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489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生命园路20号院6号楼。法定代表人：韩柏，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辉，北京易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宗康拉，男，1957年8月26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鸿祥，浙江天册（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生命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宗康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296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生命园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支持生命园公司全部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生命园公司在一审中申请一审法院调取宗康拉2003年和2004年的聘用文件、薪资发放凭证等资料，以佐证宗康拉在任职期间索贿的事实。一审法院应当调取而没有调取，程序违法。2.宗康拉在一审程序中认可《回复“关于相关问题的函”以及相关背景情况说明》（以下简称《回复及情况说明》）中最后一页签名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其他页的真实性。一审法院应当认定《回复及情况说明》全部内容的真实性却未予认定。3.在案事实可以认定《房屋使用协议》的签署中，宗康拉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亦违反了1994年《公司法》第59条的规定，其与生命园公司签订的《房屋使用协议》系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为无效合同。4.《房屋使用协议》存在房屋租赁和买卖两种关系。买卖关系在宗康拉作出购买选择后成立，应适用宗康拉作出购买选择时的法律规定。该合同违反了《企业国有资产法》《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第24条《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第3条的规定，为无效合同。5.一审法院未判令宗康拉腾房，属适用法律错误。6.一审判决未适用情事变更的有关规定处理本案，明显错误。宗康拉辩称，同意一审法院的判决，不同意生命园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宗康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生命园公司继续履行双方于2004年4月7日签订的《房屋使用协议》第5条的约定，即以人民币2056955元的交易价格将位于北京市海淀区101室的房屋出售给宗康拉；2.判令自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生命园公司将上述房屋的所有权过户至宗康拉名下；3.判令双方依法承担上述房屋过户所产生的各项费用。生命园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房屋使用协议》无效；2.判令宗康拉立即腾退涉案房屋交还生命园公司；3.判令宗康拉向生命园公司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从2004年4月10日起至实际腾退并交还涉案房屋止，按市场状况计算房屋占有使用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4月7日，宗康拉（乙方）与生命园公司（甲方）签订《房屋使用协议》，其中约定：为吸引有特殊贡献的留学人员回国创业，解决住房困难，甲方同意以零租金向乙方提供其所属涉案房屋的居住权。居住期限自2004年4月10日起至2014年4月9日止共10年。居住期内乙方有如下权利及义务：1.乙方负责办理居住期内全部业主手续；……5.乙方可选择本协议约定居住期限内任何时间以该房屋原价，即房屋价款（1840150）加购置税费（66805元）及装修费用（15万元）共计：2056955元向甲方购买该房屋产权。后宗康拉入住使用涉案房屋。2005年8月23日，涉案房屋核发房屋所有权证，房屋所有权人登记为生命园公司，房屋坐落登记为海淀区101号，产别登记为股份产，土地权属性质登记为出让。2014年3月17日，宗康拉向生命园公司发出《合同执行申请》，内容为：本人于2003年-2006年期间协助贵公司进行海外招商工作（曾任贵公司海外顾问）。为奖励本人的贡献并满足回国创业住房需求，经与贵公司当时领导商定，由贵公司出面购买涉案房屋提供给本人无偿居住，……10年居住期将于2014年4月9日到期。现本人根据合同约定，向贵公司提出产权购买申请，望贵公司协助本人及时办理产权过户事宜。2014年4月9日，生命园公司向宗康拉发出《关于执行相关问题的函》，内容为：我公司收悉您提供的“回复关于《合同执行申请》相关问题的函以及相关背景情况说明”的函件。根据《房屋使用协议》约定，……我公司意见如下：1.根据《协议》主要条款，2014年4月9日为约定的居住截止期限。请您按照《协议》约定期限腾空房屋，搬离该住所，并将该房屋交付给我公司，办理相关的移交手续。2.如您对《协议》执行有异议，建议双方协商解决。后双方未就此协商一致。双方当事人对《房屋使用协议》的效力和履行存有争议。