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28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上海齐力助剂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白鹤镇腾富经济城。 法定代表人：万国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绪岗，山东信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山东金紫荆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德州经济开发区百得路西首。 法定代表人：张学慧，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健生、孙润涵，山东诚功（黄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上海齐力助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力公司）因与被申诉人山东金紫荆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紫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法律监督。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以鲁检民（行）监［2019］3700000064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5月8日作出（2020）鲁民抗5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刘燕、董寒冰出庭履职。申诉人齐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绪岗、被申诉人金紫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健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二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之间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二审时，齐力公司提交25张增值税专用发票、与欠款有关的5张送货单及催款短信记录，主张齐力公司与金紫荆公司存在买卖关系，金紫荆公司欠款296900元。金紫荆公司对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及欠款的事实予以认可，仅对欠款数额有异议，此时的举证责任应转移至金紫荆公司一方，金紫荆公司应当出具已付货款数额以及尚欠货款数额的证据，来推翻齐力公司主张的数额。二审庭审中，审判长对此也予以明确：“金紫荆公司需要提供证据证明欠款数额不是齐力公司主张的数额”。但金紫荆公司并未向法庭提交相关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审法院在未对欠款数额主持双方核实的情况下，认定齐力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确定双方交易的货物的数量及价款，不能证明金紫荆公司仍欠其货款296900元，免除了金紫荆公司的举证责任，加重了齐力公司的举证责任，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齐力公司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 金紫荆公司辩称，（一）抗诉机关对举证责任分配规则的理解不正确，当事人应当对自己主张的积极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申诉人齐力公司作为出卖人主张其已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交货义务，其应提供履行交货义务，包括交货数量的有效证据，而齐力公司原审中仅提供了五张送货单，不能证明其履行了交货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齐力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抗诉意见认为是否欠付货款应由金紫荆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因是否欠付货款属于积极事实，不应由金紫荆公司承担举证责任。（二）齐力公司对逾期举证的解释不合理，本案原审中齐力公司均有律师代理诉讼，其有举证义务和机会而怠于举证，应视为对自己诉讼权利的处分，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有损生效裁判的既判力，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精神。 齐力公司向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1.判令金紫荆公司立即清偿货款人民币296900元给齐力公司，并承担相应利息（从起诉之日起至货款全部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计收）；2.本案诉讼费用由金紫荆公司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齐力公司与金紫荆公司于2010年有生意往来，由齐力公司向金紫荆公司提供原材料，金紫荆公司应于收到齐力公司的货物后两个月内支付货款，但金紫荆公司从2013年7月起未按承诺付款，后经齐力公司多次催要，金紫荆公司仍有一部分款项未支付。 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的事实：齐力公司为证实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两份，证据一，送货回单4张，并且有金紫荆公司收到的签单，证明齐力公司有货供应给金紫荆公司。证据二，增值税发票4张，证明和金紫荆公司有业务往来。金紫荆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一不认可，送货单上填写人员不对。对证据二不认可，货物有质量问题，数量不清发票没有调整。 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齐力公司提交的证据一，仅标明了货物名称，没有价格及双方的盖章，不能证明双方间存在合同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齐力公司提交的证据二，仅能证明齐力公司为金紫荆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这一事实，不能证明双方间交易关系及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据此，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齐力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335元，由齐力公司负担。 齐力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金紫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属于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中齐力公司提交的金紫荆公司工作人员签字确认的送货单及增值税专用发票足以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以及欠款的事实。二、一审法院割裂了齐力公司提交的两份证据的关联性，对证据分析错误，导致事实认定错误。 二审法院审理中，齐力公司提交增值税专用发票25张、送货单5份、齐力公司经理谈闻喜与金紫荆公司经理邢建的短信记录复印件，拟证明齐力公司就金紫荆公司所欠货款进行催讨，双方并就还款进度进行协商的事实。齐力公司于2016年9月20日提交调查取证申请书，申请法院前往德州国税局调查齐力公司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抵扣事宜，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及双方货款总额。因金紫荆公司认可双方之间有业务关系，发票的抵扣情况不能证明货款数额，故对齐力公司的取证申请，二审法院不予准许。金紫荆公司认可双方之间有业务关系，但主张双方未对账，欠款数额还未确定。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基本一致。 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齐力公司与金紫荆公司均未提交书面买卖合同，但根据齐力公司提交的短信记录，以及金紫荆公司认可与齐力公司进行交易的情形，能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二审对此予以认定。