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13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永安工务段，住所地：福建省永安市黄竹洋路16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481X114071642。 负责人：何志勇，该车务段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辉，江西商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剑云，男，1964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功训，男，1965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永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路平，福建威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永安工务段（以下简称永安工务段）因与被上诉人陈功训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481民初3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日立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安工务段上诉请求：撤销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481民初3479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者径直改判驳回陈功训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永安工务段解除陈功训《劳动合同》的事实清楚、依据充分、程序合法，解除决定合法有据，法院应予以支持。1.陈功训于2014年10月14日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陈功训被追究刑事责任，符合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条件。2.永安工务段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序完全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程序合法。3.劳动合同法没有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除斥期间，永安工务段滞后解除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陈功训的权益不因为滞后解除劳动合同而导致损失加重或者扩大，相反，还从中受益，不损害公平原则。二、法律没有规定用人单位负有核查职工犯罪信息的法定义务,相反我国《刑法》却明文规定劳动者负有主动报告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将核查职工犯罪归责于永安工务段，与法相悖，没有法律根据。1.法律没有规定用人单位负有核查职工犯罪信息的法定义务，相反，我国现行《刑法》第100条却明文规定依法受过刑事处罚的人（未成年除外），在入伍、就业的时候，应如实向有关单位报告自己曾受过刑事处罚，不得隐瞒。2.用人单位也没有条件或者能力查询职工个人犯罪信息，所以，职工主动持法院生效判决申报才是用人单位获得准确信息的唯一合法途径。综上，一审判决在查明并认定“陈功训未能举证证明其向永安工务段如实告知其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这一基本事实的情况下，却将犯罪核查的责任归属于“单位职责范畴”，转移问题焦点，强加永安工务段的法定义务，为陈功训开脱，这种本末倒置的归责方式，与法律规定相违背，没有法律根据，应予以纠正。三、2015年永安工务段与陈功训是续签劳动合同的行为，不是重新建立劳动关系；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不以签订次数或者签订的时间来确定劳动期限及合同有效期限；一审判决将新旧劳动合同分段切割，否定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时间效力，催生出“新合同能管旧事”的解读没有法律或法理依据，促长了隐瞒有理的歪风，不具有普遍适用性，应予以纠正。1.所谓合同时间效力是指合同的有效期限。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三条、三十四条、三十五条、九十七条的立法主旨，无固定期限劳动在履行过程中因各种原因引起的变更或者修订（包括用人单位名称变更、工作岗位或工作地点的变更、资薪变更以及法律法规的变化等情形）都是劳动关系的延续，不是重新建立劳动关系，其合同有效期以及相互之间的权利义务均始于参加工作时间，终于法定终止或解除时间，这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与有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两者在时间效力上的本质区别。所以，一审判决将无固定期劳动合同以签订时间分段切割，按重新建立劳动关系处理，催生出“新合同不管旧事”的解读，不符合国家对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立法精神，没有法律根据。2.职工受到刑事处罚是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条件，换言之，不论是否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不论劳动合同中有没有设定该条款、不论劳动合同期限的长短，用人单位都有权行使该解除权，当然，法律另有免责规定除外；2015年5月31日新版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因陈功训故意隐瞒被法院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用人单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续签的，由此引起的不利后果当然应由陈功训承担。一审判决所认定的“陈功训在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并不存在违反劳动法第三十九条行为”的逻辑，不仅以裁判权否定用人单位的解除权，还助长了劳动者故意隐瞒受到刑事处罚的风气，对我国的法治建设是一种重大伤害。四、本案是因法律没有规定劳动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引起的争议，一审法院抛开这一核心问题，另辟蹊径，无异于缘木求鱼。