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14民初501号 原告：程武琼，女，汉族，1970年3月23日出生，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原告：何茜，女，汉族，1990年8月12日出生，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原告：何白菊，女，汉族，2002年4月29日出生，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法定代理人：程武琼，女，汉族，1970年3月23日出生，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系何白菊母亲。 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燕，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东，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蒋芳，女，汉族，1973年6月9日出生，住成都市新都区。 被告：周青龙，男，汉族，1983年6月18日出生，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宏，四川信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马小芳，女，汉族，1972年5月13日出生，住成都市新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成，四川集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叶世祥，男，汉族，1977年3月25日出生，住成都市新都区。 原告程武琼、何茜、何白菊与被告蒋芳、周青龙、第三人马小芳、叶世祥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20年7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程武琼、何茜到庭参加诉讼，何白菊未到庭，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燕、陈东到庭参加诉讼；周青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宏到庭参加诉讼；蒋芳到庭参加诉讼；马小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成到庭参加诉讼；叶世祥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向本院提出如下诉讼请求：请求判令周青龙、蒋芳共同向程武琼、何茜、何白菊赔偿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住宿费、亲属误工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825542.20元。事实和理由：周青龙租赁蒋芳的场地经营烧烤。2019年11月19日，周青龙征得出租人蒋芳同意，雇佣何开华、马小芳、叶世祥三人提供临时劳务修剪烧烤店场地内的树枝。双方口头约定，修剪下的树枝由提供劳务一方三人处置变卖折抵劳务费；如果修剪的树枝变卖所得收入低，提供劳务一方有权要求周青龙补足差额。2019年11月20日上午，何开华在作业过程中从树丫摔落地面受伤，经现场抢救无效死亡。程武琼、何茜、何白菊认为，周青龙应对何开华死亡后果承担接受劳务一方赔偿责任；同时，蒋芳系烧烤店场地出租人并场地内树木所有人，修剪树枝是其履行出租人对租赁物的维护义务，因此，蒋芳亦应被认定为接受何开华等人临时劳务的一方当事人，应与周青龙共同承担接受劳务一方赔偿责任。 蒋芳辩称，蒋芳将其经营的农家乐场地分割为两部分分别出租给周青龙和李姓承租人。蒋芳认识马小芳，知道马小芳是修剪树枝作业的工头或者组织者。李姓承租人向蒋芳提出修剪其承租范围内的树枝的要求，蒋芳便告知其马小芳的电话等信息，由李姓承租人联系马小芳，自行解决修剪树枝相关事宜。周青龙见马小芳等人为李姓承租人修剪树枝，也向蒋芳提出相同要求，蒋芳同意。周青龙自行与正在为李姓承租人修剪树枝的马小芳等人取得联系，双方是如何商谈的蒋芳未参与也不清楚。蒋芳只是作为出租人作出了同意承租人周青龙修剪树枝要求的决定。周青龙为改善经营环境产生修剪树枝（而不是砍掉树木）的需求，在征得蒋芳同意后，与马小芳等三人建立了雇佣关系以实现该目的。因此，蒋芳不是本案诉争的雇佣关系或其他合同关系的当事人，对何开华的死亡也无过错，不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 周青龙辩称，根据马小芳于事故发生后向应急管理部门的陈述，2019年10月，蒋芳就通知马小芳修剪周青龙承租范围之外的树枝，本次事发前已经修剪了两次，马小芳等人变卖修剪下的树枝当作报酬并平均分配，该两次作业共变卖树枝得款1800元，第三次因发生本案事故还未变卖树枝。因此，周青龙认为，事故发生前，马小芳等人就与蒋芳有过两次业务合作，而本次事故发生于双方第三次业务合作，是前两次业务合作的延续。该业务合作其本质属性为承揽合同，蒋芳是定作人，马小芳是承揽人。马小芳承揽业务后或雇佣何开华、叶世祥，或建立了其他关系，均是马小芳等三人内部问题，承揽合同相对人是马小芳个人。周青龙的前述主张，与蒋芳陈述的“蒋芳认识马小芳，知道其修剪树枝业务的工头或组织者”相印证。本案没有证据证明周青龙与马小芳等人建立了（临时）劳务合同关系，死者何开华亲属向周青龙主张接受劳务一方赔偿责任无事实依据。