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川11行终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乐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团山街55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511000008550234X。 法定代表人：魏立先，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谌晓宇，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玮，四川众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四川嘉恒物业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乐山市市中区新大桥转盘街328号云集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1027446583587。 法定代表人：彭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裕，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娅，女，1995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文胜，男，1969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秀华，女，1937年9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以上三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波，四川乐嘉（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乐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四川嘉恒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恒公司）因被上诉人王娅、王文胜、李秀华诉市人社局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2020）川1118行初3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市人社局副调研员朱俊及该局委托诉讼代理人谌晓宇、熊玮，上诉人嘉恒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想、陈裕，被上诉人王娅及三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原审原告王文胜、王娅、李秀华分别是陈英的丈夫、女儿和母亲。陈英生前在第三人嘉恒物业公司服务对象君悦湾售楼部担任保洁员。2018年1月26日8点左右，陈英到达君悦湾售楼部，因身体不适向带班班长请假后联系女儿王娅前往乐山市中医医院就诊，上午10点30分办理了入院手续，被诊断为：中医，咳嗽，风热犯肺；西医，急性支气管炎、肺部结节。因医院病床紧张，陈英在1月26日晚上7点左右离开医院回家，次日即1月27日早上返回医院，当晚7点左右再次离开医院返回家中，当晚11点左右，陈英出现意识障碍，家属便拨打120急救电话，经乐山市中医医院到达家中抢救于23：50死亡。2018年1月29日，乐山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城东派出所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陈英死亡原因为猝死。2018年2月10日，乐山市人民医院出具《病理解剖报告》认定，陈英的死因为双肺真菌（曲菌）病，因大量坏死组织脱落后混合粘液等分泌物形成栓子，广泛阻塞双肺支气管腔导致窒息死亡。2018年12月4日四川西南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陈英的死亡主要由于该疾病罕见，临床诊断、治疗困难，且该患者疾病进展快，其回家后发病未得到及时救治等因素相关，乐山市中医医院对陈英的诊断行为存在“气紧”症状未予以检测、处理以及病历书写多处不规范的不足，为损害后果的轻微原因力，建议参与度为5%-10%。 2018年8月23日，王娅向市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市人社局于10月26日作出乐人社工伤决定[2018]062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原审原告诉至一审法院，该院于2019年10月9日作出（2019）川1181行初62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违法。原审原告提起上诉，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29日作出（2019）川11行终180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乐人社工伤决定[2018]062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责令市人社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2019年12月5日，市人社局对陈英工伤认定一案重新受理，之后分别向王娅和第三人发出了《举证通知书》，市人社局经调查于2020年2月3日作出乐人社工伤决定[2019]76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原审原告不服该决定，在法定期限内诉至本院请求判如所诉。 另查明，本案事发当天陈英的上班时间为上午8时至12时，下午14时至17时30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贯彻的实施意见》（川府发〔2003〕42号）第三条和《工伤保险条例》（国务院令第586号）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市人社局具有对其统筹地区用人单位的职工伤亡性质作出是否属于工伤认定的法定职责。 关于陈英是否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针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形，其成立的前提条件是该疾病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发生。本案中，陈英于当日8时左右到达工作地点后因身体不适请假就医，结合司法鉴定意见书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可以确认，陈英26日所患疾病应为肺曲菌病，因住院时间短、入院时症状及胸部影像学检查等无双肺真菌（曲菌）病的典型表现，早期诊断困难，该疾病罕见，临床诊断困难，加之医院对存在“气紧”症状未予以检测、处理，导致陈英所患肺曲菌病没有被及时确诊，陈英27日猝死因该病恶化导致，而非突发肺曲菌病导致，至于陈英在什么地方病情加重，并不影响对其死亡性质的定性。陈英属于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市人社局认定陈英27日晚才突发疾病，没有事实依据。 关于陈英是否属于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突发疾病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48小时应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本案中，陈英所患肺曲菌病罕见，早期诊断困难，加之陈英入院时症状无该病的典型表现，陈英住院进行治疗，应当视为突发疾病后进行积极救治。陈英在住院治疗期间虽有在输液治疗后离开医院回家休息的情况，但是在医院对其无其他治疗项目后离开，且医院提供的走道加床无法满足其正常休息的需求，而陈英在离院回到家中突发意识障碍后家属也拨打医院急救电话抢救，故应视为陈英住院治疗系连续治疗行为，第三人称陈英中断治疗的理由不成立。该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经抢救无效死亡”中的抢救应该是一个连续治疗的过程，而非仅仅包括紧急救治。市人社局辩称陈英在住院期间未达到抢救条件，而不符合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条件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陈英系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且经抢救无效48小时内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市人社局作出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市人社局于2020年2月3日作出的乐人社工伤决定[2019]76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市人社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案件受理费50元，由市人社局负担。 上诉人市人社局上诉称：陈英因病死亡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依法不能认定为工伤。首先，“突发疾病”与正常生病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突发疾病”是指患者在不可预见的情况下突然发作，且不马上采取抢救措施将会严重危及患者生命，具有不可预见性、危重性和紧迫性。