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71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北方生物技术研究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潘家庙甲20号。 法定代表人：张庚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北京市汇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西部战区总医院，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蓉都大道270号。 法定代表人：代方国，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敏，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书平，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北方生物技术研究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方研究所）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部战区总医院（以下简称西部战区总医院）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69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方研究所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6943号民事判决书；2.判令西部战区总医院向北方研究所支付设备采购货款本金5323000元；3.判令西部战区总医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向北方研究所支付因逾期支付货款截至2015年11月30日的经济损失215715.94元；4.判令西部战区总医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向北方研究所支付因西部战区总医院逾期支付货款自2015年12月1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期间的经济损失；5.判令西部战区总医院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自2012年6月至2015年5月，北方研究所通过“成都军区药材集中采购办公室”公开招标程序，陆续与成都军区总医院（现西部战区总医院）签订多份《成都军区总医院采购合同》，供应医用设备。大部分结算顺利，自2014年1月起，西部战区总医院开始拖延验收、拖欠货款，涉及采购金额总价为5323000元。西部战区总医院的前负责人及业务主管人员因职务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导致买卖合同被一审判决认定无效。西部战区总医院持续使用北方研究所提供的医疗设备，并按照合同要求北方研究所提供售后服务、备品备件，北方研究所仍按照合同履行。西部战区总医院在本案审理期间并未就案涉4份合同之外的供货合同关系提起反诉。西部战区总医院就案涉2000万元供货中存在价格虚高的部分进行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供货价虚高131.4万元。评估过程中北方研究所要求评估机构提供支持评估价格的方法及计算过程，评估机构提交了《军区医疗设备评估说明》。北方研究所认为评估机构出具的鉴定文书存在七点错误：1.超争议范围评估；2.以浏览真实性未获验证的网页作为评估工作的主要内容、评估结论依据，不能准确鉴定本案合同价格；3.认定供货价格采用就高不就低的鉴定思路；4.选取部分争议标的物进行鉴定，无法获得合同整体价格是否公允的鉴定结论；5.评估过程不考虑供货条件；6.网询设备价格没有区分设备厂家、亦未区分国产设备或进口设备；7.评估结果草率，存在计算错误。二、即使西部战区总医院的前主管人员存在受贿行为，也不能无原则的推翻由其经办的民事法律行为，不能认定其签署、缔结的合同一律无效。即使该合同无效，西部战区总医院亦应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将未纳入争议范围的买卖合同关系一并审理，超越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系法律适用错误。 西部战区总医院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予以维持。北方研究所的上诉请求、事实及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北方研究所的上诉请求，并就一审法院认定的诉讼费承担问题予以审查。二、通过评估可知案涉8份合同高出市场价格131.4万元，根据已生效的刑事判决书，北方研究所的销售经理李映红向张超群行贿的事实是确定的。根据相关的刑事判决书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58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实施条例》第67条的规定，北方研究所因行贿所形成的合同系无效合同。 北方研究所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1.判令西部战区总医院向北方研究所支付设备采购货款本金53230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向北方研究所支付因西部战区总医院逾期支付货款截至2015年11月30日经济损失215715.94元；2.判令北方研究所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向北方研究所支付因西部战区总医院逾期支付货款自2015年12月1日至实际付款日期间的经济损失；3.判令西部战区总医院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国人民解放军西部战区第一军事法院（2016）军成刑初字第5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08年11月起，张超群担任总医院医学工程科主任，负责该院的医疗设备购置等工作。2012年年初，该院院长沈毅将北方研究所销售经理李映红介绍给张超群，并让张超群在医疗设备采购上对李映红予以关照。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张超群在总医院及原成都军区联勤部卫生部组织的医疗设备采购中，通过给相关人员打招呼、暗示投标人员压价、发表倾向性意见等方式，在设备中标、合同履行、货款支付等方面提供帮助，使该所先后中标48个项目，与总医院签订医疗设备采购合同16份，合同总金额2889.1万元。2012年至2013年的一天，张超群通过其妻子席莉在总医院家属楼下收受李映红所送现金20万元，此后其又三次单独在办公室收受李映红所送现金共计55万元……”。 在前述此期间，北方研究所与西部战区总医院陆续签订8份《成都军区总医院采购合同》，合同总金额2000万元。合同签订后，北方研究所按照合同要求向西部战区总医院供应了合同约定的货物。按照合同约定，西部战区总医院还有532.3万元的货款未支付给北方研究所。 经北方研究所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四川安必信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对：“成都军区总医院申报的8份采购合同中的25种设备在合同签订期间同期市场价格进行了评估。”安必信评报字〔2019〕第11号资产评估报告评估结果为：“本所评估人员按照必要的评估程序对委托评估的资产实施了实地勘察、市场调查与询证，对本次司法评估鉴定委估资产可以确认的市场价格为人民币1868.6万元。”本次评估产生评估费用10万元，由西部战区总医院预缴。