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刑终902号 原公诉机关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明慧，女，1978年4月30日出生，汉族，浙江省江山市人，大专文化程度，户籍所在地江山市。因本案于2019年1月1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2月21日被逮捕。现押于杭州市富阳区看守所。 辩护人郭峰，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小芝，女，1983年6月19日出生，汉族，浙江省江山市人，高中文化程度，户籍所在地江山市，现住杭州市富阳区。因本案于2019年1月15日被取保候审，同年10月18日被逮捕。现押于杭州市富阳区看守所。 辩护人严航平，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审理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王明慧、王小芝犯虚假诉讼罪一案，于2019年10月18日作出（2019）浙0111刑初456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王明慧、王小芝均不服，分别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杭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丽华及屈宇鹏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王明慧、王小芝及其辩护人郭峰、严航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二个月，经杭州市人民检察院建议延期审理一次。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被告人王明慧与被害人林某系朋友关系，2014年2月史某和马某以资金周转为由向王明慧提出借款1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王明慧同意，双方约定每月利息3万元。王明慧从张某处筹得资金，预先扣除第一个月利息3万元后，经林某同意，于2014年2月20日将剩余97万元经其妹妹王小芝账户汇入林某账户，再由林某签发本票给史某。 2014年3月14日被告人王明慧向被害人林某借款50万元，2014年3月20日王明慧向林某转账50.15万元以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 2014年3月26日被告人王明慧向林某借款100万元，约定每月利息1.8万元。2015年8月9日王明慧确认已归还林某借款本金20万元，双方约定王明慧以坐落于杭州市富阳区房屋为抵押物，以林某为抵押权人设立抵押权，作为剩余80万元借款的担保。此后王明慧一直未归还借款，林某多次向王明慧催讨，王明慧又多次向史某、马某催讨。2016年3月29日，林某、史某、马某三方经协商，约定由史某、马某分期归还王明慧所欠林某的款项。2016年6月13日史某按约转账支付王明慧11.2万元作为两个月的本息，但王明慧未将该款项转交给林某。2016年8月2日林某向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王明慧归还借款80万元并胜诉，二人关系恶化。 2016年9月12日被告人王明慧以被害人林某及其妻子苏彩凤为被告，以林某向王明慧借款60.15万元后未归还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件审理过程中，王明慧变更诉讼请求，捏造2014年3月20日其向林某转账50.15万元系出借款项的事实，要求林某、苏彩凤归还50.15万元。2016年10月26日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11民初746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王明慧的诉讼请求。 2016年9月12日被告人王明慧伙同被告人王小芝，以被害人林某及其妻子苏彩凤为被告，捏造2014年2月20日林某向王小芝借款97万元后不归还的事实，向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提出民事诉讼。2016年12月7日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11民初747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林某、苏彩凤共同归还原告王小芝借款97万元，林某不服判决提起上诉，2017年4月21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1民终67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林某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受理后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2018）浙民再34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撤销（2017）浙01民终671号民事判决书和（2016）浙0111民初7474号民事判决书，驳回王小芝的诉讼请求。现被告人王小芝已清退97万元执行款。 原审以虚假诉讼罪，分别判处被告人王明慧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0元，判处被告人王小芝有期徒刑一年九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0000元。 上诉人王明慧上诉称：（1）其没有捏造事实起诉林某。涉案的97万元是其借给林某，经其介绍林某将该笔款项借给了马某，2014年3月林某转给其100万元用于归还该笔借款，但因林某起诉要求其归还借款80万元，这笔钱就成了借款，其以王小芝转给林某的97万元主张债权抵消未果，才让王小芝去起诉林某，与一开始就恶意伪造证据、虚构债权债务的情形有本质区别；50.15万元这笔是因其向银行调取的流水记录反映林某没有归还，所以向法院起诉。（2）林某的陈述与史某的证言自相矛盾，且与其他在案证据不一致，原判认定其和王小芝构成虚假诉讼罪的证据不足，未能排除合理怀疑，不能因民事再审被改判就认定其存在捏造事实、虚构债权债务的事实。