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3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楼文赟，男，1979年4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 委托代理人陈虎，浙江康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水月街4号。 经营者张旭，男，1984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委托代理人俞起，浙江佑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楼文赟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以下 简称“吉米诊所”）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互联网法院（2019）浙0192民初97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9日受理后，依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工作的决定》，由审判员孔文超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判，并于2020年5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楼文赟委托代理人陈虎、被上诉人吉米诊所委托代理人俞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吉米诊所经营者：张旭，经营场所：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水月街4号，注册日期：2018年12月10日，经营范围：零售：饲料，宠物用品；服务：宠物美容，动物诊疗（凭有效许可证经营）（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吉米诊所于2019年6月12日取得动物诊疗许可证，证书编号为：动诊证（浙杭拱）第027号。张旭为中国兽医协会宠物诊疗分会理事、第二届中国兽医协会宠物诊疗分会常务理事。其新浪微博粉丝数为137万，微博认证：国家执业兽医师。7月8日下午16:19，微信名为“ｌｏｕｗｅｎｙｕｎ”、群昵称为“2幢2单元-阿楼”的网络用户在“东方福邸业主新群”中发布以下内容：各位邻居们，福邸小区底商4号、22号、24号三间商铺（小区东南门出口东侧附近为4号商铺，西侧附近为22号和24号商铺）都是兽医张旭自购用来开办动物诊疗机构（兽医站）。规模宏大的动物诊疗机构，比一般的动物医院都要大，其中包括为流浪猫狗动手术。店铺内设手术室，Ｘ光拍摄，将来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直接伤害到广大业主。张旭兽医的几个动物诊疗机构一旦开业，后续别的商家也能开，福邸将成为动物诊疗美容一条街，各种细菌病毒的聚集地。众所周知，流浪猫狗是××、狂犬病、寄生虫的忠实宿主，流浪猫成为狂犬病的第二大疫源和传播宿主，而且是终身相伴大家。大家不要觉得有些楼幢在小区内部没有问题，细菌病毒和蚊虫是会通过空气流通和近距离接触导致人畜交叉感染的。在中国，狂犬病的死亡率达到100%，是全球第二大狂犬病发病国家，仅次于人口同样众多的印度。为了老人，为了孩子，为了我们自己的身体健康，为了福邸的房价不受兽医站的开办导致大幅度贬值，为了我们自己家园的安全，强烈呼吁大家行动起来，一起来抵制张旭兽医一系列动物诊疗机构的开办！福邸一期二期是一家，卫生环境靠大家，请邻居也相互通知。政府热线：12345。另发布与吉米诊所相关的图片7张。庭审中，楼文赟承认微信名为“ｌｏｕｗｅｎｙｕｎ”、群昵称为“2幢2单元-阿楼”的微信账号为其所有。7月8日11:21，群昵称为“2-1小鱼丸妈妈”的网络用户在“东方福邸业主新群”发布的内容包含了上述楼文赟在该群发布的内容。“东方福邸业主新群”群成员500人，主要为东方福邸业主。另查明，吉米诊所为本案支出律师费15000元、公证费1020元。吉米诊所的一审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楼文赟：1.在微信群“东方福邸业主新群”中删除侵权言论，并连续五日在该微信群及东方福邸小区出入口以书面形式赔礼道歉。2.赔偿吉米诊所为制止侵权行为而支付的公证费用1020元、律师费15000元，合计16020元。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庭审中，吉米诊所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连续五日在“东方福邸业主新群”微信群及东方福邸小区出入口以书面形式赔礼道歉。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楼文赟的转发行为是否构成对吉米诊所名誉权的侵害；2、吉米诊所主张的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诉讼请求是否具有法律依据。关于楼文赟的转发行为是否侵害吉米诊所名誉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吉米诊所系个体工商户，依法享有名誉权。