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2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云香，女，1952年6月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杭州市西湖区，现住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代理人胡兴伙，男，1948年3月1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杭州市西湖区，现住杭州市下城区，系唐云香丈夫。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致广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东荷星苑3幢1#、2#、3#（一层）。 法定代表人曾明洁。 上诉人唐云香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致广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致广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3民初1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由审判员俞建明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于2020年6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唐云香的委托代理人胡兴伙、被上诉人致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曾明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9年3月4日上午，唐云香将衣服晾晒于杭州市下城区东新园小区的公共绿化带上，东新园小区的物业公司即本案致广公司的保安基于物业管理的需要，依据《东新园业主代表大会和业主委员会议事规则》的相关规定，欲将晾晒在公共绿化带上的衣服收走。唐云香见保安正收走衣服，上前阻拦，并与保安发生争吵。之后，唐云香晕倒入院，胡兴伙送唐云香去了树兰（杭州）医院，当日住院的入院诊断为晕厥（待查）、高血压病，2019年3月13日唐云香出院，出院诊断为：1、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2、高血压病1级；3、脑缺血灶；4、颈动脉硬化伴粥样斑块形成；5、颈总动脉狭窄（左侧、轻中度）；6、锁骨下动脉狭窄（左侧、轻中度）；7、右肺结节；8、支气管炎；9、垂体囊肿；10、低钾血症；11、胆囊息肉；12、睡眠障碍。另查明，唐云香、胡兴伙曾于2019年5月14日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起诉致广公司，要求致广公司归还其扣押衣物以及财产损害赔偿1000元，原审法院于2019年7月29日作出（2019）浙0103民初3338号民事判决书，认为致广公司收走该小区公共绿化带上所晾晒衣服的行为，属于正常、合法的提供物业服务的行为。但是，致广公司在管理服务过程中亦存在管理上的瑕疵，其在收走业主衣服之后，未尽到妥善保管衣服的责任及通知业主在何处领取衣服的义务，故对唐云香的财物损失存在一定的过错，判令致广公司赔偿唐云香财产损失200元，驳回唐云香的其他诉讼请求。唐云香、胡兴伙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5日作出（2019）浙01民终7606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此外，唐云香、胡兴伙亦曾于2019年5月14日以名誉权纠纷起诉致广公司、陈巍强，要求致广公司、陈巍强停止发布侵犯名誉权的不当言论行为，公开道歉，支付精神损失费5000元，支付急救费、医疗费、营养费等21748.14元，律师费、公证费等，原审法院于2019年8月12日作出（2019）浙0103民初3336号民事判决书，认为唐云香、胡兴伙证据不足以证明致广公司实施了侵害其名誉权行为，驳回了其诉讼请求，对于其诉讼请求中的急救费、医疗费和营养费，认为与本案名誉权纠纷并无关联，可另行主张权利。唐云香、胡兴伙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9）浙01民终7613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唐云香本案一审的诉讼请求为：1、致广公司赔偿其急救费、医疗费18750.14元，营养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23750.14元；2、一审案件诉讼费由致广公司承担。3、致广公司向其赔礼道歉。 原审法院认为，健康权是指公民依法享有的身体健康不受非法侵害的权利。侵害健康权的构成要件为：受害人确有身体健康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本案中，确定致广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关键是要分析其工作人员收走衣服的行为与唐云香晕倒的事实之间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本案中，从现场视频来看，在争吵过程中，双方并未发生肢体冲突，致广公司的工作人员亦未使用侮辱或者攻击性语言，其行为并未超过必要限度。致广公司收走衣物的行为，本身不会造成唐云香晕倒的结果，虽然从时间上看，致广公司工作人员收走衣服与唐云香晕倒的后果是先后发生的，但唐云香晕倒主要是源于其自身疾病，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从主观上看，致广公司也没有侵害唐云香健康权的故意或过失。