首先，本案永安工务段是否存在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其裁判标准是审查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违反了《劳动合同法》某项规定，到目前为止，陈功训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根据可以佐证永安工务段违反了《劳动合同法》那条规定。其次，按照一审判决思路来反论证本案，如果没有签订2015年版的劳动合同，用人单位的解除就是合法的，这是标准的正确答案吗？法院必须慎重思考这个问题。再次，本案争议问题的核心是因为法律没有规定劳动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所引起的，法院应当用智慧去解决以法律缺陷问题，引导公民、法人正确理解和适用法律。而不是另辟蹊径，从同情劳动者的角度寻找一大堆没有法律根据或者不能自圆其说的事由强加用人单位责任，为劳动者开脱，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向和方法是错误的，不能普遍适用于类似案件的司法审判。综上，永安工务段解除陈功训的劳动合同，合法有据，不存在违法解除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错误，应予以纠正。请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径直改判驳回陈功训的诉讼请求。 陈功训未作书面答辩。 陈功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永安工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的永工劳（2018）171号《关于工务段给予陈功训开除处分的决定》；2.继续履行陈功训与永安工务段于2015年5月3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陈功训于1981年11月入职永安工务段，从事线路维修工作。永安工务段作为甲方与陈功训作为乙方于1996年1月签订《劳动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乙方被除名、开除、劳动教养、判刑的，劳动合同自行解除。2015年5月18日，南昌铁路局劳动和卫生处与南昌铁路局人事处联合发出“关于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书》的通知”，签订范围为所有在岗职工。2015年5月31日，永安工务段（甲方）与陈功训（乙方）签订《劳动合同书》，该合同约定：采取无固定期限自2004年12月1日起至法定终止情形出现时止。乙方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甲方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另查，一审法院于2014年10月14日作出（2014）永刑初字第397号刑事判决书，陈功训因犯危险驾驶罪，被一审法院判处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元。该期间，陈功训正常参加永安工务段的考勤。铁路总公司于2018年3月19日发布“开展处分决定执行情况专项检查”，对党员违法犯罪、被行政处罚应当给予处分的清理，由所属各单位纪委确认本单位是否存在违法犯罪等，确认是否给予了处分。2018年7月31日，永安工务段作出永工劳[2018]171号《永安工务段关于给予陈功训开除处分的决定》，给予陈功训开除处分，并解除陈功训与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自2018年7月31日生效。陈功训于2018年8月1日离岗未再上班，同月8日在职工处分呈报表上签字，同月31日至永安工务段领取解除劳动关系证明书并签字。陈功训不服于2019年6月24日向永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撤销永安工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的永工劳（2018）171号《关于工务段给予陈功训开除处分的决定》，并要求继续履行陈功训与永安工务段于2015年5月3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9年8月9日，仲裁委作出永劳人仲案（2019）177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陈功训的仲裁请求。 一审法院关于本案争议焦点的分析与认定：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是永安工务段解除合同是否合法。 陈功训虽未能举证证明其向永安工务段如实告知其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但由于核查犯罪是单位职责范畴，永安工务段在与陈功训于2015年5月31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前本应主动核实陈功训是否存在可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而未核实，双方在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在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下，永安工务段以陈功训在2015年5月31日签订劳动合同之前的犯罪行为主张解除当前的劳动合同，缺乏法律依据；且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签订了劳动合同书，故永安工务段于2018年7月单方解除与陈功训的劳动合同时，此时，并未存在劳动合同中约定的永安工务段可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而且，劳动合同法没有明确规定解除合同的除斥期间，因此，永安工务段解除劳动合同不符合劳动合同法的规定。 一审法院认为：陈功训与永安工务段先后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规定，应予确认。双方应按合同履行各自义务。陈功训于2014年8月因犯危险驾驶罪，被一审法院判处拘役一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元。该刑事判决生效后，永安工务段并未与陈功训解除劳动合同，陈功训仍在永安工务段正常上班，享受职工相关待遇。永安工务段作为用人单位，在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时，既未要求陈功训填写《职工处分呈报表》，也未询问陈功训是否受过刑事处罚，并未对陈功训是否符合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条件进行核查。