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11338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兰招容，女，1982年6月6日出生，畲族，住福建省福安市。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金凤，女，1937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晓斌，广东雷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兰招容因与被上诉人李金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5民初16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兰招容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5民初16361号民事判决，驳回李金凤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李金凤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驳回李金凤的全部诉讼请求。一、李金凤与其儿子邓贤铭不存在借款事实，兰招容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借款合同关系的基础事实包括款项的实际支付及双方存在借款合意，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并不是民间借贷合同关系中的“借条”或“借据”等借款凭证，银行转账凭证只能证明实际给付款项，但不能证明给付款项的性质，也即无法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合意及借款合同关系。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李金凤未能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而兰招容没有义务对不存在的借款合同关系举证，因为消极事实无须也无法举证，李金凤应对其举证不能承担不利后果。民间借贷属于借款合同的一种，其有效成立不仅要求双方当事人就借款问题达成合意，且贷款人将款项交付给借款人，出借人应当对借贷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李金凤仅提交银行转账凭证，尚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意，又未提供其他证据对民间借贷关系的成立加以印证和补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仅凭银行转账记录推定双方存在借款关系缺乏法律依据。李金凤已经年逾八旬，一直和兰招容夫妇共同生活，若非邓贤铭因病去世，则会赡养老人直至其去世，邓贤铭没理由向自己的母亲借款，且李金凤不具备出借能力。李金凤直至邓贤铭去世才提及借款一事，说明李金凤从未向邓贤铭出借款项，双方根本不存在借款关系。李金凤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兰招容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李金凤向其儿子邓贤铭的汇款属于借款，兰招容认为是赠与的，应提供证据对其主张加以证明，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款项属于借贷还是赠与。由于李金凤与邓贤铭是母子关系，故李金凤在交付款项时并未要求邓贤铭出具借条，但李金凤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借贷而非赠与。1.李金凤作为一名家庭妇女，一直没有工作，所以不能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其丈夫也在多年前去世，李金凤没有固定的收入，每月还要向街道领取500元作为生活费。李金凤出借给邓贤铭的70多万元系其一生积蓄，其出借款项时已年近八旬，年老多病，上述70多万元系其养老及医疗费用，李金凤念及邓贤铭购买房屋及车辆资金不足同意暂时出借，并没有将上述款项赠与给邓贤铭的意思表示。按照法律规定，赠与是一种合意，需要双方当事人一致的意思表示才能成立，因此在李金凤未明确表示为赠与的情况下，应视为其基于母子之情向邓贤铭临时性资金出借，目的是帮助邓贤铭解决暂时的资金周转困难，邓贤铭理应承担偿还的义务。2.李金凤与邓贤铭系母子，从人伦道德及公序良俗层面来说，李金凤对邓贤铭购房购车时的出资亦不应认定为赠与。敬老慈幼为人伦之本，也应为法律所倡导。在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房屋未明确出资系赠与的情况下，应认定为对子女的临时性资金出借，子女理应负有偿还义务，如此可保障父母自身权益，也可避免子女成家反而使父母陷于经济困难的境地，此亦为敬老应有道义。关于兰招容称其与邓贤铭共同赡养李金凤，李金凤直至儿子去世之后才要求归还借款，李金凤认为借出款项后，父母是否立即向子女要求返还，是父母对其债权的处理，并不影响其后父母主张其权利。且邓贤铭赡养李金凤系其法定义务，不能反推李金凤存在赠与的意思表示，更遑论邓贤铭是将案涉款项用于生活享受购买商品房和轿车（邓贤铭名下有数套房产）。若邓贤铭足够孝顺，则不会在临终前立下遗嘱将价值数百万元的遗产全部留给兰招容，而未考虑其母亲李金凤。3.在双方当事人均无法提供《借贷合同》或《赠与合同》证明李金凤与邓贤铭之间的汇款属于借贷或者赠与时，法院应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确定由兰招容承担举证责任，即由其举证证明案涉款项属于赠与。