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丁兰路203号。 法定代表人：王小玉，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靖、李勤，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力里，女，1991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天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华珍、田梦，浙江铁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米家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余力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4民初40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米家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浙0104民初4091号判决书；2.依法改判驳回余力里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余力里承担。上诉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对米家公司构成欺诈的认定错误地采用了过错推定责任的原则，但是过错推定只应也只能存在于侵权法法定的八种情形，不适用本案。在过错推定责任的情况下，对过错的认定则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原则。但本案明显不属于采用过错推定责任原则的法定八种情形，所以只能采用过错责任的原则。在此原则下，米家公司没有“自证无罪”的义务，而作为有积极主张的余力里需证明米家公司在将涉案车辆卖给余力里之前已经知悉此车属于事故车或发生过重大事故而故意隐瞒真相，才能认定米家公司存在欺诈的故意。此类案件在证明是否存在欺诈时，应当采用严格的过错责任，由主张存在欺诈情节的余力里承担举证责任。2.一审判决在认定米家公司构成欺诈时引用的《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版第二十八条的实施时间为2017年5月1日，而本案发生于2015年。一审法院错误的法律适用违反了法不溯及既往的法治基本原则。第一版（2001年1月1日实施）中并无针对二手车交易的规定。本案交易发生在2015年，故米家公司在出售此车时并没有上述法规中的法定告知义务，不能适用该实施办法，更不能以此作为认定欺诈的标准。3.—审判决认为米家公司未缴纳鉴定费导致鉴定机构退回鉴定而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是错误地分配了举证责任。作为有积极主张的一方，余力里理应提交足以证明涉案车辆属于事故车的司法鉴定书而非米家公司，这也是米家公司撤回司法鉴定的原因，因为举证责任并不在己方。同样，没有提交相应证据的余力里才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而非米家公司。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米家公司不存在欺诈行为，无需承担举证责任予以证明。一审中，余力里未提供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米家公司存在故意的欺诈行为。余力里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米家公司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对涉案车辆是否属于事故车或发生过重大事故是明知的，并且故意隐瞒真相而出售。相反在一审判决中，已经认可了米家公司提交的三组证据，证明涉案车辆的购入价格和出售于余力里的价格都在合理的区间内，米家公司仅赚取了几千元的合理利润。作为二手车商，米家公司不会也不可能用正常价格去收一辆明知的事故车，更不可能为赚几千元利润而故意欺诈。足以证明米家公司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对涉案车辆是否属于事故车或发生过重大事故等足以影响车价的情况并不知情。2.一审判决依据余力里提交的《车辆转让协议书》中米家公司作出了对涉案车辆无事故的保证内容，即错误地认定米家公司存在欺诈的故意，与事实不符。米家公司在从案外人王旭处购得涉案车辆时，以米家公司自身的专业知识对此车进行了常规查验，但并未发现异常。余力里提交的证据显示，涉案车辆发生的事故中，曾发生更换车顶等维修，但从车辆外观并无法鉴别，只有对内饰板进行全面拆除才可能发现焊接痕迹。故以138000元的正常车辆市场价予以收购。反之，如果在收购时米家公司明知此涉案车辆存在重大事故或属于事故车，也不可能以正常车辆的价格收购，更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所以，协议的保证内容是基于米家公司当时对于涉案车辆了解的客观情况，并非为了刻意隐瞒事实而实行的欺诈行为。而且，在保证内容中还有一年或两万公里的质保，也是因为米家公司并未发现涉案车辆存在重大事故或属于事故车，而做出的对于正常车辆的质保政策。况且，保证内容是交易完成多日后添加，其本意是为了维护客户的权益。3.余力里以米家公司保证无事故为由要求撤销合同，也仅适用“重大误解”而非“欺诈”。法律不强人所难，谁都不能保证一辆二手车没有发生大小事故。其次，余力里购买的是辆行驶六年、13万公里的二手车，即已接受车辆可能存在事故的可能。米家公司保证内容的写法是二手车销售交易中习惯的书面表达，可能不严谨。但余力里以此保证为由要求撤销合同，也仅适用“重大误解”而非“欺诈”。三、一审判决不符合民法及合同法公平合理的基本原则。本案中，余力里购买涉案车辆已正常行驶四年多，无任何因车辆质量问题带来任何损失，即使在再次转让时可能存在损失，米家公司也同意可以回收车辆并作适当补偿。米家公司在本案中也是受害一方，一审判决作出退一赔三的判决，对于米家公司来说判决过于严苛，负担过大，不符合民法及合同法公平合理的基本原则，甚至有可能助长“钓鱼消费”的道德风险。