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若举证不足，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唐云香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致广公司实施了侵害其健康权的行为，对其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致广公司辩称本案系重复起诉，原审法院认为唐云香在本案中提起的诉讼请求以及事实理由与（2019）浙0103民初3338号、（2019）浙0103民初3336号案件并不完全相同，不属于重复起诉，对致广公司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唐云香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减半收取200元，由唐云香负担。 宣判后，唐云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关于案件的事实认定错误。1、一审认定“被上诉人致广公司保安依据相关规定，欲将晾晒在公共绿化带上的衣服收走”明显错误。从上诉人提交的视频证据中可以清晰看到，在上诉人唐云香上前向物业保安要求归还衣服时，上诉人的合法财物已经被物业保安非法收缴，处于物业保安的完全控制之下。换言之，被上诉人致广公司已经完成了其非法收缴业主财物的行为，而一审法庭却认定为“欲将”。2、一审认定“唐云香见保安正收走衣服，上前阻拦，并与保安发生争吵”的事实错误。首先，上诉人提交的视频证据中可以清晰看到，当时保安已将衣物收走，衣物已经完全处于保安掌控之中，并不是正在收走。上诉人唐云香上前要求保安人员归还被非法收缴、扣押的衣物，是主张自己的合法、正当权益，但物业保安拒不归还，还要将衣物带离现场，形成对唐云香的侵害事实。唐云香为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非法侵害，才与保安据理力争。如当时保安停止侵害，归还衣物，后续一系列事件就不会发生，对双方矛盾的升级物业保安负有全部责任。其次，一审的这个认定已经发生了性质转变，把“欲将收走”变成了“正收走”，完全否定了自己前面“欲将晾晒在公共绿化带上的衣服收走”的认定。3、一审未对上诉人昏厥在地后物业保安见死不救的事实进行调查和认定。上诉人提交的视频证据中可以清晰看到唐云香晕倒后，其老伴胡兴伙因从家中出来匆忙未带手机，先请求在场保安将唐云香送医院，后又表明自己没手机，数次请求保安帮助拨打120或出借电话给其拨打120求救。在场十多个保安在有手机、有救助能力的情况下，不但不帮助拨打120或出借手机，有一人反而不顾上诉人生死，继续在一旁拍摄现场情况。视频中还听到有一名保安在上诉人昏厥后大声叫喊：“不用管她，不用管她，把东西拿走就行了”，“后面该收的收、不用管她，把东西拿走就行了，拿到北门岗亭”。其性质极为恶劣，严重违背公序良俗和社会公德底线。最后在场的一名业主看不下去，帮助拨打了120并通知了受害者家属。一审中致广公司出具了一份当时参与行动的保安员所写的说明，辩称家属拒绝其拨打120，被上诉人将其作为证据提交，该说辞既违反事实，更违反常理，也违反法律，却被一审法庭写入了判决书中。这份证据是假的，这样的证据对于物业公司来说拿出一堆也非难事，而且内容是编造的，毫无真实性可言。即便是真的，因为该保安系当事人，不可以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保安是物业公司的员工，是利益共同者，在法律上属于回避对象。这个说辞同保安自己拍的录像资料完全矛盾。影像中看出物业保安在上诉人丈夫数次请求施救时无动于衷，完全没有有出手施救，也没出借手机的行动和表示，反而两次大声呼叫“不用管她”。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答辩状第三条称，物业保安“并无法定义务救助唐云香”，还辩称保安不施救“事实上之后其家属也对其进行了合乎常理的送医救治”，该答辩足以证明当时保安没有施救的行动和动机。被上诉人在一审答辩中声称物业保安没有救助在小区昏厥倒地业主的法律义务，严重违反了物业同业主之间实际形成的服务契约，应该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时上诉人当庭询问是否需要将上诉人缴纳物业费的发票交给法院，一审法官说不用了，然而事后却对上诉人的反驳不予采纳。物业保安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安管理条例，先是对业主实施了违法行为，导致业主受惊吓昏厥，因果关系非常直接和明确，后又在有帮助拨打120和出借手机的条件下，拒绝对业主提供救助，没有尽到必要的服务和安全保障义务，明显既违法又违约。而一审对上述事实视而不见，又不作任何调查，判决结果必然缺乏真实性、公正性和严肃性。4、一审关于“在争吵过程中，双方并未发生肢体冲突，被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亦未使用侮辱或者攻击型性语言，其行为并未超过必要限度”的认定是错误的。物业保安的行为本身就是没有执法权而强行收缴、没收他人财物的违法行为，是不能容忍的。法律是维护社会安定的底线，违法行为即超出必要限度。况且，违法行为并非一定要使用暴力手段，从某种意义上说非法行为本身就是暴力。从现场情况看，上诉人唐云香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又是女性，而物业前来强行收缴衣物的是十多个身穿制服、年轻力壮的保安。物业是服务方，面对一名手无寸铁的老年女性服务对象，出动这么多保安，是对上诉人唐云香的恐吓，本身就是一种软暴力。而且保安还违法将她的合法财产强行扣押，就是硬暴力。