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669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夷山市人民政府，住所地福建省武夷山市中山路18号。法定代表人：谢启龙，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泽山，福建本末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明，福建本末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精中国神（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法定代表人：程仲平，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小兵，北京市昆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武夷山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武夷山政府）因与被上诉人精中国神（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精中国神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1民初39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武夷山政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精中国神公司的诉讼请求；2.判令精中国神公司承担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首先，武夷山政府与精中国神公司2013年10月18日签订的《关于合作拍摄电影框架协议》，中心内容是电影《十月一日》的拍摄，案涉的大安红军街整体风格和营销策划仅仅是该合同的一小部分，是为完成电影《十月一日》拍摄服务的。一审法院简单地把其分割开来认为不具有牵连性是错误的。本案所涉及的合同目的就是拍摄电影《十月一日》并及时上映，以达到宣传武夷山的目的，而精中国神公司前期提供的大安红军街整体风格和营销策划，其内容也是粗制滥造、东拼西凑的，武夷山政府随后就要求精中国神公司修改，但精中国神公司却多方搪塞，最终双方达成电影开拍后再上会研究确认是否拨付剩余20万元的口头协议，搁置了双方对大安红军街整体风格和营销策划的争议。其次，由于精中国神公司的原因，导致本案所涉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精中国神公司承诺保证电影在2014年内在全国院线上映，保证影片获“五个一”文化工程奖，但至今精中国神公司连电影拍摄都没有开始，更谈不上其承诺的全国院线上映和获奖。这些事实证明了精中国神公司根本没有履行合同能力，也没有商业信誉。鉴于精中国神公司以上的行为，导致武夷山政府为拍摄电影宣传武夷山的目的也就无法实现。在此情况下，武夷山政府于理于法都不应当再支付费用给精中国神公司。再次，武夷山政府在一审中主张的不安抗辩权有理有据。根据武夷山政府所提交的武夷山市人民法院出具的《执行情况报告》来看，至少在2017年2月22日之前，精中国神公司还在被列为失信人员名单之中，虽说现在经查询已经不在失信名单之中，但并不影响合同前期履行过程中武夷山政府对精中国神公司丧失商业信誉和可能丧失履行能力的担忧。再加上之前精中国神公司所作出的承诺又没有实现，武夷山政府当然有理由相信精中国神公司有可能丧失履行能力，且已经无法达到当时所签订合同的目的，故对该款项暂不予支付。综上所述，武夷山政府认为一审法院对本案事实未查清，存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因此，特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精中国神公司诉请，以维护武夷山政府的合法权益。精中国神公司辩称：不同意武夷山政府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判决的20万元是原合同中规定的风格设计和营销策划的余款，与后期拍电影是两个不同阶段，因此第一阶段已经完成，按照合同应当支付这一阶段的费用。武夷山政府主张不安抗辩权不符合法律规定，虽然精中国神公司与当地施工单位发生纠纷，但是经过现场查询，精中国神公司并非是失信名单所列举的单位，而且这个纠纷早就已通过调解解决完毕，而且拍电影和前期营销方案策划不存在法律上的关联性，因此不符合不安抗辩的要件。精中国神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武夷山政府给付精中国神公司策划费2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武夷山政府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18日，武夷山政府（甲方）与精中国神公司（乙方）签订《关于合作拍摄电影框架协议》（以下简称框架协议），协议约定：甲乙双方就合作拍摄电影《十月一日》，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条款，共同遵守。第一条合作项目：电影《十月一日》，片长120分钟。第二条主要合作内容：甲方提供大安红军街整体场景、拍摄主场景临时建设用地，乙方拍摄完成电影《十月一日》。第三条整体策划：甲方出资50万元委托乙方对大安红军街进行整体风格设计和营销策划，乙方保证本协议签署后20个工作日提交详细方案和效果图。第四条策划费支付方式：本协议签署后支付30万元，完成整体场景设计和营销策划且经甲方确认后支付余款。第五条双方责任及义务：（一）甲方：1.甲方出资210万元（控制性预算）帮助乙方按照拍摄场景图要求，对大安红军街……进行立面改造，按立面改造工程进度拨付资金；2.甲方租用三溪山坳土地5亩并完成平整，提供乙方临时搭建拍摄主场景；3.甲方出资（控制150万元以内）按乙方拍摄进度（2013年10月底前）要求完成大安红军街强弱电缆下地或电线迁移。(二)乙方：1.乙方保证按拍摄计划完成电影的拍摄，在武夷山举行电影首映式；2.乙方保证按双方共同确认的施工图对大安红军街部分进行立面改造，在电影拍摄完成后将所有场景归还甲方；3.乙方保证电影在2014年内在全国院线上映；5.