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500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明远，男，1990年8月29日出生，汉族，无业。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哲，北京市玄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石绍良，北京市玄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薇安俪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双桥西路12号1层125。法定代表人：李晓薇，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光远，北京市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高明远因与被上诉人北京薇安俪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薇安俪公司）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55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高明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薇安俪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薇安俪公司有权通过股东会决议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将股东缴纳出资的期限提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有限责任公司一般不能通过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将股东出资期限提前，股东认缴出资额与认缴期限是基于一个意思表示产生的承诺，客观上具有一体性，认缴金额、出资期限的改变一般应基于股东的意思自治，除非有相反的强制性的法律规范作为依据。股东会通过多数决将出资期限提前，会引发大股东利用多数决侵害小股东期限利益。2.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未查明与本案密切相关的诸多重要事实。股东会作出决议加速股东出资，姑且不论这种剥夺与限制是否于法有据，其实施至少应当考虑要求股东提前出资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出资期限的缩短是否合理、股东的经济状况和实际负担能力等等事实要素。本案中，薇安俪公司不顾高明远经济能力，股东会在公司无任何迫切资金需要的情况下作出决议将出资期限提前，仅给高明远预留了一个月的时间，缺乏合理性，侵害小股东权益。3.薇安俪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要求高明远提前实缴出资额，不仅侵害了高明远的期限利益，同时也可能侵害高明远的股东权益。薇安俪公司迫使高明远短期内筹措105.6万元现金，使其承担高额资金成本，且105.6万元在2035年的实际购买力应当远低于2018年，薇安俪公司要求高明远提前17年出资，是对高明远期限利益的严重损害。薇安俪公司明知高明远客观上无力提前缴付出资，而仍迫使其缴付出资，必然导致高明远行使股东权利受限，甚至失去其所持有的股份，进而实现薇安俪公司及其大股东借机清理小股东的不法目的。4.李晓薇和梁昭伟均系薇安俪公司股东，其二人于2018年2月结婚，后形成临时股东会决议，薇安俪公司不存在破产及其他法定需要加速股东出资义务的情形，高明远对于薇安俪公司其他股东是否出资、公司经营管理、财务状况等均不知情。薇安俪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1.薇安俪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已充分证明，修改股东出资期限事宜由公司股东会决议通过、修改了公司章程并办理了工商登记备案，该股东会的召集和表决程序均符合公司章程和我国《公司法》的规定，未违反任何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股东会决议和公司章程对公司全体股东具有约束力。2.股东出资日期是否变更属于公司意思自治范围。薇安俪公司成立于2015年4月24日，属创业型公司，未形成持续不断的稳定业务收入，高明远曾任薇安俪公司财务总监，对此十分了解，如不允许变更股东出资时间，则意味着薇安俪公司在成立后20年间，各股东均无需出资，只能通过举债或者吸引新股东出资入股的方式筹集发展资金，与设立公司的初衷和《公司法》的宗旨相悖。薇安俪公司设立之初，公司章程并未对出资时间的变更进行特别约定，但约定了公司章程的修改程序，高明远对出资时间变更应具有预见性，应当视为其同意接受公司章程的变更。3.薇安俪公司提交了验资报告，除高明远之外，薇安俪公司其他股东均履行了出资义务，薇安俪公司要求高明远履行出资义务并无不当。4.本案不存在大股东侵犯小股东利益的情形，持股比例前两名的股东李晓薇、梁昭伟已向薇安俪公司出借大笔款项用于公司的经营，2018年5月13日股东会决议并非针对高明远一人，李晓薇、梁昭伟的出资期限也被提前。5.股东出资期限的变更既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又未违反公司章程约定。薇安俪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高明远向薇安俪公司缴纳出资105.6万元；2.判令高明远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4月24日，薇安俪公司成立，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李晓薇。在薇安俪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材料中有一份《股东会决议》《薇安俪公司章程》，两份材料载明的形成日期均为2017年11月25日。其中，决议内容载明：1.同意注册资本变更为968万元，变更后的出资情况为：股东北京松源闻涛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松源合伙企业）出资52.8万元，股东常州永宣资源股权投资基金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永州合伙企业）出资34.32万元，股东高明远出资105.6万元，股东李晓薇出资356.4万元，股东梁昭伟出资264万元，股东上海坚果蔬翠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坚果合伙企业）出资80.96万元，股东天津薇薇斗士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薇薇合伙企业）出资66万元，股东章炜出资2.64万元，股东祝伟出资5.28万元。