正因为保安的暴力行为强烈刺激到了老人的心理和情绪，才导致她心理压力加大、情绪激动而昏厥在地。上诉人唐云香的出院诊断上注明是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其病因之一就是受外界刺激从而情绪紧张、激动导致晕倒。二、一审采信证据和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关于“被上诉人致广公司基于物业管理需要，依据《东新园业主代表大会和业主委员会议事规则》的相关规定，欲将晾晒在公共绿化带上的衣服收走”的认定明显错误。被上诉人致广公司如果是基于物业管理需要，《物业管理条例》和物业服务合同才是其实施相关管理行为的依据。《东新园业主代表大会和业主委员会议事规则》规定的是其业主代表大会、业主委员会相关的内部工作规则，其内容与物业管理无关。2、一审关于“致广公司收走该小区公共绿化带上所晾晒衣服的行为，属于正常、合法的提供物业服务的行为”的认定明显错误。物业公司不是国家机关，没有执法权，其与业主之间是平等的民事法律关系。物业保安强行收缴、扣押业主的财物，违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五条和《物权法》第六十六条“私人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侵犯、哄抢和破坏”之规定，违反了《保安服务管理条例》第三十条第二款“保安员不得扣押、没收他人证件、财物”的规定和《物业管理条例》第四十六条“保安人员在维护物业管理区域内公共秩序时，不得侵害公民合法权益”之规定。致广公司是通过串通招投标非法获取东新园物业服务权的，其在东新园的服务管理本身就是不合法的。而《物业管理条例》和东新园物业服务合同中也没有授权物业在工作中可以收缴、没收、扣押业主财物。物业的行为于法律无依据，于合同无授权。法庭判案的基本原则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一审判决却将事实和法律搁置一旁，而以《东新园业主代表大会和业主委员会议事规则》这样一个与本案毫无关联的业委会内部办事程序来判决。三、一审审理过程涉嫌程序违法。一审庭审记录未给当事人签字。适用简易程序案件庭审录音录像可以代替庭审笔录，前提条件是经当事人同意，而本案一审并未告知并经当事人同意。综上所述，上诉人唐云香昏厥倒地后被救护车送医院抢救，其身体健康受损害的事实确实存在，被上诉人致广公司非国家机关，没有执法权，违反法律法规行使国家执法权力，且在没有相关民事授权的情况下，派出十多个保安行使违法行为，强行收缴、扣押他人财物，其行为严重违法。被上诉人明知没有执法权而违反法律规定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并在对方主张自己合法权益时没有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导致矛盾升级，而在业主因受其违法行为昏厥倒地的情况下，在有帮助拨打120和出借手机的条件下，拒绝履行法律规定的救助义务。被上诉人的行为存在主观故意和严重过错。正是被上诉人致广公司的违法行为在先，及对受害人昏厥在地后未尽合理救助义务，存在过错，导致了受害人唐云香身体的严重损害，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非常明确。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3民初152号判决。2、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急救费、医疗费18750.14元，营养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23750.14元。3、责成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公开道歉。4、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致广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审判决合理，上诉人未意识到是自己的错误行为导致结果发生。被上诉人是物业服务公司，在小区行使物业服务和管理职能，上诉人在公共区域绿化带晾晒衣服，侵害了全体业主的权利，一不美观，二不符合城市管理条例，这是不文明行为。案涉事件发生是因为上诉人自身身体不适。被上诉人并无救助义务。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致广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首先，致广公司作为案涉小区的物业服务公司，收走唐云香衣服是正常履行其物业管理服务职能的行为，同时唐云香与致广公司双方均确认当时物业工作人员并未与唐云香发生肢体冲突，故对于唐云香晕倒的结果，致广公司并无过错。其次，唐云香晕倒主要系其自身疾病所致，与致广公司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唐云香亦未提供确凿有效的证据证明唐云香晕倒是由致广公司造成，故对其相关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唐云香主张一审程序违法的问题，经审查，双方当事人均在一审开庭前签署了庭审告知确认书，故唐云香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唐云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俞建明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日 书记员  刘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