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渝0241民初1430号 原告：杨某，女，1986年5月16日生，土家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住本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小江，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申某，男，2014年7月3日生，土家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住本县。 法定代理人：杨某，女，1986年5月16日生，土家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住本县。系申某之母。 原告：杨全英，女，1955年12月23日生，汉族，重庆市合川区人，住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小江，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杨胜，男，1968年8月7日生，土家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住本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定重，重庆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田秀云，女，1981年8月15日生，土家族，重庆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住本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白丽，重庆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杨某、申某、杨全英诉被告杨胜、田秀云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18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20年6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杨某以及原告杨某、申某、杨全英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小江，被告杨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定重，被告田秀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白丽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杨某、申某、杨全英向本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二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758780元、丧葬费44857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67602.5元、精神抚慰金100000元，合计1071239.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及理由:2019年，申建(原告杨某之夫、申某之父、杨全英之子)在秀山县城中和镇凤翔路62号金山豪苑(苏宁易购)四楼经营豪巴斯海鲜牛排烤肉自助餐厅。2020年初，新冠疫情导致餐厅停业、资金紧张，被告杨胜投资入股，被告田秀云参与经营。3月22日晚，餐厅重新开业仅8日后，因经营理念不和，双方进行了散伙结算，并约定申建将于半月内退还杨胜出资。当晚，申建发觉结算有误(本该退还杨胜的出资1784元被误算为2.9万元)并提出异议，3月23日(次日)下午2时许，杨胜、田秀云邀约田秀云亲友等5人来到餐厅，二人不同意重新结算并强令申建立即退还2.9万元出资。杨胜、田秀云当众对申建、杨某夫妇进行肆意谩骂羞辱、恶语相激，并扬言将于当日拆除餐厅冻库、炉灶，不让经营，二被告的行为给申建、杨某带来极大的精神痛苦。当日，为保全妻儿尊严与安危，申建在给被告杨胜微信留言并发出割腕自伤图片后，自杀身亡。原告认为，二被告的恶劣行为导致申建自杀身亡，为维护自身合法权利，原告特起诉至法院，请求支持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杨胜答辩称，一、被答辩人起诉的部分事实不属实，首先，豪巴斯海鲜牛排烤肉自助餐厅系由死者申建出资设立，答辩人同田秀云系在中途参与合伙经营。由于双方经营理念不合，在无法继续合作的情况下，答辩人要求退股并进行结算完全合理合法。在合作期间，答辩人与另一被告田秀云合计出资28000元，田秀云的记录本上有申建的亲笔签字予以确认，另外在死者申建无力支付其他人员工资的情况下，由田秀云支付另外几名员工严佳雯、严寒冰、田小玲共计4000元的工资。在3月22日结算当日，尚有现金2158元在田秀云处，在双方认真、仔细核对后，申建向被告田秀云出具了29842元的借条，将解散合伙后的出资款转为借款。答辩人与田秀云共计出资28000元，因合伙经营仅8天时间，所以双方既不计算合伙期间的盈利，也不计算亏损，仅仅本金如数返还而已，根本不存在结算有误的说法。而且在3月23日下午答辩人与田秀云接到杨某弟弟杨华斌的电话后赶赴豪巴斯餐厅愿意与死者申建重新进行算账，反而申建不愿意算账，不辞而别离开了餐厅。故被答辩人陈述的结算有误是不成立的。即使结算有误，死者申建也完全可以通过法律的途径维护自己合法权益，要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借条”，并非没有权利救济途径。其次，被答辩人诉称答辩人“当众对申建、杨某夫妇进行肆意谩骂羞辱、恶语相向，并扬言将于当日拆除餐厅冻库、炉灶，不让经营”的陈述完全不属实，完全是被答辩人的一面之词。如果答辩人真有胆量和能力去拆除餐厅冻库、炉灶，不让经营，就不会在结算后让申建出具“借条”，而且还有延期还款的时间约定。不如逼迫死者申建直接支付现金，或者直接搬走几万块钱的设备岂不更加省事。二、答辩人没有对申建实施任何违法的侵权行为，本案中没有侵权的事实发生。