2.同意由松源合伙企业、常州合伙企业、高明远、李晓薇、梁昭伟、坚果合伙企业、薇薇合伙企业、章炜、祝伟组成新的股东会。3.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章程内容载明：第六条，薇安俪公司注册资本968万元，第七条，股东的姓名（名称）、出资额、出资方式分别为高明远、李晓薇、梁昭伟、章炜、祝伟、常州合伙企业、坚果合伙企业、松源合伙企业、薇薇合伙企业分别以货币方式认缴出105.6万元、356.4万元、264万元、2.64万元、5.28万元、34.32万元、80.96万元、52.8万元、66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35年4月22日。第八条，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是公司的权力机构，行使下列职权：……（十）修改公司章程。第十条，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十一条，股东会会议分为定期会议和临时会议。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监事提议召开临时会议的，应当召开临时会议。第十三条，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对此，薇安俪公司称依据上述章程，可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加速股东出资期限。高明远称上述章程载明的高明远的出资方式与创始股东的口头约定不符，最初约定高明远没有出资义务，只是劳务出资；章程约定股东会无权对股东出资加速到期作出决议。一审诉讼中，薇安俪公司提交一份《关于召开薇安俪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的提议》、《关于召开薇安俪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的通知》、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薇安俪公司2018年5月13日临时股东会会议记录》、《薇安俪公司股东会决议》，若干份《委托书》以及身份证复印件，用于证明2018年5月13日，薇安俪公司召开的股东会符合公司章程以及我国《公司法》的规定，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同意将出资时间提前至2018年6月12日。其中，该股东会会议记录载明：1.会议时间为2018年5月13日，2.会议地点为北京市朝阳区东大桥路9号侨福芳草地写字楼C座608，3.会议提议及议案为公司股东梁昭伟于2018年4月26日向公司及执行董事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并提出明确议案：将公司章程第七条修改为股东的姓名（名称）、出资额、出资方式如下：高明远、李晓薇、梁昭伟、章炜、祝伟、常州合伙企业、坚果合伙企业、松源合伙企业、薇薇合伙企业分别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105.6万元、356.4万元、264万元、2.64万元、5.28万元、34.32万元、80.96万元、52.8万元、66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18年6月12日。4.会议召集情况为执行董事李晓薇收到股东梁昭伟提议及议案后，于2018年4月26日向各股东发出临时股东会会议的召集通知，已于当日通知到各股东。会议唯一议案即为股东梁昭伟所提议案。5.股东参会情况为股东梁昭伟、李晓薇、祝伟、高明远本人参会，股东章炜、常州合伙企业、坚果合伙企业均委托股东祝伟参会并代为表决，股东薇薇合伙企业委托股东李晓薇参会并代为表决，股东松源合伙企业委托郑杏果参会并代为表决。参会股东（含直接参会或委托他人参会）共计持有公司股权比例为100％。6.会议主持人为执行董事李晓薇。7.股东姓名（名称）、持股比例、表决情况分别为梁昭伟（27.27％）、李晓薇（36.82％）、章炜（0.27％）、祝伟（0.55％）、常州合伙企业（3.55％）、坚果合伙企业（8.36％）、松源合伙企业（5.45％）、薇薇合伙企业（6.82％）均表示同意，高明远（10.91％）表示不同意，理由为公司设立时是按照20年出资到位的时间协商的，本次议案与当时各股东协商的出资时间不一致。同意本次会议议案的股东共计持有公司股权比例为89.09％，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本次会议的议案通过并自即日起生效，对各股东具有法律约束力。8.会后事项为由执行董事李晓薇负责办理公司章程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9.各参会股东或受托人对本会议记录予以确认，无异议。该股东会会议记录尾部“各参会股东/受托人签名”处有“李晓薇”“梁昭伟”“祝伟”“郑杏果”“高明远”签名字样。该股东会决议载明：2018年5月13日召开了薇安俪公司股东会会议，会议在召集和表决程序上符合《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规定，会议形成决议如下：同意修改公司章程，公司章程第七条修改为股东的姓名（名称）、出资额、出资方式如下：高明远、李晓薇、梁昭伟、章炜、祝伟、常州合伙企业、坚果合伙企业、松源合伙企业、薇薇合伙企业分别以货币方式认缴出资105.6万元、356.4万元、264万元、2.64万元、5.28万元、34.32万元、80.96万元、52.8万元、66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18年6月12日。对此，高明远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关联性，不认可证明目的，并表示其在股东会上提出不同意加速出资期限。一审诉讼中，薇安俪公司提交一份《备案通知书》《薇安俪公司章程》《薇安俪公司股东会决议》，用于证明薇安俪公司2018年5月13日的章程、股东会决议在工商登记机关进行备案。其中，该通知书载明：“薇安俪公司：经审查，你单位提交的章程的备案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我局予以备案。备案内容如下，薇安俪公司章程。”该通知书尾部有“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朝阳分局行政许可专用章1-14”字样的印章，落款日期为2018年6月14日。该章程第七条载明的内容与前述股东会决议中修改后的内容一致。对此，高明远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以及证明目的。