正常生病中自然规律，患者通常能够通过自身意志选择性地采取就医或者服药等自主行为。本案中，2018年1月26日早上，陈英到达单位后感觉身体不适向单位请假后自行骑电动车车回家，之后由王娅前往医院就诊，其当日向单位请假就医的行为不能认定为突发疾病。其次，陈英是在1月27日输完液回家休息，晚上23:00左右发病的才符合突发疾病的情形，故陈英突发疾病的时间节点应当是在2018年1月27日晚上23:00点左右，且突发疾病的地点也非工作岗位。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嘉恒公司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遗漏了“陈英在2018年1月26日上午8点从单位请假后自行骑车回家然后再去医院就诊”的事实。陈英回家后遭到医院救治或者突发疾病死亡的，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在工伤时间、工伤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形；2.一审法院将陈英在2018年1月26日所患疾病认定为肺曲菌病无任何事实依据；3.一审法院将陈英2018年1月26日请假时间认定为发病时间错误。陈英在乐山市中医院的住院病历及市人社局对王娅的调查笔录均证明陈英的实际发病时间应当为2018年1月26日的前7天；4.一审法院将普通治疗与抢救混同，无限扩大抢救定义，在主治医生明确表示陈英不需要采取抢救措施进行治疗的前提下，将陈英的26日就诊行为认定为《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抢救”错误；5.一审法院将陈英不假离院和自行中断输液的行为认定为连续治疗行为，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没有正确理解“突发疾病”的含义，错误地将法律规定的“突发疾病经抢救在48小时内死亡”理解成了“请假后在48小时内死亡”，《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法规司关于如何理解第十五条第（一）项的复函》规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突发疾病死亡或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要求工作时间、工作地点、突发疾病、径直送医院抢救四要件同时并重，具体情形包括：（1）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当场死亡；（2）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直接送医院抢救或医疗机构当场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等，至于其他情形，如虽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发病或者自感不适，但未送医院抢救而是回家休息，48小时内死亡的，不应视同工伤；（三）一审法院未依法查明案件事实并作出公正的判决，没有维护民营企业的合法利益，不利于民营企业的成长。综上，陈英死亡不属于视同工伤的情形，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合法有据，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娅、王文胜、李秀华辩称：一审判决对突发疾病及是否连续治疗不存在错误认定。因单位没有安排工作人员陪同，陈英只能叫女儿陪同救治。陈英请假回家并没有停留，只是取身份证和病例材料。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8年1月26日，陈英请假回家并联系其女王娅前往乐山市中医院就诊。 2018年1月26日《乐山市中医院入院记录》根据陈英陈述的病史载明：“7天前患者因受凉后出现咳嗽、咯白色粘液痰、活动时气急、声嘶、乏力、食纳下降症状，伴畏寒、发热、测体温为低热，在外服药治疗，具体药名不祥，症状无好转”。 上述事实有经一审庭审质证的2018年1月26日《乐山市中医院入院记录》及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和二审中的陈述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关于市人社局具有对其统筹地区用人单位的职工伤亡性质作出是否属于工伤认定的法定职责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认可。 《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因工作原因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上述法律规定表明，工伤认定的立法精神就是最大可能保障主观上无恶意的劳动者因工作原因或与工作相关活动中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后能够获得相应的医疗救济、经济补偿和职业康复和职业康复的权利。《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将“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是为了平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双方的利益，保障处于弱势地位的劳动者的利益，出于人性和社会影响的考量而制定的。 关于陈英是否符合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的构成要件问题。根据《工伤保险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以及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突发疾病”包括各种疾病。该规定表明，视同工伤认定中对“突发疾病”的种类，并未有任何限制。因疾病的不同，其“突发疾病”的症状表现也不尽相同，因此，对“突发疾病”理解应当从不同疾病的表现形式作出合乎生活常理的解释。本案中，陈英于2018年1月26日上班后因身体不适无法坚持工作而请假就医，此时应为疾病发作的时间，符合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的构成要件。关于嘉恒公司主张应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致国务院法制办公室社会管理法制司《关于如何理解〈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复函》，认为突发疾病应当符合情况紧急，直接送医疗机构当场抢救的情形。本院认为，该复函系人社部法规司对相关条文的理解提出的意见和建议，不能作为人民法院判决案件的法律依据。关于嘉恒公司主张陈英在此前就有类似感冒症状，不应认定为“突发疾病”的问题。本院认为，“突发疾病”应包括职工本身所患的疾病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然发作不能坚持工作的情形。因此，陈英此前虽有类似感冒症状或者服药的情形并不能否认其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的事实，且嘉恒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陈英在此前因该病不能坚持工作而请假就医的情况，故对嘉恒公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陈英死亡是否满足“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构成要件问题。“突发疾病”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应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本案中，陈英发病后虽回家但及时到医院就诊并于2018年1月26日已住院治疗，应当以其到医院就诊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陈英于2018年1月27日23时左右死亡符合“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构成要件。关于嘉恒公司主张陈英在住院治疗期间存在擅自回家的情形，不应认定为工伤的问题。本院认为，由于陈英所患肺曲菌病罕见，医院临床诊断都很困难,作为职工本人因缺乏相应的医疗知识，对病情的严重性未能作出正确判断，加之医院未能提供规范××床，导致其不能充分休息，故陈英选择回家休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且即使陈英未经医院同意选择回家休息具有一定过错，但该过错不足以导致其失去工伤保障的资格。另，嘉恒公司主张陈英在2018年1月26日所患疾病并非死亡时的肺曲菌病，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英的死亡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视同工伤的规定。上诉人市人社局、嘉恒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乐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四川嘉恒物业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各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雷璐娜 审 判 员 李亚莉 审 判 员 刘 平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朱海丽 书 记 员 李菲菲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