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661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国庆，男，1961年5月1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国才，北京市西城区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育新街2号。法定代表人：刘长青，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增明，男，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员工。上诉人孟国庆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月联合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2民初15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孟国庆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孟国庆不支付新月联合公司道路交通事故费用补偿金102368元。事实和理由：新月联合公司追偿所依据的规章制度，无论是制度程序还是条款内容，都不具有合法性。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该规章制度制定的程序不合法，根据新月联合公司在法庭上出示的证据，相关规章制度未听取工会意见，也没有工会代表参与讨论的记录，工会与职工代表大会的职能完全不同，相互之间不可替代。因此，该规章制度在制定程序上严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劳动者不应具有约束力。其次，追偿条款内容违反相关规定，根据《违反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精神，劳动者违反规定或劳动合同的约定解除劳动合同，对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只需对生产、经营和工作造成的直接损失承担责任，而保险赔偿部分非直接经济损失。虽然新月联合公司对孟国庆索赔的数额未包含保险公司理赔部分的20%，但这不能使得该追偿条款内容变得合法。新月联合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孟国庆的上诉意见。孟国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孟国庆不支付新月联合公司道路交通事故费用补偿金102368元；2.诉讼费由新月联合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当事人对下列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1、孟国庆和新月联合公司均提交的仲裁裁决书；2、孟国庆和新月联合公司均提交的劳动合同书；3、孟国庆提交的（2019）京0102民初10794号民事判决书；4、孟国庆和新月联合公司均提交的（2018）京0115民初27718号民事判决书；5、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交通事故认定书；6、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涉案车辆保单、行驶证和孟国庆驾驶证；7、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伤者医药费票据、诊断证明书、案件受理费票据；8、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制度汇编；9、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拖车费证明、孟国庆身份证、伤者身份证。对有争议的证据，一审法院审查后采信如下证据：1、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职代会决议、签到名单；2、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给付伤者赔偿金收条、诉讼费收条。2012年4月27日，新月联合公司召开第三届一次职工代表暨工会会员代表大会，审议通过《公司管理制度（人力、安全、运营等）》。2017年1月1日，新月联合公司（甲方）与孟国庆（乙方）签订期限自2017年1月1日至2020年5月31日的劳动合同，约定孟国庆担任班车驾驶员工作。合同第三十一条约定，本合同的附件如下：使用班车单位对班车司机的相关规定、甲方的各项规章制度、劳动合同实施细则、员工奖惩规定（班车），班车驾驶员制度汇编。诉讼中，新月联合公司向法院提交《运营服务管理制度汇编、安全技术保卫管理制度汇编、驾驶员奖惩规定、考勤及带薪年休假制度（适用于班车、救援、租赁驾驶员）》，其“经济赔偿”项下载有如下内容：责任交通事故对人民生命财产和公司财产造成经济损失，因此，在明确交通事故责任基础上，依据本规定要求其责任人进行经济赔偿。……3、公司对事故责任者追缴事故总费用（含保险赔偿部分）20%的事故费用补偿金。由责任者承担因事故造成车辆停运期间的运营任务及保险理赔外的损失。（原合同规定10%的按原合同执行）……。该制度汇编尾部“本人已知晓，并严格遵照执行以上相关规定”处有孟国庆本人的签字确认。2017年12月21日8时12分，孟国庆驾驶班车与许飞骑的自行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许飞受伤，两车受损。2018年1月5日，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开发区交通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孟国庆驾驶大型普通客车转弯未让直行的车辆先行的违法行为，与本起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有因果关系，是事故发生的原因，故确定孟国庆为全部责任。后许飞因涉案交通事故，以新月联合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为被告向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审理查明部分载有如下内容：在治疗期间，许飞自行支出医疗费12495.17元、护理费32960元，许飞的其余医疗费用由新月联合公司支付，相应医疗费票据由新月联合公司持有。……该事故车辆投保交强险，未投保商业三者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医药费凭票据确认为12495.17元。审理后，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许飞120500元，新月联合公司赔偿许飞244529.17元。新月联合公司承担诉讼费3388元。现该案已经生效并执行。除案涉判决部分费用外，新月联合公司另行垫付许飞住院费261544.47元、急诊抢救费用48.62元、破伤风人免疫球蛋白320元、急诊费50元、胶片等费用557.30元、相关检查费用1068.40元、救护车费用148元、急救中心收费185元。2018年7月20日，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后新月联合公司向西城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要求孟国庆支付因发生责任交通事故应缴纳的20%事故费用补偿金102368元。该委作出京西劳人仲字[2019]第4173号裁决书，裁决孟国庆支付事故费用补偿金102368元。孟国庆不服该裁决，于法定期限内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劳动者对于因自身过错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失是否需要赔偿。近年来，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赔偿损失引发的劳动争议案件越来越多，这是现实中颇具争议又没有法律明确界定的问题。对于该问题的解决，法院认为应当追本溯源，围绕以下问题展开讨论：问题一、劳动者因履职造成用人单位损失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我国现行法律规定，劳动者需要对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规定存在两种情形。