一审诉讼中，薇安俪公司提交一份《关于敦请股东实缴出资的通知》，载明：“高明远、李晓薇、梁昭伟、薇薇合伙企业：公司2018年5月13日召开了临时股东会会议，根据会议作出的决议，各股东的实缴出资时间为2018年6月12日，截至本通知发出之日，股东高明远、李晓薇、梁昭伟、薇薇合伙企业尚未完成出资，请未出资到位的股东按期实缴出资到位。如股东拟将对公司出借的款项转为出资款，则请函告公司，以便于后续工作的安排。”该通知尾部加盖有“薇安俪公司”字样的印章，落款日期为2018年6月11日。对此，高明远称在微信上收到了该通知。一审法院认为：结合本案双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薇安俪公司能否通过股东会决议的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将股东缴纳出资的期限提前。一审法院对此作如下评述：首先，2017年11月25日的《薇安俪公司章程》规定，薇安俪公司股东会是公司权利机构，有权修改公司章程。薇安俪公司通过召开临时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修改公司章程中关于股东缴纳出资的日期。修改后的薇安俪公司章程规定股东的出资日期为2018年6月12日。其次，依据现有证据可以确认，对于高明远来说，薇安俪公司临时股东会的召集程序、临时股东会决议的表决程序，符合薇安俪公司章程以及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该股东会决议应对高明远发生法律效力。最后，2017年11月25日的《薇安俪公司章程》以及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并未禁止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的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将公司股东的出资日期提前。股东的出资日期是否变更应属于公司意思自治的范围。综上，薇安俪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的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将股东缴纳出资的期限提前的行为，并无不当。我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高明远应当按照2018年5月13日的《薇安俪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时间2018年6月12日，缴纳货币出资105.6万元，薇安俪公司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高明远向薇安俪公司缴纳出资105.6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二审诉讼中，高明远向本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请求调取李晓薇和梁昭伟结婚时间，用于证明其二人合计持有薇安俪公司64％股权，系一致行动人，对薇安俪公司以及小股东的合法权益足以产生重大影响。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申请调查收集的证据，与待证事实无关联、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或者其他无调查收集必要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本案中，李晓薇和梁昭伟是否结婚以及结婚时间与本案争议焦点及处理结果均无影响，故本院不予准许。本院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薇安俪公司称，公司成立之时，股东没有实缴出资，全部为认缴，经营资金来源于李晓薇和梁昭伟对公司的借款和公司对外融资。高明远称其不清楚薇安俪公司经营资金的来源。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薇安俪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修改公司章程将股东缴纳出资的期限提前，是否需要全体股东一致同意。高明远上诉主张，李晓薇、梁昭伟等股东未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通过临时股东会决议加速股东出资义务，侵害了高明远的期限利益和股东权益，属于大股东利用资本多数决制度侵害小股东权利，薇安俪公司无权依据上述股东会决议及依照决议修改后的公司章程向高明远主张权利。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对于股东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修改公司章程，变更股东缴纳出资期限，并无限制性规定，《薇安俪公司章程》亦没有需要全体股东一致同意的约定，故在薇安俪公司股东会召集、表决程序符合公司法以及公司章程规定的情况下，不应仅因修改股东出资期限未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即否认相关决议和章程修改的法律效力。其次，根据薇安俪公司上述股东会决议内容以及其提交的验资报告、《关于敦请股东实缴出资的通知》等证据，股东会系针对全体股东作出决议、修改股东出资时间，各股东出资比例与初始投资一致，变更后的出资时间均为2018年6月12日，并不存在大股东利用资本多数决原则实施差异化出资、侵害高明远股东权利的客观表象。再次，虽然薇安俪公司原公司章程规定认缴出资，但是，为了维持公司正常的经营需要、避免破产等正当理由，公司根据章程的规定，通过召开股东会，重新确定合理的出资期限要求股东提前出资，符合公司实际经营管理的现实情况。高明远无法说明薇安俪公司经营资金的来源，在其他股东均已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况下，拒绝提前履行己方出资义务，既不利于公司经营发展，亦有悖于各股东权利义务平等的原则。一审法院综合考虑薇安俪公司股东会决议召集、表决程序，以及各股东履行决议和实际出资情况，判决高明远依照修改后的公司章程约定履行出资义务，并无不当，本院对高明远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不予支持。综上，高明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304元，由高明远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利审 判 员  甄洁莹审 判 员  王 晴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李晓桐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