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闽09行终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德市蕉城区民政局，住所地宁德市蕉城区八一五中路12号。 法定代表人颜汉春，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宇健，福建环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舒，女，1987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宁德市蕉城区。 原审第三人崔丽娜，女，1979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私营业主，住宁德市蕉城区。 上诉人宁德市蕉城区民政局因被上诉人李舒诉行政答复一案，不服福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981行初16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8年初，原告李舒通过朋友的微信得知第三人崔丽娜组建的“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微信群，并加入为好友。截止2018年8月，原告先后通过微信扫码方式多次捐款共计1070元。同月，原告被第三人移出微信群，之后，原告向被告提交《关于要求依法查处蕉城区群众崔丽娜违法公开募捐的举报信》，要求查处第三人非法公开募捐行为，并返还捐赠资金。被告于2018年10月23日作出答复，对举报事项未予立案处理。原告不服，向蕉城区人民政府申请复议，蕉城区人民政府受理后，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撤销被告不予立案查处的行政行为，责令被告依法立案查处原告举报事项。2018年12月13日，被告对原告的举报事项予以立案。立案后，被告对原告及第三人进行了调查询问，并经集体研究后于2019年3月8日作出《关于举报崔丽娜违法公开募捐事件再次答复的函》（以下简称“再次答复”），答复认为：“崔丽娜的筹集资金的行为属于特定范围的对象间自愿救助互助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以下简称《慈善法》）的定义‘公开募捐’范畴，无法适用《慈善法》的有关规定给予处罚”。原告不服，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还认定:1.第三人崔丽娜组建的“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未办理慈善组织登记，现已停止筹集资金行为;2.被告于2019年1月15日就涉案行为是否构成公开募捐、该如何给予处罚问题发文请示上级机关宁德市民政局。宁德市民政局于2019年1月25日作出批复，载明：网络募捐是一种公开募捐行为，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才有权发起；你局(被告)可依据《慈善法》等相关规定对涉案行为进行执法监督。 原审法院认为：1.关于原告主体资格问题。本案原告不仅有投诉举报的请求权，且从原告请求事项“责令第三人返还捐赠的财产”来看，其作为捐赠人举报又有保障自身合法权益的目的，故与被告就其举报作出的再次答复存在利害关系，其诉讼主体适格。2.关于被告所作的再次答复是否合法问题。因本案第三人组建的“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微信群，涉及对象不特定，是属一种新型的公开募捐方式，其未经依法登记，不具有公开募捐的资格，故第三人以该名义所开展涉案筹捐行为，应属不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个人开展公开募捐行为。且被告的上级机关宁德市民政局认为对涉案筹捐行为的查处应依据《慈善法》等相关规定，由此可见，本案被告作出再次答复，认定涉案筹捐行为不属于《慈善法》的定义“公开募捐”范畴，其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存在违法。综合上述意见，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第三人所进行的涉案筹捐行为，其目的是为了救助流浪动物，是一种有利于社会的慈善活动，虽应予鼓励和支持，但作为社会成员，在开展慈善活动时，必须要以依法依规为前提。根据《慈善法》第二十六条“不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组织或者个人基于慈善目的，可以与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合作，由该慈善组织开展公开募捐并管理募得款物”以及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一条等规定，本案被告具有对辖区范围募捐活动依法进行监督管理的职责，其收到原告举报后，应当及时进行调查处理。而被告虽对原告的举报进行了立案调查，但作出再次答复，认定涉案筹捐行为不属于《慈善法》的定义“公开募捐”范畴，其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原告提出被诉行政行为应予撤销之主张，合法有据，予以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宁德市蕉城区民政局于2019年3月8日作出的《关于举报崔丽娜违法公开募捐事件再次答复的函》；二、责令被告宁德市蕉城区民政局依法对原告李舒递交的《关于要求依法查处蕉城区群众崔丽娜违法公开募捐的举报信》重新作出处理。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宁德市蕉城区民政局负担。 蕉城区民政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李舒的诉讼请求或驳回起诉。主要理由：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是原审法院采信证据不当，李舒提供的微信截图真实性无法确定，而原审法院却予采信；对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提供的有效证据却不予采信。二是原审法院认定截止2018年8月李舒有多次捐款总计1070元，但没有证据证明。三是原审法院认定原审第三人组建“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未办理慈善组织登记，但这个群只是当前无数微信群中的一个，是一个交流平台，并非未经登记的慈善组织。2.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是本案上诉人所作的答复行为对李舒的权利义务没有产生影响，不具有可诉性；二是原审法院认定李舒具备原告主体资格不当，李舒没有证据证明其有捐款，且李舒不存在合法利益的损害。三是原审法院认定“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属《慈善法》规定的“公开募捐”行为不当，原审第三人仅是组建微信群，由一群志趣相同的亲朋好友自发自愿组建小范围的交流平台，所涉对象是特定的，未公开向社会招募成员。 被上诉人李舒辩称：1.被上诉人具备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被上诉人捐款用于流浪动物保护，资金并非用于被上诉人本人的利益，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所作的答复行为具备利害关系；退一步讲，即便被上诉人捐款1070元，原审第三人提供救助流浪动物费用共1035元，相抵还有35元捐款，被上诉人依然是利益相关方。2.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符合客观事实。原审第三人与被上诉人素昧平生，是经被上诉人的同事介绍加入微信群参与捐款，可以认定该群是公开的。上诉人提交的宁德市民政局的批复亦证明，网络募捐是一种公开募捐行为，可依据《慈善法》的规定进行执法监督。 