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73民终2705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华书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法定代表人：徐俊，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海涛，男，1971年9月29日出生，中华书局有限公司法务部主任，住北京市海淀区。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广泽路2号院（东区）14号楼1-4层E-1401。法定代表人：丁鹏，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丛婧，北京安理（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北京市新华书店王府井书店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王府井大街218号。法定代表人：李柏林，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春莉，女，1968年1月3日出生，北京市新华书店王府井书店有限责任公司营销策划中心副主任，住北京市东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舒元菲，女，1990年1月27日出生，北京市新华书店王府井书店有限责任公司办公室主管，住北京市海淀区。上诉人中华书局有限公司（简称中华书局）因与被上诉人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简称金城出版社）、一审被告北京市新华书店王府井书店有限责任公司（简称王府井书店）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1民初5632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3月9日通过互联网法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华书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海涛，被上诉人金城出版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丛婧在线参加了诉讼。一审被告王府井书店向本院申请不参加本案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华书局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金城出版社赔偿我方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70098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我方获得了陈梦家等著英文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的翻译权及其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是正确的，但一审判决基于我方尚未出版相关图书的事实认为无从进行实质性相似比对故而未支持我方诉讼请求显属错误。一、专有出版权的获得是通过合同行为而非出版行为，根据我方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签订的《图书出版合同》（简称《图书出版合同》）可知，我方享有陈梦家除书信外全部作品的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的期限是自合同签订之日2004年4月13日起至出书之日后20年止。我方是否实际出版图书并不影响基于合同已获得的专有出版权可禁止他人将《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的部分翻译成中文后出版进行商业利用的行为。二、金城出版社出版被诉侵权图书的行为严重挤压了我方的市场交易机会，主观恶意明显，请求按照被诉侵权图书定价398元×印数1500册×10%版税率计算经济损失59700元。金城出版社辩称：一审判决未支持中华书局诉求的结论正确，但认定中华书局对《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享有翻译权、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是错误的。一、我方出版的被诉侵权图书为单行本，已经获得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的授权，而中华书局享有的是“陈梦家全集”的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我方并未涉嫌侵权。二、中华书局“自出书之日起”才能享有专有出版权，但其至今尚未出版相关图书，并未实际享有专有出版权。三、退一步讲即使侵权成立，也不认可中华书局对于经济损失的计算方法。中华书局尚未实际出版图书、并未发生经济损失，且被诉侵权图书并未印满1500册，亦不认可10%的版税率。因此，请求判决驳回中华书局的上诉请求。王府井书店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称：王府井书店销售的被诉侵权图书是按照新闻出版总署规定的进货渠道合法购进，已经尽到应尽的注意义务，不存在侵权行为。中华书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城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发行陈梦家等著《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ISBN978-7-5155-1091-0），王府井书店立即停止销售上述图书；2、判令金城出版社赔偿中华书局经济损失298500元及诉讼合理开支10398元（其中律师费10000元、购买涉案侵权图书费用398元），合计308898元。