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10民终199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苗誉瀚，男，1990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环翠区。上诉人（原审被告）：黄伟，女，1993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环翠区。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毕崇伟，山东天昂律师事务所律师。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剑彬，山东天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威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新威路11号北洋大厦A区11楼。法定代表人：刘韶伟，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春江，山东威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云川，山东威扬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威海英利信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环翠区塔山中路-1-6号403。法定代表人：殷渤程，经理。原审第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毕崇伟，山东天昂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剑彬，山东天昂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苗誉瀚、黄伟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威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海农商行）及原审第三人威海英利信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利信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2民初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苗誉瀚、黄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英利信公司2019年4月16日减资程序合法。因英利信公司自设立以来一直经营亏损，至2018年年底累计亏损180余万元，英利信公司净资产即所有者权益仅剩324万余元，在此情况下英利信公司的两位股东即苗誉瀚、黄伟决定依法减资，为此于2019年2月11日召开股东会做出决定减资的股东会决议，并于2019年2月22日在《中国消费者报》进行了减资公告，公告45日届满没有债权人提出任何异议，工商机关办理减资登记。对于威海农商行主张的本案所涉2200万元贷款系英利信公司应威海农商行之托帮其解决、消化不良贷款（原贷款人威海新天地毛绒有限公司在威海农商行2200万贷款已逾期），该笔贷款实际上仅借用英利信公司的名义，威海农商行发放该笔贷款后直接用于偿还威海新天地毛绒有限公司在威海农商行处的贷款，因此案涉2200万元贷款英利信公司从来就没有真正实际使用过，无论是威海农商行还是英利信公司对案涉2200万元贷款为何而来、用于何处都心照不宣，基于此，英利信公司财务账从未记载该笔贷款，从未将威海农商行视为自己公司的已知债权人，这也是为何英利信公司在2019年4月16日减资时未将威海农商行作为已知债权人进行书面通知的根本原因。综上，英利信公司的减资程序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英利信公司的股东即苗誉瀚、黄伟不存在所谓的违法减资，更不存在抽逃出资。二、一审判决要求苗誉瀚、黄伟承担责任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本案系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纠纷，即侵权纠纷，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包括：有加害行为、有损害事实的存在、加害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四个方面。只有同时具备上述四个要件，侵权行为才能成立。但本案中威海农商行的请求并不具备上述四要件，理由如下：1、本案中即使认定英利信公司2019年4月16日减资行为违法，也不等同于苗誉瀚、黄伟客观存在抽逃出资和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英利信公司登记的注册资本虽在2019年4月16日后由原来的505万元减少至10万元，但这仅仅是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数字的变化，威海同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2020）威信特审字第002号审计报告可以证实，英利信公司的净资产即用于清偿所有债权人的财产并没有因本次减资发生任何减少，苗誉瀚、黄伟本次减资后也并没有从英利信公司取回任何财产，因此苗誉瀚、黄伟并未因本次减资给英利信公司的所有债权人（包括威海农商行）造成任何损害，即苗誉瀚、黄伟不存在加害行为。2、威海农商行的债权未获清偿与苗誉瀚、黄伟本次减资没有因果关系，正如前述，本次减资后至今苗誉瀚、黄伟没有从英利信公司实际取走任何财产，英利信公司的责任财产也从未发生变化，也就是说英利信公司本次减资即使存在违法也未给威海农商行的债权造成任何损失，因此威海农商行的债权未获清偿与苗誉瀚、黄伟本次减资没有因果关系。三、即使认定苗誉瀚、黄伟需要向威海农商行承担赔偿责任，也应以英利信公司在减资时的净资产为限。根据（2020）威信特审字第002号审计报告，至2018年12月31日，英利信公司的净资产数额为3246845.8元，2019年持续亏损，因此至2019年4月16日减资之日，公司的净资产不可能超过3246845.8元，即使认定苗誉瀚、黄伟减资程序存在瑕疵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也应以公司减资之时的净资产为限,否则违反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承担有限责任这一公司法基本原则和理念。