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加红，女，1952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彬，男，1991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成建，浙江商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加红因与被上诉人朱彬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0109民初124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朱彬系朱金标的孙子。朱金标与郭加红系再婚夫妻，双方于2000年12月13日登记结婚，于2016年3月17日登记离婚，后于2017年11月3日复婚。案涉位于杭州市萧山区的房屋，系郭加红与朱金标于2002年5月30日购买后登记在郭加红儿子郭振荣名下。2012年6月3日，朱金标、郭加红、郭振荣签订《明辉花园房产分配协议》，主要约定案涉房屋“朱金标所得份额为70%，郭加红所得份额30%”。2013年10月18日，朱金标和郭加红签订《财产约定具结书》，双方决定将案涉房产约定为朱金标一人，郭加红自愿放弃案涉房产的所有权。朱金标另行支付郭加红50万元。2014年10月21日，朱金标通过公证方式将案涉房屋赠与给朱彬，并于当日办理了房产变更登记手续，朱彬为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朱金标和郭加红婚后一直居住于案涉房屋。2019年2月28日，朱金标发生意外事故后一直住院治疗，目前在萧山明州康复医院住院治疗。郭加红目前仍居住于案涉房屋。朱彬一家与郭加红因朱金标的照料等问题产生矛盾，双方也曾因朱金标的银行卡取款等财产问题、郭加红居住案涉房屋等问题产生诸多矛盾，双方均有报警。 朱彬一审诉讼请求：一、判令郭加红腾退朱彬所有的位于萧山区房屋；二、判令郭加红向朱彬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12800元（以月租金3200元为基数自2019年3月1日起至实际搬离之日，暂算至2019年6月30日为128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朱彬系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依法对案涉房屋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郭加红目前居住于案涉房屋，朱彬作为房屋所有权人，依法享有要求郭加红腾退并返还案涉房屋的权利。但考虑到郭加红长期居住于案涉房屋，腾退物品较多，又临近年末，加之郭加红已年满60周岁，根据实际情况，应给予其合理的腾退时间。另外，郭加红基于与朱金标系夫妻关系而居住于案涉房屋，符合家庭亲情伦理，朱彬作为房屋所有权人，虽有权要求郭加红腾退房屋，但要求郭加红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诉讼请求，有悖于亲情伦理，故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郭加红在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向朱彬腾退并返还位于杭州市萧山区的房屋。二、驳回朱彬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郭加红负担。 宣判后，郭加红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朱金标出具的承诺书说明，在该证据中，朱金标说明了将案涉房屋赠与被上诉人的原因，并承诺保证和上诉人继续居住案涉房屋。该证据是朱金标基于夫妻关系和上诉人放弃产权事实作出的保证上诉人居住权的承诺，也是上诉人虽放弃产权但仍可和朱金标继续共同居住案涉房屋的重要依据，一审法院以“赠与发生于朱金标与朱彬之间，与案涉纠纷无直接关联”为由对该证据和事实不予认定，明显错误。2.上诉人在医院陪护朱金标因病住院等期间，被上诉人多次趁机采用砸门窗、灌胶水、换门锁、破坏财物、侮辱谩骂等恶劣手段，盗取上诉人和朱金标的保险柜、现金、金器、银行卡等财物，逼迫上诉人搬离案涉房屋，对此萧山公安刑警队、宁围派出所多次进行了调查取证，上诉人也提供了报警记录、询问笔录等证据材料，但一审判决仅轻描淡写地认定“双方因朱金标的银行卡取款问题、郭加红居住案涉房屋问题产生矛盾”，对被上诉人采用恶劣手段逼迫上诉人搬离案涉房屋、严重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均未予认定，明显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案涉房屋产权变动和居住情况为：2000年12月13日，上诉人与朱金标登记结婚，2002年5月30日，上诉人儿子郭振荣购买案涉房屋并办理房产证，上诉人和朱金标入住案涉房屋并居住至今；2013年10月17日，上诉人与朱金标在见证人的见证下签订协议，将案涉房屋相应份额转让给朱金标，朱金标支付上诉人价款50万元（该价款至今未付），并承诺保证上诉人继续居住案涉房屋；2013年10月18日，郭振荣将案涉房屋转让给朱金标，上诉人与朱金标在办理房产证时向登记管理中心出具《财产约定具结书》将案涉房屋约定为朱金标一人所有，并办理房产证；2014年10月21日，朱金标在上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案涉房屋公证赠与被上诉人，并办理过户手续。