综上，原判定案证据明显不确实、充分，且量刑明显过高，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其辩护人提出：（1）60.15万元这节事实中，上诉人王明慧为与林某对账而向兴业银行调取其银行账户流水，该份流水部分数据缺失是银行打印错误所致，不应归责于王明慧，王明慧根据这份真实的银行流水对对账差额提起诉讼，并非无中生有也未虚构事实，没有非法占有和骗取生效法律文书的主观故意，一审判决认定王明慧单纯依照银行流水记录来捏造事实不合常理；不能将民事案件中推定的事实等同于刑事案件认定的事实，应考虑王明慧与林某交往的背景重新界定，王明慧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只是请求权基础选择问题，且即使没有兴业银行流水的错误，王明慧也不构成虚假诉讼罪。（2）97万元一节事实中，王明慧亦不构成虚假诉讼罪。被害人林某的陈述、证人史某的证言存在多处矛盾，明显不可信，证人马某的证言与王明慧的供述相印证，可信度较高，王明慧向林某出具的借条、马某和史某出具的还款承诺等书证内容存在明显不实，与言词证据有多处矛盾；借贷合意的形成、借条的出具、催讨过程及本金、利息收取的情况均能证明97万元的借贷关系实际发生在林某与史某、马某二人之间，2014年3月26日100万元在倒签借条后性质变成借款，因林某提起诉讼且不同意以97万元抵消，上诉人王明慧另行起诉林某只是为了填平自己的损失，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基于对行为对象的认识错误告错，不是无中生有，不属于虚假诉讼。综上，原判认定王明慧构成虚假诉讼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查清事实，改判王明慧无罪。 辩护人郭峰在庭审中出举了王明慧兴业银行账户流水记录、林某民生银行转账专用凭证及（2016）浙0111民初4090号案件第一次庭审笔录。 上诉人王小芝上诉提出其对于王明慧与林某等人之间的事情实际上不知情，其名下的兴业银行卡由王明慧使用，因为97万元从其名下的银行卡上转出去，故王明慧以其名义起诉林某。其没有捏造事实，原判认定其构成犯罪的证据不足，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其无罪。 其辩护人严航平提出：（1）证人史某的证言前后存在极大矛盾，证人何某的证言系传来证据，均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被害人林某的陈述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原审法院证据采信错误，且对相关书证未认真审查，导致关键性证据被遗漏。（2）证人马某、史某的证言及王明慧的供述足以证实林某通过王明慧与马某、史某二人形成了借款合意，史某、马某与林某之间存在多份借条、还款承诺，是对三人间借款关系的书面确认，林某收取马某归还的本金10万元且多次向史某、马某催讨借款，均能证明林某与该二人之间存在97万元借款法律关系，且因证明标准不同，民事再审判决书所载内容不能当然成为判决王小芝构成犯罪的事实，原判错误认定王明慧对史某、马某二人享有97万债权，导致全案发生根本性错误。（3）王明慧与林某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因97万元款项通过王小芝账户转出，王小芝以自己的名义向法院起诉林某，不属于以捏造的事实起诉，在诉讼中无伪造证据的行为，客观上也没有造成妨害司法秩序或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后果；王小芝并非涉案97万元借款的真实经办人，无法知晓王明慧与林某、史某、马某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基于对王明慧的信任和对客观证据的判断，有足够理由相信97万借款关系真实存在，没有捏造事实的现实基础和犯罪动机，不具有虚假诉讼的犯罪故意，因此不构成虚假诉讼罪。（4）王小芝在97万的诉讼活动中参与程度极低，归案后供认主要事实，社会危害性极低甚至不具有社会危害性。综上，请求查清事实，改判王小芝无罪，即使认定其构成犯罪，原判也属量刑畸重。 辩护人严航平在庭审中出举了2016年5月4日林某与王明慧之间的短信截图、林某民生银行对账单、（2016）浙0111民初4090号案件诉讼案件材料及（2016）浙0111民初7469号案件判决书。 杭州市人民检察院认为本案属“单方欺诈”型虚假诉讼，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上诉人王明慧、王小芝虚假诉讼的事实，有被害人林某的陈述，证人项某、马某、张某、史某、何某、颜某1、陈某、陆某的证言，（2016）浙0111民初7474号民事判决书、（2017）浙01民终671号民事判决书、（2018）浙民再348号民事判决书，（2016）浙0111民初7469号民事判决书，借条复印件、还款承诺、债权转让协议复印件、本票复印件，接处警单，扣押笔录、扣押决定书、扣押清单、照片，接受证据材料清单及浙江省法院执行、调解款票据，协助查询财产通知书、查询记录、房屋转让合同、银行账户明细、单笔交易信息，到案经过，户籍证明等证据予以证实。上诉人王明慧、王小芝亦有供述在案，所供部分情节与上述证据反映的事实相符。上述证据，原审已予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关于上诉人王明慧及其辩护人针对50.15万元一节所提诉辩意见，经查：（1）（2016）浙0111民初7469号民事判决认定王明慧向被害人林某转账的50.15万元是还款，银行账户明细反映的资金流向情况亦印证该50.15万元符合短期借用后还款的特征，且无任何证据表明王明慧在转账后的两年多时间内曾向林某主张过债权，结合林某的陈述，该笔50.15万元系还款的事实足以认定。（2）辩护人提交的王明慧于2016年10月17日向兴业银行调取的流水，缺失2014年3月14日林某向王明慧转账50万元及同年3月26日再次转账100万元等多笔记录，而此前林某已经凭该100万元的转账记录起诉王明慧并胜诉，若出于对账的目的，王明慧应当明知其调取的这份流水数据不完整；且在其凭单笔交易往来查询单起诉林某后，林某答辩称该50.15万是王明慧归还其出借的50万元并提交了相应转账记录，庭审中王明慧的诉讼代理人却称经核实未收到林某的50万元转账，亦能印证其系有意隐瞒真实款项往来情况。综上，王明慧明知该笔50.15万元系还款，仍捏造系林某向其借款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致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干扰正常司法活动，其行为已构成虚假诉讼罪。