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川01行终5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哈尔滨瑞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道里区××小区G12-1-3902室。 法定代表人姚君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某，哈尔滨瑞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四川省成都高新区锦城大道366号。 法定代表人苏鹏，局长。 委托代理人魏志刚，四川联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丹，四川联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仙，女，1962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原审第三人周红花，女，1984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原审第三人周斌武，男，1989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以上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赵其中，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哈尔滨瑞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禧公司）因与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劳动与社会保障行政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4行初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周某系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镇××村村民，于2014年10月23日年满60岁，**仙系周某之妻，周红花系周某之女，周斌武系周某之子。周某是瑞禧公司聘用的员工，在成都市锦江区地下商场从事保洁工作，工作下班时间为20时。2018年1月25日19时30分至20时期间，周某倒在了成都市锦江区地下商场厕所处。之后，周某被120救护车送往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于2018年1月25日20时50分作出的急诊病历载明：1小时前，患者被发现俯卧在地上，右侧肢体不能动、不能翻身，且不能说话，遂呼叫120；急诊诊断为脑出血；急诊处理建议转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离开急诊时间2018年1月25日21时43分。周某于当晚转入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出具的出院病情证明书载明：入院日期为2018年1月25日，出院日期为2018年1月26日；出院诊断为左侧额颞顶叶基底节区脑干出血、高血压3级、很高危；诊疗小结为“患者因突发意识障碍5＋小时入院……患者意识呈深昏迷、痛刺激无反应，左侧瞳孔直径1.5ｍｍ，右侧瞳孔直径1ｍｍ，对光反射消失，四肢无自主活动……入院后予以脱水降颅压、降血压、补液等治疗……向患者家属告知患者目前病情危重，有急诊手术指征。已充分向患者家属交代手术相关风险、费用及可能预后。患者家属表示理解，要求转回当地医院，反复沟通继续住院治疗及手术治疗的必要性，家属拒绝手术，仍要求转回当地医院，自愿承担相关风险及不良后果。遂办理出院”。周某的家属将周某带回资阳市雁江区××镇的老家。2018年2月5日，资阳市雁江区××镇卫生院公共卫生管理科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载明周某的死亡日期为2018年1月26日7时40分，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同日，资阳市公安局××镇派出所出具居民死亡户籍注销证明，注销了周某的户籍。2019年1月24日，**仙向市人社局提交周某的工伤认定申请。2019年2月2日，市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受理**仙的工伤认定申请，并于2019年2月18日向**仙送达了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2019年2月18日，市人社局通过ＥＭＳ快递向瑞禧公司邮寄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告知书，邮件封面载明：寄件人为“锦江政务中心”，收件人为“姚君良”，单位名称为“哈尔滨瑞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地址为“哈尔滨市道里区××小区Ｇ12-1-3902室”，内件品名为“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告知书［2019］01-068号、受理决定书、申请表”，该邮件于2019年2月25日被退回，ＥＭＳ快递查询记录显示“收件人不在收件地址，且无法联系收件人”。市人社局于2019年3月4日在人力资源报上向瑞禧公司公告送达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告知书。2019年3月21日，市人社局向哈尔滨市道里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哈尔滨市道里区人社局）邮寄关于委托送达周某工伤认定法律文书的函及附件，该邮件于2019年3月25日被哈尔滨市道里区人社局收发室签收，市人社局未收到回函。 在调查过程中，市人社局工作人员前往成都市锦江区地下商场事发现场、公安机关、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等地进行调查核实。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120接诊登记表载明：接诊时间为20时11分，接诊地点为东御街茂业百货万豪酒店门口，初步诊断为脑出血，入院科别为门诊。2019年3月18日，市人社局对**仙进行调查询问，**仙称：其与周某是夫妻关系；周某大概是2017年8月1日到地一大道打扫卫生；上下班时间为上午7时30分至晚上20时；2018年1月25晚上，**仙接到周某同事的电话称周某晚上7时20分左右在地一大道过道里昏迷不醒，**仙赶到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后又将周某转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2018年1月26日凌晨因没钱支付医疗费将周某接出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拉回资阳市的老家，2018年1月26日7时40分左右，周某在家中死亡。2019年3月19日，市人社局对易某进行调查询问，易某称：其与周某在地一大道地下商场做保洁工作，是同一家公司的员工，上班时间为早上7时至晚上20时，公司有统一的瑞禧保洁工作服；2018年1月25日下午7时40分左右，地下商场的美甲店老板告诉易某有人倒在厕所处，穿的是他们的工作服，易某赶去后发现是周某，周某一手拿着拖布，另外一边有水桶，神志不清；易某的儿子和他朋友拨打了120急救电话，120救护车将周某接走；周某倒在地上的时间为上班时间内。2019年3月20日，市人社局工作人员前往向瑞禧公司在成都市锦江区地一大道地下商场的管理办公室进行调查，该处负责人拒绝接受调查。 2019年5月21日，市人社局作出[2019]01-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2019年5月23日，市人社局将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送达给**仙，并于同日将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邮寄给瑞禧公司，邮件封面载明：寄件人为“锦江政务中心”，收件人为“姚君良”，单位名称为“哈尔滨瑞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地址为“哈尔滨市道里区××小区G12-1-3902室”，内件品名为“认定工伤决定书［2019］01-200号”。该邮件于2019年5月31日被退回，改退批条上勾选的原因为“1．原址查无此人”。市人社局于2019年6月17日在人力资源报上向瑞禧公司公告送达。2019年12月9日，瑞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某领取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瑞禧公司不服，提起本案行政诉讼。 原审法院另查明，瑞禧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姚君良，住所地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小区××室，瑞禧公司目前在该地址实际经营。 原审法院认为，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市人社局具有对本辖区内发生的事故伤害作出工伤认定的行政职权。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述称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周某所受伤害是否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进行工伤认定；2．市人社局作出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周某的死亡为视同工亡，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适用法律是否正确；3．市人社局采取公告送达方式向瑞禧公司送达工伤认定相关文书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周某所受伤害是否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进行工伤认定。