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9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尊派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廿长路36号317室。 法定代表人：刘茂庚。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菁晖、刘鑫，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林法，男，汉族，1958年1月14日出生，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笪猛雷，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尊派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尊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林法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70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尊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吴林法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吴林法承担原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主要理由：一、原审判决未依法审查认定尊派公司提交的重要证据材料，未根据尊派公司的申请依法进行鉴定，导致事实认定不清，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一）尊派公司在庭前共提交包括入库单、出库单在内的7组证据材料，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时遗漏其中6组证据，导致未能查明吴林法提供假冒伪劣的、不符合质量标准货物的事实。（二）尊派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司法鉴定申请书》一份，告知尊派公司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案涉羽绒质量进行抽样检测，发现吴林法供货羽绒系“胶水羽绒”，存在造假情况，要求法院对案涉羽绒进行鉴定，以确认是否存在造假情况，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在尊派公司申请鉴定、且鉴定事项对查明本案基本事实有重要影响的情况下，未予依法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显然违反了法定程序。（三）尊派公司在庭后提交的证据，虽然超过了举证期限，但属于对案件事实认定有重要作用的证据，原审法院应当依法进行审查。本案中，吴林法供应的羽绒是否存在质量问题，系本案的基本事实。庭后，尊派公司共提交三组证据，包括40份检测报告、2019年3月5日会议纪要以及尊派公司员工与吴林法儿子的聊天记录，用于证明吴林法实际承认其供货羽绒存在质量问题。原审法院直接对上述证据不予采纳，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二、尊派公司一审证据足以证明吴林法供货羽绒存在造假、质量问题。（一）尊派公司提供检验的、存在质量问题的羽绒系来自吴林法供货羽绒。1.尊派公司与吴林法系长期合作伙伴，尊派公司不可能捏造吴林法供货羽绒存在造假及质量问题。2.吴林法系尊派公司的独家供应商，出现质量问题的羽绒系向吴林法釆购。3.尊派公司合作的加工厂没有理由更换羽绒，多家加工厂同时将羽绒调换为劣质的胶水绒更不可能。（二）尊派公司发现羽绒存在问题后，在与吴林法进行沟通的过程中，吴林法承认其羽绒存在质量问题。（三）尊派公司在原审依法提起反诉，要求吴林法就其供货羽绒存在质量问题承担违约责任。由于原审法院未同意进行鉴定，最终才不得不撤回反诉。尊派公司提出反诉行为也印证吴林法供货羽绒存在质量问题。（四）尊派公司提供的检测报告证明吴林法供货羽绒存在质量问题。三、原审法院认为尊派公司未及时对吴林法供货羽绒提出质量异议，并因此认定吴林法供货羽绒不存在质量问题系适用法律不当。（一）按照羽绒供应的惯常做法，一般的检验都是发生在羽绒制成成衣之后。尊派公司未能在收货后就对吴林法供货羽绒进行检测并非故意或重大过失所致。（二）尊派公司在合同约定期限内向吴林法提出质量异议。正是由于羽绒行业检测通常要等到制成羽绒服后，尊派公司与吴林法签订的合同一般约定较长的检验期间。尊派公司与吴林法于2017年签订的合同，未明确约定提出质量异议的期限，因此应当适用2年的期间。双方于2018年签订的《釆购合同》约定，尊派公司对货物的签收仅视为数量确认，不作为质量合格的依据，产品是否合格以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全面检测报告为最终依据，尊派公司在合同有限期内完成检测，合同约定的有效期至2019年4月30日。本条约定与合同货期中尊派公司收货后15天内进行质量检测的约定相互矛盾，根据交易习惯以及羽绒的特性来看，应当视为该15天仅是对外观瑕疵提出异议的期间，并不属于对隐蔽瑕疵提出异议的期间。