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赣01民终13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南昌县。 法定代表人：郭紫怡，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明京，江西国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 法定代表人：刘兴财，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泓涛，浙江振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丽，女，1983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梁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泓涛，浙江振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空中生态公司）、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丽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县人民法院（2019）赣0121民初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无新理由，通过阅卷、询问当事人等方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空中生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四、五项，依法改判海悦公司退还空中生态公司实际支付的合同款733694.89元，张丽对该退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海悦公司和张丽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作为先立案的法院，本身就应当对案件进行合并审理，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也是其义务。即便后立案的法院未将案件移送，先立案法院无法合并审理，也不能以此为由而影响自己的审理结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关于合同解除的规定，一审法院已判决解除合同，那么解除合同后的效力，也应当一并处理。一审法院却以海悦公司已向金华市婺城区法院起诉，且诉请与空中生态公司的诉请存在交叉为由，对空中生态公司请求退还合同款的诉请不予处理，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2.空中生态公司支付给海悦公司的合同款项，都是直接转到张丽的账户，张丽作为公司股东收取公司款项，明显属于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张丽作为实际收款人，应当对公司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海悦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待上级法院确定管辖权后对本案进行审理，或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空中生态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在管辖权争议未解决之前径自作出判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依法应当撤销。2.一审法院将本案的法律关系认定为定作合同关系，而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为买卖合同关系，从合同内容来看，本案符合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特征，故一审认定法律关系错误。3.空中生态公司未履行在先的付款义务，根据合同约定，海悦公司有权停止项目运行。同时本案并非定作合同，一审法院援引《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等条款判决解除合同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4.案涉合同为双务合同，考量是否构成违约，应当以合同约定为准。根据合同第3.2条、第3.3条、第4条、第5.2、第6.2条的约定，基础验收合格后15日材料进场，故空中生态公司负有提交基础验收合格的证据，并以此作为材料进场的起算日，否则不能认定海悦公司材料进场不符合合同约定。且根据空中生态公司提交的证据，结合合同约定，可以证明海悦公司已按约定运送主体材料到达工地现场，没有违约，一审法院既判决海悦公司支付违约金，又判决双倍赔偿损失，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5.空中生态公司在诉状中承认“经与海悦公司现场负责人沟通，还扣减了部分材料偷工减料核减的材料款24989.11元”，但一审判决对该自认事实不予认可，违反了法律规定。6.违约金和赔偿损失的立法本意是填补守约方的合同损失，而不是据此获利，一审法院在空中生态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存在24万元损失的前提下，判决既支付违约金又支付赔偿款，与合同法的规定不符。7.一审法院明知本案存在管辖权争议的情况下，将本案实体部分一分为二进行处理，既然判决解除合同，却又不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进行处理，显然与法律规定不符。 空中生态公司辩称：1.关于管辖权的问题，是我方先向南昌县法院提起诉讼，海悦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被驳回后又提出了上诉，在上诉被驳回后，到婺城区法院另外提起了诉讼，故意引起管辖争议，对于本案的管辖，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作出了最终裁定，所以不存在管辖争议未解决的问题。