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4民终6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敏，女，汉族，1976年8月6日出生，住四川省富顺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矗，男，汉族，1983年11月5日出生，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伟，男，汉族，1984年3月21日出生，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霞，四川发现（宜宾）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易飞吉，四川发现（宜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天全县友创商品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友创公司）。住所地：天全县多功乡多功村二组。 法定代表人：李钧。 上诉人周敏因与被上诉人张矗、秦伟、原审第三人天全县友创商品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友创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仁寿县人民法院（2019）川1421民初25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敏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不得追加周敏为秦伟、张矗与友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的被执行人；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秦伟、张矗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程序中，上诉人提交了天全县人民法院（2019）川1825民初520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认定周述良系友创公司股东，进而说明友创公司并非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秦伟、张矗无权对周敏个人财产申请执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三条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除对方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外，应当采信。一审未采信前述判决不当，系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予以纠正。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引用《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之规定，认为友创公司没有变更登记前，不得对抗第三人是“商事外观主义的应有之意”。这是对商事外观主义的错误理解和歪曲，若友创公司是一人公司，且张矗、秦伟正是冲着一人公司这个事实与其订立合同，以期在公司不能偿还债务时可以追加上诉人作为被执行人，才能适用商事外观主义原则。但秦伟、张矗并未主张，更没有举证证明其与友创公司签订案涉买卖合同时有这样的考量和信赖。一审适用《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及商事外观主义原则作出判决是适用法律错误。 张矗、秦伟答辩称：1、一审法院对天全县人民法院（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的真实性予以采信，但没有采信判决确定的内容，理由一审判决已经做了详细阐述，我们也认可。2、被上诉人与友创公司签订合同，是基于对周敏的信任。上诉人认为适用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是要求交易时需要知道对方是一人公司，但这并不是法律规定所要求的。因此我们与友创公司交易时不需要了解其是否为一人公司，只要在公司财产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刚好对方就是一人公司，就可以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3、关于天全县法院（2020）川1825民再1号的再审案，一审判决结果已经出来了，判决内容是撤销（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即驳回周述良全部诉讼请求。这个判决还未生效，周述良已经申请上诉。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友创公司未进行答辩。 周敏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不得追加周敏为秦伟、张矗与友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的被执行人；2、请求二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认定事实如下：友创公司于2011年12月22日成立，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成立时有周敏、周述良、杨军三名股东，持股比例分别为周敏60%、周述良20%、杨军20%，周敏于2011年12月21日实际出资200万元，周述良、杨军并未实缴出资。2013年4月16日，友创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决议将公司股东变更为周敏一人，并由周敏缴纳剩余注册资本800万元，同日，杨军、周述良分别与周敏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将其名下20%的股权转让给周敏，后周敏于2013年4月16日前实际缴纳了800万元出资，并将公司股东变更为周敏一人持股比例100%，并将公司性质变更为一人有限公司。友创公司曾几度变更法定代表人：公司成立时的法定代表人为周敏，2016年1月22日由周敏变更为周波，2017年1月13日由周波变更为周述良，2019年4月29日由周述良变更为李钧。在2014年11月到2016年11月期间，周敏先后7次通过其个人账户向四川齐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汇公司）的委托供货商秦伟支付货款共计60万元。2016年11月1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川1421民初359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友创公司支付齐汇公司货款2,709,981.50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因友创公司未履行该判决内容，齐汇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以（2019）川1421执121号立案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张矗、秦伟申请变更为本案申请执行人，一审法院再次作出（2019）川1421执121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变更申请人张矗、秦伟为该案的申请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申请人张矗、秦伟申请追加周敏为被执行人，一审经审查后认为友创公司现在无财产可供执行，且该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唯一股东周敏不能举证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个人财产，遂于2019年5月8日作出（2019）川1421执异2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追加周敏为该案的被执行人并裁定周敏在该裁定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申请执行人张矗、秦伟清偿（2016）川1421民初3593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义务。周敏不服该裁定，于2019年2月13日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周敏提出友创公司所有的天国用（2014）第1230号工业工地，使用面积为19064.87平方米，友创公司作为抵押人于2016年2月5日与雅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名山支行公司作为抵押权人签订了《抵押合同》将该地块抵押贷款350万元，抵押合同同时载明抵押财产价值774.03万元。另一审法院通过执行查控系统核实，友创公司作为被执行人尚有5000余万元的债务尚未履行。 再查明，周敏与案外人周述良系兄妹关系。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周述良向四川省天全县人民法院诉请确认其友创公司的股东资格，四川省天全县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周敏于2013年4月16日制作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决议未经周述良同意系虚假材料，并据此于2019年8月5日作出（2019）川1825民初520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周述良系享有友创公司20%股权的股东并要求友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办理股东变更的工商登记。2019年10月29日，友创公司变更了股东的工商登记，将股东登记由周敏100%的出资比例变更为周敏80%、周述良20%。 