何开华系在案涉承揽合同履行中受伤死亡，依法应在承揽合同当事人之间认定本案侵权责任的承担，应综合考虑定作人蒋芳对承揽人马小芳的选任过失和何开华自身的过失。周青龙在本案诉前支付了何开华亲属40000元，请求一并处理。 马小芳述称，（一）本案系周青龙雇佣马小芳等人为其临时提供劳务，从事修剪树枝的劳动。具体细节是何开华与周青龙商定的，按惯例，修剪下的树枝折抵劳动报酬三人平分；如果变卖价款过低，雇主还应补足差额。修剪的范围、工作起止时间、中间过程的监督管理都由周青龙安排控制。事故的发生，一是因为周青龙未提供高空修剪树枝的必要工作条件，如适当劳动工具、安全生产保护措施等；二是因为周青龙忙于店铺经营，未在现场监督管理。因此，周青龙作为雇主，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二）蒋芳是树木所有人，其疏于管理，导致树木高大茂盛，影响了承租人周青龙的生产经营，增大了修剪作业的危险程度，故其应因此承担相应过错责任，而非共同雇主赔偿责任。 叶世祥未到庭参加诉讼，其出具书面意见认为，其与马小芳、何开华是工友关系，三人共同受雇于周青龙，所得报酬按照惯例是三人将修剪下的树枝变卖后平分。三人此前在外修剪树枝均按此惯例进行，即三人共同劳动，然后将修剪下的树枝变卖平分。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当事人陈述和举证、质证，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马小芳无固定工作，平时组织人员合作分工，跟随供电局参与修剪树枝作业，修剪下的树枝由马小芳与合作者平分，供电局不再额外支付费用。马小芳由此获得一定知名度，周边有修剪树枝需求的主体或会联系马小芳。何开华有工作单位，其有使用油锯的技能，利用业余时间与马小芳合作参与砍树作业。一般情况下，因何开华要攀树使用油锯锯树枝，故由其判断作业风险并决定是否进行作业。叶世祥无固定工作，平常亦与马小芳合作，主要负责树枝整理、搬运、堆放。马小芳一般负责扶稳辅助攀树的梯子和地面杂活，也负责油锯等工具保养维护和提供树枝变卖前的临时堆放场地。三人分工明确，取得回报的方式是变卖修剪下的树枝得款后由三人平分，已形成惯例。 蒋芳经营位于新都区农家乐，其将农家乐经营场所分割为两部分分别出租给周青龙及案外人李某某。周青龙经营烧烤店。2019年11月19日上午，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正在修剪李某某经营场地内的树枝。周青龙意欲修剪其烧烤店面前的树木，以改善经营环境，遂询问正在作业的马小芳告知了其需求，马小芳表示同意。同时，周青龙又电话联系出租人蒋芳告知其想法，蒋芳表示同意。当日下午2时许，马小芳与何开华一同到周青龙的经营门店观察，并向周青龙表示可以马上进行作业。当时，周青龙知道马小芳等人的惯例，即由马小芳等人自行处置修剪下的树枝，不再收取其他费用，遂自认为与马小芳心照不宣，未点明马小芳等人取得回报的方式。因临近营业时点，周青龙未同意当即进行修剪作业，与马小芳商定次日再来。2019年11月20日上午9时许，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陆续到达现场。马小芳在树下扶住梯子，何开华攀梯子上树使用油锯锯树枝。作业过程中，何开华腰上负着自带的安全绳，但未使用，导致其从距离地面约8米高的树梢摔落地面，经120救护人员现场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时，马小芳离开了梯子，叶世祥在地面维护作业工具。事发后，公安机关和应急管理部门为调查事故成因，向本案诉讼当事人做了询问笔录。 另查明，程武琼、何茜、何白菊是何开华的全部第一顺序继承人。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程武琼、何茜、何白菊所举的身份证、户口簿，资阳市乐至县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死亡医学证明书、火化证，城东派出所对周青龙、马小芳、程武琼、叶世祥作的询问笔录，新都区应急管理局对周青龙、蒋芳、马小芳、叶世祥作的询问笔录，新都区人民医院医疗费发票，何开华社保参保信息何开华居住证，新都区泰兴镇高筒村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成都市新都香城小学出具的证明；蒋芳所举的马小芳向案外人李某某出具的收到砍伐树枝报酬收条；周青龙所举的周青龙与蒋芳签订的《租赁协议》、何开华亲属收到周青龙支付的40000元的收条等证据以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案涉法律关系当事人主体资格及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二是事故赔偿责任主体及过错责任认定。现论述如下： （一）关于案涉法律关系当事人主体资格及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本院根据马小芳、叶世祥在事故发生后向公安机关及应急管理部门做出的陈述已经查明，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三人利用各自优势明确分工合作，共同成为从事修剪树枝活动不可分割的整体。无论三人之间是一般合同性质的合作关系，还是具有合伙合同性质的合作关系，对三人内部关系而言，都不影响三人共同成为一个主体对外专门从事修剪树枝活动，且在当地已形成一定影响力；在三人对外设立合同法律关系的场合，应共同成为该法律关系的一方当事人。本案需要讨论的是，三人与谁建立了何种合同法律关系。