2.关于案由的问题，南昌县法院确定的案由是定作合同纠纷，婺城区法院原一审判决确定的案由是承揽合同纠纷，发回重审以后，婺城区法院又将案由确定为买卖合同纠纷，婺城区法院这样擅自改变案由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另外根据双方合同，我方是要求海悦公司按照在我方园区已经做好的一个船屋作为样板另外再做5个船屋，这明显是承揽加工合同，不是买卖合同。3.关于解除合同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海悦公司制作的船屋不符合双方约定的样板屋，明显违反了合同的约定，而且海悦公司现场管理人员也书面承认并商讨减少部分加工费用，一审法院援用《合同法》关于承揽合同相关条款的处理符合法律规定。4.海悦公司上诉称我方对自认的事实予以否定，是错误的理解，因海悦公司制作的船屋不符合合同约定，其现场负责人吴戊辰与我公司现场负责人舒峰进行了沟通，海悦公司向我方出具了现场施工的船屋与样板船屋的对比表，标明了实际施工材料和样板屋的材料的不同之处，以及海悦公司应该就此减少的材料差价，但是海悦公司对这个材料的对比表只认可其中材料的差价，对价格的调整却不予认可，理由是没有授权吴戊辰减少价格。5.对方提出的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合同，又对解除合同后返还我方支付的合同款项不予处理，对这一上诉理由我方是认可的。 海悦公司辩称：1.对于本案三方的诉讼应当由共同的上级法院确定管辖后一并审理没有异议，但是本案空中生态公司并没有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在合同可以继续履行的情况下，应当继续履行，所以对其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合同款项的上诉请求，我方是不予认可的。2.对于张丽的责任问题，我方认为张丽是公司的股东也是公司的员工，公司借用其账户收款，系公司内部管理问题，并且空中生态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存在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况，无法证明是公司股东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在本案中，张丽并非合同当事人，没有相关权利和义务，因此对空中生态公司要求张丽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是不予认可的。 张丽辩称：同意海悦公司的意见。 空中生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解除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2018年9月14日签订的《木制船屋合同》；2.海悦公司与张丽退还空中生态公司实际支付的合同款人民币733694.89元；3.海悦公司支付空中生态公司违约金36000元（按每日千分之一，逾期一个月计算），并赔偿损失人民币3600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海悦公司和张丽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空中生态公司为从事休闲生态农业的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17年11月22日，注册资本人民币12000万元。海悦公司为从事木结构技术工程设计、施工、制作与安装的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09年12月21日，注册资本人民币2000万元，初始登记名称浙江海悦木结构科技有限公司，2019年3月6日，公司名称变更为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张丽为海悦公司股东。 2018年8月22日，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员工俞侃建立微信联系，洽谈木制船屋定作意向，9月7日，俞侃就木制船屋材料向空中生态公司委托代理人发送船屋材料规格及软装采购材料询价表。2018年9月14日，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订立《木制船屋合同》，合同约定：一、海悦公司为空中生态公司定作木结构船屋5套，单套面积70㎡，单价240000元，总价人民币1200000元。二、船屋建造范围以俄罗斯樟子松为主体结构（含基础、水电、所有室内软装）；材料及配件详见（样板船屋）清单；验收以浙江德业园建的样板船屋（该样板船屋位于空中生态公司，已制作完成）为标准。三、海悦公司负责将合同产品运输至空中生态公司指定安装地点，运输费用由海悦公司承担，如需二次周转运输，则费用由空中生态公司负担；交货时间从空中生态公司支付首期预付款之日开始计算，五日内海悦公司木屋基础施工人员进场施工，基础施工前需得到空中生态公司确认位置并核实后方可施工，否则海悦公司承担全部责任；空中生态公司基础验收合格后15日内材料进场，自材料进场后25日安装完成；如遇空中生态公司提出设计变更、增补及项目增加，或不能提供材料堆放场所、疏通材料运输道路，接通施工现场水电或因不可抗力等自然灾害或第三方原因导致安装无法进行，或货款未按时支付，则交货时间相应顺延。四、合同签订后3个工作日内，空中生态公司预付定金10%计人民币120000元，主体材料到现场并经空中生态公司验收后，支付80%计人民币960000元，安装完成验收后5个工作日内支付5%计人民币60000元，质保期（验收合格6个月）结束5日内支付5%计人民币60000元；空中生态公司预付金汇入海悦公司收款账户后，海悦公司未按合同相关程序运达主体材料到空中生态公司工地现场，则按空中生态公司已付预付金总额对空中生态公司进行双倍赔偿。五、双方义务。六、海悦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交货，应支付空中生态公司未完成合同总价款每天1‰的违约金，逾期超过一个月，空中生态公司有权终止合同，海悦公司除退还空中生态公司已收款项外，还需赔偿空中生态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空中生态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支付各阶段货款，海悦公司有权停止项目运行，同时空中生态公司应承担付款项每天1‰的滞纳金，并支付安装人员工资（300元/天?