既然无法合作经营生意，解散合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要求债务人对债权人出具欠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能因此就认为答辩人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对死者构成了逼迫，并对其课以责任。事实上，答辩人也从未对死者申建和原告杨某进行过语言攻击和人身攻击，也没有对死者申建实施过任何违法行为。虽有争执，但是并没有法律规定争执系违法行为，而且争执也完全不足以导致申建自杀。三、申建的自杀与答辩人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和非法剥夺。本案中，申建失去生命是其主动放弃的表现，与答辩人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如果申建的自杀是因为答辩人的寻衅滋事行为或者侮辱、攻击等行为所致，那么答辩人承担不仅仅是民事责任，而且有可能承担行政责任甚至刑事责任。但是从公安机关调查的事实来看，不仅申建的死亡与答辩人没有关系，而且连所谓的“谩骂”都是不存在的。反而是申建在威胁答辫人，扬言欲杀死答辩人。公安机关的调查也证实和还原了申建的自杀与答辩人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四、被答辩人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成立，应当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如前所述，答辩人没有对死者申建实施过任何侵权行为，答辩人对申建也没有保护义务，也不应承担不作为责任。纵观我国法律的规定，无论是在工伤案件、还是交通事故等案件中，自杀或者自残都是绝对的免责事由，何况本案中申建的死亡与答辩人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即使答辩人与死者申建因散伙问题发生过争执，也不至于造成申建死亡的后果。本案中，申建的死亡是其主动追求的结果，主观上属于直接故意。故被答辩人要求答辩人进行赔偿没有任何依据，依法不应当得到支持，请人民法院审理査明后依法驳回被答辩人对答辩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田秀云辩称：第一点，被答辩人所称部分事实不属实。一、答辩人与被告杨胜不是夫妻。二、豪巴斯海鲜牛排烤肉自助餐厅2020年初新入股的股东有被告杨胜和案外人杨华斌，经股东申建、杨胜、杨华斌协商一致，申建占股50%，负责餐饮店日常管理，杨华斌占股25%，负责会计工作，杨胜占股25%，由田秀云负责出纳。被答辩人陈述的入股及分工情况与客观事实不符。三、2020年3月22日的散伙结算是由申建、杨华斌和答辩人三方共同进行的结算，不单是由申建与答辩人双方进行，股东杨华斌、申建在结算清单上通过签字对结算结果进行了确认。四、经营理念不和只是散伙结算的原因之一，另有原因是餐厅的经营状况好转后，申建想单独经营。五、散伙结算后应支付给被告杨胜的金额并无差错。被告杨胜从2020年3月初开业准备到开业经营过程中共计投入28000元，申建、杨华斌在此期间并未投入资金。2020牛3月22日结算时答辩人仅有餐厅营业剩余现金2158元，尚需支付严佳雯、严寒冰、田小玲三人工资共计4000元，尚需退还被告杨胜投入的28000元，即28000元+4000元-2158元=29842元，故尚需支付给被告杨胜的款项共计为29842元，申建、杨华斌在结算后进行了签字确认，申建将应付款以借款形式出具了借条，该款项仅仅是退还投入的成本和未支付的工资，与餐饮店经营的收益或亏损都无关。六、被答辩人称邀约亲友等5人来到餐厅强令退还2.9万元出资，所谓五人，除开答辩人和被告杨胜，另外三人是严佳雯、严寒冰、田小玲，三人是餐厅的员工，还参与2020年3月22日的结算工作，应付款中与该三人的工资和工作有关，三人若不来现场如何重新算账。七、答辩人从未对申建、杨某夫妇进行肆意谩骂、恶语相激，对结算结果有意见的是被答辩人一方，要求重新结算的也是被答辩人一方，用常理都可知晓到底是哪一方情绪更激动。以上事实系被答辩人诉状陈述内容中与客观事实不符之处。第二点、被答辩人提出的赔偿请求不能得到支持。首先，答辩人对申建、杨某均无伤害行为，答辩人更没有故意使用攻击性、刺激性语言诱导或逼迫申建自杀。其次，各方对结算结果意见不一致时，发表各自的意见引发争论是人之常情，对争论过程中造成的心理负担应当自行排解，也能够自行排解，答辩人并无过错，更何况答辩人与申建之间在事发当天并无过多交流。最后，申建死亡的时间距离答辩人前往餐厅重新算账的时间较长，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完全能够预见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其自杀的方式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和预见，死亡后果与答辩人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故，被答辩人要求答辩人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被答辩人主张的赔偿金额计算标准、赔偿项目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应得到支持。综上，被答辩人主张的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理由不充分，诉求无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申建系本案原告杨某之夫、申某之父、杨全英之子，申建生前在秀山县城中和镇凤翔路62号金山豪苑四楼经营豪巴斯海鲜牛排烤肉自助餐厅。2020年初，新冠疫情导致餐厅停业、资金紧张，被告杨胜投资入股餐厅，委托被告田秀云参与日常经营。餐厅重新开业经营后，因双方经营理念不和，在3月22日申建、田秀云、杨华斌（另一合伙人，系本案原告杨某亲弟弟）进行了散伙结算，经结算确认被告申建应退还现金29842元，并由申建向被告田秀云出具了借条一份，约定在2020年4月7日还清。