案涉交易自2017年6月开始至2018年12月间，尊派公司下游代理商及合作客户集中提出质量问题出现在2018年底，尊派公司立即于2019年1月向吴林法提出质量异议的通知函，在合同约定的有效期届满前，即2019年4月30日前提出，即使是2017年签订的合同，也未超过2年的最长异议期间。（三）吴林法供货羽绒实际为以次充好的“胶水绒”，相关检测机构对“胶水绒”的检测自2019年5月才形成较为成熟的检测和鉴定方法。直到2018年7月30日，中国羽绒工业协会才对该现象发出相关通知。因此，客观上，尊派公司在合同约定的检验期内也无法检测出吴林法供货羽绒系假冒商品的事实。（四）吴林法供货羽绒存在的不仅是质量问题，其提供系假冒伪劣产品，且吴林法系明知，不应当适用约定或法定合理检测期限的规定。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恳请依法改判尊派公司不向吴林法承担任何付款义务。 被上诉人吴林法答辩称，一、一审判决依据的事实客观真实。（一）吴林法与尊派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吴林法依约供货，尊派公司就应依约付款；(二)尊派公司提供的《鉴定报告》均超出双方合同约定期限且检材均未经吴林法确认过，该类证据无法证明吴林法的供货为不合格产品；(三)尊派公司所谓的吴林法提供的羽绒是以次充好、涉嫌刑事犯罪，应直接向质监部门举报或者向公安机关报警处理。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一)尊派公司称羽绒行业检测通常要等到羽绒制成羽绒服后，既不符合合同约定，也无法律依据，更不符合交易习惯；(二)尊派公司提出的15天内无法完成检测也是一派胡言，其提供的第一份检测报告的到样日期为2019年1月19日，报告出具日期为2019年1月22日，3日即可出具报告。(三)尊派公司作为专业的羽绒贸易商，对羽绒的品质的判断应该非常容易，不存在所谓的隐蔽瑕疵一说。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依法驳回尊派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吴林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尊派公司支付吴林法欠款2967460元；2、本案诉讼费由尊派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吴林法（乙方）与尊派公司（甲方）分别于2017年6月29日、7月21日、8月8日、8月21日、8月25日、9月15日、10月5日、12月18日和2018年6月25日、7月18日、9月11日、11月7日、12月24日签订十三份《采购合同》，该十三份《采购合同》条款基本一致的内容为：一、商品名称（新国标90%白鸭绒）、货号、数量、价格、交货时间等，交货条款：由乙方负责，按上述交货时间送至甲方书面指定地点；验收条款：供方（乙方）提供的羽绒达到新国标90%羽绒的标准①羽绒的清洁度、羽绒气味、冲绒量、蓬松度、耗氧量、残脂率、微生物等8项要符合新国标的要求，最终验收以我们公司的实际验收、入库为准，②朵绒个数达到82个以上。遵照双方确认的技术要求，乙方须确保大货质量符合甲方的质量标准，如有质量问题无条件退货，乙方按甲方规定的时间补足余数（一般要求不得超3天）。违约条款：按《合同法》，乙方必须按合同规定期限及时交货，若未能按时交货或者大货质量不符合要求的，①甲方有权退货或解除合约，并要求乙方承担给订货货方造成的所有损失（甲方销售损失、客户取消订单、配料辅料库存损失等），②逾期三天之内的，每延一天按合同应交而未交货物之金额百分之一（1%）向甲方偿付违约金，③逾期三天到五天以内的，每延一天按合同应交而未交货物之金额的百分之五（5%）向甲方偿付违约金，④逾期五天以上的，甲方除可以解除合约外并要求乙方承担给订货货方造成的所有损失（甲方销售损失、客户取消订单、配料辅料库存）。其中2017年《采购合同》8份，约定结算方式：货款每月逐月付，在2018年4月30日前付清；合同项下总数量10700公斤，总价款3645000元。2018年《采购合同》5份约定结算方式：合同生效后5天之内先支付30%货款，余下货款每月逐月付，在2019年4月30日前付清；同时约定：甲方收货后15天内进行质量检测，检测合格后则后续质量问题与乙方无关。最后又加注：由于羽绒服销售周期短、技术含量多等特点，甲方对货物的签收视为数量确认，不作为乙方质量合格的依据。产品是否合格以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全面检测报告为最终依据，甲方应在合同有效期内完成检测，并将检测报告告之乙方。该五份合同合计总数量为4040.4公斤，货款为1603813元。尊派公司先后支付货款221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吴林法与尊派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的违约条款，虽只有一方承担违约责任条款，有失公允，但吴林法未提出异议，可以认可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成立并生效，受法律保护，双方应按约履行。吴林法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供货，就应享有合同权利—接受相应的货款。吴林法要求尊派公司支付2017年至2018年未支付货款2967460元，尊派公司提出退货金额245014元，应从总货款中扣除。