人），逾期超过一个月，有权终止合同，空中生态公司预付款项不予退还，并赔偿海悦公司由此造成的损失，所建木屋所有权仍属其所有。七、纠纷处理：发生争议，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有管辖权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八、收款账号：张丽银行账户。九、附则及其他：合同所述内容，双方认可电话、传真、信件及电子邮件均可；协商所签订的补充合同与主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合同在空中生态公司预付款到达海悦公司指定账户之日生效。 合同签订同日，空中生态公司向张丽账户转账汇款人民币120000元。2018年9月18日，俞侃向空中生态公司委托代理人舒峰微信发送消息，就未按合同期限进场解释原因，9月21日，俞侃微信通知空中生态公司委托代理人舒峰，空中生态公司施工项目由海悦公司员工吴戊辰接洽。9月26日，空中生态公司向海悦公司发出《工程逾期告知函》称：“截止至今施工人员仍未进场，严重违反双方签订的木屋合同相关条款，再次督促贵司施工人员尽快进场，加快备料进度，于2018年10月26日将木屋交付空中生态公司验收使用。如海悦公司拒绝接受整改，将按合同违约条款处理。”10月5日，吴戊辰在空中生态公司致海悦公司《船屋工程进场确认单》签字确认第一批基础施工人员进行施工。10月19日，海悦公司向空中生态公司发出收款账户变更函，变更《木制船屋合同》约定收款人张丽银行账户。2018年11月8日，吴戊辰向空中生态公司委托代理人舒峰微信发送《船屋材料海悦核量1107》表。后经微信沟通，11月9日，吴戊辰向空中生态公司委托代理人舒峰发送“核减金额33570（家具预付金）+7748.81（地垄地栅龙骨地板）+7800（胶压梁）+9440.3（1888.06*5钢架5个）=58559.11元，再加19120（窗帘）+28262（床品）合计：106305.11元”的消息。同日，空中生态公司向张丽银行账户汇款人民币613694.89元。11月12日，海悦公司向空中生态公司发函表示：已收到工程款613694.89元，根据合同付款约定，空中生态公司应当支付960000元，空中生态公司已违约，要求空中生态公司支付剩余346305.11元，否则空中生态公司承担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同时根据合同约定，施工现场需要大量二次周转搬运工作，通知空中生态公司依约支付该笔费用。14日，海悦公司再次致函空中生态公司称，因空中生态公司未对前函回应，不履行合同付款约定和有关规定，决定暂停施工。并表示空中生态公司应承担付款项每天1‰滞纳金，支付安装人员工资（每人300元/天），赔偿其由此造成材料损失费以及工期延误等所有费用，所建木屋所有权仍属其所有。15日，空中生态公司回函海悦公司称：2018年9月14日签订合同后，海悦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相关义务，不论是施工人员进场时间还是主体材料进场时间均晚于合同约定时间，而且进场材料不符合合同约定，现场施工人员清楚并同意核减材料款，扣款情况已经微信沟通，按合同约定扣减双倍预付金240000元和核减款106305.11元，汇出款613694.89元，符合阶段付款80%计960000元的合同约定，不存在不依约付款情况，由于海悦公司未将合同产品材料运输至空中生态公司指定安装地点，也不存在支付二次周转费用。双方沟通未果，产生纠纷。自纠纷产生至今，木制船屋工程一直处于停工状态。 现场勘察显示：合同标的物木制船屋第一套位于空中生态公司基地河堤最南侧船屋已安装胶合梁、外瓦及地垄地栅，第二、三套船屋仅安装胶压梁，北侧第四、五套船屋仅进行钢结构基础施工。海悦公司运至空中生态公司施工场所的材料成数堆堆放在空中生态公司主道路侧，材堆覆盖防雨布。 本案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在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确认一审法院有管辖权后，2019年5月30日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时，空中生态公司提出，海悦公司就同一事实和理由向婺城法院起诉，空中生态公司已提出管辖异议申请，尚未处理，认为应当首先解决一案两审及管辖的程序问题，申请一审法院暂缓开庭审理；海悦公司表示，同意空中生态公司暂缓审理建议，可以考虑向婺城法院提出撤诉申请，并向一审法院预先提交反诉状，在婺城法院撤诉程序完成后，正式提起反诉。在本案中止审理期间，一审法院结合海悦公司预先提交反诉状的反诉请求，考虑两案合并审理之后可能面临的木制船屋工程材料及工程计量等问题，一审法院责令空中生态公司就相关内容提出司法鉴定申请。在金华中院二审裁定婺城法院对海悦公司起诉享有管辖权后，一审法院认为，司法鉴定内容与空中生态公司诉讼请求没有关联，决定终止司法鉴定，恢复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2018年9月14日，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订立《木制船屋合同》，海悦公司以浙江德业园已建样板船屋为标准，为空中生态公司定作木结构船屋5套，单套面积70㎡，单价240000元，总价人民币1200000元。合同对海悦公司进场基础施工、主体材料进场和船屋制作完成时间，空中生态公司分阶段付款时间和方式，例外情形处理，双方权利义务，发生违约情形责任承担方式，纠纷解决方式等进行约定。合同订立后，空中生态公司于当日向海悦公司指定张丽账户汇入预付定金人民币120000元，海悦公司基础施工人员于10月5日进场施工，11月9日，空中生态公司委托代理人舒峰与海悦公司员工吴戊辰核实核减量106305.11元，扣除其认为海悦公司应当赔偿的因违反合同约定时间双倍赔偿金240000元后，汇款人民币613694.89元至海悦公司指定张丽账户。双方为此发生争议致工程停工到今，上述事实，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及法庭陈述能够互相印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但对于何方违约或者因一方违约在先，另一方依合同约定行使不安抗辩权，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存在巨大争议。