名誉权具有排他性，除了权利人之外的任何人都负有不得妨害或侵害前述人格权利的义务。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综合认定。本案中，楼文赟在小区业主群中所发内容，直接指向张旭开办的吉米诊所，并称“X光拍摄，将来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直接伤害到广大业主”“福邸将成为……各种细菌病毒的聚集地”“为了老人，为了孩子，为了我们自己的身体健康，为了福邸的房价不受兽医站的开办导致大幅度贬值，为了我们自己家园的安全，强烈呼吁大家行动起来，一起来抵制张旭兽医一系列动物诊疗机构的开办！”前述内容既有对事实的陈述，也有对事实陈述的评论。行为人具有言论自由，可以对事实进行陈述和评论。但不得编造虚构事实或者在事实的基础上进行夸大、扭曲。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侮辱、诽谤为侵害名誉权的典型违法行为，其中诽谤是指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名誉的虚假事实或者进行不利于特定人名誉的不当评论而足以致使该特定人社会评价降低的民事侵权行为。楼文赟作为小区业主，拥有参与小区公共事务交流和监督的权利，但是任何权利都有其边界，不得越界。吉米诊所具有一定市场美誉度，取得了动物诊疗许可证，依法可以开展动物诊疗活动。X光拍摄器械也是开展正常诊疗活动的医用器械。楼文赟在没有证据证明吉米诊所的X光拍摄器械质量不合格有可能存在放射性污染或者其诊疗行为不规范有可能导致各种细菌病毒在小区聚集的情况下，断然做出了以上判断，并进一步得出吉米诊所的开办导致小区房价大幅度贬值的结论，属于使用诽谤方式贬低、损害吉米诊所名誉的违法行为，其行为客观上造成了吉米诊所社会评价的不正常降低。且其使用“强烈呼吁”等字眼，并将诊所开办与老人、小孩的身体健康联系起来，鼓动原本并未参与抵制的小区居民加入，进而达到抵制吉米诊所开办的目的，主观上积极追求贬损他人名誉的目的，具有主观故意。楼文赟认为其系转发，不是适格被告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认为，楼文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其在转发时应当尽到一般人的注意义务，即应当对所传播消息来源的正当性和内容的合理性、可信性、合法性尽到必要注意义务，排除正常人的合理怀疑，做到不信谣、不传谣。而本案中楼文赟无法举证证明其尽到了审核义务，应当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利后果，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针对楼文赟认为其只是在小区业主群内发布了涉案言论，并未超出特定群体发布，该种范围内的言论并不会造成不特定公众的搜索、浏览和下载，不会使案涉言论在其他网络空间进行传播，故其主观上并无侵害吉米诊所名誉权故意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认为，向除当事人外的第三人传播即可构成侵权，而涉案微信群有500人，在该微信群中发布言论属于向第三人传播。何况该微信群中人员大部分为该小区业主，属于与吉米诊所的开办密切相关的人员，向他们传播比向其他无关人员传播给吉米诊所造成的损害更大。因而，楼文赟的相关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楼文赟的转发行为构成对吉米诊所名誉权的侵害，吉米诊所的相应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吉米诊所主张的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诉讼请求是否具有法律依据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的规定，楼文赟的行为对吉米诊所名誉权造成贬损，吉米诊所请求赔礼道歉依法应当获得支持。至于赔礼道歉的范围，考虑到一是楼文赟侵权行为的主要受众为小区业主，二是涉案微信群的人员存在变化，吉米诊所主张在涉案微信群以及小区出入口以书面形式向其赔礼道歉没有超出必要限度，应予支持。楼文赟所发道歉内容应与侵权内容、主观过错等相匹配，具体内容需经原审法院核定。对于吉米诊所主张的公证费、律师费支出，原审法院认为办理公证、聘请律师是本案进行网络取证和维权所必要的手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楼文赟作为侵权方应当承担对方所支出的上述费用，对吉米诊所的相应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诉讼中，吉米诊所撤回部分诉讼请求，属于当事人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行为，原审法院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楼文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微信群“东方福邸业主新群”及杭州市拱墅区东方福邸小区出入口连续五日发布声明，向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赔礼道歉（文稿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核，如逾期不履行，原审法院将依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申请将判决书主要内容在浙江法制报予以刊登，费用由楼文赟负担）；二、楼文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1602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200元，由楼文赟负担。 