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初112号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东营市垦利区新兴路377号胜通大厦。 负责人：尹玉芹，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波，管理人工作人员。 被告：山东省国际信托股份有限公司(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管理人)，住所地济南市历下区解放路16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00016304514XM。 法定代表人：万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学兵，男，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丽娜，女，该公司职工。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胜通集团管理人）与被告山东省国际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际信托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6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胜通集团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波、被告国际信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学兵、朱丽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胜通集团管理人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向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共计2120万元款项的行为；2、判令国际信托公司返还胜通集团向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款项2120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国际信托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胜通集团于2015年发行了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载明该中期票据的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通过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向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管理人兑付本金2000万元、利息120万元。2019年3月1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5破3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并确定管理人。故胜通集团向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前六个月内，涉嫌个别清偿，故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请法院予以撤销。 被告国际信托公司辩称，一、胜通集团管理人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胜通集团对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的兑付行为,既有违事实,又有违法律规范的要件。1、该中期票据兑付日，胜通集团不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2018年11月2日，涉案中期票据正常一次性全部兑付；2018年10月19日，胜通集团还发布了债券复牌的公告。2、该兑付行为不属于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胜通集团并非对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个别持有人兑付，亦不存在持有人与胜通集团私下交易或约定，而是胜通集团全额兑付该中期票据。3、根据胜通集团2018年第三季度财务报表和2017年度第二期中期票据2018年付息公告可知，在兑付本案中期票据后，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6日还全额兑付了“17胜通MTN002”的到期利息，即胜通集团未出现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4、胜通集团2018年第三季度财务报表显示，该季度末胜通集团净利润8.788亿元、现金余额24.37亿元、负债率55.24%，其现金充裕、负债率低。二、胜通集团兑付涉案中期票据的行为使其自身财产受益。如果胜通集团未按期兑付将导致发行人在市场上失信、生产经营陷入停顿；而该期票据的正常兑付，使胜通集团主体评级得以维持，有利于生产经营及各项工作的顺利开展。三、撤销公开市场上的交易行为，是对交易安全制度的重大挑战，有违保护交易稳定性的宗旨。银行间交易市场是全国性的公开交易场所，其交易制度的设置以保护交易安全和稳定性为基本价值和宗旨，撤销公开市场交易行为，极大威胁了交易安全和善意第三人的交易信赖。 胜通集团管理人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2019）鲁05破申36号裁定书、（2019）鲁05破36号之一决定书复印件各一份。证明：1、2019年3月15日，法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等十一家公司重整申请。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通过上海清算所向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管理人兑付本金2000万元、利息120万元，该清偿行为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行为，根据破产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管理人有权追回。2、（2019）鲁05破申36号裁定书中记载，截止2018年11月30日，胜通集团资产总额为86.11亿元，负债总额为156.1亿元，资产负债率为181.31%。3、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作为胜通集团管理人，有权向法院申请撤销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行为。 证据二、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债券持有人名册、“15胜通MTN001”兑付日持有人名单及付息兑付信息复印件各一份。证明：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通过上海清算所向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管理人兑付本金2000万元、利息120万元。 国际信托公司质证认为，对胜通集团管理人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兑付行为属于个别清偿。 国际信托公司为证实其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公告。证明：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到期一次性兑付本金6亿元及利息。 证据二、2018年10月19日，胜通集团公司债券复牌的公告。证明：截至2018年10月19日，胜通集团经营稳定，各项业务正常有序开展。不存在应披露但未披露的事项，胜通集团近期即将到期的相关债务兑付工作已有明确的安排。 证据三、2018年10月30日，胜通集团涉及重大诉讼的公告。证明：河北银行青岛分行诉胜通集团的诉讼未对胜通集团整体信用结构和偿债能力构成决定性影响。 证据四、2018年11月1日，胜通集团公司债券复牌的公告。证明：目前胜通集团经营稳定，各项业务正常有序开展。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到期兑付的债券15胜通MTN001的兑付工作已有明确的安排，偿债资金已于11月1日划转至上海清算所指定账户。 证据五、2018年9月30日，胜通集团三季度的财务报表。证明：2018年9月30日，季度末净利润8.788亿元，现金余额24.37亿元，负债率55.24%。足以偿付该期中票6亿元的本息。胜通集团不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事实。 证据六、胜通集团2017年度第二期中期票据2018年付息公告。证明：2018年11月6日，胜通集团对存续债务正常付息。 证据七、2019年2月25日，胜通集团关于公司及控股子公司涉及重大诉讼的公告。证明：截至2019年2月25日，胜通集团生产经营正常，各项债权皆按期足额付息兑付，未发生债券违约的情况。 胜通集团管理人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据三的公告真实性无法核实。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据五无法核实。对证据六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七无法核实，不予质证。 根据胜通集团管理人与国际信托公司的质证意见，本院依法确认胜通集团管理人提交的全部证据及国际信托公司提交的证据一、二、四、六的真实性。