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辽民终169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君，女，回族，1968年8月25日出生，住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辉，系王君丈夫，回族，1962年10月19日出生，住址同上。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佳建置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沈河区西顺城路170-1号新恒基国际大厦第9层0062号房间。法定代表人：陈学军，该公司董事长。诉讼代表人：吴杰，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梦旦，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沈阳分所律师。上诉人王君因与被上诉人沈阳佳建置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建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辽01民初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辉，被上诉人佳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梦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君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一、确认王君多付的430,637元在佳建公司破产债务中享有优先受偿权；二、判令佳建公司给付王君430,637元，由佳建公司破产财产中随时返还。一、二审诉讼费由佳建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对于合同性质认定事实错误。租赁合同是以临时性转让租赁物用益权为目的的合同。王君与佳建公司签订的合同名头为《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双方的意思表示真实，合同目的为了“转让租赁物用益权”，符合租赁性质；王君与佳建公司签订的合同内容，如商铺用途、使用期限、使用费用、交付方式、使用维修保管责任、增设他物责任、商铺转让第三人的效力、优先购买权等等，符合租赁特征；我国《合同法》第212条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佳建公司将商铺交付王君使用、收益，期限30年，王君给付价款，符合《合同法》规定的租赁关系。原审否认租赁关系，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判决对于破产债务属性认定事实错误。原审虽将租赁合同按照无名合同对待，但也是按照租赁解除进行处理的：即认可了双方合同尚未履行完毕，应予解除；认可了佳建公司“尚有剩余25年未履行对等义务”，余款应当返给王君。但原审对于合同解除后剩余的25年价款予以返还的法理之争刻意回避，而这恰恰是审理破产债务中王君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关键所在。我国新修订的《民法总则》第122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依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对此条文解释为：“因合同无效、不成立、被撤销以及解除等情形，给付目的欠缺，一方获益无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原审所认定的佳建公司尚有剩余25年未履行对等义务，剩余款项应予返还，就是因为解除情形发生后，给付目的欠缺，一方获益无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给付人即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我国《企业破产法》第42条第3项规定，不当得利返还债务应作为破产共益债务，由破产企业财产中随时返还。原审否定尚有剩余25年未履行的价款430,637.5元为破产共益债务，认定事实错误。佳建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王君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诉请《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合同性质并非租赁合同，而是使用权转让合同，一审认定事实无误。1.从合同外观判断，诉争合同被双方冠名为“使用权转让合同”，并不是“租赁合同”。佳建公司与王君签订的合同名为《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而并非《商铺租赁合同》，且合同条款中明确受让标的为商铺的经营使用权，受让人所付合同价款为商铺使用权转让款，而并非租金。王君与佳建公司签订《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有效，合同第二条第一款中也已明确：“乙方对该物业的土地及标的商铺经营使用权情况充分了解后，同意受让标的商铺经营使用权。”说明王君于签订合同当时应当已经明确知晓合同的标的以及合同的性质。王君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实质是租赁合同。现因佳建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王君为获得优先受偿权，将《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曲解为租赁合同，于法无据，也不符合合同约定。2.从合同实际履行情况判断诉争合同更符合转让合同特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之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1）《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在名称中已经明确了合同的目的为“商铺经营使用权”的转让，该转让是一次性的，受让人也按合同约定进行了一次性付款。根据中街路48号土地的《土地使用权证》，佳建公司享有该土地使用权的终止日期为2043年12月15日，《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约定的使用权期限为“自2013年10月1日至2043年12月15日止（其转让经营使用权的期限与该项目土地批准使用期限相同）”，因此该合同为一次性转让了该商铺完整的使用权，并非上诉人所称的“临时性转让租赁物用益权为目的的合同”，且合同中使用的词句均为“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价款”、“转让金额”等，不存在任何“租赁”、“租金”、“租期”、“出租人”、“承租人”等租赁合同中使用的词句。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之规定，租赁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不得超过20年，而本案中《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约定的使用权转让期限为30年，也说明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即使用权转让。因此，从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来看，《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均不符合租赁合同的一般特征。（2）按照交易习惯，承租人租用房屋，意为使用该房屋，并在使用期间获得收益。但在本案中，王君在与佳建公司签订合同的当日即与沈阳九龙港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了《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将标的商铺的经营使用权委托给该公司租赁和管理，由该公司定期向王君支付租金。由此可知，王君在与佳建公司签订合同的内在真实意思表示并非实际使用该商铺以获得收益，而是将该商铺的经营使用权委托给商业管理公司进行管理，王君收取租金作为收益的形式。其并不符合通常租赁合同的交易习惯。并且王君按照《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一次性支付了30年使用期限的转让款，也不符合通常租赁关系中按期付款、持续性付款的交易模式。因此，《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从交易习惯上来看，也并不符合租赁合同的交易特征。