在争执起诉到法院后，空中生态公司寻求在同一案件合并处理，而海悦公司寻求在不同法院分别处理，至纠纷延迟至今。在金华中院二审裁定婺城法院对案件有管辖权后，已经形成同一事实、同一法律关系分别由不同法院审理的客观事实。基于此客观事实，一审法院在处理空中生态公司诉讼请求时，需要对婺城法院案件审理可能出现的处理结果综合考虑，以维护法律统一，避免同案异判。 一、案件管辖及其行为后果。 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订立的《木制船屋合同》，无论从合同内容，还是合同实际履行过程看，都符合承揽合同细分案由定作合同的法律特征，婺城法院2019年4月19日亦系以承揽合同纠纷立案受理海悦公司起诉，婺城法院与一审法院对法律关系性质理解一致。确定合同履行地，应当以合同标的为依据。民法理论认为，合同标的即合同客体，是合同当事人权利义务所共同指向的对象。通常认为，合同标的包括物、行为和智力成果。从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合同内容看，是海悦公司为空中生态公司在空中生态公司所在地，向其提供定作、安装服务，并向空中生态公司收取定作材料费、安装服务费，费用以包干形式定价人民币1200000元，合同标的为提供定作劳动成果的行为，而非如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民间借贷纠纷等合同标的给付货币。事实上，对于全部有偿合同，甚至部分无偿合同，都存在合同一方负有给付货币义务的情形，但此处的给付货币，实际为合同具体标的物，而非合同标的。本案履行合同标的义务的地点为空中生态公司所在地，海悦公司提供定作安装服务的场所明确具体，不存在履行地约定不明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即使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其他标的，履行义务一方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案件拥有管辖权，并无法律问题。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经济审判工作中严格执行的若干规定》第2条也规定：“当事人基于同一法律关系或者同一法律事实而发生纠纷，以不同诉讼请求分别向有管辖权的不同法院起诉的，后立案的法院在得知有关法院先立案的情况后，应当在七日内裁定将案件移送先立案的法院合并审理。”因此，无论从合同理论，还是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同一法律事实、同一法律关系由两个法院分别受理，都违背法律精神。 二、本案处理范围。 基于一审法院与婺城法院同时受理案件的既成事实，海悦公司丧失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的权利，解读海悦公司向婺城法院提交的起诉状，其诉讼请求内容又与本案空中生态公司部分诉讼请求存在交叉，为避免案件处理出现重叠与遗漏，有必要就案件处理范围予以厘清。本案中，空中生态公司诉讼请求包括终止合同；退还实际支付合同款733694.89元，按每日1‰支付逾期一个月违约金36000元；赔偿损失360000元。空中生态公司诉讼请求第二项，与海悦公司在婺城法院诉讼请求第一项存在交叉，系一审法院为准备两案合并审理，而责令空中生态公司提出司法评估鉴定申请，确定海悦公司具体完成定作合同工作量，结合违约情形进行综合计算的内容。金华中院确认婺城法院对案件有管辖权后，一审法院已终止司法评估鉴定程序，故对空中生态公司在本案中第二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处理。空中生态公司可以向婺城法院申请就该项诉讼请求进行综合认定，或者单独就该项诉讼请求向婺城法院提起反诉。 三、空中生态公司是否可以单方提出终止合同。 空中生态公司提出，由于海悦公司违反合同约定义务，致工程停工至今，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要求终止合同。对此，海悦公司认为，合同没有约定空中生态公司有单方解除合同权，双方也未协商解除合同。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木制船屋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对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关于终止合同的条件，已经明确约定，在条件成就时，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均可以提出终止合同，故对海悦公司关于空中生态公司无单方解除合同权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木制船屋合同》就合同标的物完成交付明确约定日期，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由于双方就对方是否违约以及何方违约在先发生纠纷，导致合同标的物至今未交付，远超合同约定逾期一个月，有权终止合同的合同约定条件成就，同时，在法律术语上看，空中生态公司和海悦公司关于终止合同的约定，实际为合同法规定的合同解除，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亦对定作人的合同解除权作出明确规定，故空中生态公司提出终止合同，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四、先履行义务的理解与认定。 海悦公司提出，在空中生态公司负有先合同义务而未履行的前提下，其行使相应的停止项目运行等行为，不违反合同约定，其行使该合同权利所产生的后果，应当由空中生态公司承担。海悦公司提出的空中生态公司先合同义务包括承担二次搬运费、确定施工位置、验收责任、疏通材料运输道路、接通现场水电、提供材料堆场、按约定支付各阶段付款。但海悦公司除提供其致空中生态公司信函告知空中生态公司未支付二次运输费用、未按阶段付款外，其他反驳空中生态公司未履行先合同义务均未提供证据。相反，海悦公司已完成定作船屋工程量可以证明空中生态公司已履行海悦公司所称确定施工位置、验收责任、疏通材料运输道路、接通现场水电、提供材料堆场合同义务。