017年5月9日，因方大铨身患重病，王云珍以其法定监护人名义，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7年7月19日，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6民终1973号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因方大铨未能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义务，濮岳清提出强制执行申请，法院立案后，未能查询到方大铨名下的任何存款、房地产信息。方晴系方大铨女儿，知悉其父亲的涉讼事宜，以100000元不合理低价受让两套房产，房产转让侵害濮岳清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方晴一审辩称：1.方大铨于2017年3月10日因突发中风倒地受伤住院治疗，抢救后住ICU重症监护室近三个月，支付高额医疗费及护理费用，方晧、方昉长期生活在国外或外地，经监护人与家属共同商量决定将涉案房产以100000元（当时市场评估价为395000元）的合同价转让给方晴，由方晴负责方大铨住院治疗及后续康复治疗的费用和陪护照顾工作，因此《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中涉及的100000元合同价仅仅是部分对价的体现，而非实际交易价格。涉案房产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与事实不符。2.当时方大铨处于植物人状态，医生也确定不了这种状态的持续时间，房产转让的差价作为治病及照料生活所付出的费用和补偿，合同虽由瑕疵，但不影响以房养老、以房养病真实意思的体现，方晴也履行了承诺并支付了方大铨住院期间一切费用，不存在恶意。3.房产转让发生于2017年5月4日，当时诸暨市人民法院作出的民事判决书尚未生效，故不存在恶意转让房产逃避债务的情形。请求驳回濮岳清的诉请。王云珍、方晧、方昉一审未作答辩。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濮岳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016）浙0681民初2504号民事判决书、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房屋登记簿证明、民事上诉状、（2017）浙06民终1973号民事判决书、执行案件查询信息、（2017）浙0681执7737号执行裁定书、民事诉状、（2017）苏0213民初9196号民事裁定书作为证据，方晴提交了药品销售明细单、费用凭据以及方晧、方昉出具的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作为证据。王云珍、方晧、方昉未提交证据。以上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均在卷佐证。濮岳清因与方大铨法定继承纠纷一案，向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7年4月18日作出（2016）浙0681民初2504号民事判决，判令方大铨支付濮岳清位于诸暨市的房屋拆迁补偿款816477.2元，限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方大铨一方不服，王云珍以方大铨法定监护人身份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年6月8日立案后，于2017年7月19日作出（2017）浙06民终197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濮岳清向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申请执行，2018年12月16日执行法院作出的（2017）浙0681执7737号执行裁定书表明，方大铨未履行义务，暂无财产可供执行，濮岳清也无法提供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依据或线索，该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7年5月4日，王云珍以方大铨监护人身份与方晴签订《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将方大铨名下无锡市塘南新村30-401、402房屋以100000元的价格出卖给方晴，并办理了转移登记手续。2017年5月11日，方晴领取了该房屋权证。《无锡市房屋登记簿证明》载明，塘南新村30-401、402房屋，建筑面积合计71.57平方米，建筑年代1974年，房屋产价为391719.65元。方大铨与王云珍系夫妻关系，生育有子女方晧、方昉、方晴，方大铨出生于1935年3月5日，已于2018年1月2日去世。一审另查明：针对本案涉及的房产转让行为，2017年10月17日，法院立案受理了濮岳清诉方大铨等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审理中，方大铨去世，其继承人未向本院表明是否参加诉讼，濮岳清亦未能提供方大铨继承人的具体信息，法院经查询亦无法明确上述人员具体身份以确定适格被告，法院于2018年11月5日裁定驳回濮岳清的起诉。后濮岳清又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因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房屋登记簿证明载明，塘南新村30-401、402房屋，建筑面积71.57平方米，系建造于1974年的住宅，房屋产价为391719.65元。该载明的产价可以作为该房正常市场价的依据，王云珍以方大铨监护人身份于2017年5月将该房产以100000元的价格出卖给方晴，系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且本案房屋转让发生在近亲属之间，当时濮岳清与方大铨继承纠纷一案法院已经作出一审判决，该判决虽未生效，但应当考虑到该转让行为会导致方大铨财产减少，对于方大铨最终可能承担相应法律义务的清偿能力具有影响。关于方晴提出，该房屋转让存在的差价，系因2017年3月10日方大铨突发中风后，由其照料并承担医护费用，该差价属亲属对其的补偿，并提供药品销售明细单、费用凭据，欲证明其支付了方大铨的医护费用174611元。濮岳清认为，方晴提供的证据表明方大铨支出的全部费用仅17余万元，方大铨从获得房屋拆迁款220余万元至去世仅二年时间，且方大铨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生活医疗具有保障，不存在需要方晴支付费用的可能性，且费用中由相当部分陪护费，表明方晴并未付出全部陪护精力。根据方大铨收入经济状况，对于需由方晴承担方大铨医护费用的主张不予采纳，方晴对方大铨的照料陪护属子女赡养义务，其以低价受让方大铨财产应以不损害其债权人利益为前提。故对方晴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综上，本案房屋转让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构成要件，濮岳清有权要求撤销方大铨出售房屋的行为。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撤销方大铨将无锡市塘南新村30-401、402房屋出售给方晴的《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合同备案号201705040131）。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公告费560元，合计640元（已由濮岳清预缴），由方晴负担。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已查明事实一致。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王云珍以方大铨监护人身份与方晴签订《无锡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能否被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对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对转让价格高于当地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高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应当具备下列要件：1.债权人对债务人须存在有效的债权。2.债务人实施了有损于债权的诈害行为。即债务人的行为造成其一般财产的减少（包括积极的财产减少与消极的债务增加），以致无法满足债权的要求，给债权人实现债权造成损害。如果债务人于行为时有足以清偿债务的财产，未对债权造成损害，即使其后因经济的变动致其财产贬值不足以清偿，仍不成立诈害行为。本案中，首先，方大铨负有对濮岳清债务的事实清楚，已为法院生效民事判决书所确认。其次，因方大铨无财产可供执行，被法院作出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给濮岳清实现债权造成损害。再次，根据《无锡市房屋登记簿证明》载明，涉案房屋产价为391719.65元，而涉案房产以100000元的价格转让，依照法律规定，可以认定该转让价格属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方晴在明知方大铨有债务未清偿完毕的情况下，仍以100000元的低价受让涉案房屋，其行为显然损害了作为债权人濮岳清的合法权益。最后，从方大铨获得房屋拆迁款220余万元至去世仅二年时间，该220万余元已不存在，且方大铨作为退休公务员，在有退休工资及有医疗保障的前提下，在有三个子女可以赡养的情况下，还需以房养老、以房养病，显然不符合常理。因此，濮岳清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一审予以支持，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方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公告费600元，合计680元，由方晴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静静审判员  潘晓峰审判员  仓 勇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徐冬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