宣判后，楼文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在一审过程中，原审法院对名誉权侵权责任及其构成的认识、侵权事实的认定以及法律适用等方面均存在重大错误，详述如下：一、一审法院对侵害名誉权责任的法律认识错误及事实认定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就“侵害名誉权责任应如何认定”回答如下：“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对未经他人同意，擅自公布他人的隐私材料或者以书面、口头形式宣扬他人隐私，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上述规定系一审法院做出一审判决的主要法律依据，但是，在对本案名誉权侵权责任的认定中一审法院根本未考虑基本法理及内部逻辑的递进关系。2.根据上述规定及《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名誉权侵权责任的第一要素是“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其次，须考察“行为人行为违法”要件，然后依次考察因果关系和行为人主观过错等四个要素。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存在受损事实的情况下，在判决书中认定“行为客观上造成吉米诊所社会评价的不正常降低”。上诉人在审查被上诉人的所有证据（不管是否认可）后，均未看到被上诉人社会评价降低的证明材料，更无“不正常降低”的证明材料。也就是说，上诉人及东方福邸业主群中的相关言论根本没有造成损害事实的发生，但是原审法院却在此种情况下无中生有地自主认定损害事实。3.“行为人行为违法”要件的认识错误。侵害他人名誉权典型的违法行为包括诽谤、侮辱，其中诽谤行为是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虚假事实的侵权行为。本案中，上诉人在东方福邸业主群中的所有言论均是在物业发出希望广大业主就吉米诊所设立与否提出意见的倡议后，在其他业主发布反对意见后的附议行为，即行为是物业倡议的，且内容均是其他业主发布过的反对意见。另外，所述内容基于一般人的审慎义务不能发现造谣成分（且庭审认定均无造谣成分），其行为根本不具违法性。一审法院在此又创设性的提出“诽谤是指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名誉的虚假事实或者进行不利于特定人名誉的不当评论而足以使该特定人社会评价降低的民事侵权行为”。“诽谤”在法律上一般均被限定在虚构事实前提下的造谣中伤。上诉人及其他业主发布的所有内容均为事实无疑，一审法院认为的“不当评论”是指什么，或者是否特指案涉言论中的那句言论均不明确，且被上诉人在其起诉状及庭审中均未提到不当评论的问题，一直提被上诉人“虚构事实”，甚至被上诉人在庭审中一度都不知道上诉人是以何种方式损害其名誉权，经法官再三追问后确定为诽谤。一审法院将评论认定为诽谤的一种形式本身就是对法律概念认识的错误，而且一审法院对案涉言论中的哪些部分属于“不当评论”也未明确。事实上案涉言论争议主要集中在：（1）“Ｘ光拍摄，将来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直接伤害到广大业主。”（2）“诊疗机构一旦开业，后续别的商家也能开，福邸将成为动物诊疗美容一条街，各种细菌病毒的聚集地。”在一审庭审及上诉人提交的代理词中均已提出这是上诉人基于客观事实作出的合理判断，Ｘ光射线有较大放射性危害，宠物诊所开设后如果有后续别的商家继续开立诊所，导致福邸成为动物诊疗美容一条街的情况下，福邸可能成为细菌病毒的聚集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根本无须证明。而且在案涉言论中，上诉人转发的内容中强调的均是可能性，基于自身一般生活经验后作出的预期判断。一审法院却说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吉米诊所的Ｘ光拍摄器械质量不合格可能存在放射性污染或者诊疗行为不规范有可能导致各种细菌病毒在小区聚集”，这并不是案涉言论的原文，且根据原文亦不能推断出一审法院的意思。另外，动物诊疗机构聚集是否会造成房价下跌，房价下跌是否就是否定性评价，这些更加无从谈起。如果一般人基于自身认知作出的同类诊疗机构聚集可能性和房价下跌的可能性判断也被认为是否定性评价或者不当评论，那么在公共事务交流和监督中的权利边界在哪里？4.行为人主观过错因素的认定错误。一个基于物业倡议，转发既有反对设立动物诊疗机构的意见言论被一审法院冠之以“强烈呼吁”、“鼓动”原本并未参与抵制的小区居民加入，进而认定为“主观上积极追求贬损他人名誉的目的”，这在逻辑上也是不成立的。上诉人的目的（意图）无疑是抵制吉米动物诊所的设立，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完全合法的。而且上诉人在此过程中，遵从物业的倡议，积极对业主关心的事务建言建策，这是作为有良知的公民参与社区管理的一种体现。