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赣08民终59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美清，男，1952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荆龙，江西荆龙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桂珍，女，1966年9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庆胜，江西求正沃德（吉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美清因与被上诉人杨桂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吉安市吉州区人民法院（2019）赣0802民初5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美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荆龙、被上诉人杨桂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庆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美清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杨桂珍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杨桂珍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对本案事实和法律关系的认定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一、本案的基本事实是：昆明泛亚有色金属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亚公司）非法推出理财产品，由杨桂珍开办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吉安市易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德公司）作为泛亚公司在吉州区的代理商，通过广告宣传和工作人员推荐，引诱公众投资理财。截至2015年4月22日，王美清投入该理财产品的资金尚有120多万元。王美清因急需用该款，但该款却取不出来，故找到杨桂珍。杨桂珍出于某种原因，提出名义上由其借款120万元给王美清，以该款替换王美清投入泛亚公司理财的资金，由杨桂珍享有王美清所购理财产品的权利，承担义务。因此，王美清在借据上写明“此款因投资泛亚理财”，并将其理财账户的交易密码交给杨桂珍。杨桂珍以修改交易密码的方式掌控了该账户。杨桂珍通过交易，于2015年5月分两次从泛亚公司共退回20万元至王美清账上，王美清已将该款转付给杨桂珍。因交易密码由杨桂珍掌握，故王美清对此后的情况无从得知。吉安市公安局吉州分局找投资人了解情况时，王美清也是称该款与其无关，是杨桂珍的钱。二、本案的法律关系。本案借款的法律关系是合法合理的附还款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案涉借条上载明的“等到泛亚退款后归还”就是归还借款所附的条件，系有效的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泛亚公司理财违法，但退回（退赔）受害人款项（损失）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不能混为一谈。一审法院关于该约定应认定为对还款方式的约定，而非对还款条件的约定不符逻辑。王美清并未抗辩免除还款责任，只是以条件未成就为由，抗辩其此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杨桂珍同意借款给王美清，同意还款条件，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对附条件导致的后果是明知的。至今，因还款的条件尚未成就，故应驳回杨桂珍的诉请。从刑事的角度来看，本案系以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返还非法集资款的非法目的，故案涉借款无须偿还。杨桂珍辩称，王美清在上诉状中陈述的事实和理由都是不真实、不客观的。双方之间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杨桂珍如约向王美清支付了120万元借款，王美清也归还了20万元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王美清的上诉。杨桂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美清归还杨桂珍借款本金100万元；2.判令王美清从杨桂珍起诉之日起按照6%的标准支付延迟还款利息；3.判令王美清负担诉讼费、保全费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经承办人员于2019年12月20日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司系统（网址：××）查询得知，易德公司成立于2014年6月16日，住所位于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经营范围为项目投资、企业管理咨询服务、商务咨询服务，法定代表人为杨桂珍（登记股东之一），后该公司于2016年12月24日被吊销营业执照。自2014年起，该公司以其系泛亚公司江西服务机构吉安服务部的名义，并以在泛亚公司相关宣传资料上印制公司名称、地址、电话、网址等方式公开表示为上述理财产品提供开户咨询服务。2014年11月，王美清开始购买泛亚公司的理财产品，并因此与杨桂珍相识，两人均购买了上述理财产品。2015年4月，王美清在急需资金周转，而投入上述理财产品的120万余元资金无法快速兑付的情况下，与杨桂珍协商向杨桂珍借款120万元。2015年4月22日，杨桂珍依约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分三笔向王美清转账共计120万元。王美清据此向杨桂珍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泛亚公司杨桂珍同志人民币壹佰贰拾万元。（此款因投资泛亚理财，等到泛亚退款后归还）”，借款人处王美清签名并注明其公民身份号码及联系电话。2015年5月5日、5月15日，王美清分别收到泛亚金属兑付的资金10万元、10万元，并分别收到兑付款的当日向杨桂珍转账20万元用于归还上述借款。杨桂珍在案涉借条下方注明：2015年5月5日收到王美清归还人民币壹拾万元整；2015年5月15日收到王美清归还人民币壹拾万元整。收款人：杨桂珍。截至杨桂珍起诉之日，王美清未偿还剩余借款。另查明，自2015年起，泛亚公司出现兑付危机，后公安机关依法对泛亚公司立案侦查。2019年3月22日，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对泛亚公司等4家被告单位以及单九良等21名被告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职务侵占案宣告一审判决：对泛亚公司、云南天浩稀贵公司等4家被告单位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分别判处罚金人民币十亿元、五亿元、五千万元和五百万元……判决对查封、扣押、冻结的涉案财物依法处置，发还集资参与人，违法所得继续追缴，不足部分责令继续退赔。该院经开庭审理查明，2011年11月至2015年8月间，泛亚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总裁）单九良与主管人员郭枫、王飚经商议策划，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律规定，以稀有金属买卖融资融货为名推行“委托交割受托申报”“委托受托”业务，向社会公开宣传，承诺给付固定回报，诱使社会公众投资，变相吸收巨额公众存款。一审法院认为，杨桂珍依约向王美清交付借款资金120万元，王美清据此向杨桂珍出具借条的行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王美清是否应当偿还杨桂珍案涉剩余的借款100万元。对此，杨桂珍主张案涉借条约定王美清从泛亚公司拿到退款后再还给杨桂珍，泛亚公司吸收公众存款已经违法，因此该条款的约定无效，王美清应向杨桂珍清偿剩余的借款。王美清辩称杨桂珍所谓的借款已经替换了王美清投入泛亚公司理财的资金，杨桂珍修改并掌控了其在泛亚公司理财账户的交易密码，其在泛亚公司的理财账户的资金为杨桂珍所有，该理财的权益和责任均由杨桂珍承担，且案涉借条已约定附条件还款，因该还款的条件还未成就，故应驳回杨桂珍的诉请。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条中仅约定“此款因投资泛亚理财，等到泛亚退款后归还”，并未约定如泛亚公司未退款或退款不能，则王美清无需偿还借款等特定情况发生时王美清可免除还款责任的内容，故应认定上述约定系对还款方式的约定，而非对还款条件的约定。