综合上述理由，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驳回威海农商行诉讼请求。威海农商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英利信公司述称，同苗誉瀚、黄伟的上诉意见。威海农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苗誉瀚对英利信公司所欠款项在其减资的4870000元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黄伟对英利信公司所欠款项在其减资的80000元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英利信公司于2015年7月30日召开了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为：一、变更公司注册资本，由原来1050000元变更为5050000元，增加部分由苗誉瀚以货币出资3950000元，黄伟以货币出资50000元；二、通过了公司章程。英利信公司办理了相应的工商变更登记。2019年2月11日，英利信公司召开了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该决议内容为：一、同意将公司注册资本减少至100000元，苗誉瀚出资80000元，黄伟出资20000元，出资时间为2015年7月30日，出资方式为货币；二、通过公司章程修正案。2019年2月22日，英利信公司在《中国消费者报》发布公告，其内容为：经公司股东会决议拟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减少注册资本，注册资本由人民币5050000元减至人民币100000元，敬请债权人自公告见报之日起45日内到公司办理相关手续，逾期不提出的视其为没有要求。2019年4月16日，英利信公司办理了相应的工商变更登记。2018年4月24日，威海农商行与英利信公司签订一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英利信公司向威海农商行借款22000000元，用于借新还旧，借款期限自2018年4月24日起至2019年4月23日止。该合同对借款利率、还款方式等进行了详细的约定。合同签订后，威海农商行依约向英利信公司发放了上述借款。后借款期限届满，英利信公司未能依约还款，威海农商行于2019年9月9日将英利信公司、山东慧缘融资性担保有限公司及苗迎阳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英利信公司偿还其借款本金16210267.09元，利息、罚息及复利(截止到2019年8月29日的金额为398722元，2019年8月30日起至英利信公司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罚息及复利，按合同约定的标准及方式计算)，并给付其律师代理费1590000元；2.山东慧缘融资性担保有限公司、苗迎阳在保证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我一审法院作出（2019）鲁1002民初5366号民事判决书，判令：1.英利信公司偿还威海农商行借款本金16210267.09元及利息、罚息、复利(计算至2019年8月29日的金额为398722元，2019年8月30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罚息及复利，按合同约定的标准及方式计算)；2.英利信公司给付威海农商行律师代理费500000元；3.山东慧缘融资性担保有限公司对英利信公司的上述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承担清偿责任后，有权向英利信公司进行追偿；4.驳回威海农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后威海农商行及威海顺安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原名称为山东慧缘融资性担保有限公司，在上诉期间变更公司名称）均提起上诉。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7日作出（2020）鲁10民终38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威海农商行及威海顺安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但英利信公司、威海顺安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至今未向威海农商行履行已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义务。另查，2020年1月23日，威海同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受英利信公司的委托，审计了该公司的财务报表，包括2014-2019年度利润表及2014年6月至2019年12月实收资本出资情况，并出具了审计报告，其上载明:英利信公司2018年的实收资本为5050000元，未分配利润为-1803154.2元，股东权益为3246845.8元；2019年的实收资本为100000元，未分配利润为-1870425.72元，股东权益为-1770425.72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二：一是苗誉瀚、黄伟对英利信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是否应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形式；二是苗誉瀚、黄伟承担责任的范围。关于苗誉瀚、黄伟对英利信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是否应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形式问题。作为英利信公司股东的苗誉瀚、黄伟在2019年2月19日作出减资决议时，英利信公司尚欠威海农商行借款未能清偿，该事实已经生效民事判决书的确认，故威海农商行系英利信公司减资时的已知债权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英利信公司在减资时应当依法履行法定的通知程序，将其减资情况告知作为债权人的威海农商行，使其有机会在公司财产减少之前做出相应的权衡和情况，但英利信公司并未通知威海农商行，导致威海农商行无从得知其减资情况，亦无法通过提前要求英利信公司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等形式保证其债权得以实现，故英利信公司的减资行为，侵害了威海农商行的利益，对威海农商行不产生减资的法律后果。