综上，在余力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米家公司在将涉案车辆卖给余力里之前已经知悉此车属于事故车或发生过重大事故而故意隐瞒真相的前提下，一审判决错误地引用了在交易发生时尚未颁布的法规，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错误地分配举证责任，认定米家公司出售涉案车辆的行为构成消费欺诈，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为维护米家公司的合法利益，特上诉至二审法院，请依法改判。 余力里辩称：余力里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无误。米家公司的各上诉理由不成立。1、米家公司以与本案有明显区别的两案,认定一审判决错误地采用了过错推定责任,来推反本案存在欺诈,系米家公司逃避责任,违背了立法目的。本案中,米家公司是知晓车辆状况,但其隐瞒了车辆真实状况,对余力里作出了虚假承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第十七条“二手车卖方应当向买方提供车辆的使用、维修、事故、检验以及是否办理抵押登记、缴纳税费、报废期等真实情况和信息”;商务部发布的《二手车交易规范》第十一条规定,“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经销企业、拍卖公司应建立交易档案,交易主要包括以下内容：……(六)二手车经销企业的《车辆信息表》(见附件一)……”附件一《车辆信息表》中明确列明交通事故记录及重大维修记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二手车经销企业将二手车销售给买方之前,应对车辆进行检测和整备。”第二款规定,“二手车经销企业应对进入销售展示区的车辆按《车辆信息表》的要求填写有关信息,在显要位置予以明示,并可根据需要增加《车辆信息表》的有关内容”。根据上述规定,米家公司作为二手车的出售方应当承担在出售涉案车辆之前准确全面核实涉案车辆真实情况的法定义务。米家公司在协议中注明“此车保证无事故、无涉水车”,不能免除米家公司作为销售方应当如实告知购买人涉案车辆真实情况的法定义务。涉案车辆曾发生过事故,米家公司作为二手车经纪公司对此应当是知晓的,在出售涉案车辆时,应当将涉案车辆曾发生过事故的事实如实告知购买人。但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米家公司将事故的事实如实告知余力里,其隐瞒涉案车辆真实情况的行为足以对余力里购买涉案车辆造成误导,其行为构成欺诈。2、米家公司认为一审适用《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违反了法不溯及既往的法治基本原则。余力里认为不正确。法的溯及力原则是从旧兼有利。本案中，从保护消费者的立法目的出发，一审适用《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属于该条款中但约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于2001年与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发布了《关于适用刑事司法解释时间效力问题的规定》，规范并统一了刑事法律的溯及力问题。但民商事法律规定并没有统一的溯及力的规定。对原来没有经过司法裁决的民事关系和事实,可以适用新法。综上，请求法院查明事实，驳回米家公司的上诉请求。 余力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余力里与米家公司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书》；2、米家公司退还余力里购车款15.5万元并赔偿购车款利息损失（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年利率6%，支付自2015年6月11日起至实际退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3、米家公司赔偿余力里购车款15.5万元的三倍，计46.5万元；4、本案诉讼费等费用由米家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7日，余力里向米家公司购买车辆，双方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甲方将车辆型号为奥迪Ａ4Ｌ，颜色为橙色，发动机号022562，车架号011345，车牌号为浙Ａ×××××的机动车转让乙方，转让价格为155000元，预付定金5000元；甲方保证所转让车辆无经济纠纷，无违法及违规等案例；车辆转让后，未办好过户手续前，乙方在使用过程中如发生交通事故、肇事、罚款或其他情况均由乙方负责；车辆过户手续由甲方办理；双方如不履行上述合同条款，视为违约，违约方应支付另一方违约金5000元；车辆使用性质为非营运，如不符，甲方将退还乙方全部车款和损失；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交车时间为2015年6月12日；此车交车公里数为130000；发动机，变速箱大件保修一年2万公里，如发动机拆开大修，保修提前，提供5000公里保养记录；等等。余力里持有的《车辆转让协议书》右上方手写有：此车在本店保1年或2万公里；此车保证无事故，无涉水；保证此车可以上台州牌照。上述手写内容处盖有米家公司的业务专用章。合同签订后，余力里支付了相应的购车款，米家公司也交付了案涉车辆。2015年6月11日，案涉车辆过户至余力里名下，车牌号为浙Ｊ×××××。余力里就该车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城站支行办理了购车分期付款业务，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截至2017年5月4日，银行借款已全部归还。2018年3月2日，抵押登记解除。2018年3月，余力里在瓜子二手车网站上挂牌转让，该网车辆检查报告记载：综合车况较差，事故等级主结构有损伤修复。其中，发动机舱显示有1项异常，主架构显示7项异常，右Ａ柱、右Ｂ柱均有切割，右侧后门有更换、左后及右后翼子板均做过钣金，等等。根据浙江元通滨奥汽车有限公司的维修记录，案涉车辆在余力里购买之前，在该公司有过多次事故维修记录。其中，2009年7月26日更换车顶及Ａ柱内外铁，拆装仪表台及更换骨架等；2011年5月28日，更换右前门、拆装前翼子板整形等；2011年11月22日右前翼子板整形、右前后车门整形等等。