因此，王美清未能以约定的方式履行其还款义务并不能免除其还款的责任，王美清的上述辩解意见缺乏相应的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此外，根据前文所述，应认定双方未就案涉借款的还款期限进行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杨桂珍已通过提起本案诉讼的方式要求王美清偿还剩余的借款，王美清应在合理的期限内偿还杨桂珍剩余的借款本金100万元。至于双方的其他诉辩意见，一审法院已予以充分考虑，但不影响一审法院依据已查明的事实作出的以上分析判断。关于杨桂珍诉请的逾期还款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杨桂珍有权要求王美清以尚欠的借款本金1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自借款逾期之日起支付逾期还款利息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综合本案情况，一审法院酌定该逾期还款利息的起算日为本判决作出之日。综上所述，杨桂珍诉请王美清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支付逾期还款利息的诉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王美清就其主张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被告王美清偿还原告杨桂珍借款本金100万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逾期还款利息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自2019年12月24日起计算至该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履行完毕。案件受理费13800元（原告杨桂珍已预交），由被告王美清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王美清提交其下载自中国裁判文书网的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7）川0903刑初324号刑事判决书、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2017）浙0624刑初382号刑事判决书等23份刑事判决书，拟证明易德公司是泛亚公司授权机构，泛亚公司采取授权方式通过易德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杨桂珍认为该组证据不是原件，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暂不予确认。如该组证据真实，只能证明泛亚公司涉嫌犯罪，进而证明王美清关于还款的约定无效。吉安市公安局吉州分局已对易德公司进行了调查。如易德公司涉嫌犯罪，公安机关应依法立案侦查。本院通过中国裁判文书网对其中部分刑事判决书进行了查询，对已查询到的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该组证据只能证明泛亚公司及相关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公安机关已对杨桂珍进行了调查，但未立案侦查，杨桂珍或易德公司亦未被人民法院审判，不能依据该组证据推断杨桂珍或易德公司涉嫌犯罪，故对该组证据的关联性不予确认。王美清申请本院向吉安市公安局吉州分局调取易德公司或杨桂珍与泛亚公司签订的相关协议、在吉安吸收公众存款的名单、金额、分成款及其造成的损失。本院在向该分局调取时获知，该分局系受昆明市公安局委托对杨桂珍进行调查，相关材料均已移送昆明市公安局，故未能调取。本院将相关情况告知王美清后，其申请本院向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泛亚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刑事判决书。本院依法向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出《协助调取证据函》，但至今未获取。王美清向本院递交《责令杨桂珍提交书证申请书》，申请本院责令杨桂珍提交易德公司与泛亚公司合作的书证等证据。因杨桂珍否认其持有相关书证，王美清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杨桂珍持有相关书证，故本院依法对王美清的申请不予准许。根据对上述证据的分析认定，结合当事人陈述，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桂珍与王美清之间是否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如果双方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是否合法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属于借款合同法律关系范畴。在民间借贷关系中，当事人订立书面合同的表现形式多为由借款人向出借人出具借条或借贷双方签订借款合同。自然人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须具备2个构成要件：1.当事人达成了借贷合意，即借款人出具了借条或借贷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或借贷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2.贷款人向借款人提供了借款。本案中，王美清向杨桂珍出具了借条，并在借款人栏签名，杨桂珍接受借条，说明双方之间形成了借贷合意。杨桂珍足额向王美清提供了借款，故双方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且借款合同已生效。王美清虽主张其已将理财账户交由杨桂珍控制，账户内的理财资金已替换了案涉借款，但在杨桂珍否认的情况下，王美清未提供证据支持其主张，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杨桂珍在两次收到王美清的转账资金后，均在借条上注明收到王美清还款，说明杨桂珍将王美清转入的资金认定为归还借款，而非泛亚公司理财产品兑付款，亦印证了双方并未达成以王美清的理财资金替换借款的协议，故本院对王美清的主张不予采信。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不具有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合法有效。对于借条上“此款因投资泛亚理财，等到泛亚退款后归还”的约定，本院认为，王美清出具借条时，泛亚公司尚未案发，但已出现了不能及时、足额兑付理财资金的情形。杨桂珍知晓王美清理财账户内有足以偿还借款的资金。在此背景下，将该约定内容解读为：“王美清用泛亚公司兑付的理财资金归还借款、王美清收到兑付款后即还款”更符合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故该约定应认定为双方对还款资金来源及还款时间的约定。王美清自述其未向公安机关报警，亦未收到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本院虽未调取到泛亚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刑事判决书，但根据刑事案件的侦查及审理程序，可以确定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泛亚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中，未将王美清列为受害人，亦未判决泛亚公司退赔其损失，故该约定条件已不可能成就。在此情形下，若王美清仍以该约定进行抗辩，则意味着杨桂珍的债权无法实现，必然严重损害杨桂珍的合法权益，这与我国法律保护公民合法权益的立法精神相悖，故本院对王美清的抗辩不予支持。关于王美清主张案涉借款涉嫌犯罪，其无须还款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公安机关已对杨桂珍进行了相关调查，但至今未对易德公司或杨桂珍立案侦查，故王美清的主张与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美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王美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 麒审判员 胡文君审判员 李伟杰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书记员 万敏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