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5民终13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女，1988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屏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2，男，1966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万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成容，女，1964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万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1，女，2015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屏山县。 法定代理人：王某（杨某1母亲），女，1988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屏山县。 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智周，重庆建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易明健，重庆建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屏山县职业技术学校。住所地：四川省屏山县民生西路123号。 法定代表人：张焕国，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杰，四川翠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省屏山县职业技术学校（以下简称屏山职校）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屏山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9民初9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屏山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9民初90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屏山职校再承担60%的责任,即增加赔偿金额580020.9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过错认定和责任划分不当。死者系按照屏山职校领导指示开展工作，属于工作饮酒；根据接待双方参加人员情况，可见死者大量饮酒是工作惯例和任务；屏山职校领导明知死者大量饮酒，接待处有住宿，但基于报销需要安排死者等二人返回新安镇住宿，屏山职校对死者拥有管理权和安全保障义务，明知其存在醉驾和安全事故危险，应当采取措施而没有采取，具有重大过错。2.一审夸大了死者的过错。一审判决认定死者醉驾和违反防疫检查规定具有双重过错错误，因为工作饮酒才是根本原因，防疫检查与事故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在屏山职校存在重大过错的前提下，一审以死者存在重大过错减轻其责任明显不当；事故发生在争议路口，而不是道闸旁；事故点车辆驶出道路边线270㎝，正是没有道路变窄的警示标识导致的结果；桥头非典型的Ｔ型路口，桥头至事发点的道路稍有幅度，桥头往事发方向根本不存在Ｔ型路口带来的直角转弯；死者对事发道路完全可能不熟悉。 屏山职校辩称，1.杨某3对自身死亡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屏山职校即使有责任，也是次要责任。本案交通事故事发前杨某3参加了吃饭，但并非一定要喝酒，喝不喝酒完全取决于杨某3。杨某3作为一名成年人，对喝酒的危害性应当有清醒的认识。每个正常的成年人，应当是自身安全的第一责任人。2.警方调查证据证明，吃饭后权勇在临走前专门给杨某3和宋佳琦两人打招呼，强调安全，特别叮嘱喝酒后不能驾车，回新安镇要么打车回去，要么找代驾，已经尽到合理的提醒义务。3.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权勇、周雪梅知道晚饭后宋佳琦要将车钥匙交给杨某3，也没有证据证明宋佳琦给权勇或周雪梅说过要将或者已将车钥匙交给杨某3。4.本案造成杨某3死亡是多因一果，杨某3酒后驾车是造成不幸结果的根本原因。 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屏山职校支付杨某3死亡赔偿金7279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9287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共计132079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12月11日，杨某3与同事宋佳琦因招生工作需要，由宋佳琦驾驶屏山职校工作用车川Ａ××号小型轿车搭乘杨某3前往四川省屏山县新安镇开展招生工作。当日17时许，杨某3与宋佳琦接到屏山职校领导通知，从新安镇迎接合作学校人员，由宋佳琦驾驶该车搭乘杨某3共同前往金沙江对岸的云南省绥江县世纪大酒店开展工作接待和交流。在晚餐上，杨某3等人均饮用了屏山职校自带的白酒。当日21时45分许，杨某3驾驶该车搭乘宋佳琦往新安镇住宿方向经过云川大桥（夜间有路灯照明）北桥头（四川方向），在当地政府设置的非洲猪瘟防疫检查点道闸时未停车接受检查，径直超速（车速约137KM/H）驶过道闸后至省道307线（泸州—盐源）234KM＋200M屏山县新安镇云川大桥连接处时，车辆撞上省道307线公路外侧挡墙后侧翻于连接公路坎下，造成杨某3死亡，宋佳琦受伤，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经法医鉴定，杨某3应系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并胸部损伤死亡。 2018年12月21日，屏山职校（甲方）与王某、杨某2、王成容（乙方）签订《协议书》，主要载明：1.甲方向乙方支付丧葬费30000元、困难补助（慰问金）170000元；2.甲方代前述事故发生当晚参与饮酒的人员向乙方支付补偿费100000元；3.