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23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凡俊琳，女，1981年7月8日出生，汉族，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琪，上海锦天城（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肥城市南外环路南凤山大街西1-6层。 法定代表人：滕鲲，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博，男，法制办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军，山东成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凡俊琳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滕新材料公司）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肥城市人民法院(2019）鲁0983民初54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凡俊琳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并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全部由一滕新材料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系劳动合同引发的纠纷，应当适用仲裁前置程序，一审法院应当直接裁定驳回一滕新材料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案涉房屋所约定的条款，系劳动合同的补充部分，是用人单位吸引人才的措施，属于用人单位的福利待遇。双方诉争协议中案涉房屋的相关条款是附义务的赠与条款，在一审中一滕新材料公司也称，需上诉人在一滕新材料公司处完成工作满十年，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诉争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劳动合同关系。上述赠与条款不能脱离劳动合同而单独存在，解决赠与条款应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而合同法只能参照适用。在本案一审的庭前会议即上诉人第一次答辩及质证时，就提出本案应当适用《劳动调解仲裁法》，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并未对该部分进行说理而坚持认定本案为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二、即使一审法院认定案由为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正确，那么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是完全错误的。（一）一审法院判令将案涉房屋直接过户给被上诉人，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保护了非法利益。一审法院判令将房屋直接过户给被上诉人，严重违反了国家的税收政策，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管是一手房还是二手房，均应当按照法律规定缴纳契税、印花税等，一审判决会让被上诉人逃避了应缴税款并违法获利，完全保护了被上诉人的非法利益。（二）被上诉人赠与的客体并非案涉房屋，而是货币，被上诉人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要求撤回赠与的房屋，更无理由要求撤回货币的赠与。1、案涉房屋自始不属于被上诉人所有。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85条之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2014年5月13日，上诉人与山东一滕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就案涉房屋《商品房买卖合同》，双方按照法定程序办理了购房网签手续，并由上诉人交纳了契税、印花税、住房公积金等，办理了不动产登记。案涉房屋不动产转移登记的过程合法有效，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案涉房屋所涉及的买卖合同双方的当事人是上诉人与山东一滕置业有限公司，案涉房屋所有权的变更实际上是由山东一滕置业有限公司转移至上诉人，即因案涉房屋自始至终都不属于被上诉人所有，故被上诉人实际上并未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将自己的财产赠与被上诉人的合同义务，因此不存在撤销协议书中有关赠与房产的问题，更不存在要求上诉人返还案涉房屋的问题。2、事实上，在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履行了赠与购房款的义务后，也无权要求撤回所赠与的购房款。首先，上诉人认为，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所签劳动合同的实际履行来看，被上诉人实际上赠与上诉人的仅为案涉房屋的购房款，故本案所争议的赠与的客体实际上为“购房款”，但对该笔“购房款”的主张，从其属性上看仅仅能作为债权的一种表现主张形式，而但一审法院却在未审查明所赠与客体到底为房屋还是房款的情况下，径直仅仅以未履行的合同的约定作为定案的事实依据，直接判决将案涉房产的不动产权证书由上诉人变更为被上诉人，完全违背了“物权优于债权”的基本法律原则。其次，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提交明确的证据证明已经向山东一滕置业有限公司缴纳案涉房屋及车位的款项，被上诉人有责任证明其已经履行完毕赠与购房款的义务。再次，上诉人离职时，需要被上诉人各部门审核，只有在各部门审核无异议后，方可离职。根据辞职审批表上的签字，财务部门签字后并标注“无欠款”。即离职时，上诉人不存在对被上诉人的任何应付款，包括被上诉人已经赠与的购房款，这是双方已经认可并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如果一滕新材料公司开始就认定上诉人未履行完毕十年的义务，那在上诉人离职时就势必会对该房屋款项的的处置达成一致意见后方签署审批表。被上诉人在签订审批表后又提起诉讼要求上诉人返还房屋是极不道德、毫无诚信的行为。