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关于中华书局主张的专有出版权及其出版陈梦家作品的事实中华书局（乙方）于2004年4月13日与赵某某、赵某某、赵某某（甲方）签订《图书出版合同》，合同载明：作品名称为“陈梦家全集”、作者署名“陈梦家著”；第一条、甲方授予乙方在合同有效期内，在全世界以图书形式（包括以纸介质为载体的纸本版和以光盘、磁盘等电子介质为载体的电子版）出版发行上述作品中文（包括简体和繁体字）文本的专有使用权，期限为20年（自出书之日起）。第二条、甲方授予乙方委托他人对上述作品进行整理（包括对上述作品部分篇章的编排以及讹子的校正等）。第三条、甲方保证拥有第一条、第二条授予乙方的权利。第四条、乙方应主动与甲方共同维护上述作品的著作权。在合同有效期内，凡涉及版权问题，由乙方负责。第八条、其他约定事项：1、甲方主动免除乙方出版上述作品的著作权使用报酬；2、上述作品的整理费用由乙方向委托整理者支付；3、为应学术界亟需，将先以《陈梦家著作集》名义出版陈梦家先生的重要著作；同时着手全集编纂的准备工作，俟条件成熟后，出版《陈梦家全集》（不包括书信）。第九条、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上述合同甲方由赵某某、赵某某签名，赵某某的签名由赵某某代签。中华书局于2017年3月出版发行陈梦家编纂《海外中国铜器图录》（全二册）（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12393-7；于2016年1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陈梦家学术论文集》（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11213-9；于1988年1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殷虚卜辞综述》（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0163-1；于1980年1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汉简缀述》（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4242-9；于2004年4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西周铜器断代》（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1173-9；于2006年7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梦家诗集》（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4798-X；于2006年7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中国文字学》（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5196-0；于2005年7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西周年代考·六国纪年》（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4382-2；于2005年6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尚书通论》（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4371-6；于2006年7月出版发行陈梦家著《梦甲室存文》（陈梦家著作集），ISBN978-7-101-05192-8。截至一审审理期间，中华书局未出版发行《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二）关于金城出版社主张的专有出版权的事实2013年4月28日，赵某某出具《授权委托书》载明，本人系陈梦家著作的著作权所有人，现将陈梦家著作《白金汉藏中国铜器》（1946年版）、《海外中国青铜器图录》（1940年版）、《美帝国主义劫掠的我国殷周铜器集录》（1963年版）的编辑、出版权无偿授予金城出版社。该授权书下方附有赵某某身份证复印件。2015年2月10日，金城出版社（乙方）与赵某某（甲方）签订《图书出版合同》载明：作品名称“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集录（汉英对照）”。第一条，甲方授权乙方于本合同有效期内在全世界各地区以图书形式出版发行上述作品的中文简体版、中文繁体版、外国语版、修订版、缩编版的专有使用权。第二条，在合同有效期内，甲方将上述作品的电子版版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授予乙方使用。第三条，甲方保证拥有上述授予乙方的权利。甲方同时承诺授予乙方使用的作品，在此之前未曾授予任何第三方以图书出版方式使用，或授予第三方以图书出版方式使用的期限已届满，无任何著作权使用瑕疵。第四条，甲方不要求乙方支付稿酬。第五条，因该作品为1946年以英文版形式在美国出版，获得原始文本、委托翻译、支付翻译费用、制作图片等均由乙方负责。第七条，本合同自双方签字（单位须加盖公章）之日起生效。合同期限为10年，自2014年5月1日起至2024年4月30日止。2015年1月，金城出版社出版发行《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汉英对照》，版权页载有ISBN978-7-5155-1091-0，书名原文《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作者【美】查尔斯·法本斯·凯莱（CharlesFabensKelley）、陈梦家，译者田率，字数300千字，版次2015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定价398元。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在该书前言中提到：“……非常荣幸陈梦家教授此时正在芝加哥，……陈教授负责本书的概述和考释部分……”、“本书的图片由芝加哥美术馆的摄影师理查德·布里顿先生拍摄，他非常成功地捕捉到了青铜器的神韵风采，将其丝毫毕现地展示出来”；芝加哥美术馆馆长丹尼尔·卡顿·里奇在《序》（露西·莫德·白金汉纪念收藏）中写道：“在东方艺术研究的资深学者、芝加哥美术馆东方艺术部主任查尔斯·法本斯·凯莱的鼎力协助下，白金汉小姐的藏品日渐丰殖……”、“为了出版这部著作，芝加哥美术馆有幸与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北平国立清华大学教授陈梦家先生合作。