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72民初205号 原告：郑友英（系死者张雄伟之妻），女，1963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海城区。 原告：张浩（系死者张雄伟之女），女，1985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海城区。 原告：张媛（系死者张雄伟之女），女，1990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良庆区。 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成民，广西旷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梁五弟，男，1982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银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定龙，广西桂鸿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云燕，广西桂鸿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郑友英、张浩、张媛（以下简称三原告）与被告梁五弟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4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5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成民、被告梁五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定龙、苏云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原告诉请判令：1．被告赔偿三原告关于张雄伟的死亡赔偿金648720元；2．被告赔偿三原告精神抚慰金1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受害人张雄伟和张建辉同属被告的船员，2019年8月19日15时许，张建辉和受害人在“桂北渔15063”号渔船上因是否听到广播说回船返航之事发生争执，后被船上的人劝离。16时许，张建辉和受害人随同“桂北渔10068”号渔船从北海市银海区侨港码头出海捕鱼，当“桂北渔10068”号渔船行驶至北纬21°23'361″、东经109°07'090″附近海域时，张建辉称其从船头走到船舱中段时碰见受害人，受害人不断对其进行辱骂。后张建辉从渔船机舱处拿来一把铁锤，趁受害人不备，从受害人身后持铁锤敲打其头部，致受害人倒地，张建辉因害怕受害人起来还手，又继续敲打受害人头部多次，直至受害人不能反抗。作案后，张建辉被案外人梁亚带、冯玉娇等人先后控制，直至警察到达案发现场将张建辉带走。经鉴定：受害人系重度颅脑损伤引起颅内高压继发脑疝，压迫脑干延髓导致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受害人系受雇于被告随同“桂北渔10086”号渔船从北海市银海区侨港码头出海捕鱼，是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遭受他人侵害致死，作为雇主的被告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因受害人突然死亡，给三原告的身心造成极大损害。为维护三原告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支持三原告诉请。 被告辩称：1.张建辉故意杀人的犯罪行为，并非属于从事雇佣活动，也非属于提供劳务，其才是真正的侵权人，也是本次侵权的终局责任人，应当由张建辉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被告不承担任何民事责任。从张建辉行为的主观意思表示来看，该行为不属于被告指示范围内的活动；从行为的客观性质来看，张建辉的故意杀人行为明显超出了被告的授权范围，属于个人行为，该行为并非为了完成工作任务，亦非履行职务所需，对于履行职务亦无任何推进作用，故张建辉故意杀人的行为与履行职务没有内在联系，不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致人损害；2.三原告已经对张建辉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其支付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抚慰金。已生效的刑附民诉讼，判决对三原告的该请求不予支持，故原告不得再次主张；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主和侵权人只能择一起诉，原告已经向侵权人张建辉起诉主张民事赔偿责任，不能再向被告主张；4.被告在本次侵权事件中没有任何过错，并非侵权人。在事故发生后，被告积极实施了救助和报警措施，故被告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责任。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被告已于2019年8月19日垫付受害人医疗费2469.84元（包含在三原告提起的刑附民的医疗费中），于同年9月7日向原告张浩给付2万元慰问金。 三原告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以支持其诉讼主张： 证据1.户口本，证明三原告与受害人张雄伟系亲属关系，三原告具有起诉主体身份； 证据2.受害人张雄伟的病历，证明受害人抢救医疗经过； 证据3.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证明受害人张雄伟死亡的事实； 证据4.火化证，证明受害人张雄伟死亡火化的事实； 证据5.（2019）桂05刑初4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证明1.受害人张雄伟系被告“桂北渔10068”号渔船雇员，其在该渔船上被害的事实；2.受害人没有过错的事实； 证据6.注销户口证明、死亡户口注销单，证明除了三原告外，受害人张雄伟无其他继承人。 被告质证认为，对证据1-5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对证据5的证明内容有异议，认为受害人张雄伟因琐事与张建辉争吵并推倒张建辉且言语谩骂刺激张建辉，才导致案涉事故发生，其具有过错；对证据6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由法院核实。 被告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以支持其抗辩。 证据1.微信转账记录，证明于2019年9月7日，被告出于人道主义支付原告张浩2万元慰问金，原告张浩对被告表示感谢； 证据2.微信支付记录，证明侵权事实发生当日（2019年8月19日），被告出于人道主义帮垫付医疗费2469.84元。 三原告共同质证认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均有异议，认为被告支付的医疗费和慰问金正是其有管理上的责任而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对三原告提交的证据1-6、被告提交的证据1-2，对方当事人均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本院对该些证据予以确认，可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对于双方当事人有分歧的证明内容将结合全案证据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查明： 被告系“桂北渔10068”号渔船船东，三原告亲属张雄伟与张建辉均系被告雇请的船员。2019年8月19日15时许，张建辉、张雄伟到停靠在北海侨港码头的“桂北渔15063”号渔船上与船员聊天，两人因琐事发生争执并相互推搡，张建辉被张雄伟推倒在甲板上，后被船员黎德辉劝开。16时30分许，张建辉和张雄伟一起随“桂北渔10068”号渔船出海捕鱼，当该船驶离北海侨港码头约1海里海域时，张建辉从渔船机舱处拿到铁锤，从张雄伟的身后持铁锤敲击张雄伟的头部，直至张雄伟不能反抗。之后，张建辉被船员梁亚带、冯玉娇等人控制，被告随即报警并驾船调头返回北海侨港码头，张雄伟被“120”急救车送至北海市人民医院救治，警察随后赶到侨港码头将张建辉带走。