乙方保证影片获“五个一”文化工程奖。协议签订后，武夷山政府向精中国神公司支付了30万元。一审庭审中，武夷山政府和精中国神公司均认可框架协议第三条约定的“方案和效果图”是针对第四条中约定的“整体场景设计和营销策划”。2017年7月，精中国神公司向武夷山政府发送《呈送件》，文件记载：“由于当时承建大安红军街立面改造工程的承建单位将我公司告诉至武夷山法院，政府建议等诉讼结果再与我公司商议上述纪要和协议中涉及事宜。经法院判决我公司与工程承接方已经达成调解协议并已经支付了部分款项，现将有关事宜汇报如下：一、大安红军街整体策划方案与大安红军街立面改造工程分为两个不相联系的分项。既然我公司已经完成了整体方案设计并经政府组织相关部门会审未再提出新的修改意见，武夷山政府就应该按框架协议规定支付余款20万元。二、我公司已经完成上述协议中规定条款之协助政府在大安完成了红军街立面改造工程……我公司认为：由于贵政府领导班子调整，对[2013］28号市委专题会议纪要中指出由市发改局与拍摄电影投资方大拇指（中国）公司进行文化地产项目对接没有实际进展和大安红军街立面改造工程延误造成电影投资方无法对这个电影投资。我公司之前已经完成电影剧本创作、拍摄许可证、导演和演员的挑选工作，均须重新选择和筹措资金建组展开电影拍摄工作。我公司正式承诺：1.如果贵政府按协议支付整体策划费余款20万元，我公司正式建组展开电影拍摄工作……”。2017年8月15日，武夷山政府向精中国神公司发送《武夷山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精中国神公司所提诉求的复函》（以下简称《复函》）。《复函》载有：二、框架协议主要内容及履约情况，关于《框架协议》第一至四条的履约情况：甲方：签订合同后便由市财政拨付乙方30万元整，当时口头协议电影开拍后再上会研究确认是否拨付剩余的20万元；乙方：提供一份《天下大安旅行景区整体规划设计运营方案策划》。《框架协议》第五条的履约情况：乙方第1项义务的履约情况：乙方至今未给出具体拍摄时间，乙方于2014年8月12日对甲方提出投资方已撤出大安项目；乙方义务的第2、3、4、5点，乙方均未履约。三、针对乙方所诉事项，甲方的意见是：1、余款是否支付。由于乙方电影一直未开拍，又陷入拖欠工程款的法律纠纷，法院判决后拒不履行被列入失信黑名单至今未消除，造成合约未能完成，且由于乙方电影迟迟未开拍造成甲方前期用于电缆下地、迁移、立面改造以及临时搭建拍摄场景土地费用投入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对甲方投入造成较大损失，对余款20万元，甲方目前不予支付。2.该电影是否继续拍摄……。综上，待乙方履行完法律执行文书，在当地消除不良影响且就影片拍摄拿出具体的可行性方案后，甲方再继续与之洽谈合作事宜。2013年10月底11月初，精中国神公司当面将涉案协议第四条约定的详细方案和效果图交给武夷山政府。一审庭审中，精中国神公司称武夷山政府未提出修改意见，武夷山政府则表示其向精中国神公司法定代表人提出了修改意见，但武夷山政府认可确实使用了精中国神公司提交的方案和效果图进行立面改造，并认为使用精中国神公司提交的方案和效果图进行立面改造并不能说明武夷山政府确认了精中国神公司的方案，而是双方就支付剩余20万元已经达成新的口头协议，约定电影开拍后再支付剩余的20万，《呈送件》、《复函》的内容可以印证双方就延迟支付20万元达成了口头协议。精中国神公司表示双方并未达成新的口头协议。关于电影没有拍摄的原因，精中国神公司称主要原因是红军街立面改造工程发生纠纷以及武夷山政府单位人事调整，武夷山政府称不清楚电影未拍摄的原因。2014年10月24日，福建省武夷山市人民法院立案受理福建省建昌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昌公司）诉精中国神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在2015年3月30日达成调解协议，法院出具调解书，精中国神公司认可尚欠建昌公司工程款25万元，并同意在2015年6月30日之前付清。武夷山政府提交福建省武夷山市人民法院2017年2月22日出具的《关于申请执行人建昌公司、被执行人精中国神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的执行情况报告》（以下简称《执行情况报告》），显示福建省武夷山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9日将精中国神公司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后双方达成和解，但精中国神公司仍未完全履行债务，2016年6月7日再次将精中国神公司列入失信黑名单。一审法院当庭通过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查询，精中国神公司未在失信名单中。一审法院认为：精中国神公司与武夷山政府签订的涉案框架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该案中，双方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1.武夷山政府是否确认了精中国神公司交付的方案和效果图，双方就支付20万余款是否达成新的口头约定；2.武夷山政府主张的不安抗辩权是否成立。关于武夷山政府是否确认了精中国神公司交付的方案和效果图、双方就支付20万余款是否达成新的口头约定。武夷山政府认可收到精中国神公司交付的设计方案和效果图，但认为效果图不符合要求，武夷山政府已通过口头方式告知精中国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符合要求且需要修改，就此双方不能达成一致意见，故双方口头约定电影开拍后再支付剩余的20万。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依据框架协议第四条约定，在精中国神公司完成整体场景设计和营销策划且经甲方确认后应支付余款。武夷山政府使用精中国神公司提交的设计方案和效果图进行立面改造，可以认定武夷山政府确认了精中国神公司提交的方案和效果图。