但空中生态公司和海悦公司就二次运输费用和各阶段付款义务对合同约定存在不同理解，导致纠纷产生。对于该两项义务是否属于空中生态公司应承担的先合同义务，不应由海悦公司自行作出判断。其实，就海悦公司提出的先合同义务，其至少存在两处违反合同义务的情形。1、按照合同约定，海悦公司应于2018年9月19日以前进场，10月4日主体材料进场，10月29日船屋制作完成交付空中生态公司。海悦公司实际于2018年10月5日基础施工人员进场施工，工程因纠纷至今未完工交付空中生态公司。2、双方提供的数据一致的核减表证实，海悦公司提供的基础材料没有使用样板船屋相同的工字钢，而是使用镀锌材料，整体基础材料质量轻于样板船屋材料质量；地垄地栅龙骨地板材料规格型号小于样板船屋材料规格型号，胶压梁与样板船屋不一致，海悦公司认可并同意核减。上述两个事实证明，海悦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进场施工，使用材料不符合合同约定，海悦公司提出空中生态公司未履行先合同义务与事实不符，相反海悦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在先，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五、核减表是否系对《木制船屋合同》的内容变更。 海悦公司提出，就有关材料方面，空中生态公司明确承认双方已经协商一致，并达成减少材料款9440.31元的协议。但空中生态公司提出的核减金额为人民币106305.11元，材料款9440.31元仅系其中钢架梁核减金额，而在一审庭审中，海悦公司对钢架梁这一项在计算时属于核增金额，且明确表示，吴戊辰仅系其公司现场施工人员，无权代表公司签署协议。综上，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就核减金额并未达成一致协议，海悦公司对吴戊辰与空中生态公司就合同内容进行微信沟通亦不认可，故对海悦公司关于与空中生态公司已达成一致协议，核减材料款人民币9440.31元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认定。 六、关于违约责任条款适用。 空中生态公司提出的违约责任包括两项，即违约责任条款约定逾期超过一个月的未完成合同总价款1200000元每日1‰违约金计36000元，付款方式及金额条款约定海悦公司关于预付金额总额120000元的双倍赔偿金240000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由于海悦公司在前述两个事实方面存在违约事实，空中生态公司要求海悦公司按合同约定承担一个月违约金和支付预付金双倍赔偿金，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采纳。但《木制船屋合同》约定的每日1‰违约金，折算月利率3%，约定过高，一审法院修正为月利率2%，计24000元；空中生态公司提出赔偿金额360000元为其已支付海悦公司预付金120000元和双倍赔偿金240000元之和，而其第二项诉讼请求中要求海悦公司退还款733694.89元中，已包含预付金人民币120000元在内，因此其中120000元属于重复计算。故一审法院对重复计算部分不予认定，对双倍赔偿金240000元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七、张丽在本案中的法律地位及责任承担。 空中生态公司提出，张丽为海悦公司股东，合同指定收款人，应当对所收取款项承担法律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木制船屋合同》的合同相对方为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张丽非合同相对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张丽非本案适格主体，在本案中不承担合同责任义务。空中生态公司和海悦公司均为营利法人，在进行商事活动中，本应当使用法人账户进行合同资金结算，但双方在《木制船屋合同》均已同意使用张丽个人账户进行资金结算，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关于合同资金结算账户条款，存在违反企业会计准则或者税收法律可能，应当以相关行政法律而非民商事法律进行调整。故对空中生态公司要求张丽承担合同责任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双方纠纷，本应由同一人民法院处理，但在两个法院分别处理的情形下，应当首先厘清分别处理的范围，避免处理时出现重叠和遗漏，以维护法律适用的统一。在本案中，由于海悦公司存在两项确定的违约行为，空中生态公司单方提出终止合同的条件已经成就，其要求终止合同，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由于海悦公司违约，空中生态公司要求海悦公司支付违约金和双倍赔偿损失，亦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亦均予以支持，但对空中生态公司提出的数据进行适当修正。张丽非合同相对方，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对空中生态公司要求张丽承担责任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二条、第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与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2018年9月14日签订的《木制船屋合同》；二、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违约金人民币24000元整；三、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赔偿金人民币240000元整；四、对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要求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退还实际支付合同款人民币733694.89元的诉讼请求不予处理；五、驳回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要求张丽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68元（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已预交），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担11470元，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负担3498元。 