（1）本案中，兰招容对于李金凤向邓贤铭转账的事实并无异议，汇款发生于邓贤铭与兰招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可推知兰招容因此也得到了巨大利益，而李金凤则遭受巨大的经济损失，从实现社会公平正义的角度来说，由获得利益的兰招容证明其获得利益的正当性，更符合法律追求公平正义的价值准则。（2）从待证事实发生的盖然性角度出发，依据社会普通民众的生活经验，借贷发生的概率明显高于赠与。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原则，由主张概率低的事实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更符合法理。（3）根据李金凤的经济状况，案涉款项对于已经丧失工作能力的李金凤而言是巨额财产，是李金凤准备用于养老和应对突发情况的，且李金凤膝下两个女儿同样有对李金凤履行赡养义务，也拥有对李金凤财产的继承权，李金凤不可能将全部款项赠与邓贤铭。三、案涉借款发生于兰招容与邓贤铭婚姻存续期间，虽然兰招容否认案涉借款的存在，但邓贤铭购买价值巨大的房产及小桥车均在借款发生期间，借款金额与发生时间基本能够对应。兰招容并没有工作，主要在家带小孩，家庭生活开支主要来源于邓贤铭在外经营，且其二人夫妻共同财产都是以邓贤铭经营收入购买的，所以上述房产均登记在邓贤铭名下。因此，即使邓贤铭借款时没有告知兰招容，从现有证据完全可以推定邓贤铭将案涉款项用于购买商品房及小轿车，而上述房产及小轿车属于邓贤铭与兰招容的夫妻共同财产，兰招容也因此获利，理应对涉案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李金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兰招容向李金凤归还借款人民币684000元、美元15000元（折合人民币约103500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向其支付利息至清付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承担兰招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兰招容曾诉李金凤遗嘱继承纠纷一案，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23日作出(2019)粤2071民初11531号民事判决书，认为被继承人邓贤铭作为邓冰冰、邓洁的父亲负法定的抚养义务，其作为李金凤的儿子亦应对李金凤负必要的赡养义务，现其自书遗嘱没有为上述继承人保留必要的份额，不符合法律规定；现兰招容请求法院确认邓贤铭的遗嘱有效，涉案遗产全部归其所有，于法于理于情不符，该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兰招容的诉讼请求。上述判决查明与本案相关的事实有：兰招容与邓贤铭是夫妻关系，双方于2007年4月16日登记结婚。李金凤是邓贤铭的母亲。邓贤铭于2014年12月19日因病（肺癌）死亡。李金凤、兰招容均确认上述事实。李金凤为证明其于2012年4月5日、2012年9月28日、2014年7月5日分别向兰招容转账人民币490000元、194000元和美元15000元提交了账户名李金凤的《新线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及2014年7月5日支取户名和存入户名分别为李金凤和邓贤铭，金额美元15000元的《客户回单》。兰招容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并确认是有这三笔款项往来。李金凤为证明邓贤铭向其借款用于购买房产及车辆的主张提交了邓贤铭名下中山市港口镇星晨花园碧丽园108号、中山市沙溪镇翠景南路18号世纪新城3期232幢2604房、中山市沙溪镇翠景南路18号世纪新城3期224幢至235幢地下车库1088号车位、中山市沙溪镇沙溪大道11号宝嘉上筑花园二期地下车库900号小车位、中山市沙溪镇沙溪大道11号宝嘉上筑花园168卡商铺的权属证书复印件和机动车登记编号为粤Ａ×××××传祺牌小型轿车的车辆登记证复印件。兰招容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予以确认。李金凤于2019年7月12日提起本案诉讼。兰招容提交邓贤铭与林莉莉于2012年10月6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证明邓贤铭有出售名下房屋资金购买房屋，不可能向别人借款；提交《广汽汇理汽车金融有限公司汽车抵押贷款合同》证明邓贤铭是贷款买车；提交《中山市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证明中山市沙溪镇沙溪大道11号宝嘉上筑花园168卡房屋是贷款买房，不可能向李金凤借款。李金凤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表示邓贤铭为了购买房产、车辆向其借款是客观的事实。在本案审理期间，李金凤表示其出借给邓贤铭的全部款项主要用于购买中山市港口镇星晨花园碧丽园108号、中山市沙溪镇沙溪大道11号宝嘉上筑花园168卡两套房产，与其他的财产关系不大，15000美元就与粤Ａ×××××传祺小型轿车相关联。兰招容对此不予确认。一审法院通知李金凤到庭询问。李金凤表示：本案起诉状是其本人自愿签名；涉案款项的来源是其丈夫四兄弟在西华有一个商铺，这个商铺被卖了之后就分钱，其丈夫分了780000元，这款写其名字，2012年4月5日转账780000元到其账户，有存折证明其有该款；邓贤铭当时说过向其借钱，是借钱周转，因为其没有文化，就把存折给邓贤铭了，由邓贤铭自己去处理，邓贤铭取款之后就把存折还给其；邓贤铭之前也有还过一千两千，有时候还，有时就没有还。李金凤同时提交了其名下的存折证明其账户于2012年4月5日存入780000元的事实。兰招容对此认为：李金凤陈述与事实不符，其从未听说邓贤铭向母亲借过钱，邓贤铭在中山买房子的钱用出售广州房屋后的钱支付，还有部分是通过银行贷款支付，李金凤说借钱买房的事实根本不成立，邓贤铭临去世之前的银行贷款还没有还清；李金凤在邓贤铭生前一直和邓贤铭一家人生活，由其承担赡养义务，老人家已经这么大岁数，按照我国传统习惯，由儿子养老送终，儿子怎么会借母亲的钱？