《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工伤亡的，应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请示的答复》（［2010］行他字第10号）规定，用人单位聘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公伤亡的，能否认定工伤的答复》（［2012］行他字第13号）规定，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在工作期间突发疾病死亡，亦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本案中，周某在瑞禧公司工作，属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市人社局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对周某的伤亡进行工伤认定，符合上述规定。瑞禧公司主张周某已达法定退休年龄，其与周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本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市人社局作出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周某的死亡为视同工亡，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适用法律是否正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意见》（劳社部函［2004］256号）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作出了进一步解释，即“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本案中，首先，周某在上班时间突发疾病后即经120救护车送往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进行救治，该医院于2018年1月25日20时11分作出初步诊断，周某于2018年1月26日7时40分死亡，其死亡时间在突发疾病后48小时内。其次，周某突发疾病后径直送往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进行救治，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初步抢救后建议转院，周某家属随即通过120救护车将周某送往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在此过程中，周某家属均积极配合救治。根据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出院病情证明书载明的内容，周某处于“很高危”状态，意识已呈深昏迷、痛刺激无反应，对光反射消失，四肢已无自主活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对周某进行了脱水降颅压、降血压、补液等治疗，并向周某的家属交代了手术相关风险、费用及可能预后等情况，周某家属综合考虑手术风险、费用及预后等因素后放弃了手术，要求转回当地医院，周某家属并未放弃治疗。因周某病情已处于高危的状态，其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出院后于2018年1月26日7时40分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市人社局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认定周某的死亡视同工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关于市人社局采取公告送达方式向瑞禧公司送达工伤认定相关文书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工伤认定办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认定工伤决定书》和《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的送达参照民事法律有关送达的规定执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八条及第九十二条的规定，送达诉讼文书，应当直接送交受送达人，受送达人是法人的，应当由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该法人负责收件的人签收；直接送达诉讼文书有困难的，可以委托其他人民法院代为送达，或者邮寄送达；受送达人下落不明，或者用本节规定的其他方式无法送达的，公告送达，自发出公告之日起，经过六十日，即视为送达。本案中，市人社局向瑞禧公司的工商注册地址邮寄送达了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告知书，在EMS国内标准快递邮寄单上载明的收件人“姚君良”为瑞禧公司法定代表人，单位名称处载明了“哈尔滨瑞禧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内品名填写了“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告知书［2019］01-068号、受理决定书、申请表”等内容，在该邮件被退回后，市人社局采取了公告送达方式送达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告知书等文书。同时，在公告期间，市人社局亦向哈尔滨市道里区人社局发函委托其送达相关法律文书。在作出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后，市人社局再次向瑞禧公司的工商注册地址邮寄送达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在邮件被退回后，市人社局采取公告送达方式送达了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市人社局已经尽到了合理、全面的文书送达义务，其送达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遂判决驳回瑞禧公司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瑞禧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未能保障其复制本案庭审材料的权利，程序违法，且送达程序违法；周某属于因自身疾病导致的脑出血，而非因工作原因导致脑出血，周某家属放弃手术，将急需手术的脑出血患者周某辗转200多公里拉回家中，原审法院仍认定“属未放弃治疗”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本院判决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予以维持。。 原审第三人**仙、周红花、周斌武二审中未陈述意见。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市人社局具有辖区内认定工伤的法定职责。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周某的死亡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的情形。“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虽不是因工作原因发病而导致死亡，但是因其病情的突发性和后果的严重性，为了减轻死者家属所承载的创伤和遭受的损害，立法特别将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的“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视同工伤”，正因为其并非典型形式工伤（如《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更多的体现了法律拟制的特点，故立法对“突发疾病”状态和结果作出严格的限制，司法必须严格比照此条规定的构成要件严格审查，以契合设立“视同工伤”制度既特殊保护又严格限制的工伤保险立法精神。 具体到本案，关于周某病情严重程度的证据为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出具的《出院病情证明书》，该份证明载明“向患者家属告知患者目前病情危重，有急诊手术指征。已充分向患者家属交代手术相关风险、费用及可能预后。患者家属表示理解，要求转回当地医院。反复沟通继续住院治疗及手术治疗的必要性，家属拒绝手术，仍要求转回当地医院，自愿承担相关风险及不良后果”。故在案证据显示对于周某病情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明确给予了急诊手术的抢救建议，且“反复沟通继续住院治疗及手术治疗的必要性”，关于周某病情证据在此“戛然而止”，并无进一步细化的证据能够证明当时周某的病情已经实难救治。故市人社局在本案中调查、搜集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周某的病情在当时已经无法进行抢救，确属“经抢救无效”的情形。 综上，市人社局作出的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原审判决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4行初5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9年5月21日作出的[2019]01-20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责令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认定工伤决定。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巍 审判员 盛 莉 审判员 王 蛟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日 书记员 杨沂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