从案涉房屋产权变动情况看，该房屋是朱金标和上诉人的唯一住房和长期共同居所，被上诉人系无偿从朱金标处取得房屋所有权。根据近亲属间赠与房屋的惯例和该房屋系朱金标、上诉人唯一住房和居所的实际情况，朱金标与被上诉人之间赠与合同应当是附有居住权条件的赠与，虽然赠与合同没有作出详细的约定，但是朱金标赠与房屋行为不可能是排除其自身居住权的赠与，同时被上诉人在诉讼中也陈述“将该房屋供其爷爷朱金标居住”，因此朱金标享有案涉房屋的居住权，上诉人基于和朱金标的夫妻关系及朱金标保证上诉人继续居住案涉房屋的承诺，亦有权共同居住案涉房屋。同时，朱金标虽然目前因病住院，但仍享有案涉房屋居住权，上诉人作为配偶在陪护和照顾期间有权继续居住该房屋，且朱金标病愈后也还将和上诉人在该房屋继续共同居住生活。同时，根据民事法律制度中“买卖不破租赁”原则，房屋所有权的转让不改变房屋的使用状态，即我国法律承认在特定条件下对所有权的限制，作为具有人身属性的居住权应优先于所有权，权利人行使所有权应有所限制。依据法理和类推原则，本案中上诉人及朱金标的居住权也应得到保障，被上诉人行使所有权不能排除上诉人的居住权。三、一审判决违背法律精神和公序良俗、社会公德。依据民法通则第七条精神，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权利行使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等规定，法律的基本精神是保障人的基本居住权利。案涉房屋是上诉人与朱金标的唯一居所，上诉人与朱金标结婚二十年来，朱金标多次因伤、因病住院，都是上诉人一人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进行照顾陪护，完全尽到了夫妻义务，相反朱金标儿子及孙子却未尽义务，因此虽然朱金标目前住院治疗，但朱金标和上诉人应有合法居住的权利。一审法院枉顾朱金标与上诉人系夫妻关系且享有居住权、案涉房屋系朱金标和上诉人唯一住房等事实判决上诉人腾房，严重违背了保障基本居住权利的法律精神，支持了孙子驱赶奶奶出家门的恶劣行径，必将引发朱金标和上诉人老无所居、流离失所的人间惨剧；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社会公德，帮助被上诉人达到粗暴干涉朱金标和上诉人婚姻、强行拆散夫妻关系险恶用心，势必导致朱金标和上诉人老无所依、孤独终老的凄凉晚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朱彬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朱彬辩称：上诉人所主张的事实错误问题，并未提供相关的依据。第一，根据上诉人提出的事实认定错误意见，朱金标提交的承诺说明，仅表示其赠与的原因，并没有说保证上诉人有继续居住的权利。上诉人称该承诺和保证上诉人继续居住案涉房屋没有事实依据。第二，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均有报警，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也确实存在矛盾，但上诉人称被上诉人采用恶劣手段，逼迫其搬离案涉房屋，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相反是上诉人一直强制占有、使用被上诉人所有的房产，在被上诉人多次与其沟通未果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也是使用合法的方式，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第三，关于朱金标是否享有居住权的问题，从一审到现在，上诉人一直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朱金标享有居住权。另外，被上诉人二审提供的视频，是朱金标的一个声明，朱金标本人声明，其对于该房屋并没有居住权。第四，关于朱金标的居住问题。目前朱金标长期在医院医疗，相应的费用等均是被上诉人及家人支出，如朱金标今后可以居家治疗，被上诉人也会履行赡养义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亲属关系，上诉人在上诉状中称双方之间是奶奶与孙子的关系，这是不成立的。上诉人与朱金标第一次结婚是2000年，这时被上诉人已经出生。上诉人与朱金标在2016年3月登记离婚，2017年11月登记复婚。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搬离案涉房屋是维护自身房屋占有使用权的行为方式，不存在违背公序良俗、社会公德的情况。一审法院判决是要求上诉人在判决生效后3个月内搬离，已经考虑到了上诉人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给予的期限已经较长。