因此，永安工务段提出陈功训是有意隐瞒犯罪事实，导致永安工务段在违背真实意思情况下签订了劳动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且陈功训在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现永安工务段以陈功训在2015年5月31日签订劳动合同之前的犯罪行为主张解除当前的劳动合同，缺乏法律依据；且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在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故永安工务段由此而解除与陈功训的劳动合同，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故陈功训要求继续履行2015年5月31日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但陈功训要求撤销单位的解除通知书的决定，因该决定是其单位作出，一审法院缺乏直接撤销的权限，应由单位或是主管部门根据实际决定撤销与否，而非在本案中通过诉讼审判审查范畴，故对该项请求应予驳回。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三十九条第（六）项、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判决：一、永安工务段继续履行与陈功训于2015年5月3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二、驳回陈功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永安工务段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关于永安工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以陈功训被追究刑事责任为由作出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是否合法的问题。 陈功训于1981年起在永安工务段工作，1996年1月，陈功训与永安工务段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4年10月14日，陈功训因犯危险驾驶罪，被判处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永安工务段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解除与陈功训的劳动合同，但永安工务段仍于2015年5月31日与陈功训重新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南昌铁路局劳动和卫生处南昌铁路局人事处于2015年5月18日发布的《关于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书＞的通知》中要求：各单位要对本单位劳动用工情况再次进行清理，对于符合解除劳动合同条件的职工不再重新签订新的劳动合同。作为用人单位应当对劳动者是否符合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条件进行核查。但本案中，永安工务段作为用人单位，在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时，既未要求陈功训填写《职工处分呈报表》，也未询问陈功训是否受过刑事处罚，并未对陈功训是否符合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条件进行核查。因此，永安工务段提出陈功训是有意隐瞒犯罪事实，导致永安工务段在违背真实意思情况下签订了劳动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另外，根据证人证言可知，案发后陈功训已经将其涉嫌刑事犯罪及被判处刑罚的事实告知用人单位的工长及副主任，亦能够说明其并不存在隐瞒犯罪的情形。双方于2015年5月31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双方应当依据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各自义务，陈功训在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现永安工务段以陈功训在2015年5月31日签订劳动合同之前的犯罪行为主张解除当前的劳动合同，缺乏法律依据；且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后，中铁永安车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关于工务段给予陈功训开除处分的决定》，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此时距离陈功训被判处罚金已有三年之久，永安工务段的解除行为明显超过正常合理的期限，应当视为对于劳动者曾被追究刑事责任这一情形的接受与不追究，该情形应当不再属于用人单位对劳动关系解除的理由。据此，用人单位以上述理由解除劳动关系违法，现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关系，对此应予以支持，双方应当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本院认为，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是司法机关基于其犯罪行为而作出的刑罚处罚，刑罚之目的除惩戒外，还兼有教育、警示并挽救之意。劳动是劳动者的合法权利，应当予以保护。劳动合同法虽赋予用人单位以劳动者被追究刑事责任为由合法解除劳动关系的权利，但该权利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一方面促使用人单位及时、合理行使其权利，另一方面也是对劳动者的一种宽宥与保护，促进其就业与社会稳定。用人单位对于解除权的随意适用亦不符《劳动合同法》之立法宗旨。从陈功训在铁路部门工作也已经接近三十余年，之前的表现未发现有其他违法违纪的不当行为情况，本案中陈功训所处刑罚为拘役（且缓刑）并处罚金，情节显著轻微等因素考量，结合陈功训未隐瞒其依法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以及永安工务段在陈功训被判处刑罚后仍与其续签了《劳动合同书》等事由，一审法院判决永安工务段继续履行与陈功训于2015年5月3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当。永安工务段以解除其与陈功训之间的劳动合同系合法解除为由，要求改判驳回陈功训的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永安工务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永安工务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丽伟 审判员  吴树辉 审判员  林炬火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王 倩 附：本判决所依据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可以在本院进行，也可以到案件发生地或者原审人民法院所在地进行。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