另查明，根据米家公司提交的2015年5月22日的《车辆转让协议书》，案涉车辆由米家公司从案外人王旭处购得，车牌号浙Ａ×××××，购车款为138000元。在本案诉讼中，米家公司申请司法鉴定，要求对案涉车辆是否为事故车以及事故发生时间进行鉴定，因米家公司未按规定期限预缴鉴定费，鉴定机构将案件退回。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同时，根据《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家用二手汽车销售经营者应当对二手汽车的来源是否合法，行驶里程、维修记录、交易记录、车辆存在问题等重要信息在出手前进行全面核查、检测，并将核查、检车的准确结果以书面或者其他可以确定的方式告知消费者。二手汽车的行驶里程、维修等情况无法核查的，应当就无法核查的事实和可能存在的隐患以书面或者其他可以核查的方式告知消费者。经营者未按规定对二手汽车进行核查、检测或者隐瞒、谎报核查、检测结果，造成消费者损失的，消费者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根据上述规定，对于案涉二手车辆的维修记录，米家公司在出手前应当全面核查，并将核查准确结果告知余力里。根据余力里持有的协议，米家公司作出了案涉车辆无事故的保证。但根据余力里提交的证据显示，案涉车辆在余力里购买之前就已有多次事故维修记录，与米家公司所作保证内容相悖。退一步，即便如米家公司所说其无法查询案涉车辆的维修记录，作为二手车经销商，米家公司也应将无法查询维修记录的情况如实告知余力里，而不是作出无事故的保证。且在本案诉讼中，米家公司申请对案涉车辆是否为事故车及事故发生时间进行鉴定，但又不预缴鉴定费导致鉴定机构退回鉴定，米家公司也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鉴于此，可认定米家公司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浙江省实施办法》的相关规定，构成欺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因米家公司构成欺诈，故余力里要求撤销余力里、米家公司双方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书》的诉请，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余力里购买案涉车辆的价款为15.5万元，现无证据证明余力里在购车过程中存在过错，故购车款米家公司应返还给余力里。对于利息损失，考虑到余力里已使用车辆多年，损益相结合，对该项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诉讼时效，余力里主张2018年3月因打算更换车辆，瓜子二手车告知案涉车辆是事故车辆时才知道权益受侵害。因米家公司在转让协议上保证了此车为非事故车，米家公司现未能提交证据证明余力里在2018年3月之前就已经知晓案涉车辆有事故维修记录，故对米家公司关于诉讼时效已过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余力里行使撤销权未超过诉讼时效。关于赔偿金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余力里购买案涉车辆的价款为15.5万元，因此，余力里要求米家公司增加赔偿三倍购车款46.5万元的诉请，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余力里与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2015年6月7日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书》；二、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返还余力里购车款人民币155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增加赔偿余力里损失人民币465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四、驳回余力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268元，减半收取人民币5134元，由余力里负担人民币134元，由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5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的真实情况的权利，米家公司作为专业的二手车销售企业，应当向买方提供车辆的使用、修理、事故、检验以及是否办理抵押登记、交纳税费、报废期等真实情况和信息。米家公司在向余力里出售案涉车辆时，承诺该车无事故、无涉水，但根据浙江元通滨奥汽车有限公司的维修记录，案涉车辆在余力里购买之前有过多次事故维修记录，即使如米家公司所称当时因无法查询案涉车辆的维修记录而对车辆的事故维修情况并非明知，但米家公司在未尽到经营者真实、全面提供商品信息之义务的情况下，仍作出无事故的保证，该保证亦属虚假。因此本院认为，无论米家公司向余力里出售案涉车辆时是否明知案涉车辆的事故维修情况，其作出车辆无事故之保证的行为，属于告知对方虚假情况的情形，并导致余力里陷入错误认识购买了车辆，米家公司的行为构成欺诈。因此，米家公司上诉认为不构成欺诈的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米家公司应返还余力里购车款的同时，余力里亦应将案涉车辆返还米家公司。原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上诉人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浙江米家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已预交1026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舒 宁 审判员 袁正茂 审判员 崔 丽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 书记员 骆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