最后，上诉人的离职并非是上诉人主动提出，在离职审批表中明确写明了上诉人的离职原因是被上诉人的“项目停止”，被上诉人作为公司的员工，根本无权决定项目是否继续进行或终止。在项目停止后，被上诉人多次与上诉人谈话要求解除劳动合同。后被上诉人告诉上诉人只有按照被上诉人的要求填写离职申请书及审批表，才会方便后续社保的办理。综上。上诉人对于无法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没有任何的过错。（三）一审法院有悖案涉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及案涉房屋的现有状态，作出有失偏颇的结论，损害了作为上诉人作为劳动者或者合同相对方的权利。在一审的庭审调查中，一审法院已经就案涉房屋的状态进行调查。案涉房屋现由上诉人居住，上诉人对房屋进行了装修，并购置了家具家电。且在前文中提到，案涉房屋的契税、印花税、住房维修基金等均已由上诉人缴纳完毕。即使一审法院判决撤销合同，那么应当对协议双方的过错作出认定，并对上诉人已付出的金钱作出合理的说理处置。另外，被上诉人所实施的赠与行为是在工资外对员工的福利，是员工价值的体现。上诉人作为被上诉人引进的国家高新技术人才，在从事项目副总期间，为被上诉人创造了大量的实用新型专利，带来了宝贵的知识产权，对于上诉人被上诉人处工作六年内创造的价值是不可抹煞的。理应当对劳动者已经付出的劳动进行认定。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严重的侵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保护被上诉人违法利益。 一滕新材料公司辩称，一、本案一审法院确定案由正确，不属于劳动争议纠纷，不适用仲裁前置程序。二、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返还房屋，过户时不动产管理机构会根据国家相关规定收取相应的税费，不存在保护我方非法利益的问题。三、本案双方约定的涉案房屋系附义务赠与的标的物。双方明确约定，上诉人工作满十年为所附的义务。因上诉人在不满10年的情况下自行离职，故赠与的条件未成就，我方有权取回涉案房屋。另外，本案不存在赠与“购房款”的问题。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涉案房屋及车位系我方出全资购买，上诉人明显在偷换概念。此外，涉案房屋的装修也是我方出资装修的，房屋内的家具也有我方购买的，上诉人存在虚假陈述的现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一滕新材料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原、被告于2013年3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关于赠与房产的条款；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位于东部名城小区8号楼1单元1302号房屋及D832号地下停车位（商品房合同编号为第1405130003号），将该房屋过户至原告名下；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滕新材料公司于2004年4月5日注册成立。经营范围为纤维素醚、聚阴离子纤维素等的产品生产、销售及进出口业务等。凡俊琳于2017年12月31日在郑州大学应用化学专业毕业，层次为博士研究生。2013年3月7日，一滕新材料公司（甲方）与凡俊琳（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双方就甲方聘用乙方为甲方技术副总的相关事宜达成四条一致意见：“一、甲方聘用乙方为甲方公司的技术副总，乙方在聘用期间应利用自己的技术知识，管理好甲方公司有关生产技术方面的工作，乙方许可甲方有偿使用乙方获得专利的羟乙基纤维素产品的生产技术，乙方与甲方公司其他员工一样服从甲方的管理。二、聘用乙方期间的待遇方面，乙方应在甲方公司工作和服务15年，双方同意由甲方每月支付乙方工资壹万元（税后），每年递增不低于10%，甲方根据乙方的工作表现、技术创新、技术管理，每年给予乙方一定程度的奖励…，甲方为乙方提供位于肥城市东部名城小区的住房一套，供乙方居住，待乙方在甲方公司从事技术管理岗位达拾年之后，该房产的所有权和土地使用权归乙方…如乙方未向甲方提供本合同约定的服务期限，由此造成的损失由乙方承担。三、甲乙双方应另行签订劳动合同，甲方为乙方交纳法定的社会保险，鉴于乙方所从事的系掌握甲方商业和技术秘密的岗位，乙方应与甲方签订商业技术保密合同。四、本合同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签字后立即生效”。2013年3月20日，凡俊琳进入一滕新材料公司工作，和一滕新材料公司建立劳动关系。2014年5月13日，凡俊琳与山东新运置业有限公司签订了关于涉案房屋（东部名城8#1单元1302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该房屋每平方米4270元，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款587166.3元。同日，双方还签订了关于涉案停车位（位于东部名城8#楼地下停车场，编号为D832号）的地下停车位购买协议书，该车位总价96000元，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清。凡俊琳于2014年10月入住，并占有至今。涉案房屋及停车位价值683166.3元，由一滕新材料公司于2013年12月12日交纳。2014年5月23日，凡俊琳缴纳了涉案房屋的燃气开户费、暖气开户费、契税、维修基金、有限电视费共计28897.19元。2017年11月8日，凡俊琳缴纳了专项维修基金10939元。次日，凡俊琳缴纳了涉案房屋契税11184.12元。涉案房屋于2017年办理了鲁（2017）肥城市不动产权第××号不动产产权登记，载明凡俊琳单独所有。涉案车位无法办理产权登记，凡俊琳仅享有使用权。2019年4月10日，凡俊琳向一滕新材料公司提交了书面辞职申请信。一滕新材料公司收到申请审核后准许了凡俊琳的申请。双方于2019年4月10日办理了解除劳动关系的手续，一滕新材料公司向肥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备案的劳动合同解除(终止)证明函显示解除(终止)原因是辞职。凡俊琳在一滕新材料公司工作期间一直担任技术副总职务。 一审法院认为，附义务的赠与合同,是指赠与人在赠与财产或财产权利时,要求受赠人符合一定条件的赠与合同。赠与合同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赠与人向受赠人给付赠与财产后,受赠人应依约履行其义务,受赠人不履行的,赠与人有权要求受赠人履行义务或者撤销赠与。根据本案事实,本案案由应确定为附义务赠与合同纠纷。