即使有也只能算作是赠与，李金凤说邓贤铭借钱实在有悖于常理。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李金凤对兰招容向其借款的事实提交了上述《新线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客户回单》及邓贤铭名下房产及车辆权属文件加以证明。兰招容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并确认是有该三笔款项往来。李金凤已提交其名下存折证明所主张的出借款项来源并表示其出借给邓贤铭的全部款项主要用于购买中山市港口镇星晨花园碧丽园108号、中山市沙溪镇沙溪大道11号宝嘉上筑花园168卡两套房产，与其他的财产关系不大，15000美元就与粤Ａ×××××传祺小型轿车相关联。兰招容对此不予确认，也不确认涉案款项为借款并表示即使有也只能算作是赠与。兰招容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李金凤向邓贤铭赠与涉案款项的意思表示，且兰招容虽否定涉案款项用于购买李金凤主张的财产，但未对邓贤铭取得李金凤的款项用途作出合理解释及举证证明，故兰招容主张因李金凤与邓贤铭为母子关系而推定涉案款项算作是赠与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李金凤主张涉案款项为借款有理，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李金凤虽表示邓贤铭之前也有还过一千两千，有时候还，有时就没有还，但没有具体确定的还款金额，兰招容对此未予确认，故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材料，一审法院对邓贤铭已还款项无法认定。兰招容与邓贤铭是夫妻关系，涉案借款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兰招容在本案中没有举证证明邓贤铭已偿还涉案款项给李金凤，故李金凤要求兰招容归还其借款人民币684000元、美元15000元有理，应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李金凤要求兰招容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其支付利息合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利率标准应以年利率6%为限。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兰招容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李金凤归还人民币684000元、美元15000元，并以该款为本金（其中美元15000元以2014年7月5日当天美元兑人民币汇率换算），从2019年7月12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及从2019年8月20日起至清付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以年利率6%为限）的标准计付利息给李金凤。一审案件受理费11675元，由兰招容负担。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关于李金凤向邓贤铭转账人民币684000万元及美元15000元的事实并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兰招容是否须对上述款项承担还款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李金凤所提交的新线存款历史交易明细清单、中国银行客户回单证明案涉人民币684000元、美元15000元的交付真实存在，其已完成初步举证责任。兰招容对上述款项往来亦予确认，但抗辩称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借贷关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兰招容应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但兰招容并未能就李金凤向邓贤铭转账的款项用途作出合理的解释说明，而李金凤就此已举证证明案涉借款发生期间邓贤铭存在购买房产及车辆的大额支出，而该期间亦属兰招容、邓贤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李金凤关于邓贤铭、兰招容因购置房产所需向其借款的主张符合一般生活经验，基于双方系特殊亲属关系，李金凤出借款项时未要求邓贤铭出具借据亦符合常理，至于李金凤出借款项之后，是否要求邓贤铭、兰招容偿还及何时追偿，系其行使单方权利的范畴，不影响案涉借贷关系存在的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夫或妻一方死亡的，生存一方应当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规定，李金凤主张兰招容向其承担还款责任合法有据，应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兰招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675元,由上诉人兰招容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汤 琼审判员 谷丰民审判员 汪 毅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李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