后申建、杨某觉得结算有误并提出异议，杨华斌即出面联系二被告要求到餐厅重新算账，3月23日(次日)下午2时许，田秀云及其亲友等四人（其余三人均系原餐厅员工）来到餐厅重新算账，申建、杨某、杨华斌在场，沟通过程中田秀云认为账经三方签字结算并未算错，申建、杨某认为账算错了，被告多算了，因此双方发生言语冲突，后杨胜来到餐厅，田秀云、杨胜要求申建把钱拿出来摆起再进行重新算账（包含申建在合伙之前向杨胜的借款10000元），不然就不让其经营了，双方沟通无果后申建离开餐厅，田秀云、杨胜与杨某再次沟通无果后亦携其亲友离开餐厅。沟通中，田秀云、杨胜对申建、杨某使用的语言多为对杨某、申建夫妻在最困难的时期二被告对其进行了帮助，但申建夫妻却不知感恩，反而说二被告算错账多要了他们钱的指责与不满，亦带有一些脏话及谩骂性语言，虽扬言不还钱要拆走设备不让经营但并未实施不让其经营的行为，在双方争吵的过程中，餐厅客人仍在正常就餐，申建走后不久二被告亦离开了餐厅，并未拆走餐厅设备。申建离开餐厅后，于14时41分左右（此时杨胜尚未离开餐厅）给杨胜发送了割伤自己手部的图片，称杨胜将自己说得不值钱就还他个满意，并表明想杀杨胜，杨胜在17时后回信问申建在那里，过去让他杀，并将申建给其发送的微信内容截屏发给了杨某的弟弟杨华斌，杨某与杨华斌当时在一起，杨华斌将微信图片给杨某看过，杨某亦知晓该微信内容。18时左右申建未回复杨胜，杨胜又发信息要求申建面对现实，出来说清楚，已经答应把钱拿出来后重新算账就不应该走了，并说申建儿子担心他，叫他回去面对。当时下午15时许，申建给杨华斌打电话说不要给二被告钱了，与杨某联系叫她把户口本寄回老家合川去，不要给二被告钱后即失联，杨某于当日15时59分向本县公安机关报警称申建因合伙做生意赔钱走失，害怕其轻生，请求帮助。民警赶到现场（餐厅）后电话联系申建未果，经询问在场群众及调取监控均未找到申建本人。当晚22时10分，本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称，一名男子在中和街道三角塔治安岗亭对面发现另一男子自杀，刑侦大队民警赶往本县中和街道金山豪苑五楼（餐厅楼上），确认死者系申建本人，死因为上吊自杀。 另查明，申建、杨某因经营生意在外欠下80多万元债务，在事发前已经将其住房卖出，且在餐厅恢复经营后，亦有其他债权人前来餐厅索要欠款，并要搬走电脑，后由杨华斌垫支2000元才解决。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申建的死亡与二被告的行为有无因果关系，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责任比例。二、三原告各项损失的计算。本院现逐一评述如下。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是侵权法的基本归责原则，适用于一般侵权行为，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既要包含损害事实，也要行为人有过错且该过错与损害事实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在过错归责原则下，过错及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均在受害人方。本案属于一般侵权行为，在认定侵权责任中的因果关系时，为了合理控制责任范围，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在仅具有事实上的联系时并不足以建立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还需判断依照一般社会见解，按照社会所达到的知识和经验，一般人是否认为在同样情形下该行为通常会导致此种损害后果的发生，即二者是否具备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首先，本案中虽然二被告在申建自杀前的确因合伙结算问题与其发生了争吵，但并无明显过激之处，双方之间的合伙结算本来已经在前一天完成并由申建出具了借条，申建及其妻认为账算错了要求重算，二被告也予以了配合，其前往餐厅的初衷并非原告起诉称纠结亲友前去要账，而是基于案外人杨华斌打电话要求过去重新算一下账，沟通过程中双方言语不合才发生了冲突，依照一般社会见解和生活经验，算账发生争吵在通常情形下并不会造成致人自杀的损害后果，所以二被告的行为与申建自杀的损害后果之间不足以建立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次，从过错角度而言，在社会一般人看来，发生言语冲突通常并不至于导致自杀，即二被告无法预见到申建自杀的后果，同时二被告也未使用攻击性、刺激性的语言诱导、逼迫申建自杀，虽然曾说过申建不拿钱出来即要拆走设备不让其经营，但客观上并未实施以上行为，且被告杨胜在看到申建给其发送的微信内容后即将微信内容发送给了申建亲友，也并未言语刺激申建而是要求他出来面对。据此，二被告既不具有促使申建自杀的主观故意，亦不存在能够预见其自杀却未预见的过失，故二被告就申建自杀的后果不存在侵权责任法上的过错，不符合一般侵权的构成要件。本案中，申建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面对债务纠纷，不能正确面对冷静处理而选择自杀，应对其损害后果承担责任，因此对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碍难支持。 关于焦点二。因本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焦点二进行评述已无实际意义，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杨某、申某、杨全英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6868元，减半收取3434元，由原告杨某、申某、杨全英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双方当事人在法定上诉期内均未提出上诉或仅有一方上诉后又撤回的，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 审判员 傅 红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 书记员 吴劲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