王明慧及其辩护人提出其根据向银行调取的流水向法院起诉，没有捏造事实，也无非法占有或骗取生效法律文书的主观故意，不构成虚假诉讼罪的相关诉辩意见，及其辩护人提出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只是请求权基础选择问题的相关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王明慧、王小芝及其辩护人针对97万元一节事实部分所提诉辩意见，经查：（1）（2018）浙民再348号民事判决书证实，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涉案的97万元难以认定系林某向王小芝借款后转借给证人史某的款项，王小芝主张的借款事实难以认定。（2）被害人林某的陈述、证人史某、马某、张某等人的证言及相关银行转账明细等证实，马某、史某因资金紧张，由马某向王明慧提出借款，涉案97万元系王明慧于2014年2月20日通过王小芝的账户转至林某的账户中，停留23分钟后即开出银行本票，并由王明慧将本票交给了马某，双方口头约定每月利息3万元，后马某、史某出具100万元的借条交给王明慧的事实。结合王明慧与马某较为熟悉，与马某、史某均曾有经济往来，马某直接向其提出借款、约定利息，却从未和林某商量过借款事宜，借条中也未约定利息、借款期限等情况，王明慧提出其先把钱借给林某，又介绍林某把钱转借给马某的辩解，得不到林某陈述的印证，亦不合情理。（3）（2016）浙0111民初4090号民事判决认定王明慧陆续转给林某的16.2万元及马某转给林某的10万元，是归还王明慧于2014年3月26日向林某借款100万元的本息，王明慧在（2016）浙0111民初7474号、（2016）浙0111民初7469号民事案件中对该100万元借款及归还本息的情况亦曾有过自认，结合林某的陈述、马某、陈某等人的证言、借条及转账记录等，足以认定王明慧收取马某支付利息的事实。（4）证人史某、颜某2的证言及接处警单证实，王明慧于2016年2月3日因以非正常方式向史某催讨97万元借款而引发报警，接处警单明确记载纠纷的原因是史某欠王明慧债务97万元；史某证言、林某陈述及还款承诺相互印证，证实2016年5月4日林某发给王明慧的短信，是因史某等未根据还款承诺还款而让王明慧帮助催讨，同年6月13日史某按照还款承诺约定还款11.2万元，王明慧收到后并未转交给林某。综上，结合（2018）浙民再348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及在案证据反映的借款经过、归还本息、债务催讨等情况，应当认定王明慧利用林某的账户，向史某、马某出借涉案97万元款项的事实。王明慧及其辩护人和王小芝的辩护人分别提出97万元系林某向王明慧借款后转借给史某、马某的相关诉辩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王明慧、王小芝及其辩护人针对97万元一节定性部分所提诉辩意见，经查，王明慧明知其与林某之间不存在97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仍伙同王小芝，捏造林某向王小芝借款97万元未归还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王小芝在一审、二审中到庭参加诉讼，王明慧在二审调查中作为证人出庭，均对借贷关系作虚假陈述，导致一审、二审法院判决林某夫妇承担还款责任，进而导致97万元款项的执行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改判后的执行回转，妨害司法秩序、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情节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虚假诉讼罪。故王明慧、王小芝及其辩护人分别提出不构成犯罪的相关诉辩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王明慧单独或伙同王小芝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并严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情节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虚假诉讼罪。原判定罪和适用法律正确。王明慧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原判综合考量其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对其所处量刑适当，王明慧提出原判量刑过重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王小芝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系从犯，可依法减轻处罚；且根据王小芝因涉案银行卡由其胞姐王明慧使用后，受王明慧指使参与本案，主观明知程度及实际参与程度较低等因素，原判对其量刑仍显过重，本院予以改判。原审审判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四款、第二十七条、第五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明慧的上诉，维持（2019）浙0111刑初456号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对王明慧的定罪、量刑部分； 二、维持（2019）浙0111刑初456号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对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小芝的定罪部分，撤销量刑部分； 三、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小芝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0000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9年10月18日起至2020年8月17日止，罚金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洁 审判员 钱晓明 审判员 陈洒洒 二〇二〇年七月六日 法官助理蒋璐如 书记员刘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