宗康拉主张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生命园公司则主张该协议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宗康拉索要好处和回扣的非法目的，违反了《刑法》有关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规定，同时该协议违反了《企业国有资产法》《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加强企业实物资产转让管理工作的通知》等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应为无效。生命园公司就其主张法院提交如下证据：《回复“关于相关问题的函”以及相关背景情况说明》，其中有如下内容：“二、贵公司要求我提供10年来本人在国内创业的成绩来判定是否符合协议中‘吸引有特殊贡献的留学人员回国创业，解决住房困难’这一背景说明。首先我想回顾一下签订这个协议的历史背景。本人于2002年作为日本TAKARA公司北京项目的负责人积极推动了TAKARA公司落户生命科学园的事宜。由于我的努力和促使，TAKARS公司出全价购买了现今宝日医的二号地并成功进驻至今。这一成功对当时处于招商早期，现金压力很大的生命科学园是一个不小的贡献。当时的领导之后表示要对我进行奖励。考虑到我当时在北京做事存在住房困难，我提出请生命科学园出资先代我购买某101室的请求。我们商量的原则是我会在10年内把购房款还上。鉴于当时的环境（到今天依然如此），协议不便直接申明奖励的原因，所以才有以上的语言。但是其中‘有特殊贡献’是事实，‘解决住房困难’也是事实。这些情况从房子的具体选择和装修全部是我决定，生命科学园只是出资这一事实反映出来。”该《回复及情况说明》为打印件，共三页，仅在最后页中的落款处有“宗康拉”的手写签名并加盖了“宗康拉”的人名章，其他页无“宗康拉”手写签名或人名章，落款时间为2014年3月30日。经质证，宗康拉的质证意见为：仅认可有落款的那页的真实性，其他页的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不认可全部关联性。法院对该证据的认证为：相关证明力另行评述。诉讼中，法院就涉案房屋的性质、产权交易的流程规范向中关村科技园区管理委员会核实。中关村科技园区管理委员会向法院回复《关于中关村科技园区管理委员会国有资产监管事宜的说明》，内容为：“根据《北京市人民政府关于重组设立北京中关村发展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有关事宜的通知》（京政函[2010]25号），我委依法对中关村发展集团的国有资产进行监督管理。为履行好相关监管职责，我委先后出台了《中关村科技园区管理委员会对中关村发展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办法》（中科园发[2013]49号）、《中关村科技园区管理委员会关于中关村发展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国有资产评估项目核准备案管理暂行办法》（中科园发[2015]66号）对于资产转让事项进行规范，确定了资产转让需评估备案（核准），进场公开交易的处置程序。生命园公司为中关村发展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控股子公司，处置公司资产应严格按照我委出台的规范文件履行程序。”经质证，宗康拉的质证意见为：认可真实性，但相关规定不影响涉案协议的合法性。生命园公司的质证意见为：认可真实性，能够证明涉案协议是无效的。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房屋使用协议》的效力和履行。关于协议效力问题，生命园公司主张无效的事由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法院分别论证如下：第一，关于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生命园公司主张所掩盖的非法目的为宗康拉索取回扣和好处，但生命园公司据此仅提交了《回复及情况说明》，因宗康拉仅认可带有签名的内容的真实性，对其他内容的真实性并不认可，而结合该证据的“打印件、独立三页、仅有最后一页有签名”的外在形式，在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法院无法采信该证据的全部真实性。退一步而言，即便该证据内容全部真实，但从该证据中所载明的“鉴于当时的环境（到今天依然如此），协议不便直接申明奖励的原因，所以才有以上的语言”等内容，也无法证明宗康拉存在索取回扣和好处的事实。因此，对于生命园公司的该项无效事由，法院不予采信。第二，关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首先，如前所述，因生命园公司并不能举证证明宗康拉存在以涉案协议掩盖索取回扣、好处的非法目的，则自然不存在违反有关《刑法》的禁止性规定的事实基础；其次，针对《企业国有资产法》《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加强企业实物资产转让管理工作的通知》等法律规范，因本案所涉协议签署于2004年4月7日，故评价该协议是否有效，应当按当时的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自2009年5月1日起施行，故该法律不适用于本案。而国务院于1991年11月16日、2003年5月27日施行的《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系对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及相关人员行为的规范，属于管理性禁止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禁止性规定。而国务院国资委、北京市国资委颁布的《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加强企业实物资产转让管理工作的通知》等法规，属于部门规章，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范畴。因此，对于生命园公司的该项无效事由，法院亦不予采信。