21日零时25分，张雄伟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张雄伟系因重度颅脑损伤引起颅内高压继发脑疝，压迫脑干延髓导致中枢性呼吸循坏衰竭死亡。 11月12日，三原告向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张建辉赔偿医疗费38929.64元、误工费396元、护理费4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交通费500元、死亡赔偿金648720元、丧葬费36774元、处理丧事造成的误工费1965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12月30日，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桂05刑初4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判决：张建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张建辉赔偿三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丧葬费、交通费合计48444.51元；驳回三原告关于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该判决中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部分已生效。 另查明，被告于2019年8月19日垫付受害人医疗费2469.84元，于9月7日支付2万元慰问金给原告张浩。 再查明，受害人张雄伟共生育二个子女，大女儿张浩、二女儿张媛。受害人的父亲张振条、母亲杨秀英均已死亡，原告郑友英系受害人张雄伟之妻。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受害人张雄伟在案涉事故中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张雄伟的近亲属郑友英、张浩、张媛均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被告无需对张雄伟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 首先，张雄伟受被告雇佣，在随“桂北渔10068”号渔船出海作业过程中，被同为被告雇员的张建辉故意侵害致死。事发地点是在茫茫大海上，船舶形成一个封闭空间，被告理应承担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但造成张雄伟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张建辉故意实施加害行为所致。张建辉趁张雄伟不备，突然持铁锤敲击张雄伟头部致其死亡。案发时，被告在操作室驾驶船舶，对张建辉在甲板部突然实施的加害行为事先无法预见和加以防范，更可况张建辉持铁锤敲击受害人张雄伟头部的暴力侵害行为已经超出了其船员劳务活动的范围，更是超出了一般船舶所有人控制危险的能力范畴。案发后，被告立即采取了积极的抢救措施，及时控制住张建辉，并及时采取了掉头回码头并报警及拨打“120”急救电话等措施，被告已然尽到雇主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 其次，三原告主张应按《人身损害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确定被告责任，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后于《人身损害解释》颁布，根据后法优于前法的法律适用原则，被告在本案中的侵权责任应根据《侵权责任法》来确定。张雄伟接受被告雇请，向其提供劳务。三原告未举证证明被告在张雄伟受侵害致死过程中存在过错，本院查明的事实亦可确认被告在选任船员、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等方面不存在过错，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被告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其无需承担相应的责任； 再次，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张雄伟的死亡是由张建辉实施故意犯罪所造成，其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张建辉虽系被告所聘请，但被告与张建辉并无共同的犯罪故意，张建辉的故意杀人行为并非被告的授权和指示，在外在表现形式上亦非船员的正常服务行为，与其雇员身份无直接和密切的联系，与被告利益不具有客观联系，张建辉的侵权行为与其履行雇员职务之间不存在内在联系，故被告无需对张建辉的侵权行为承担雇主责任。三原告已经选择向直接侵权人即终局责任人张建辉主张了权利，并经生效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予以确定，在其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未获支持的情况下，再请求作为雇主的被告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本案中，被告在案涉事故发生后，本着人道主义，自愿补偿三原告合计22469.84元，是其基于自愿的、善意的社会互助行为，该行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亦不违反社会公序良俗，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补偿行为并非其对案涉事故法律责任的认可与承担，三原告以此主张被告的补偿行为系对侵权的自认，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郑友英、张浩、张媛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1288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5644元，由原告郑友英、张浩、张媛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并于上诉期限届满之日起七日内预交上诉费（收款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账号：20×××77，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南宁市万象支行）。逾期不交也不提出缓交申请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员 周诚敏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日 法官助理 莫美奇 书 记 员 葛 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五条其他法律对侵权责任另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第十八条第一款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为单位，该单位分立、合并的，承继权利的单位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 第二十八条损害是因第三人造成的，第三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一百五十五条对附带民事诉讼作出判决，应当根据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确定被告人应当赔偿的数额。 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付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被害人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等费用；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等费用。 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 附带民事诉讼当事人就民事赔偿问题达成调解、和解协议的，赔偿范围、数额不受第二款、第三款规定的限制。 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