原审第三人崔丽娜述称：1.李舒不具备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原审第三人未查实李舒有捐款，即便有捐款其已花光。2.“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是亲友间的互助组织，是《慈善法》所允许的“私益慈善”，救助了许多流浪狗，不属于《慈善法》所规定的违法行为。 经审理查明，各方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所提供证据均经原审庭审质证并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确认原审判决对有关证据的认证意见，对原审判决认定的的事实，除认定李舒多次捐款外，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期间各方确认：被上诉人李舒通过微信扫码向原审第三人转款1070元。对此，本院依法亦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是否符合起诉条件，包括：本案是否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李舒是否具备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二、上诉人所作答复行为是否合法。对此，本院予以查明分析并认定如下。 一、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是否符合起诉条件，包括：本案是否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李舒是否具备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 关于本案是否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六）项之规定，公民“申请行政机关履行保护人身权、财产权等合法权益的法定职责，行政机关拒绝履行或者不予答复的”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本案李舒向蕉城区民政局提交《关于要求依法查处蕉城区群众崔丽娜违法公开募捐的举报信》，系要求行政机关履行法定职责的请求。而蕉城区民政局对此作出“再次答复”，认为：“崔丽娜的筹集资金的行为属于特定范围的对象间自愿救助互助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以下简称《慈善法》）的定义‘公开募捐’范畴，无法适用《慈善法》的有关规定给予处罚”，明示拒绝查处李舒所诉的“违法行为”。因此，该“再次答复”符合上述行政诉讼法律规定的受理范围。上诉人主张“再次答复”对李舒不产生实际影响，缺乏法律依据，所提上诉无理，不予支持。 关于李舒是否具备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三）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五）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向行政机关投诉，具有处理投诉职责的行政机关作出或者未作出处理的……”本案李舒以其向原审第三人组建的“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微信群捐款，原审第三人存在违法为由，要求蕉城区民政局予以查处，蕉城区民政局作出本案被诉的“再次答复”行为，李舒系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与该“再次答复”行为存在利害关系，具备行政诉讼原告主体资格。 二、上诉人所作答复行为是否合法。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所作答复行为违法。理由如下：1.认定事实不清。本案被诉“再次答复”认定涉案微信群成员最多时达145人，并认定“邀请其亲戚、朋友、老师、学生、客人等进群”，但上诉人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群成员均系原审第三人的亲友。而原审第三人所述“最初是同学……后面是有目的的才进来，是同学的同学和同学的朋友”，故涉案微信群成员增减相对开放，并非上诉人所述均系原审第三人的“亲友”。2.适用法律不当。本案原审第三人所建立的微信群“每月10元救助流浪动物基金”，该微信群组建具有共同的社会目的，人员组成相对开放,具有一定的社会团体性。国家法律对于组建社会团体有相应的法律规范，目的在于加强社会团体的管理和秩序。而原审第三人未办理社会团体登记，即以微信群的名义，发动相对开放的人员捐款,违反《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之规定。但上诉人认定属“非社会公开性质”，从而作出“无法适用《慈善法》的有关规定给予处罚”，属适用法律错误。3.程序违法。上诉人作出答复时尚生效的《福建省行政执法程序规定》第三十七条规定“行政执法机关作出是否同意相对人申请的决定，要求相对人履行义务的决定以及对相对人采取行政强制措施和行政处罚的决定，都必须制作书面决定书，决定书应载明下列事项并加盖行政执法机关的印章：（一）相对人的姓名（名称）、地址；（二）行政执法机关的名称、地址；（三）具体行政行为的内容及其理由和依据；（四）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期限及受理机关的名称；（五）作出决定的时间；（六）其他需要载明的事项。”而本案上诉人所作“再次答复”并未告知被上诉人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期限及受理机关，存在程序违法。 综上，本院认为，上诉人作为民政管理机关，对社会团体设立登记及其活动，具有依法监督的法定职责。但上诉人所作答复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依法应予撤销，并责令重新作出决定。原审法院对此所作判决结论并无不当，但对于原审第三人设立微信群开展相应的筹款活动，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还是其他法律规范进行调整，应视上诉人在重作行政行为时，根据进一步调查情况依法准确认定。上诉人所提上诉无理，依法应予驳回。需要说明的是，本案原审第三人设立微信群，未办理社会团体登记，而以相应社会团体名义开展活动，具有违法性，依法应承担相应责任；但其目的是为了救助流浪动物，本身是一种有利于社会的公益活动，上诉人在重作行政行为时也可予以考量。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宁德市蕉城区民政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缪义文 审 判 员 赖昌铅 审 判 员 杨礼崧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林玉芳 书 记 员 黄孟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 第六条国务院民政部门和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是本级人民政府的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机关(以下简称登记管理机关)。 国务院有关部门和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有关部门、国务院或者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授权的组织，是有关行业、学科或者业务范围内社会团体的业务主管单位(以下简称业务主管单位)。 第三十二条筹备期间开展筹备以外的活动，或者未经登记，擅自以社会团体名义进行活动，以及被撤销登记的社会团体继续以社会团体名义进行活动的，由登记管理机关予以取缔，没收非法财产；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