一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的财产，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股东为被执行人，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之规定，股权登记对外有公信力，公司内部的股权之争仅具有内部效力，对外部第三人而言，登记股东才具有对外公示股东的法律地位，不得以内部股权争议为由对抗外部债权人对显名股东的正当权利，这也是商事外观主义原则的应有之意，即有关公示体现出来的权利外观，导致第三人对该权利外观产生信赖，即使真实状况与第三人的信赖不符，只要第三人的信赖合理，第三人的民事法律行为效力即应受到法律的优先保护；其次，周敏虽提供了四川省天全县人民法院的生效法律文书，但从该判决查明的事实及周敏提供的友创公司工商登记信息可以看出，周述良并未实际出资，且在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周敏也并没有向本院提出周述良另案诉请确认股东身份的事实，周述良在公司严重资不抵债且张矗、秦伟申请追加周敏为被执行人的情形下起诉确认股东资格，不符合常理，因此一审法院有理由相信该诉讼行为系为周敏摆脱被执行人身份，有违诚信；再次，周敏与周述良系亲兄妹关系，周述良在2017年1月至2019年4月期间还一度担任友创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此，周敏与周述良对于公司的股权情况应当是清楚知情的，二人一直放任公司以一人股东的形式对外从事经营活动至今，纵使友创公司实际并非一人公司，也是出于周敏主观故意甚至滥用股东权利造成，应由周敏承担由此产生的不利法律后果，另，如果周敏借公司实际并非一人公司为由而摆脱了被执行人身份，就会导致周敏个人因其自身的违法行为反而获利的情况出现，对善意第三人来说显失公平。故对周敏以友创公司并非一人公司为由主张不应当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的诉称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时，周敏多次通过自己的私人账户向齐汇公司支付货款，存在公私财产混同的情形，且根据《公司法》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公司股东负有关于财产独立的证明责任，本案中，周敏仅提供了一段拍摄账本的视频，该证据不足以证明友创公司的财产与周敏的个人财产相互独立，另从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来看友创公司现有资产是远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的。综上，周敏请求不得追加其为秦伟、张矗与友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的被执行人，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审不予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第六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周敏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480元，由原告周敏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周敏提交证据：周述良关于天全县人民法院（2020）川民初1825民再1号判决的上诉状和上诉案件缴费通知，证明该案再审判决还没有生效，则之前的（2019）川1825民初520号案件是否撤销也还未确定。 张矗、秦伟质证意见：对这两份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周敏与周述良的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已被天全县人民法院再审改判撤销。 张矗、秦伟提交的证据：天全县人民法院（2020）川1825民监1号民事裁定书，证明周敏周述良的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天全县人民法院认为判决有错误，裁定进行再审。再审判决（2020）川1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书已作出，再审判决撤销了之前的（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 周敏质证意见：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审查意见：周敏和秦伟、张矗提交的新证据均是天全县人民法院关于周述良与周敏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件的相关文书和诉讼材料，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结合案件事实进行分析。 二审查明，天全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2日作出（2020）川1825民监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由该院进行再审。2020年6月28日天全县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再审后作出（2020）川民初1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撤销（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驳回周述良的全部诉讼请求。周述良就该再审判决向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尚未结束。 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双方争议焦点为：周敏是否应当被追加为被执行人对友创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周敏以天全县人民法院（2020）川民初1825民再1号案件尚在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为由，申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一款第（五）项之规定将本案中止审理。天全县人民法院审理的周述良诉周敏、友创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再审案，主要涉及公司内部股东身份确认之争，即使周述良请求成立，也不能据以认定公司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公司的执行案件中周敏不应被追加为被执行人。本案的审理不是必须以天全县人民法院的再审结果为依据，故对周敏关于本案中止审理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的财产，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股东为被执行人，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按照前述规定，是否应追加股东周敏为被执行人，既要审查周敏是否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存在公司财产和股东财产混同，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又要审查公司是否符合前述规定的“作为被执行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能仅仅看追加这一时点上的公司形态。也即要综合审查一人公司的存续情况并对是否存在财产混同进行实质性审查。 具体到本案中，针对友创公司是否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周敏主张友创公司并非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并举示天全县人民法院（2019）川1825民初520号民事判决认为公司股东还有周述良。本案业已查明，友创公司形态发生过两次变更。2011年12月成立时系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周敏、周述良、杨军。2013年4月周述良、杨军分别将持有的20%股份转让给周敏，公司变更为周敏一人股东。2019年10月公司股东变更为周敏、周述良两人。需要指出的是，周述良是在本案一审诉讼期间通过到天全县人民法院起诉确认股东资格取得（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书，从而在2019年10月作为友创公司股东进行了工商登记。而天全县人民法院（2019）川1825民初520号案已被该院裁定进入再审，该案由天全县人民法院按照一审程序再审后驳回了周述良的诉讼请求，周述良已向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也即，周述良作为友创公司股东登记的依据（2019）川1825民初520号判决已被中止执行。周敏与原债权人齐汇公司发生交易是在2014年11月到2016年11月期间，按照当时的工商登记公司股东仅有周敏一人；而齐汇公司向法院起诉主张债权得到生效判决支持是在2016年11月，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友创公司是在2019年。无论是双方发生交易还是发生纠纷到法院强制执行，这一过程中友创公司登记股东都只有周敏一人。周敏虽主张变更为其一人股东系个人行为周述良不知情，但周述良原系公司成立时登记的股东，2017年1月至2019年4月还担任友创公司法定代表人，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股东登记情况，周敏该主张明显违背常理。结合周述良向天全县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股东资格发生在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周述良与周敏系兄妹的事实，以及周敏在本案一审起诉时均未提出周述良系公司股东的抗辩，周敏所主张的友创公司变更为一人股东系其个人行为的事实存疑。故根据友创公司存续情况认定友创公司符合前述规定的“作为被执行人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理据充分。 针对周敏作为友创公司股东是否存在公司财产和股东财产混同的问题，举证责任在股东周敏。周敏应举证证明友创公司在以一人公司形态存续期间不存在公司财产与股东周敏财产之间相互混同的事实，但周敏并未尽到相应举证责任，由此周敏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综上，周敏上诉理由不成立，其请求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480元由上诉人周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敏 审判员 覃 棱 审判员 罗卫平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