一审认定不能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不当，应予纠正。齐力公司作为买卖合同的卖方，对送货的数量及价款负有举证责任，齐力公司主张的货款数额应有其履行相应送货义务的证据来证明，其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不能证明齐力公司的送货数量，且金紫荆公司对此不认可。齐力公司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送货单及双方经理往来短信记录，均不能确定双方交易的货物的数量及价款，不能证明金紫荆公司仍欠其货款296900元。因此，齐力公司请求金紫荆公司继续支付货款296900元，证据不足，原审判决驳回齐力公司的诉讼请求正确。综上所述，齐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335元，由齐力公司负担。 本案再审审理中，齐力公司当庭提交了涉案买卖交易送货单26张，以及原审已提交的25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及齐力公司经理谈闻喜和金紫荆公司经理邢建的催款短信记录。26张送货单均标明了收货单位、收货时间、货物名称、货物数量等内容，均有金紫荆公司工作人员常青的签字确认，用以证明齐力公司已经履行了涉案合同约定的交货义务。26张送货单与齐力公司原审提交的25张增值税专用发票能够相互印证，证明齐力公司与金紫荆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项下总货款数额为2274900元，减去双方共同认可的已付货款总额为1978000元，尚欠296900元未付。金紫荆公司经质证认为，26张送货单中，有两张送货单虽有常青的签字，因系复印件，对此真实性不予认可，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有效证据；有四张送货单没有常青的签字，对此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其余20张送货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齐力公司提交的谈闻喜与邢建之间的催款短信记录，拟证明齐力公司就金紫荆公司所欠货款进行催讨，双方并就还款进度进行了协商。金紫荆公司经质证认可电话号码是邢建本人的，其短信内容需要核实。本案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金紫荆公司主张齐力公司再审中提供的证据并非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新证据，本案不应启动再审程序。对此本院认为，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案件，接受抗诉的人民法院应在法定期限内作出再审的裁定，故本院根据抗诉机关的抗诉书对本案决定再审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而且抗诉机关并未以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规定的再审事由作为抗诉依据，故本院对金紫荆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采纳。 对双方之间存在的买卖合同关系，齐力公司与金紫荆公司均无异议，原审判决予以确认正确。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齐力公司是否依约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交货义务；二是金紫荆公司是否欠付齐力公司货款以及货款的数额如何认定。本院对此认为，齐力公司在本院再审中提交的26张送货单中明确载明了收货单位为金紫荆公司，送货单中明确记载了收货时间、货物名称、货物数量等内容，且由金紫荆公司工作人员签字确认。金紫荆公司对其中的20张送货单予以认可，本院对该20张送货单对本案讼争事实的证明力予以确认。对金紫荆公司不予认可的其中两张送货单的复印件能否予以采信的问题。本院认为，证据复印件并非不具有证据资格和能力，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的规定，证据的复印件只是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本案中该两张送货单复印件能够与齐力公司原审中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相互补强和印证，且涉案的两种送货单复印件上有金紫荆公司工作人员常青的签字，金紫荆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常青的签字是不真实的，其仅以该两张送货单系复印件为由否定其证明力，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证据规则的规定，因此，本院对该两张送货单复印件的证据证明力予以采信。对金紫荆公司不予认可的其中四张没有常青签字的送货单的证据证明力问题，本院认为，该四张送货单虽没有金紫荆公司工作人员常青的签字，但有其他工作人员的签字，金紫荆公司并未提供证据否定签字之人不是本公司工作人员，经本院核对，该四张送货单的样式、其上载明的收货单位、收货地址、收货人电话号码以及货物名称、货物数量等内容与常青签字的送货单能够认定同一，而且送货单能够与齐力公司原审中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相互补强和印证，故金紫荆公司仅以该四张送货单没有常青签字为由否定其证明力，亦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证据规则的规定，因此，本院对该四张送货单的证明力予以采信。综上，齐力公司在再审中提交的26张送货单，结合原审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及催款记录等证据能够证明其履行了约定的交货义务。 关于涉案货款总额及欠付货款数额的问题。本案所涉货款总额和欠付货款数额虽未经双方对账核实，但抗诉机关在本案法律监督中，综合齐力公司提供的送货单、增值税专用发票及齐力公司经理谈闻喜和金紫荆公司经理邢建的催款短信记录等证据，确认齐力公司与金紫荆公司之间的货款总额为2274900元，扣减双方共同认可的已付货款1978000元，金紫荆公司尚欠齐力公司货款296900元，与齐力公司在一审诉求中主张的欠款数额一致。对抗诉机关查证的上述事实，本院再审审理认为，齐力公司在再审中提交的送货单等证据与其原审提交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双方工作人员的催款短信记录等证据能够相互补强和印证，足以形成闭合的证据体系，且本案再审中金紫荆公司没有提供充分证据否定抗诉机关查证的上述事实，及反诉抗诉机关提出的抗诉意见。故本院认为抗诉机关查证的上述事实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证明标准的规定，本院对金紫荆公司欠付齐力公司货款296900元的事实存在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本案中，金紫荆公司提出齐力公司交付的涉案货物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给金紫荆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因本案一、二审法院并未对涉案货物的质量问题进行审理并作出认定，且金紫荆公司也未提交涉案货物存在质量问题的必要证据，故金紫荆公司就涉案货物的质量争议问题可以另行处理。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德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鲁1491民初517号民事判决； 二、山东金紫荆生态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海齐力助剂有限公司货款296900元及利息（以296900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8日上海齐力助剂有限公司起诉之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付；自2019年8月20日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335元，均由山东金紫荆生态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永起 审 判 员 张 华 审 判 员 张光荣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王 磊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