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6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碧海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英雄山路130号7号楼2-301。 法定代表人：刁春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中华，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家金，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日照市星海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秦楼街道山东路1000号华润置地广场001幢01单元33楼。 法定代表人：谢升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邴兆杰，山东颐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淑军，山东颐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市碧海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碧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日照市星海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海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553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碧海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星海公司向碧海公司支付滞期费129022.52元；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星海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案由为航次租船合同纠纷，航次租船合同与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适用不同的法律。一审判决依据《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并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4条规定，将涉案航次租船合同关系认定为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并据此认定合同无效，适用法律错误。二、退一步讲，即使可以将涉案航次租船合同定性为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碧海公司及涉案船舶亦达到并保持国内水路运输的经营资质条件，并在核定的经营范围内从事水路运输经营活动，但一审法院认定航次租船合同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船舶“碧海159”轮具有《船舶营业运输证》，船舶经营人青岛凯和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和公司）具有《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并均年审合格，在证书有效期内。青岛市交通运输委员会港航管理局于2018年10月23日向案涉船舶“碧海159”轮颁发了《船舶营业运输证》，该证于2019年5月29日年审合格，两个证书都在有效期内。所以，案涉船舶“碧海159”轮及船舶经营人凯和公司均具有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符合沿海运输的管理要求。2.碧海公司是案涉船舶“碧海159”轮的船舶所有人，与船舶经营人凯和公司同时存在光船租赁合同关系和航次租船合同关系。根据船舶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航运惯例，碧海公司与船舶经营人凯和公司签署了《光船租船合同》。在光船租赁合同关系中，碧海公司是光船出租人，凯和公司是承租人，该光船租赁合同关系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济南海事局登记。同时，基于国内运输市场的惯例，碧海公司与凯和公司之间存在默认的航次租船合同关系，碧海公司是该航次租船合同的承租人，凯和公司是出租人。3.在一审庭审中，星海公司对案涉航次租船合同的效力、滞期事实从无异议，仅是主张滞期是因其无法抗拒不能控制的原因造成，星海公司认可并承诺支付滞期费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滞期费的法律性质是约定的损害赔偿金，星海公司对涉案船舶滞期事实并无异议，应当按约定支付滞期费。碧海公司作为出租人已经完成了涉案货物运输，星海公司作为承租人获得的财产利益体现碧海公司提供的运输劳务的价值，运输劳务的价值具体表现为双方约定的运费和滞期费。所以，在本案内贸水路货物运输中，涉案船舶“碧海159”轮的滞期费不仅是基于双方合同的约定，同时也是船舶营运成本的反映，体现了运输劳务的价值。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未查明案件事实、适用法律错误，案涉航次租船合同为有效合同，且星海公司对航次租船合同的效力和滞期事实均无异议，碧海公司提交的证据充分，请求在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并支持碧海公司的上诉请求。 星海公司辩称，1.碧海公司无法提供有效的国内水路货物运输有关的资质证书，没有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经营资质，其以水路货物承运人身份与星海公司签订的《租船合同》系无效合同，碧海公司无权要求星海公司依据《租船合同》支付滞期费。2.星海公司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提交法院的代理意见，明确提出《租船合同》无效，法院应驳回诉讼请求。该代理意见已经撤回了在一审庭审过程中星海公司自认应赔偿滞期费40539.94元的陈述。星海公司出于商业信用、信誉等考虑，对一审判决没有提起上诉，但对碧海公司的上诉理由并不认可，碧海公司无权要求滞期费，应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碧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星海公司向碧海公司支付滞期费129022.5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7月16日，碧海公司与星海公司签订《租船合同》。合同约定，碧海公司提供“碧海159”轮为星海公司运输水泥6700吨；起运港葫芦岛港，到达港温州东海；受载期2019年7月22日正负1天；运费60元/吨；装船期限60小时、卸船期限60小时，装、卸时间以船到装、卸港锚地开始计算，两港时间可合并使用；滞期费每天每吨2元；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 7月24日，“碧海159”轮抵达装港锚地，靠泊实际装货6664.1吨于7月27日离泊出港；7月31日抵达卸港锚地，靠泊卸空后于8月12日离港。碧海公司据此主张滞期费129022.52元。星海公司在本案审理中提交了一份自行计算的滞期计算明细，认可应赔付滞期费40539.94元。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碧海公司仅提供了“碧海159”轮的《船舶营业运输证》。经一审法院释明，碧海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取得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航次租船合同纠纷。根据国务院颁布的《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八条和第三十三条的规定，经营水路运输业务，应当经政府主管部门批准，取得水路运输业务经营许可证件，投入运营的船舶亦应取得船舶营运证件；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经营或者超越许可范围经营国内水路运输业务。