从本案诉讼当事人向公安机关、应急管理部门做出的陈述看，是周青龙有了修剪其门店前树枝想法后主动联系正在隔壁作业的马小芳，马小芳、何开华现场查看分析后表示同意，并商定了开工时间“次日再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分别关于合同当事人、合同形式、要约、承诺的规定，应当认定，周青龙一方当事人与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共同）一方当事人通过要约、承诺达成了“为周青龙修剪树枝”的口头合同。周青龙是承租人而非财产所有权人，但根据债权行为和处分行为的区分原则，并不影响对周青龙合同当事人主体资格的认定。周青龙辩解其系向马小芳转达“出租人蒋芳向马小芳发出修剪树枝的邀约”，合同相对人应当是蒋芳，但未举证证明，且马小芳与蒋芳均不认可其辩解，故其辩解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合同的性质做如下分析：第一，从合同内容看，周青龙认为是按“马小芳等人将修剪下的树枝自行变卖处置无须支付其他费用”的惯例执行，故心照不宣而未言明。马小芳等人认可该惯例。该惯例表明合同双方约定合同对价采用包干结算方式。马小芳等人主张，除按惯例执行外，若变卖树枝所得不足抵偿劳动报酬，则雇主还应补足差额，但双方并无“总对价”的约定，亦无按作业时长计算对价的约定，故该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第二，从合同成因及履行方式分析。周青龙经营烧烤店，而非从事专业性强的修剪树枝作业的经营。周青龙为改善经营环境有购买修剪树枝服务的需求。马小芳等人组成团队整体，有油锯等专业工具和保险绳等安全措施及明确的成员分工，以其技能独立判断作业的可行性并分工协作，整体配合独立完成作业活动，其作业活动具有对树木进行修剪加工的性质。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之规定，马小芳等人以自己的工具、技能独立完成周青龙提出的修剪树枝工作要求，并向周青龙交付工作成果，以变卖树枝所得作为报酬，其合同性质应为承揽合同。周青龙是定作人，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是承揽人。何开华亲属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及马小芳认为双方是提供临时劳务合同关系，其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事故赔偿责任主体和过错责任的认定。 周青龙门店前的树木有的高达10米有余，若修剪至树梢，则存在高空作业的安全风险，作业人员应具有高空作业资格证书。马小芳等人应高度注意生产安全。何开华从距地面约8米高树梢摔下，主要原因是其腰部负着了安全绳却未与树干绑定，故承揽人一方应承担过错责任。因死者何开华亲属在本案中未主张承揽人内部责任承担，故本院对此不再进行评价。周青龙作为定作人，未审查马小芳等人的高空作业资格证明，即选任其为承揽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周青龙应依法承担定作人选任过失赔偿责任。本院根据承租人对其损害承担责任为一般原则，定作人承担责任为例外的侵权责任归责原则，综合考虑合同双方经济基础、责任能力、社会地位等具体情况，本着公平正义的司法追求，酌情从严认定周青龙的责任比例为百分之三十。蒋芳不是本案承揽合同当事人，对事故的发生无直接过错，也不具有依照法律规定应承担本案侵权责任的情形，故程武琼、何茜、何白菊要求蒋芳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请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对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因何开华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本院依法认定如下:1、医疗费160元，2、丧葬费34633.50元，3、亲属误工费3985.20元，4、交通住宿费1000元，5、死亡赔偿金723080元，6、被抚养人生活费12683.5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825542.20元。诉讼各方对前6项损失项目及金额无异议，仅认为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本院认为何开华死亡时值壮年，是家庭经济支柱，其亲属主张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并不过高，故予以支持。周青龙应赔偿247662.66元（825542.20元×30%），扣除其已支付的40000元，尚应赔偿207662.66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限于本判决产生法律效力后七日内，周青龙赔偿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因何开华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207662.66元。 二、驳回程武琼、何茜、何白菊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717元（已减半收取），由程武琼、何茜、何白菊承担4001.90元；由周青龙承担1715.10元，此款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已垫付，执行时一并执行。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冯文旭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