原、被告之间系劳动合同关系,双方因履行劳动合同关系而约定了附义务赠与房屋行为,双方因此订立的《劳动合同书》和《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属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应受法律保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滕新材料公司是否享有赠与撤销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第一百九十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约定一滕新材料公司赠与涉案房屋一套给凡俊琳,附义务双方设立劳动关系10年,也即凡俊琳要在一滕新材料公司工作满10年。在一滕新材料公司工作满10年系凡俊琳应履行的义务,满10年后,凡俊琳享有一滕新材料公司赠与的财产。但凡俊琳在劳动合同关系履行至第6年时自愿辞职。因受赠人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可以向受赠人要求返还赠与的财产。故一滕新材料公司享有撤销双方于2013年3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关于赠与房产条款的权利，并要求凡俊琳返还涉案房屋。涉案房产撤销赠与后，凡俊琳应协助一滕新材料公司办理相关过户手续。凡俊琳辩称一滕新材料公司不具有任意或法定撤销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因双方均认可涉案停车位与房屋不可分割，并要求一并处理，故一审法院结合上述分析，认定凡俊琳亦应返还一滕新材料公司停车位。关于一滕新材料公司主张的保全担保费，因其未提交相关证据，故该项主张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百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与凡俊琳于2013年3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关于赠与房产的条款；二、凡俊琳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鲁（2017）肥城市不动产权第××号房产及东部名城第832号停车位，并协助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将鲁（2017）肥城市不动产权第××号房产权证书变更登记至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三、驳回山东一滕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00元、财产保全费3270元，由凡俊琳担。 本院二审期间，一滕新材料公司提交肥城市劳动仲裁委作出的肥劳人仲案字（2020）第52号仲裁裁决书，证明本案不属于劳动争议纠纷。凡俊琳对该裁决书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该裁决书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凡俊琳虽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一滕新材料公司于2013年12月22日向一滕置业公司足额交纳上述款项”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凡俊琳认可，涉案房产及车位的款项均由一滕新材料公司缴纳。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双方签订的涉案协议书中明确约定：“甲乙双方应另行签订劳动合同，甲方为乙方交纳法定的社会保险，鉴于乙方所从事的系掌握甲方商业和技术秘密的岗位，乙方应与甲方签订商业技术保密合同。”显然，双方在该协议里已经明确约定另行签订劳动合同，涉案条款已经排除在双方另行签订的劳动合同之外。通过以上事实可以看出，本案关于涉案房产的争议并非劳动争议，应属于对一般合同履行过程中产生的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一滕新材料公司为凡俊琳提供位于肥城市东部名城小区的住房一套，供凡俊琳居住，待凡俊琳在一滕新材料公司从事技术管理岗位达10年之后，该房产的所有权和土地使用权归凡俊琳”。通过以上约定可以看出，一滕新材料公司首先是提供住房一套给凡俊琳居住，然后待凡俊琳在一滕新材料公司满10年之后即将该房屋赠与凡俊琳。故根据上述事实，一审法院将双方之间的关于涉案房屋的纠纷定为附义务赠与合同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其中，双方对所附义务的约定即“工作满10年以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百九十四条规定，受赠人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撤销权人撤销赠与的，可以向受赠人要求返还赠与的财产。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因凡俊琳在工作仅六年多的时候便与一滕新材料公司解除了劳动合同，故凡俊琳未实际履行合同中约定的“工作满10年以上”这一义务，一滕新材料公司撤销关于涉案房屋的赠与，并要求凡俊琳返还涉案房屋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涉案房屋的房款系一滕新材料公司缴纳，涉案合同中明确约定的赠与标的物为房屋，凡俊琳主张一滕新材料公司系赠与的为金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本案中凡俊琳缴纳的燃气开户费、暖气开户费、契税、维修基金、有限电视费共计28897.19元，以及凡俊琳缴纳的专项维修基金10939元和涉案房屋契税11184.12元，因凡俊琳并未在本案中提起反诉，一审法院不予审理并无不当，其可以向一滕新材料公司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凡俊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00元，由凡俊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献武 审判员  屈玉涛 审判员  王 玥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梁 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