甲方支付上述费用后，乙方承诺不再向前述饮酒人员追究民事赔偿责任，若追究，前述补偿费100000元应当予以扣除；4.乙方及其亲属前来屏山办理杨某3丧葬事宜的食宿费、交通费、火化治丧费用（截止于2012年12月22日）由甲方承担；5.甲方作为用人单位就杨某3因其工作出差及接待应当承担的法律（赔偿）责任，由乙方提起诉讼，双方通过司法程序解决；6.前述第1条的款项，均是甲方对乙方的困难帮助、赠与，不抵扣任何法定赔偿（但是丧葬费30000元，不再重复支付）。随后，前述款项及费用已履行完毕。 2019年1月14日，屏山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杨某3醉酒后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超速行驶，承担该事故全部责任。 2019年9月10日、11月24日，经一审法院委托，四川西华交通司法鉴定中心先后作出四川西华【2019】交鉴字第2280号、3121号两份司法鉴定意见书。王某向鉴定中心支付鉴定费40000元。第2280号鉴定意见书主要载明：川Ａ××号小型轿车驾驶人座椅侧气囊及左侧气帘在本案事故时应点爆而未点爆，但未能确定未点爆的原因；安全带等其余设备未见异常。第3121号鉴定意见书主要载明：1.本案事故交叉口未进行渠化设计，不符合现行交通行业标准JTGD20-2017《公路路线设计规范》第10.1.6条的要求，但不违反该交叉口建造时施行的交通行业标准JTGD20-2006《公路路线设计规范》；2.事故交叉口西段为双向通行组织，其坡顶与S307接口处行车道断面宽度为370㎝，不能满足双向通行对两车道数量和宽度的要求，且未设置会车让行标志，不符合前述两个交通行业标准及国家标准G5768.2-2009《道路交通标志和标线》的相关要求；3.事故碰撞位置处的石砌墙高于路面95㎝，与行车道边缘线的距离约270㎝；4.事故道路之一为省道（S307），另一相交道路（云川大桥及连接线）的行政等级未知，事故交叉口东、西进口均设置有平面交叉告知标志，而南进口未设置，由于不能判定前述道路的行政等级，不能判定是否应该在该南进口设置平面交叉告知标志；5.云川大桥设有小车限速50KM/H的限速标识；6.云川大桥四川方向桥头桥面中心线设置有6个防撞桶，防撞桶桶高约75㎝、直径约53㎝，该桥头设置有一个道闸装置，该道闸箱体内侧面位于行车道内，防撞桶和道闸的设置均侵入了道路的建筑界限，不符合JTGD20-2017《公路路线设计规范》第6.6.1条的相关要求。前述防撞桶、道闸系当地政府设置的非洲猪瘟防疫检查点设施。 另查明，杨某2与王成容系夫妻关系，杨某3系杨某2与王成容之子，王某系杨某3之妻，杨某1系杨某3之女。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赔偿义务人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屏山职校对杨某3的死亡是否有过错以及双方的责任划分；二是合理损失的认定及部分项目的承担问题。 关于第一个焦点：本案双方之间系人事关系，双方无异议，予以确认，王某等四人选择按照侵权责任法主张赔偿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判断屏山职校是否构成民事侵权及若构成所涉责任大小，需重点评析民事侵权构成中的两个要件：一是屏山职校是否有过错，二是若有过错所涉因果关系问题。1.屏山职校对其职工杨某3疏于安全教育、管理，未避免杨某3工务外出期间醉酒后仍驾驶本单位工作用车，在返回住宿必经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落实安全制度不到位，具有过错，依法应承担民事责任。2.杨某3醉酒驾车，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且还违反防疫管理规定，不但未停车接受防疫检查，反而超速驶过检查道闸，发生交通事故致自己身亡，属严重违法行为，具有重大过错，依法可减轻其用人单位民事责任。3.前述车辆鉴定意见明确载明，该驾驶人座椅侧气囊及左侧气帘在本案事故时应点爆而未点爆，但未能确定原因，且现行法律或国家强制规范并未规定本案同类车辆该两处为强制性的安全设置，屏山职校对此没有法定义务和合同义务，王某等提出此部分车辆质量问题及屏山职校具有过错的主张，缺乏基础事实，不能成立。4.前述道路及交通标识的鉴定意见已载明，前述交叉口存在未进行渠化设计（但不违反该交叉口建造时施行的规范）、西段坡顶与S307接口处行车道宽度不足及未设置会车让行标志不符合鉴定时适用的现行规范问题，以及南进口未设置平面交叉告知标志，由于不能判定前述道路的行政等级，不能判定是否应该在该南进口设置平面交叉告知标志，该鉴定意见还载明，事故碰撞位置处的石砌墙高于路面95㎝，与行车道边缘线的距离约270㎝。5.结合本案在卷双方无异议的照片、桥头监控截图、鉴定机构图片能够证明，事发时杨某3在该桥头醉酒驾车车速高达137KM/H，通过该桥头防疫检查道闸后瞬即发生交通事故，距离鉴定意见载明的前述双方有争议的交叉口道路还有一定距离，已驶离出道路边线270㎝，且本案交通事故时未发生会车情形，再考虑到杨某3工作履历、云川大桥处明显的跨江“工”字形道路特征（桥头系“Ｔ”型路口），杨某3至少在当日事发前数次经过该处，对事发处道路状况较熟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的规定，即使王某等四人提出的本案事故道路及标志存在安全缺陷的主张能够成立，但也与本案交通事故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王某等四人提出涉本案道路及标志安全缺陷的责任部分，其主张赔偿的基础事实证据不充足，不能成立。6.宋佳琦有无过错，若有过错应否由屏山职校转承赔偿问题。双方签订的前述协议书成立并实际履行后，宋佳琦作为共同饮酒人有无责任部分，按照诚信原则，即使王某等四人仅向屏山职校主张，也不妥当，故本案中不再支持。另外，王某等四人提出副驾驶位的宋佳琦与驾驶位的杨某3系共同驾驶人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此部分由屏山职校转承赔偿的主张缺乏基础事实，也不能成立。综合本案案情，屏山职校承担次要民事责任，杨某3承担主要民事责任，酌定屏山职校承担20%的赔偿责任，其余80%，由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自行承担为妥。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合理损失的认定及部分项目的承担问题。1.