第一种是我国《劳动法》规定劳动者在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保密约定而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二种是我国《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规定的劳动者违反劳动合同约定解除劳动合同而对用人单位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上述两种情况都以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为前提，但对劳动者履行职务存在过失造成用人单位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并没有明确规定。这里会产生一个问题，即劳动者因过错造成用人单位损失，是否需要赔偿呢？《工资支付暂行规定》对此予以明确规定，其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由此可见,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依据应包括法律规定和劳动合同约定。但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其情形既不属于法律明确的范畴，劳动合同对此亦无明确约定。此时，劳动者是否需要为其过错承担责任成为法院接下来需要探讨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因故意或重大过失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应予适当赔偿。理由如下：第一，劳动者对用人单位负有忠实义务和注意义务，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应避免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劳动者因过错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属于《侵权责任法》规范的侵权行为，劳动者应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第二，考虑到劳动关系的特殊性，在确定损害赔偿责任时，应在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合理分配风险和损失。用人单位提供生产资料和劳动条件，享有劳动成果，劳动者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害，在一定程度和范围内属于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应由用人单位承担。劳动者因故意或重大过失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由劳动者对用人单位进行适当赔偿，促使其认真履行劳动职责。因此，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且劳动合同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如果劳动者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而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情形，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孟国庆的过错行为显然并非故意，因此判断其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的基础在于审视其是否属于重大过失。在判断劳动者是否系重大过失时，要综合考虑其主观因素和行为后果等方面。本案中，孟国庆与许飞相撞，根据交通管理部门认定孟国庆的违法行为为转弯时未让直行的车辆先行，负事故全部责任。孟国庆作为具有丰富经验的职业司机，其在载人行驶的过程中存在上述违法行为并由此造成严重的交通事故，法院综合考虑认定孟国庆在此过程中系重大过失。问题二、孟国庆应当承担的责任数额？本案中，新月联合公司依据的《运营服务管理制度汇编、安全技术保卫管理制度汇编、驾驶员奖惩规定、考勤及带薪年休假制度（适用于班车、救援、租赁驾驶员）》已经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并已告知孟国庆，因此其制度依据已经经过民主程序制定，具有合法性。按照制度规定，新月联合公司对事故责任者追缴事故总费用（含保险赔偿部分）20%。根据查明的事实，新月联合公司可追加事故总费用（含保险赔偿部分）共计60余万元，新月联合公司计算的孟国庆应当赔付的款项未超过法律规定且具有合理性，法院对此不持异议。孟国庆的意见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纳。故孟国庆应支付新月联合公司交通事故费用补偿金102368元。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孟国庆支付北京新月联合汽车有限公司交通事故费用补偿金102368元；二、驳回孟国庆的诉讼请求。如果孟国庆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无异。本院认为：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应经过民主程序制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在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实施过程中，工会或者职工认为不适当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通过协商予以修改完善。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根据在案证据显示，新月联合公司提交的《运营服务管理制度汇编、安全技术保卫管理制度汇编、驾驶员奖惩规定、考勤及带薪年休假制度（适用于班车、救援、租赁驾驶员）》“经济赔偿”项下明确了责任交通事故的经济赔偿责任，该制度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且在该制度“本人已知晓，并严格遵照执行以上相关规定”处有孟国庆本人的签字确认。据此，上述规章制度符合相关程序规定，孟国庆对该制度亦已知晓。孟国庆上诉坚持主张上述制度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另，孟国庆上诉所提上述制度中的追偿条款内容不符合法律规定，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信。本案中，孟国庆驾驶班车与许飞骑的自行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许飞受伤，两车受损，经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开发区交通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孟国庆为全部责任。由此造成新月联合公司60余万元损失（包含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的120500元）。一审法院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规章制度，结合劳动关系的特殊性，认定劳动者应就其过错行为给用人单位造成的经济损失予以适当补偿，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孟国庆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孟国庆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许 英审 判 员  朱 印审 判 员  施 忆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周 珍书 记 员  吕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