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系在张超群在总医院及成都军区联勤部卫生部组织的医疗设备采购中，通过给相关人员打招呼、暗示投标人员压价、发表倾向性意见等方式，在设备中标、合同履行、货款支付等方面提供帮助，使北方研究所先后中标并签订的合同。同时，通过评估，案涉合同总额高出市场价格131.4万元，损害了西部战区总医院的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七条：“投标人相互串通投标或者与招标人串通投标的，投标人向招标人或者评标委员会成员行贿谋取中标的，中标无效……”故案涉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北方研究所根据案涉合同向西部战区总医院提供的医疗器械，西部战区总医院一直使用至今，使用年限较长，已经不具备返还条件。故一审法院根据案涉实际情况，酌定西部战区总医院根据市场价格支付北方研究所不能返还设备的补偿费用，扣除西部战区总医院已经支付的费用及合同约定高出市场价格的131.4万元外，还应支付北方研究所400.9万元。案涉合同的签订，北方研究所存在过错。目前合同无效，北方研究所要求西部战区总医院支付逾期付款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评估费用10万元，因北方研究所串通西部战区总医院工作人员虚增设备价格，因此产生评估费用由北方研究所承担。扣除北方研究所应当承担的评估费用，西部战区总医院应当支付北方研究所的设备折价补偿为390.9万元。由于案涉合同系双方陆续签订，西部战区总医院支付款项时亦是陆续支付，双方并未就支付款项和对应的合同金额进行一一结算。同时，由于双方合同无效，合同无效的返还不因双方已经履行完毕而终结。基于减少双方诉累的原则，一审法院亦应当对双方签订的全部合同进行结算。故北方研究所主张本案仅涉及4份合同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西部战区总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北方研究所设备折价补偿款390.9万元；二、驳回北方研究所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571元，由西部战区总医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中的争议焦点问题有两个，现分别评析如下： 一、合同效力问题 北方研究所上诉认为，西部战区总医院前医学工程科主任张超群存在职务犯罪行为，并不必然导致西部战区总医院与北方研究所签订的合同归于无效。向张超群行贿的李映红并非北方研究所工作人员，其行为并不能代表北方研究所。本院认为，（2016）军成刑初字第5号刑事判决书确认了张超群在2012年4月至2014年12月西部战区总医院的医疗设备采购过程中，通过给相关人员打招呼、暗示压价、发表倾向性意见等方式为北方研究所提供帮助，使北方研究所先后中标48个项目，与西部战区总医院签订16份采购合同及李映红系北方研究所销售经理的事实。从上述情况来看，西部战区总医院与北方研究所签订的采购合同存在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恶意串通实施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北方研究所在本案中主张货款的4份合同形成于上述刑事判决确认的张超群职务犯罪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投标人不得与招标人串通投标，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禁止投标人以向招标人或者评标委员会成员行贿的手段谋取中标”，《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七条“投标人相互串通或者与招标人串通投标的，投标人向招标人或者评标委员会成员行贿谋取中标的，中标无效”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之规定，北方研究所在参与西部战区总医院的招投标过程中存在贿赂招标人及其评标委员会成员的行为，双方建立的采购合同基于上述事实应属无效。一审对本案争议合同的效力认定正确，北方研究所上诉所称合同有效的理由与法律禁止性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二、鉴定方法、鉴定结论、鉴定范围是否存在错误 （一）关于鉴定方法、鉴定结论 本院认为，虽然采购合同无效，但北方研究所已履行了全部供货义务，所供货物由西部战区总医院占有使用，已不具有返还的可能性。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依法委托司法鉴定，就合同项下所涉及货物实际市场价值进行评估鉴定，以案涉货物的实际价值确定西部战区总医院应向北方研究所支付的货款。上述方式对于合同无效且不具备返还条件的买卖合同争议来说系较为客观、公平的处理方式，本院予以认可。评估过程中，评估机构通过实地勘察、市场调查与询证等方式作出评估报告，确认在西部战区总医院相关责任人员职务犯罪期间形成的8份采购合同项下货物的实际市场价值为1868.6万元，与合同价格存在131.6万元的价差。根据评估报告对评估方法的描述来看，评估机构对案涉设备的价格评估未采用成本法和收益法，而是通过签订合同时期市场价格进行评估。通过查询公开招投标交易案例的同类产品价格作为参照物，两者的交易价格差异较大的，按查询的同类产品交易价格为评估价格。参照物成交时间与评估基准日存在间隔期的，通过综合物价指数测算。由此可见，即使市场价格与合同价格存在差异，在不影响评估结果的情况下，评估机构仍然按照合同价款确定设备的市场价值。这说明不论合同定价高于市场价还是低于市场价，均在本次评估的过程中进行了考虑。同时，经本院查阅，评估报告对于不同国家出产的同类设备做出了不同评估价值的认定。北方研究所关于鉴定结论未考虑低于市场价格设备的价值；未区分设备产地认定供货价格；采用就高不就低的思路；未考虑时间跨度等上诉意见与鉴定评估报告载明的评估方法、评估结论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在鉴定评估过程中，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对评估材料进行了举证、质证，鉴定评估程序合法，形成的《评估报告》符合证据要求，应作为本案的裁判依据。 （二）关于鉴定范围 北方研究所提出，其诉讼主张的标的额为双方签订的最后4份合同项下对应的货款，但本案中提交评估鉴定的系8份合同项下的设备，在西部战区总医院未提出反诉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委托评估鉴定的范围超过了北方研究所的诉讼请求范围。本院认为，本案诉争款项关系国家财政资金用途，纳入鉴定的8份合同均存在受职务犯罪行为影响的情况，即使双方签订的合同已经部分履行完毕，但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法律责任并不能因此免除。另一方面，北方研究所在诉讼过程中未说明其主张的货款金额及西部战区总医院已支付货款金额与其提交的4份合同之间的对应关系。西部战区总医院亦不认可欠付货款为北方研究所主张的4份合同项下的货款，并提出8份合同均存在无效情形，双方的货款未进行结算的抗辩意见。由此，本案争议并非仅涉及北方研究所主张的4份合同，而是双方建立的8份合同项下的货款支付问题。一审法院委托鉴定的范围与双方争议范围相符，不存在超过争议范围鉴定评估的情况。基于上述理由，北方研究所该项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北方研究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0571元，由中国人民解放军西部战区总医院负担35690元，北京北方生物技术研究所有限公司负担1488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571元，由北京北方生物技术研究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勇 审判员 冷 雪 审判员 苏 展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明宗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