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4民终31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淘友天下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学院路甲5号2幢平房B-2202室。法定代表人：林凡，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薇，女，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华品博睿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太阳宫中路16号院1号楼3层302。法定代表人：赵鹏，首席执行官。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菁菁，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淘友天下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淘友天下科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华品博睿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品博睿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互联网法院（2019）京0491民初369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7日立案后，依法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淘友天下科技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二、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并没有根据侵权的构成要件对案涉行为的侵权性进行判断。本案涉案内容是否构成侵权，应当以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是否降低为判断标准，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没有对其社会评价的降低进行举证。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被上诉人并没有对其社会评价降低进行举证，法院亦没有对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是否降低进行判断，在不对侵权性进行认定的情况下，要求上诉人提供用户信息，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提供用户信息的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要求上诉人提供涉案网络用户“张先生”的姓名（名称）、身份信息、联系方式等注册信息。其依据的法律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规定）第四条，根据该条规定人民法院责令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网络用户的信息是有前提条件的，其条件便是“网络服务提供者以涉案侵权的信息系网络用户发布为由抗辩”。而在本案中，上诉人抗辩的主要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以及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规定的第五条。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被侵权人以书面形式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公示的方式向网络服务提供者发出的通知，包含下列内容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有效：（一）通知人的姓名（名称）和联系方式；（二）要求采取必要措施的网络地址或者足以准确定位侵权内容的相关信息；（三）通知人要求删除相关信息的理由。被侵权人发送的通知未满足上述条件，网络服务提供者主张免除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由于在本案中，涉案内容在上诉人未接到被上诉人有效通知前已经删除，因此上诉人不存在侵权责任。上诉人亦无需以涉案内容系网络用户发布为由抗辩。退一步讲，纵使法院认为适用前提没有问题，根据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规定第四条，法院责令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用户信息并非是必须，而是“可以”，并且要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进行判断。在本案中，涉案信息的发布是否可以被认定为侵权尚不明确，但仅从主观方面来判断便已可以看出无论是网络用户还是网络服务提供者，均无侵犯被上诉人权益的主观故意。涉案用户在未接到投诉前已自行将涉案内容删除，并且被上诉人作为公众企业，对社会大众具有容忍义务，不应当以维权的名义来侵犯用户隐私权。因此，具体到本案案情，一审法院亦不应当要求上诉人披露用户信息。三、一审法院的判决涉嫌帮助被上诉人侵犯用户隐私权。我国对于网络用户隐私保护越来越严格，上诉人作为具有广大用户的网络服务提供者，也在积极保护用户的言论自由及隐私权。本案中的用户仅仅是对公众企业发表了一些主观言论，且在未经投诉的情况下已自行将内容删除，可见其无侵权的主观故意。一边是对社会大众有容忍义务的公众企业，一边是没有任何侵权故意且已删除相关信息的网络用户，如在此情况下，网络用户的个人信息都需要被披露，那么网络用户的隐私权便形同虚设，用户的言论自由更无法保护。由此判决作为依据，任何企业均可以以维权为由轻易获取网络用户的个人信息，对于我国用户的隐私权保护是极大的伤害。综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侵犯用户隐私权，恳请二审法院纠正一审法院错误的判决，维护法律尊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华品博睿公司辩称：一审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涉案言论虽不是上诉人发布的，但上诉人拒绝提供发布者的信息实际上是打着保护隐私权的幌子帮助侵权。本案中相关言论诋毁性质明显，不存在泄漏用户隐私的情况，上诉人的行为是阻挠被上诉人合法维权。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华品博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淘友天下科技公司提供署名为“张先生”的详细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2.判令淘友天下科技公司在其拥有和运营的“脉脉”手机客户端、《法制日报》上连续三十天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并向华品博睿公司赔礼道歉；3.