武夷山政府辩称在收到设计方案和效果图后认为效果图不符合其要求便以口头方式告知精中国神公司需要修改，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故对武夷山政府的该项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其次，武夷山政府提出《呈送件》及《复函》的内容可以证实双方就延后支付剩余的20万元费用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就支付20万元余款达成新的口头约定，即使双方就延后支付达成新的约定，也仅仅是对支付时间延后的约定，并不能据此认定武夷山政府不应支付余款。关于武夷山政府主张的不安抗辩权是否成立。武夷山政府认为其不支付剩余20万元的依据是享有不安抗辩权，精中国神公司已经丧失商业信誉，理由是精中国神公司保证电影2014年在全国院线上映，但精中国神公司未实际履行，且精中国神公司有可能丧失履约能力，理由是在改造拍摄场景时武夷山政府向精中国神公司拨付130万元，但精中国神公司仅实际支付施工方80万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不安抗辩权是指双务合同中一方当事人应当先履行合同义务，在合同订立之后履行之前，有确切证据证明后履行一方当事人将来有不履行或者不能履行合同的可能时，先履行一方可以暂时中止履行，并及时通知对方当事人在合理的期限内提供适当担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三）丧失商业信誉；（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由此可见，不安抗辩权的适用条件有三点：一是双方当事人须因双务合同互负债务，二是须当事人约定一方当事人先履行债务，三是先履行一方有确切证据证明另一方不能或不会做出对待履行。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首先，本案所涉合同是框架协议，合同的总目的虽然是为了拍摄电影，但合同的履行分为相对独立的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双方的权利义务不尽相同。其中“武夷山政府委托精中国神公司完成场景设计及营销策划并支付费用”这一阶段与之后的拍摄电影等阶段相互独立，故不能认定武夷山政府支付20万元场景设计和营销策划的余款是精中国神公司拍摄电影的先履行债务。其次，武夷山政府支付20万元余款与精中国神公司拍摄电影不是对待给付关系，不具有牵连性。再次，即使精中国神公司之前位于失信名单，但经当庭查询，目前其已不在失信名单中，已不符合“丧失商业信誉或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不符合履行不安抗辩权的适用条件，故对武夷山政府的该项意见不予采纳。精中国神公司向武夷山政府交付了涉案框架协议约定的方案和效果图，武夷山政府应当支付合同约定的对价。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于2020年4月15日作出判决：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武夷山市人民政府向精中国神（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支付策划费20万元。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有当事人的陈述及所提交的在案证据佐证。本院认为：精中国神公司与武夷山政府签订的涉案框架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签约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武夷山政府上诉主张，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框架协议中约定乙方对大安红军街整体风格和营销策划与拍摄电影《十月一日》不具有牵连性是事实不清。对此，本院认为，涉案框架协议中约定武夷山政府出资50万元委托精中国神公司进行整体风格设计和营销策划，并在本协议签署后支付30万元，完成整体场景设计和营销策划且经武夷山政府确认后支付余款，并未约定该款项与后续拍摄电影有联系，精中国神公司进行场景设计和营销策划与后续拍摄电影是两个不同的阶段，故武夷山政府主张精中国神公司进行风格设计和营销策划与拍摄电影是一个整体，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关于“合同的履行分为相对独立的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双方的权利义务不尽相同”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武夷山政府上诉主张，涉案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系精中国神公司的原因。对此，本院认为，精中国神公司对涉案大安红军街整体策划方案已经完成，即履行完毕案涉框架协议约定的阶段义务，武夷山政府虽称对精中国神公司提交的设计方案和效果图有异议，但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且实际使用了该设计方案和效果图。因此，武夷山政府关于由于精中国神公司原因导致涉案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纳。武夷山政府上诉还主张，其在一审中主张的不安抗辩权有理有据。对此，本院认为，精中国神公司虽然之前被列为失信人员名单中，但经查询目前已经不在失信名单中，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不安抗辩权的条件。精中国神公司已经完成了案涉框架协议约定的阶段义务，武夷山政府的该项上诉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亦不采纳。综上，武夷山政府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武夷山市人民政府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种仁辉审 判 员 邢 军审 判 员 钱丽红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 付晨晨书 记 员 陈 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