综上，上诉人的主张于法无据，原审判决认定《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并非租赁合同，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一审判决将剩余25年转让款认定为普通债务，而不是共益债务属于认定事实正确。如前所述，丧失了租赁合同的先决条件，双方建立的仅是转让合同关系，剩余25年转让款便不应再适用关于租赁合同解除后应返租金为共益债务的特殊规定。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之一为：没有合法根据获得的利益。管理人并非通过解除案涉协议使得债务人获得利益，何况尚未提出重整计划草案的二次表决稿供债权人会议表决，是否最终解除与王君的使用权转让协议尚未确定，王君提起本次诉讼是无本之源。王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王君多付的25年租金430,637元在佳建公司破产债务中享有优先受偿权；2.判令佳建公司给付王君租金430,637元，由佳建公司破产财产中随时返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21日，佳建公司（甲方、转让方）与王君（乙方、受让方）分别签订两份《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合同编号：佳转000650号、佳转000651号），约定转让位于沈阳市沈河区龙港地下一层B097号、B096号商铺（建筑面积分别为8.93及8.88平方米）经营使用权。总价款分别为259,073元及257,692元，期限均为2013年10月1日起至2043年12月15日止。2013年5月19日，佳建公司向王君出具金额分别为1000元的收款收据两张。2013年5月21日，佳建公司向王君出具金额分别为256,692元、258,073元的收款收据两张。佳建公司管理人经核查，确认“王君已将其购买地下一层B097号、B096号的两个商铺的使用权转让价款259073元、257692元全部付清”。2018年10月26日，一审法院受理周一凡、刘淑娟、钱正纬、刘峥对佳建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2018年10月31日指定佳建公司清算组担任佳建公司管理人，辽宁开宇律师事务所郑可心律师担任清算组组长。2019年3月1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辽01破42-2号决定书，解除辽宁开宇律师事务所和郑可心律师的佳建公司管理人的清算组成员职务，指定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沈阳分所吴杰律师任佳建公司清算组组长，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沈阳分所、沈阳市沈河区皇城街道办事处综治科科长田延司为清算组成员。在债权申报期间，王君向管理人申报债权，管理人未予确认。一审法院认为，佳建公司在未履行完毕《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的情况下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王君就经营使用权转让金提起本案诉讼，故本案案由为破产债权确认纠纷。王君与佳建公司签订的《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根据案涉合同的内容可知，王君向佳建公司购买的标的为商铺的经营使用权，王君向佳建公司交付的款项为使用权转让金，故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法律关系，而非房屋租赁法律关系，转让金系商铺经营使用权的对价款，而非租金。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因此，王君与佳建公司间的相应法律问题应适用合同法总则的相关规定解决。王君提出的《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解除的主张符合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日期为2018年12月26日。关于王君提出的确认其多付的25年租金430,637元在佳建公司破产债务中享有优先受偿权，并判令佳建公司给付其租金430,637元，由佳建公司破产财产中随时返还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本案中，《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解除后，王君应将商铺的经营使用权返还佳建公司，佳建公司领受王君支付的30年经营使用权转让金，尚有剩余25年未履行对等义务，故佳建公司应将剩余25年转让金即430,637.5元[(259073元+257692元)÷30年×25年]返还王君。因此，王君将诉求金额自愿调整为430,637元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因王君与佳建公司签订的是《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并非房屋租赁合同，王君主张的430,637元的实质上也并非租金，故该转让金不具有共益债务的性质，因此，王君诉讼请求中关于430,637元优先受偿并随时返还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佳建公司管理人提出的其他事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君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能够得到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王君对佳建公司享有普通债权430,637元；二、驳回王君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60元，由佳建公司负担。本院除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2013年5月21日，王君同案外人沈阳九龙港商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委托租赁及管理合同》，将其拥有的案涉商铺经营权委托该公司租赁和管理。佳建公司作为沈阳九龙港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履行合同义务的担保方共同签署了该合同。合同第一条第3款载明：标的商铺经营使用权系王君根据《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自佳建公司处取得；第二条第1款约定：王君同意沈阳九龙港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或佳建公司以两公司名义与第三方签署标的商铺的租赁合同。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解除后，佳建公司需返还王君的25年经营使用权转让金430,637元能否认定共益债务。本案中，王君上诉主张剩余25年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金430,637元应认定为共益债务的主要理由是，认为案涉《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的性质系租赁合同，前述款项属于合同解除后佳建公司仍占有租金构成不当得利所产生的债务。但从双方当事人所签订《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的名称和内容来看，并不含有与租赁相关的条款；其约定的转让期限超过了三十年，与佳建公司对相关土地使用终止期限一致，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的规定并不相符。且在《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签订后，王君即与案外人沈阳九龙港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及佳建公司另行签订了《委托租赁及管理合同》，将所拥有的案涉商铺经营权委托两公司对外租赁和管理。可见王君对案涉商铺经营使用权并非承租使用关系，原审认定《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合同》不是房屋租赁合同正确。王君主张的剩余25年商铺经营使用权转让金实质上并非租金，而是因合同解除所产生的损害赔偿，不具有共益债务性质，属于普通破产债权。故对王君有关其债权为共益债权、应予优先受偿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760元，由王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 建审判员 郑锦弘审判员 华 锋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日法官助理刘玉良书记员李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