在转发的言论中即便有一审法院认为的“不当评论”也是自身知识储备不够、逻辑分析不足再加识人不淑，但是被一审法院认定为“积极贬损他人名誉的目的”，进而认定“具有主观故意”，实在不知道一审法院的凭据何在？如有不利后果，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上诉人事实上是案涉言论最初发布者及物业倡议的受害人。上诉人实际上仅仅是转发业主群已有消息，表达对诊所设立的意见，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简单地就此认定为具有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故意。5.因果关系的悖论。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多次提到自身转发的言论系原文转发业主群中其他业主的既有言论，其他业主已有大量的相同及相似言论发布，并提供了其他部分业主的微信号和发布时间。据此被上诉人认为的侵害名誉权损害的事实即便存在，也是其他业主、物业或者在东方福邸业主微信群中其他在先言论共同造成的（当然，上诉人不认为其他业主及物业有任何过错），上诉人并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很难想象本案上诉人的涉案行为和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如何建立的？在日常语境中，基于一般人的审慎义务，排除正常人的合理怀疑后，对自身所处公共事务提出附议性的反对意见居然被一审法院认定为“无法举证证明其尽到了审核义务”？严格审核义务在我国民商事立法中主要是网络服务提供者、平台运营主体的义务，随意地将严格审核义务的范围扩展到一般的参与者明显不符合社会生活的一般常理。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并对“诽谤”这种虚构事实侵害名誉权的形式作出扩张性的随意解释，认定“不当评论”系诽谤的一种形态，这本身是完全错误的。微信群中的言论作为新兴事物，就其是否侵害名誉权的问题法律未细化规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八条“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应如何认定是否构成侵权？”，答：“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人民法院应根据不同情况处理：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反映的问题虽基本属实，但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使他人名誉受到侵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即提出反对的意见是天然的权利，根据事实作出的判断根本不在考察范围，主要应侧重于考察有无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等事实部分。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第九条也明确规定：“消费者对生产者、经营者、销售者的产品质量或者服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由此看见，上诉人作为潜在的消费者，对作为经营者的吉米宠物诊所提出的批评和评论，完全合法合规。最后，一审判决对涉案言论的裁判事实上会阻塞公民在公共事务中的监督权和参与度。基于自身认知和逻辑分析，在客观事实的基础上作出的合理预期也成为了法院司法审查的范畴，这是非常危险也是毫无必要的。一审判决下发的时间正是武汉新型冠状病毒性××防疫战的发起时，对武汉公安向8名所谓的“造谣者”进行的训诫行为，最高院发出了以下振聋发聩的意见：“只要信息基本属实，发布者、传播者主观上并无恶意，行为客观上并未造成严重的危害，我们对这样的虚假信息理应保持宽容态度。试图对一切不完全符合事实的信息都进行法律打击，既无法律上的必要，更无制度上的可能，甚至会让我们对谣言的打击走向法律正义价值的反面。”最高院的意见突出了两点：第一应关注对虚假信息和不完全符合事实的信息，第二主观上并无恶意，行为客观上并未造成严重危害时应保持宽容。本案中上诉人转发的案涉言论全部属实，一审法院仍然以不当评论为由认定其“诽谤”，很难想象公民舆论监督和社会事务参与的底线在哪里？综上，在本案中，上诉人根本无侵权行为，亦未造成损害后果，且无主观故意，因果关系不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且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吉米诊所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其行为“根本没有造成损害事实的发生”，该陈述明显与事实不符。首先，上诉人的言论明显具有贬损性。其在微信群中发布的内容包含“将来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直接伤害到广大业主”、“各种病毒细菌的聚集地”、“细菌病毒是会通过空气流通和近距离接触导致人畜交叉感染”、“一起来抵制”等描述，是明显的负面、否定性评价，必然会给被上诉人的名誉、正常经营带来不利影响。