另外，综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所涉协议亦不存在其他无效事由，故对于生命园公司要求确认涉案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其他腾房、占有使用费的诉请，系以合同无效为前提，故相应诉请法院亦不予支持。关于协议履行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本案中，如前所述，在缺乏无效事由的前提下，本案所涉协议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因此，在宗康拉依约提出购买涉案房屋时，生命园公司亦应依约履行产权过户的义务，在生命园公司未依约履行的情况下，宗康拉有权要求生命园公司履行该项义务。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具有国有资产性质，不论在双方签署协议的2004年4月7日的时点，还是双方协议所确定的宗康拉有权主张购买涉案房屋产权的10年期间，前述所涉的法律、行政法规还是部门规章，在不同时间、不同法律层级均对国有资产转让的形式、场所、流程作出了明确规定，如应在产权交易所进行、进行资产评估等，故双方有关涉案房屋转让的约定内容，应当符合相应法律规范的规定内容，而从本案所涉协议所约定的产权转让内容来看，显然不符合上述规范的规定内容，属于法律上履行不能。因此，对于宗康拉有关要求继续履行协议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本案所涉协议无法继续履行而产生的其他法律问题，可由双方另行解决。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宗康拉的全部诉讼请求；二、驳回北京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基于如下理由，生命园公司要求确认《房屋使用协议》无效的请求应不予支持。1.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宗康拉是否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应由人民检察院代表国家提起公诉并由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审理后认定。在此过程中，需要专业的侦查手段、专业的刑事法律知识和对刑事司法政策的准确把握。人民检察院没有代表国家提起公诉、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没有认定宗康拉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之前，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无法亦无权作出认定。生命园公司以宗康拉签订《房屋使用协议》时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为由，主张《房屋使用协议》因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无效，应不予支持。2.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前述“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1）1999年修订的《公司法》中“董事、监事、经理应当遵守公司章程，忠实履行职务，维护公司利益，不得利用在公司的地位和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之规定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生命园公司以《房屋使用协议》违反该条规定为由要求认定《房屋使用协议》无效，于法无据，应不予支持。（2）评价合同的效力问题应当以合同订立时的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为依据。《房屋使用协议》订立于2004年，生命园公司主张以2008年颁布并于2009年施行的《企业国有资产法》的规定来评价《房屋使用协议》的效力于法无据，应不予支持。（3）2003年施行的《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第24条、1991年施行的《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第3条的规定系对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及人员的行为规范，属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规定。生命园公司以《房屋使用协议》违反前述规定为由要求认定《房屋使用协议》无效，于法无据，应不予支持。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的除外。1.涉案房屋具有国有资产性质，《房屋使用协议》签订后至宗康拉要求履行之前，法律、行政法规及部门规章对国有资产转让的形式、流程和场所有“在产权交易场所进行”、“进行资产评估”等限制性规定。《房屋使用协议》约定的内容不符合前述限制性规定的要求，属于法律上的履行不能。2.本案各方当事人未起诉要求解除或变更《房屋使用协议》，一审法院在驳回生命园公司要求确认《房屋使用协议》无效的情况下，直接驳回了生命园公司要求腾退房屋及占有使用费的请求，符合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生命园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256元，由北京中关村生命科学园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范 磊审 判 员  刘国俊审 判 员  辛 荣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张 超书 记 员  刘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