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所主张的事实理由、法律依据，均是错误的，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保护被上诉人作为所有权人的占有使用权利，依法驳回上诉人郭加红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郭加红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 1.讼争房屋门窗破损的照片打印件4张，欲证明朱彬暴力驱赶郭加红搬离的事实。 2.协议复印件1份，欲证明郭加红的居住权是朱金标认可同意并有效的。该协议是朱金标与上诉人对财产达成协议，由郭振荣、朱水英等多名见证人见证，该协议是手写的，只有一份原件，当时是约定由朱金标的妹夫杨柏松保管原件，上诉人只持有复印件。 3.证明2份（原件），欲证明朱金标曾多次承诺郭加红对案涉房屋有居住权。 被上诉人朱彬提交视频1份，欲证明朱金标于2020年4月13日对于案涉房屋的居住权、产权问题作了说明，该视频中，朱金标明确表示朱彬对案涉房屋有完全的产权、居住权，该房屋具体由谁居住均以朱彬的意见为准，其他人没有任何权利干涉朱彬对案涉房屋的所有权益及相应的占有使用权利。 经质证，（一）上诉人郭加红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朱彬对证据1，认为未提供原件，对三性均不予认可，照片上的锁、门窗，发生的时间、地点、损坏原因无法通过照片证明，无法达到上诉人郭加红的举证目的。证据2未提供原件，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协议中的内容没有落款时间，也没有朱彬的签字确认。该协议即使存在，也只是案外人朱金标与郭加红之间的协议，其效力不能溯及被上诉人朱彬。对证据3的三性均有异议，该证据属于证人证言，应由证人朱金标出庭作证接受法庭调查。被上诉人朱彬对于证明的形成时间、形成原因均不了解。从落款时间上看，朱彬取得该房屋产权时间为2014年10月21日，而证明的形成时间为2017年3月15日、2017年10月28日，故证明形成时房屋的产权人已经是朱彬，但该两份证明仅有朱金标、郭加红两人的签字，没有经过产权人朱彬的同意，证明的效力不及于朱彬。（二）被上诉人朱彬提供的证据，上诉人郭加红认为：对朱金标的视频存疑，请法院确认朱金标是否神志清楚，是否具有完全的自主思考能力，朱金标是否在胁迫下所说。即使是朱金标的真实表示，这也与其之前对郭加红的居住权承诺相违背，应以之前的承诺书为准。从房产初次过户给朱金标，到朱金标赠与朱彬，朱金标曾多次写下承诺书，保证郭加红的居住权。 本院认证意见：上诉人郭加红提供的证据1、2均系复印件，被上诉人朱彬不予认可，其证据效力本院不予确认。证据3，郭加红提供了原件，其形成于本案诉讼前，形式上属于书证范畴，其证据效力本院予以确认。对被上诉人朱彬提供的视频资料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另认定：朱金标、郭加红于2017年3月15日、2017年10月28日两次出具证明，内容均记载：“××花园×幢×单元×室原属朱金标产权，因特殊原因赠与给孙子朱彬以后，朱金标与郭加红仍有居住权，安度晚年。” 本院认为：朱金标通过公证赠与方式于2014年10月21日将案涉房屋过户给朱彬后，朱彬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系事实，但朱金标、郭加红二人于2017年3月15日、2017年10月28日两次以书面形式表明其对案涉房屋仍享有居住权，朱金标与郭加红婚后也一直居住于案涉房屋内。据此，应认为朱金标虽将房屋赠与朱彬，但其与郭加红事实上从未放弃对该房屋的居住使用权。朱彬二审提供的视频反映朱金标在本案二审期间作出了朱彬对房屋有完全处分权，房屋具体由谁居住均以朱彬的意见为准的声明。然而作为配偶的朱金标在与郭加红夫妻关系未解除情形下，亦不能排除郭加红的居住权利。现朱彬亦无证据证明朱金标、郭加红名下另有房产，其要求郭加红腾退房屋，缺乏法律依据，亦有违公序良俗。上诉人郭加红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案系二审新证据改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0109民初1241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朱彬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朱彬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朱彬负担。朱彬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郭加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志军 审判员  韩 昱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