其次，上述言论已经给被上诉人造成了较大的负面影响，客观上给被上诉人的尊严名誉、社会评价以及正常经营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被上诉人负责人张旭兽医，其动物诊疗水平和优质服务在业界获得了高度认可，其微博粉丝数有137万，在杭州市浙江省乃至全国都有良好的口碑和美誉度，其在杭州开办的动物诊疗机构是按照国家规定合法开设，合法经营。而上诉人的侵权言论对被上诉人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案涉微信群是500人的小区业主群，规模大、人数众多，且群体就是吉米诊所经营场所所在的小区业主。从上诉人自行举证也可看出，相关言论不仅在案涉微信群有发布，在其他业主群也有传播，且持续影响广泛。上诉人的言论还导致了小区众多业主与吉米诊所的对立，这必然给吉米诊所的正常经营带来负面影响，也必然会导致这部分诊所客群的流失，损害严重。正如一审判决书中提及的：“向除当事人之外的第三人传播即可构成侵权，而涉案微信群有500人，在该微信群众发布言论属于向第三人传播，何况该微信群众人员大部分为该小区业主，属于与吉米诊所的开办密切相关的人员，向他们传播比向其他无关人员传播给吉米诊所造成的损害更大”。甚至包括上诉人自己在上诉状中也认可了其是被上诉人的潜在的消费者。二、上诉人认为其行为“根本不具违法性”，该陈述明显与事实不符。1、上诉人的案涉言论均是严重不符合事实、无中生有的。上诉人所描述的情形完全是捏造。所谓的“放射性污染伤害”、“细菌病毒导致感染”言论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吉米诊所是依法取得动物诊疗许可的合法的动物诊疗机构，按照《动物诊疗机构管理办法》第五条“申请设立动物诊疗机构的，应当具备下列条件”规定了开办动物诊疗机构必须具有诊断、手术、消毒、冷藏、常规化验、污水处理等器械设备，具有完善的诊疗服务、疫情报告、卫生消毒、兽药处方、药物和无害化处理等管理制度等规定。国家设立这些条件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关危害的发生，被上诉人是符合法定许可条件的，根本不存在上诉人所捏造的情形。上诉人仅以一句“是常识”、是“客观事实”，就否定了国家关于动物诊疗机构许可标准和许可验收体系，如果按照上诉人的观点和逻辑成立，那么所有合法开设经营的动物诊疗机构都是“污染源”、所有国家有关动物诊疗许可条件都是“形同虚设”，这是多么荒谬而可怕的结论。所以，上诉人的言论及其代理人的辩解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是对整个动物诊疗机构行业和对国家动物诊疗监管体系的“污蔑”。2、上诉人应当对其言论所描述的“放射性污染伤害”、“细菌病毒导致感染”等情形承担举证责任。但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包括检测凭证在内的材料进行佐证，庭审中，上诉人也承认了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如果上诉人不能有效举证，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三、上诉人主张其转发的内容中强调的均是可能性，是上诉人根据客观事实做出的合理判断。该陈述与事实明显不符。上诉人案涉侵权言论：“将来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直接伤害到广大业主”、“各种病毒细菌的聚集地”、“细菌病毒是会通过空气流通和近距离接触导致人畜交叉感染”、“一起来抵制”等描述，均是确定性表述，而不是可能性描述。四、上诉人认为，其是遵从物业的倡议，积极对业主关心的事务建言建策，是作为有良知的公民参与社区管理的一种体现，以及上诉人提到的是否会影响公民在公共事务中的监督权与参与度的问题。该陈述与事实明显不符，也与所谓的公民监督权无关。1、上诉人发布不实言论的目的是从其经济利益（房价）角度考虑，故意图妨碍、阻止被上诉人在小区附近开办动物诊疗机构，为此不惜捏造案涉不实言论，以鼓动其他小区业主来形成合力反对被上诉人的经营。但被上诉人是依法取得营业和行业许可的合法的动物诊疗机构，其经营行为完全合法、正当。因此，上诉人的动机和行为，具备严重的不正当性。上诉人所辩称的业主知情权、公民监督权与本案并无任何关联，上诉人为了逃避相关法律责任，强行关联，扭曲了其行为性质。2、权利的行使应当是有边界的，特别是在网络虚拟空间，作为言论发布者，应注重自身言行的影响，尊重他人的人格尊严，不得肆意侵害他人人身权利，维护正常和谐的网络交流秩序。业主享有知情权和监督权的权利，但本案被上诉人的行为并没有妨碍上诉人的知情权，也欢迎作为业主的监督，但上诉人是采取了危言耸听、无中生有、捏造事实的方式来干扰、妨碍被上诉人的合法的、正常的动物诊疗机构的开设与经营，明显大大超出了所谓的知情权、监督权的边界。在本案中，上诉人并不是行使所谓的业主知情权、监督权，而是用非正当的手段、过激的方式来侵害被上诉人的合法权利，是明显的侵权行为。3、案涉纠纷有形成的过程，被上诉人从权利人的善良本意出发，在权利受到违法侵害的情况下，也已经充分尽到了容忍和沟通的义务。从2018年底开始，在被上诉人正常的、合法的开办动物诊疗机构过程中，包括上诉人在内的有关小区业主进行抵制，被上诉人一直在努力和平沟通，直到被上诉人于2019年6月12日取得动物诊疗许可证之时，拱墅区市场监管局已经正式以书面方式告知到小区业主被上诉人符合法定条件（被上诉人没有通知业主其已获得诊疗许可的义务），被准予合法动物诊疗许可证。之后，小区业主群里也有被上诉人已获得诊疗许可的信息传播。