二审中，海悦公司提交了一份2019年12月26日12345南昌政府热线的答复，证明空中生态公司明知案涉船屋项目系违法建筑，会被拆除所以恶意不按合同约定付款，且找借口提起一审诉讼，本身是一种风险转嫁行为，而非海悦公司存在违约。 空中生态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我方船屋办了建设报批手续，这种船屋是不办房产证的，在一定时间内使用，南昌12345对涉案船屋的性质搞错了，双方发生的纠纷与这份证据无关，海悦公司称我方未按合同条款付款，与事实不符，我方是因为对方做的船屋不符合样板的要求，且对方擅自停工才主张解除合同的。 空中生态公司提交了南昌县国土资源局出具的《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用地备案的批复》、南昌县农业局《关于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梦之源小镇项目备案的批复》、南昌县行政审批局出具的《江西省企业投资项目备案通知书》及附件《江西省企业投资项目备案登记信息表》，证明空中生态公司梦之源小镇项目包含本案所涉的船屋，经过了立案审批、用地审批以及项目具体的建设规模、内容的备案，明确了船屋是经过报批的，履行了相关程序，不属于违章建筑。 海悦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无法达到空中生态公司欲证明案涉木制船屋为合法建筑的目的。首先农业局的文件只是项目备案登记，而非行政许可，项目备案在先，然后要取得建设管理部门的许可才行。涉土地及建筑的行政审批在国土资源规划部门，而事后国土部门的批复中项目用地为工厂化作物栽培，只允许建设两层以下临时性活动板房作为管理用房。空中生态公司在农业局的备案是15个木屋民宿用于特色化接待住宿。这恰恰说明空中生态公司的案涉船屋项目没有得到主管部门国土资源局的审批许可。显然，未取得合法审批的建筑属于违法建筑。结合海悦公司提供的证据，完全能证明空中生态公司的案涉项目是违法建筑，面临被拆除的命运，空中生态公司不付款、单方要求解除合同纯粹是为了转嫁风险，而非是因为海悦公司违约。 张丽质证认为：与海悦公司的质证意见一致。 经举证质证，本院认定如下：各方对对方提交的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真实性予以认定，但涉案木屋是否为违章建筑，需由相关职能部门作出认定，海悦公司提交的证据未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本案一审受理后，海悦公司向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判令空中生态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支付合同款346305.11元，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51945.76元及赔偿各项损失120000元。婺城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8日作出（2019）浙0702民初989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海悦公司的起诉。海悦公司不服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3日作出（2020）浙07民终225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签订的《木制船屋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关于本案属何种法律关系，海悦公司上诉主张本案为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本院认为，从案涉合同内容来看，海悦公司采用包工包料的形式，以设计图纸和现场样板船屋为标准，向空中生态公司提供材料定作和安装服务，将5套船屋安装至空中生态公司指定地点，并向空中生态公司收取相关费用合计1200000元，符合定作合同的法律特征，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定作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故对海悦公司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本案管辖问题，本院认为，本案的合同履行地为空中生态公司住所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十六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作为先立案的法院，依法对本案享有管辖权；且在海悦公司向婺城区人民法院提起的诉讼中，经两级法院审理，裁定驳回海悦公司的起诉，故本案已无管辖争议，本院可依法进行审理。 关于空中生态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本院认为，案涉合同第六条第一款约定，海悦公司未按约定时间交货，逾期超过一个月的，空中生态公司有权终止合同，从合同内容来看，该约定实为合同解除的约定。海悦公司实际于2018年10月5日进场施工，而工程至今未完工交付，故空中生态公司享有约定解除权，一审法院据此判决解除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违约方的认定，本院主要考虑以下两个方面的事实：1.空中生态公司于签订合同当日即2018年9月14日预付定金，根据合同约定，海悦公司应于5日内即9月19日之前安排人员进场施工，而海悦公司实际于2018年10月5日进场施工。2.《船屋项目实际进场材料对比表》证实，海悦公司没有使用与样板船屋相同的工字钢，而是使用镀锌材料，整体基础材料质量轻于样板船屋材料质量，地垄地栅龙骨地板材料规格型号小于样板船屋材料规格型号，胶压梁与样板船屋不一致。