本案所涉航次租船运输作为沿海货物运输业务的一种，也应遵守这一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4条规定，没有取得国内水路运输经营管理资质的承运人签订的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合同为无效合同，该规定意在维护水路运输安全和水路运输经营秩序，保护水路运输经营者、货主的合法权益，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故对无经营资质的承运人签订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持否定态度。在本案中，碧海公司提交的《船舶营业运输证》仅是“碧海159”轮的船舶营运证件，经法院释明，碧海公司作为涉案合同约定的承运人，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取得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经营资质，因此，碧海公司与星海公司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系无效合同，该合同中包括装卸时间、滞期费在内的约定并无法律约束力，碧海公司无权援引合同条款要求星海公司支付滞期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据此规定，合同无效后，当事人有权要求对方按照过错赔偿其因合同无效而遭受的损失，但该损失应是有证据证明已经实际发生的损失，而非是根据无效合同的约定计算的所谓违约金或违约损失。在本案中，碧海公司诉请的滞期费并非因合同无效遭受的损失，经法院释明，碧海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产生的损失，应自行承担相应后果。鉴于星海公司在庭审中认可应赔付碧海公司滞期费40539.94元，该自认不违反法律规定，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一审法院确认星海公司应赔偿碧海公司损失40539.94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星海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赔偿碧海公司损失40539.9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80元，减半收取1440元，保全费1165元，由碧海公司负担1797元，星海公司负担808元。 碧海公司在二审审理中提交证据如下：1.“碧海159”轮船舶营业运输证；2.船舶年审合格证；3.凯和公司的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许可证；4.光船租赁合同；5.光船租赁登记证明书。上述五份证据用以证明碧海公司具备国内水路运输的经营资质，《租船合同》合法有效。星海公司质证认为，上述五份证据中除了光船租赁合同外，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光船租赁合同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上述五份证据不能证明碧海公司的主张，碧海公司不具备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资质，涉案航次租船合同无效，碧海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以驳回。本院认为，星海公司以和本案无关，不了解光船租赁合同订立过程而不确认该合同的真实性，但碧海公司在审理中出示了光船租赁合同的原件，且光船租赁已经登记，故本院认定该光船租赁合同真实，其余证据的真实性得到当事人双方的共同确认，本院亦予以确认。上述证据仅能证明凯和公司具有国内水路运输的经营资质，不能认定碧海公司也具有国内水路运输的经营资质。 星海公司提交温州市龙湾东海货物中转站提交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涉案船舶在卸货港累计卸货时间是36小时50分，同时因合同约定在出现天气因素导致无法正常装卸货物时，装卸货物时间相应顺延，直到能正常卸货时再开始计算。因此本案没有发生合同约定的滞期。碧海公司质证认为：1.对真实性不认可，星海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同样落款的商务函，落款时间为2019年6月28日，一审法院认为其行文格式不规范，日期不真实。2.对关联性不认可，情况说明的出具人主体资格无法证明与本案相关装卸滞期费的事实，装卸货港是双方租船合同一致约定的，对八月的天气星海公司应当予以充分预见。3.本租船合同截至2019年8月2日15:40，合同约定的累计装卸货时间120小时全部使用完毕，根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一旦滞期永远滞期的航运规则，其后时间都将支付滞期费。本院认为，星海公司未能出具该“情况说明”原件，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定，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租船合同》的效力及责任承担。 《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第二条规定：经营国内水路运输以及水路运输辅助业务，应当遵守本条例。本条例所称国内水路运输（以下简称水路运输），是指始发港、挂靠港和目的港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管辖的通航水域内的经营性旅客运输和货物运输。本条例所称水路运输辅助业务，是指直接为水路运输提供服务的船舶管理、船舶代理、水路旅客运输代理和水路货物运输代理等经营活动。2019年7月16日，碧海公司与星海公司签订《租船合同》，合同约定的起运港为葫芦岛港，到达港为温州东海，上述两港口均属于我国管辖的通海水域内，故《租船合同》为上述规定中国内水路运输的一种，应当遵守《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的规定。 《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一款规定：经营水路运输业务，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运输主管部门的规定，经国务院交通运输主管部门或者设区的市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负责水路运输管理的部门批准。碧海公司作为本案的原告，依据其与星海公司签订的《租船合同》提起诉讼，主张的是《租船合同》中约定的滞期费，碧海公司为《租船合同》的缔约主体和履行义务人，因此，本案仅对碧海公司的主体资格是否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进行审查，碧海公司依据《租船合同》承接运输义务后是否委托他人实际承担运输义务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也不影响《租船合同》效力的判断。碧海公司未取得国内水路运输经营管理资质，其签订的《租船合同》无效。碧海公司主张实际承担运输义务的凯和公司具有国内水路运输经营管理资质，从而《租船合同》有效的理由不成立。《租船合同》无效，其关于滞期费条款亦无效，碧海公司按照《租船合同》的约定要求星海公司承担滞期费的主张失去合同依据。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了合同无效后责任的承担方式，但是，该规定中无效合同的损失赔偿责任是指对实际损失的赔偿，作为受损方有义务举证证明因订立、履行无效合同所遭受的实际损失，因碧海公司未能在本案审理中举证证明其损失，其要求按照《租船合同》约定的滞期费条款推定其损失的理由不能成立，对其推定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碧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12元，由济南市碧海航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童 审 判 员  宫恩全 审 判 员  冯玉菡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周 淼 书 记 员  郭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