上诉人在此情况下，居然进一步采取捏造事实、诽谤的方式侵害被上诉人的合法权利，故上诉人被迫运用法律武器，通过诉讼的方式进行维权，实在是无奈之举。而且，上诉人并没有滥用诉权，一是合法权利的确被上诉人侵害，二是针对的仅是2019年6月12日后取得动物诊疗许可证之后发生的侵权行为，故才有今日之诉。4、上诉人的行为才是真正的在损害公民在公共事务中的监督权与参与度。正常的权利行使应当遵循合法原则，侵犯他人权利的行为只会带来更大的危害，制造更大的矛盾和对立，从而不利于和限制了公民正常的监督权与公共事务参与度。“恶树会结恶果”，只有对侵权的行为边界进行界定，对不良行为进行规范，让侵权人承担不利后果，才能真正引导公民进行正当的、合法的权利行使，真正发挥作用。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八条规定恰恰反映上诉人发表的言论是不真实的，是极具贬损性的。关于消费者有关规定，其一，双方没有构成消费关系，不能适用该法律依据。其二，该条规定指向是产品质量或者服务质量，本案也不涉及。综上，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四十条，上诉人行为完全符合侵害名誉权的捏造事实、用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的特征。六、关于上诉人是否是本案的适格主体的问题。上诉人以微信名“ｌｏｕｗｅｎｙｕｎ”、群昵称为“2幢2单元-阿楼”为网络主体，在微信群“东方福邸业主新群”发布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言论，该微信名与上诉人主体具备现实一致性，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上诉人所辩称的“转发”，不能用于否认上诉人发布案涉言论的行为事实。上诉人在案涉微信群即是该言论的发布者。即使上诉人所谓的“转发”事实成立，“转发”行为也应当遵守法律规定，不能侵犯他人的合法权利。因此，上诉人是本案的适格主体。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侵害他人的名誉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的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故侵害名誉权的典型行为包括侮辱、诽谤，其中侮辱系指使用贬损他人人格的语言或实施贬损他人人格的行为，诽谤系指传播不利于特定人或人群的虚假事实或以他人传播的虚假事实为依据发表不利于特定人或人群的不当评论。本案中，根据双方陈述及在案证据显示，事件的起因系吉米诊所欲在东方福邸小区商铺内开设，小区业主委员会委托小区物业搜集业主意见，在此过程中，楼文赟作为小区业主，于“东方福邸业主新群”转发了他人已在群中发表的案涉言论。关于案涉言论，被上诉人对吉米诊所内存在手术室及X光拍摄未有异议，但主张上诉人所称的“将来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直接伤害到广大业主”、“福邸将成为……各种细菌病毒的聚集地”、“细菌病毒和蚊虫是会通过空气流通和近距离接触导致人畜交叉感染的”等内容属于捏造事实，构成对吉米诊所的诽谤。本院认为，关于楼文赟转发案涉言论是否构成诽谤，应当结合日常生活经验及行为人的认知水平加以判断。楼文赟在案涉言论中所表述的“X光机会成为放射性污染”、“福邸会成为各种细菌病毒的聚集地”、“细菌病毒和蚊虫是会通过空气流通和近距离接触导致人畜交叉感染”等内容系基于吉米诊所店铺规模较大、存在X光拍摄及将为猫狗动手术而猫狗携带一定细菌病毒等基本事实，并在上述事实基础上作出的一种推断性评论，尚未超出合理界限。被上诉人虽主张群内已经有关于吉米诊所获得动物诊疗许可的消息传播，证明吉米诊所诊疗行为合法，上诉人系在知悉上述许可的前提下转发案涉言论扭曲、夸大事实，但被上诉人并未就此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且二审中，被上诉人认可吉米诊所的经营者即在案涉“东方福邸业主新群”内，但无证据显示在案涉言论于群内出现之时，吉米诊所经营者对业主所持异议进行了相应的解释，故本院认为，在此情形下楼文赟转发的案涉言论内容并未明显超出一般人对上述问题的认知，且其转发的言论中并未包含直接贬损吉米诊所的侮辱性言辞，故楼文赟转发案涉言论的行为不构成对吉米诊所的侮辱或诽谤行为。楼文赟作为小区业主，对于小区公共事务享有相应的监督和交流的权利，其转发案涉言论系行使上述权利的体现，且上述言论系在“东方福邸业主新群”内发表，并未不当扩展至小区业主以外的其他群体中进行传播。在案涉言论具备一定事实基础的情况下，楼文赟转发案涉言论系其作为业主表达自身顾虑，反对吉米诊所开设的意见的体现，主观上并无侵犯吉米诊所名誉权的过错。因此，楼文赟转发案涉言论的行为不符合侵害他人名誉权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互联网法院（2019）浙0192民初979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均由杭州市拱墅区吉米哈利宠物诊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孔文超 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毛胜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