判令淘友天下科技公司赔偿华品博睿公司为维权支付的合理支出及经济损失5万元（律师费公证费共3万元，经济损失2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Boss直聘APP系国内求职、聊天软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版权局于2016年3月1日出具《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其中载明：软件名称：Boss直聘-互联网求职招聘神器软件［简称：Boss直聘软件］V1.0；著作权人：北京华品博睿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开发完成日期：2014年7月11日；首次发表日期：2014年7月11日；权利取得方式：原始取得；权利范围：全部权利；登记号：2016SR040686。北京华品博睿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营业执照中经营范围载明：技术推广服务；计算机系统服务；软件开发……；法定代表人为赵鹏。淘友天下科技公司系“脉脉”APP运营开发商、网址“www．maimai．cn”主办单位。百度百科中“脉脉”的介绍中载有：中国的实名制商业社交平台。北京市国信公证处经华品博睿公司申请，于2019年4月12日出具（2019）京国信内经证字第02351号公证书，其中包括：用户名称为“张先生”，标签为北京华科众合科技有限公司运维工程师·北京IT互联网，于2019年4月6日8：04发布言论“天理何在，窃听风云之boss直聘无耻下流监控窃取全国人民隐私”，2019年4月6日12：20发布言论“下午去新京报去最高院人民法院，去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举报揭露boss直聘，发放一千份传单，死磕到底，生死看淡，不服来干”，2019年4月6日12：32发布言论“北大的败类：boss直聘CEO赵鹏”，2019年4月6日12：48发布言论“不自由毋宁死，今天下午一点去北大，两点去清华，三点去最高人民法院，四点去新京报，跟无耻下流的boss直聘决一死战”。淘友天下科技公司提交了《脉脉服务协议》，其中载明：二、用户信息的提供、保护和保证、授权。为了维护互联网环境，保护权利人相应的权利，请您声明并保证，您对您所发布的信息拥有相应、合法的权利。否则，我们可对您发布的信息依法或依本协议采取删除或屏蔽等措施，以减轻因不当行为而造成的影响。您应当确保您所发布的信息不包含以下内容：（1）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的；（2）封建迷信、淫秽、色情、赌博、暴力、恐怖或者教唆犯罪的；（3）欺诈、虚假、不准确或存在误导性的；（4）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或涉及第三方商业秘密及其他专有权利的；（5）侮辱、诽谤、恐吓、涉及他人隐私等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6）存在可能破坏、篡改、删除、影响脉脉系统正常运行或未经授权秘密获取脉脉及其他用户的数据、个人资料的病毒、木马、爬虫等恶意软件、程序代码的；（7）其他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或公共道德不适合在脉脉上发布的……一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涉案言论已经删除，无法浏览。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原告起诉网络服务提供者，网络服务提供者以涉嫌侵权的信息系网络用户发布为由抗辩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的请求及案件的具体情况，责令网络服务提供者向人民法院提供能够确定涉嫌侵权的网络用户的姓名（名称）、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等信息。网络服务提供者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对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处罚等措施。华品博睿公司诉至法院后，淘友天下科技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其所掌握的相关用户信息并告知华品博睿公司，但通过该案已查明的事实，确有华品博睿公司所诉涉嫌侵权的事实。故对华品博睿公司主张提供网络用户“张先生”真实姓名、联系方式等信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被侵权人以书面形式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公示的方式向网络服务提供者发出的通知，包含下列内容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有效：（一）通知人的姓名（名称）和联系方式；（二）要求采取必要措施的网络地址或者足以准确定位侵权内容的相关信息；（三）通知人要求删除相关信息的理由。被侵权人发送的通知未满足上述条件，网络服务提供者主张免除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依据该案现有证据，淘友天下科技公司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华品博睿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进行了有效的通知行为，且涉案言论也已删除，故华品博睿公司主张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同时指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被侵权人的有效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因此，淘友天下科技公司的第四点抗辩意见不符合法律规定，需要予以纠正。一审判决如下：一、北京淘友天下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向北京华品博睿网络技术有限公司提供网络用户“张先生”的姓名（名称）、身份信息、联系方式等注册信息；二、驳回北京华品博睿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认为：案涉网帖系由网络用户发布，帖子内容中包含“北大的败类”“BOSS直聘无耻下流”等词语，相关言论构成网络侵犯他人名誉权的可能性较高，一审法院根据案情责令淘友天下科技公司向华品博睿公司披露发表相关言论的网络用户的真实身份信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淘友天下科技公司的上诉理由：一、淘友天下科技公司在一审中提出的第一项答辩理由即是诉争帖子为网络用户自行上传发布，淘友天下科技公司未实施侵权行为。现淘友天下科技公司上诉主张未以相关言论系网络用户发表为由抗辩，显然与事实不符；二、关于是否侵犯用户隐私的问题。用户个人信息的保护应当依法实施，并非所有用户信息在任何情形下均应受到绝对保护，在有法可依或用户相关行为涉嫌侵犯他人合法权益时，为了保护他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共秩序需要，人民法院根据案情责令网络服务提供者披露用户信息的，不属于侵犯用户隐私。综上，一审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北京淘友天下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胡怀松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王 瑜书 记 员 秦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