综上，海悦公司进场时间及主体材料均不符合合同约定，且根据海悦公司的自认，其自11月14日停工，船屋至今未交付给空中生态公司，故其应按合同约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海悦公司虽辩称空中生态公司未履行先合同义务，但未举证证明，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属于定作合同纠纷，海悦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向空中生态公司交付劳动成果，导致合同解除，空中生态公司上诉请求恢复原状，即海悦公司返还空中生态公司已付款项733694.89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但本案恢复原状还包括施工现场未完成的船屋及相关建筑材料归海悦公司所有，因双方并未对建筑材料的数量进行确认或交接，本案难以确定该部分财产的数量、范围，海悦公司在搬离过程中因建筑材料缺失等问题可与空中生态公司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另行主张权利。至于海悦公司应如何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时，空中生态公司诉请海悦公司支付违约金36000元和赔偿损失360000元，一审法院虽调整了违约金和赔偿金的计算方式，但仍判决海悦公司支付24000元违约金和赔偿金240000元，导致违约金重复计算，加重海悦公司的责任，故本院予以纠正。关于本案应赔偿的金额，双方在合同中共约定了两个条款，其中第四条约定：“甲方预付金汇入乙方收款账户后，乙方未按合同相关程序运达主体材料到达甲方工地现场，乙方则按甲方付于乙方预付金的总额对甲方进行双倍赔偿”。就该条款的理解，空中生态公司认为赔偿金额为240000元，且不包括其预付定金120000元，一审法院亦采纳了该观点，但根据该条款前后表述以及结合合同中的“甲方预付定金10%即120000元”、“甲方预付的款项乙方不予退还”等内容，本院认为，该条款约定的双倍赔偿应该是包含了空中生态公司预付的120000元，即除了返还预付的款项外，还需赔偿的金额为120000元，故本院对赔偿金额予以变更。对于海悦公司提出违约金过高的问题，首先本院确定的赔偿金额并不过高，且2019年1月3日空中生态公司提出本案诉讼，因海悦公司寻求在不同法院分别处理，至纠纷延迟至今，导致损失扩大，其自身存在过错，因此，本院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判决海悦公司应赔偿的金额为120000元。 关于张丽是否需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空中生态公司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张丽应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首先，本案合同相对方为空中生态公司与海悦公司，张丽仅为合同指定的收款人，海悦公司在收取款项后也实际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只是空中生态公司对海悦公司的履行时间和部分建筑材料型号、规格提出异议；其次，关于张丽是否滥用公司独立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公司财产是否与股东个人财产混同，是否存在逃避债务的情形，空中生态公司均未提供证据证明，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该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因本案二审审理期间，海悦公司向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的案件经两级法院审理裁定驳回海悦公司的起诉，本案已无管辖争议，不再存在两个法院分别处理的情形，故本院对该部分内容予以变更。空中生态公司、海悦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均予以部分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西省南昌县人民法院（2019）赣0121民初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江西省南昌县人民法院（2019）赣0121民初72号民事判决第二、四、五项； 三、变更江西省南昌县人民法院（2019）赣0121民初7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赔偿金120000元整； 四、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退还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实际支付的合同款733694.89元； 五、驳回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4968元（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预付11137元，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预付14968元），由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担3137元，退回江西空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5637元；由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1831元，退回浙江海悦绿建科技有限公司5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晖 审 判 员  王革生 审 判 员  俞志翀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谢 颖 书 记 员  李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