故尊派公司应支付吴林法货款2722446元。从合同约定看，该部分货款应在2018年4月30日和2019年4月30日前支付，但尊派公司未在合同约定期限付款，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因吴林法未主张，视为其放弃权利，一审法院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因此，吴林法的诉请，扣除退货款245014元，予以支持。尊派公司提出吴林法提供的羽绒达不到合同约定的新国标90%羽绒国家标准，其有权就《采购合同》行使解除权，将质量不合格的羽绒制成的服装退还给吴林法，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本案焦点集中在吴林法提供的羽绒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从13份合同看，2017年供货的8份合同虽没有约定对吴林法供货的羽绒检测时间，但约定“最终验收以我们公司的实际验收、入库为准”，该年提供的羽绒，尊派公司不仅入库，还制成羽绒服，并约定在2018年4月30日前付清（货款），显然尊派公司没有在付清货款前提出质量异议，当然视为产品质量符合合同约定。2018年双方签订合同5份，均约定在收货后15天内进行质量检测，吴林法提供最后一批的羽绒为2018年12月24日，尊派公司应在2019年1月8日前完成检测，但尊派公司显然没有在这之前提出异议。因此吴林法提供的2018年羽绒符合合同约定质量标准。向尊派公司提供羽绒不仅只有吴林法一家，且尊派公司已经将吴林法提供的羽绒制成成品羽绒服，而在制成羽绒服之前没有留存双方认可的“羽绒”标的物供日后产生纠纷的检测物，现尊派公司提出质量问题甚至要求重新检测，因双方无法达成共识，无法进行检测，该过错责任应由尊派公司承担。因此，尊派公司抗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一、二款、第一百六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尊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吴林法2722446元；二、驳回吴林法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540元，由吴林法负担1960元，由尊派公司负担28580元。 二审中，尊派公司围绕上诉请求依法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并附卷在案，相关质证意见亦记录在卷。本院经审查认证认为，尊派公司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一审未同意鉴定是因为双方当事人对鉴定检材的确定无法达成一致，尊派公司认为一审未审查该鉴定申请与事实不符；证据2、证据3、证据13均系尊派公司单方委托形成，且检材不能确定系吴林法提交；尊派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对其主张的事实缺乏证明效力。 吴林法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尊派公司所异议的质量问题系抵销、排挤吴林法货款的主张，属于民事诉讼法意义上的反诉主张。尊派公司在一审中撤回了反诉，故关于质量问题的或有争议本应另行解决，鉴于尊派公司在二审中坚持认为其相应异议目的是减少价款，属于提出抗辩，为减少讼累，本院对尊派公司的上诉理由作如下评判：首先，尊派公司与吴林法签订有13份买卖合同，尊派公司自认合同版本系其制作和提供，合同的违约条款也仅约定了吴林法单方需承担逾期交货或货物质量不符合要求的违约责任，表明尊派公司在拟定买卖合同时已经充分考虑到了保护自己的权益。其次，2017年供货合同约定“最终验收以我们公司的实际验收、入库为准”，尊派公司自认吴林法提交的所有货物均已经制成衣服，且尊派公司并未在约定的付清货款期限前提出质量异议，反而在2018年再次与吴林法签订多份合同，表明尊派公司认可吴林法2017年提供的货物质量符合合同约定；2018年签订的合同均约定“在收货后15天内进行质量检测”，但尊派公司并未在该期限内完成检测，视为吴林法2018年提供的货物亦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尊派公司有关吴林法提供的货物系假冒伪劣产品“胶水绒”，且吴林法对此明知的上诉理由，并无有效依据证实，尊派公司认为不应当适用约定或法定合理检测期限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另，尊派公司虽然在一审中提出质量鉴定申请，但因尊派公司并未留存经双方认可的标的货物，吴林法在一审中否认尊派公司提交的检测物系其提供，导致一审未能进行质量鉴定。尊派公司认为一审法院未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系违反法定程序的上诉理由，显然与事实不符。综上，尊派公司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580元，由上诉人杭州尊派商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茂 审判员  舒 宁 审判员  崔 丽 二〇二〇年七月一日 书记员  张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