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双方主要分歧在于杨某2、王成容是否属被抚养人。王娟等四人持肯定意见，主要证据为《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屏山职校认为，在杨某3死亡时，杨某2、王成容均未达到认定被抚养人的法定年龄，其主张符合其他条件的，应提供充足证据加以证明；《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载明，杨某2系职业性煤工尘肺壹期，从2002年5月至2017年12月在其用人单位从事采煤工作，该证据恰能证明杨某2的劳动关系和社会保险待遇，但不能证明杨某2丧失劳动能力，更不能证明杨某2无生活来源。故，根据本案证据及双方陈述，采纳屏山职校反驳意见，即杨某2、王成容均不属被抚养人，对此部分损失，依法不予支持。涉死亡赔偿金，屏山职校主张按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年度（2018年度）四川省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33216元为标准，计算20年为66432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采纳。涉被抚养人杨某1的生活费，认定为175151.5元（23484元／年÷12月／年×179月÷2）。对前述两项依法合并后为839471.5元。2.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杨某3醉酒驾车、超速行驶及未停车接受防疫检查，发生交通事故违法行为的严重性等，本案宜不支持此部分为妥。以上累计认定损失总额为839471.5元，由屏山职校赔偿20%计167894.3元，其余80%计671577.2元，由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自行承担。 另，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主张鉴定费40000元发生在诉讼过程中，且经法院委托，属诉讼费。鉴于前述鉴定意见不能证明屏山职校有过错或应承担责任，该鉴定费应由其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判决：一、屏山职校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损失167894.3元；二、驳回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687元，由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负担14566元，屏山职校负担2121元；鉴定费40000元（王某已向鉴定机构交纳），由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自行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判决对于责任比例的认定是否准确；二、杨某2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条是关于侵权责任中过失相抵原则的规定。所谓过失相抵，是指当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或者损害结果的扩大具有过错时，依法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损害赔偿责任，从而公平合理地分配损害的一种制度。在适用过失相抵原则时，应当主要根据比较当事人之间的过错，并辅之以原因力的大小作为调整因素，综合确定与有过失责任。本案中，杨某3因公务接待而饮酒，但其作为成年人，应明知醉驾的危险性，其仍冒险而为，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禁止性规定，杨某3以极不合理的方式未尽到对自己利益最基本的注意，已构成重大过失。杨某3的醉酒后超速驾驶行为，对于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直接作用，系本案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屏山职校的同行管理人员明知杨某3饮酒的事实，但未能有效劝阻及制止杨某3驾驶单位车辆，故校方未尽到安全管理职责，对于事故的发生存在一般过失。屏山职校的过失行为，对于杨某3死亡结果的出现具有间接作用，系本案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至于道路问题，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道路隐患与事故的发生存在因果关系，且道路隐患亦不属于屏山职校一方的过错范畴，不应作为加重其责任承担之理由。结合双方过错程度以及原因力大小判断，一审法院酌定由屏山职校承担20%的赔偿责任，于法不悖，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由上述规定可知，成年被扶养人应同时符合“丧失劳动能力”和“无其他生活来源”两个条件。其中，“丧失劳动能力”一般是指男年满60周岁、女年满55周岁，其他丧失劳动能力的情形以劳动能力鉴定为准。就本案而言，杨某2未年满60周岁，虽系职业性煤工尘肺壹期，但其未能提供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的劳动能力鉴定结论，故无法确认其是否丧失劳动能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杨某2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不支持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于法有据。 综上所述，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王某、杨某2、王成容、杨某1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荷 审 判 员  陈 曦 审 判 员  翟旭玫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李利常 书 记 员  李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