胜通集团管理人主张对国际信托公司提交的证据三、五、七真实性无法核实，但该三组证据胜通集团均持有，且胜通集团管理人未提交足以反驳的证据，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陈述、质证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案涉中期票据的发行及兑付情况 2015年10月26日，胜通集团发布《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公告》，其内容载明：债务融资工具名称为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人为胜通集团，期限3年，采用固定利率发行，票面利率通过集中簿记建档的方式确定，在本期中期票据存续期内固定不变；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国家法律、法规禁止投资者除外）；本期中期票据由主承销商组织承销，通过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的方式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簿记建档日和发行日均为2015年10月29日，债权债务登记日、起息日及缴款日均为2015年11月2日；付息日为2016年至2018年每年的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债权债务登记日次一个工作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每年付息一次，于兑付日一次性兑付本金及最后一期利息。本期中期票据到期日前5个工作日，由发行人按有关规定在指定的信息媒体上刊登《兑付公告》。票据的兑付，按照上海清算所的规定，由上海清算所代理完成。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本期中期票据采用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方式发行，上海清算所为中期票据的登记、托管机构。本期中期票据的信用等级为AA级，评级展望为稳定。 2016年、2017年，胜通集团均按约通过上海清算所向债券持有人支付了利息。 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将涉案中期票据本息共计2120万元付至上海清算所指定账户，而后由上海清算所支付给国际信托公司。 另查明，国际信托公司是涉案山东信托华创锐进4号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产品的管理人。 二、胜通集团对外披露的财务状况及评级情况 2016年4月13日，大公资信公司对胜通集团主体信用和案涉中期票据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7年度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6月25日，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12月25日,大公资信公司发布公告将胜通集团的主体信用等级下调至A。在大公资信公司的“主体及中长期债券信用等级符号和定义”中，A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很强，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不大，违约风险很低;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较强,易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违约风险较低。每一个信用等级可用“+”、“-”符号进行微调，表示略高或略低于本等级。 胜通集团2018年第三季度资产负债表显示胜通集团未分配利润为8674671410.22元，所有者权益为11312375035.60元。 三、胜通集团破产重整情况 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并指定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为胜通集团管理人。 管理人根据部分债权人要求，于2020年2月21日向上海清算所调取了案涉中期票据在2018年11月1日的持有人名册、“15胜通MTN001”兑付日持有人名单及付息兑付信息。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胜通集团向国际信托公司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该行为应否予以撤销？若撤销该行为，国际信托公司是否具有返还兑付款项的义务？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管理人对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有权进行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胜通集团管理人有权就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胜通集团的个别清偿行为进行撤销。 本案中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的六个月内，该行为应否撤销关键看该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根据交易规则，其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即不特定的合格投资者。该中期票据于2015年10月29日发行，2015年11月3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即该中期票据可在合格投资者之间流通转让，流通结束日为兑付日前一天即2018年11月1日。胜通集团在到期日前五个工作日即2018年10月26日发布公告，案涉中期票据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约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将利息和本金的兑付款项支付至上海清算所，上海清算所根据最终持有者名册将本息划转至持有人账户。上述事实能够证明，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属于在银行间市场上的公开兑付行为，关于银行间市场上发行的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法律并未明确规定。 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将破产案件受理前6个月内，债务人已发生破产原因的情况下仍然对个别债权人清偿的行为确定为可撤销的行为，并赋予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的一般规则。司法实践中确实存在债务人在进行破产程序前恶意优先清偿关联企业或亲朋好友的到期债务，该行为导致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在破产程序中受到损害，赋予管理人撤销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的权利有利于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但如果对所有的清偿行为均予以撤销，将面临损害善意第三人利益，影响交易安全和经济秩序的稳定。为避免这种不利影响的发生，平衡全体债权人和个别债权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对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撤销的例外情形作了列举。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个别债权人进行的清偿，原则上不能撤销，但“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即该原则之例外主要判断标准在于当事人是否存在主观恶意。该条的立法宗旨在于保护善意第三人对于诉讼、仲裁、执行程序的合理依赖，维护司法的公示公信力，亦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交易稳定和交易秩序。案涉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可类推上述法律规定的立法宗旨进行分析评判。 从本案来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银行间市场公开发行的债券。债券市场是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企业直接融资的重要职能，是经济良性运行的重要支撑力量。对于投资者而言，购买债券，是基于对公开市场、公开的交易规则和公开信息的信赖以及债券市场多年来的公序良俗。本案中，投资者基于对胜通集团发布的公开信息的信任买入案涉中期票据，并在胜通集团公告其经营状况良好时通过上海清算所兑付。如果该兑付行为被撤销，债券市场投资者的投资风险将被无限、不可预期地放大，债券市场投资者将无法信任债券市场多年来的交易规则和公序良俗，对金融市场和直接融资市场的交易规则和交易秩序造成冲击，严重损害债券市场的公信力。 同时，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胜通集团在兑付案涉中期票据时亦不存在与投资者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理由如下：其一，案涉中期票据2015年发行时承诺2018年11月2日兑付，在2016年、2017年如期支付利息的基础上，票据到期日前5日，发行人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案涉票据于2018年11月2日兑付，后案涉中期票据在上海清算所按期公开兑付，不存在提前兑付或私下兑付行为。其二，案涉中期票据发行时评级为AA+，投资者有理由信赖胜通集团资信状况良好，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其三，在案涉中期票据兑付前2日，胜通集团对外发布的资产负债表中未分配利润超过86亿，净资产超过113亿。即使胜通集团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投资人亦不知情。 综上，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系通过上海清算所公开进行，且胜通集团与最终持有者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故本院确认该兑付行为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请撤销该兑付行为，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47800元，由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乔良艳 人民陪审员  薄其红 人民陪审员  石丽霞 二〇二〇年七月一日 法官助理王玉凤 书记员赵丹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