而苗誉瀚、黄伟作为英利信公司的股东，在明知英利信公司对外所负债务尚未完全清偿的情况作出减资决议，其行为对威海农商行的债权造成了侵害，应当在其减资范围内对英利信公司的债务向威海农商行承担连带补充赔偿责任。关于苗誉瀚、黄伟承担责任的范围问题。虽然公司法理论上对于公司减资有实质减资和形式减资的区分，但我国现行公司法并未对此作出明确规定，且无论是形式减资还是实质减资，减资的受益人均系公司股东。苗誉瀚、黄伟在明知公司对外负债且未通知其债权人威海农商行的情况下进行减资，明显存在恶意。另，苗誉瀚、黄伟也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实其减资行为系形式减资。故苗誉瀚、黄伟主张公司减资为形式减资，即使承担责任也应按2019年的净资产为限的抗辩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综上，威海农商行之诉讼请求合理，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苗誉瀚在减少出资的4870000元范围内对（2020）鲁10民终387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威海英利信贸易有限公司对山东威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欠付的借款本金、利息及其他费用等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黄伟在减少出资的80000元范围内对（2020）鲁10民终387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威海英利信贸易有限公司对山东威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欠付的借款本金、利息及其他费用等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上述款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案件受理费23200元，由苗誉瀚、黄伟负担。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期间，苗誉瀚、黄伟提交鉴定申请书一份，请求对原审第三人英利信公司2019年4月16日减资前后的公司实际资产进行司法审计，证实苗誉瀚、黄伟并未在本次减资过程中从英利信公司取回财产。威海农商行不同意苗誉瀚、黄伟鉴定申请，认为威海农商行发放案涉贷款，系建立在英利信公司在贷款发生时的公司注册资本及注册资本是否充实进行审查的基础上，而英利信公司在贷款到期前的违法减资行为，使得公司的责任财产也即注册资本大幅减少，无论苗誉瀚、黄伟是否从公司取得资金，在违法减资后，其均可以通过分红等渠道将公司的资金减至10万元并无需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英利信公司的减资程序是否合法，苗誉瀚、黄伟应否对英利信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责任；若苗誉瀚、黄伟应承担责任，二人承担责任的范围应如何认定。首先，关于威海农商行是否为英利信公司债权人问题。英利信公司欠付威海农商行借款事实已经生效判决认定，且英利信公司至今未向威海农商行履行已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义务，故苗誉瀚、黄伟主张威海农商行并非英利信公司已知债权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英利信公司的减资程序是否合法问题。本院认为，公司需减资时,应当履行完整的法律程序,通知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债权人的要求进行清偿或者提供担保,是相应减资程序对该债权人发生法律效力、股东在减资部分免责的必要条件。在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英利信公司作出减资决议时,威海农商行是其已知债权人,英利信公司虽在《中国消费者报》发布了减资公告，但并未就减资事项直接通知威海农商行，故该通知方式不符合减资的法定程序，也使得威海农商行丧失了在英利信公司减资前要求其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的权利。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东负有按照公司章程切实履行全面出资的义务，同时负有维持公司注册资本充实的责任。尽管公司法规定公司减资时的通知义务人是公司，但公司是否减资系股东会决议的结果，是否减资以及如何进行减资完全取决于股东的意志，股东对公司减资的法定程序及后果亦属明知，同时，公司办理减资手续需股东配合，对于公司通知义务的履行，股东亦应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苗誉瀚、黄伟作为英利信公司股东，就公司减资事宜于2015年7月30日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此时威海农商行的债权早已形成，作为英利信公司股东，苗誉瀚、黄伟应当明知，但二人未将公司减资事实直接通知威海农商行的行为，不仅降低了英利信公司的清偿能力，而且侵害了威海农商行的债权，该情形下的公司减资行为与股东违法抽逃出资的性质一致,公司股东就其减资部分不能免除责任。一审法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苗誉瀚、黄伟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第三，苗誉翰、黄伟主张其并未在减资过程中从英利信公司取回财产，对此本院认为，无论其是否从英利信公司取回财产,二人均系减资的受益人,故在本案中,苗誉瀚、黄伟应在工商登记减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基于上述理由,苗誉瀚、黄伟进行司法审计的申请已无必要。苗誉瀚、黄伟关于其应在3246845.80元范围内承担责任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苗誉瀚、黄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200元，由上诉人苗誉瀚、黄伟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邓 锐审判员 刘志敏审判员 唐玉沙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薛淑娴书记员李英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