……对图片的排版和文字描述由凯莱先生负责，全书也由他通校完成。”（三）关于在美国出版的英文版《白金汉藏中国铜器》（1946年版）一书的情况《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版权页显示ByCHARLESFABENSKELLEYandCH’ENMENG-CHIA（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和陈梦家），COPYRIGHT1946BYTHEARTINSTITUTEOFCHICAGOPRINTEDINTHEUNITEDSTATESOFAMERICA，THELAKESIDEPRESS，R.R.DONNELLEY&SONSCOMPANY。一审庭审中，中华书局认可其主张权利的内容系英文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所翻译的中文内容，中华书局对该中文内容享有专有出版发行权，认可被诉侵权图书汉英对照内容中的英文部分来自《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中文内容系对英文部分的翻译。金城出版社亦认可涉案侵权图书汉英对照内容中的英文部分来自《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中文内容系对英文部分的翻译。中华书局、金城出版社均认可查尔斯·法本斯·凯莱于1960年代死亡。（四）与陈梦家及其继承人有关的事实摘录自1963年12月北京大学人事处制《履历表》的赵某某同志人事档案情况摘抄表显示：陈梦家生于1911年4月20日，于1966年9月3日去世；……中华书局、金城出版社均认可通过百度百科查询显示赵某某于2017年8月28日去世，赵某某于2008年2月3日去世，赵某某于2015年1月24日去世。2017年8月29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出具《关于陈梦家先生档案及家庭情况的简要说明》：“我所已故研究员陈梦家先生……当时我所隶属于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1977年并入新成立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由于时隔五十多年，单位隶属关系变迁，以及有关负责人员已去世多年等情况，陈梦家先生的人事档案短时间内难以查寻。据我所曾与陈梦家先生共事的健在老职工回忆，大家熟知陈梦家的家庭基本情况如下：夫人赵某某系北京大学西方语言系教授（1990年代去世），他们没有子女。特此说明。”（五）其他事实中华书局于2011年1月25日变更为中华书局有限公司。2016年12月12日，中华书局（甲方）与北京市泽韬律师事务所（乙方）签订《诉讼代理合同》，约定诉讼代理事项为“甲方诉金城出版社‘陈梦家系列作品’著作权侵权纠纷案”，并支付律师费6万元。该费用为中华书局与金城出版社就（2017）京0101民初5631、5632号两案所支出的律师费，本案中华书局主张律师费1万元。2016年12月23日，中华书局在王府井书店支付398元购买涉案侵权图书。金城出版社于2018年12月12日变更为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10日、2019年5月13日分别向王府井书店送达了开庭传票，其未到庭应诉。王府井书店在举证期间提交了《金城出版社批销业务清单》一张，该单据显示购货单位“北京台湖出版物会展贸易中心有限责任公司”，发货日期“2015-1-5”，书名“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价格“单价398”。上述事实，有《图书出版合同》《授权委托书》《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汉英对照》《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部分复印件、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说明、北京大学人事处制《履历表》的赵某某同志人事档案情况摘抄表、网页打印件、图书版权页复印件、《诉讼代理合同》、发票、准予变更通知书、《金城出版社批销业务清单》、送达回证以及中华书局、金城出版社的一审当庭陈述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的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为作者；作品的发表权及著作权中财产权利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本案中华书局主张权利的内容来自英文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中华书局也认可被诉侵权图书汉英对照内容中的英文部分来自《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中文内容系对英文部分的翻译；金城出版社亦认可出版发行的涉案侵权图书汉英对照内容中的英文部分来自《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中文内容系对英文部分的翻译。结合英文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的署名为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和陈梦家的事实及涉案侵权图书中文译文的内容，《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由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和陈梦家分别独立创作完成了其中的部分内容，其中陈梦家完成的内容为该书的概述和考释部分，对该部分内容陈梦家享有著作权，该著作权的保护期截止至自作者1966年9月3日去世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即2016年12月31日。在作品保护期内，任何人如需使用涉案作品，均应取得著作权人及著作权相关权利人的许可，并支付报酬。作者死亡后，其著作权中的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由作者的继承人保护，著作权中的财产权利由作者的继承人继承。陈梦家去世后，按法定继承应由其配偶、子女、父母继承其遗产。现有证据显示，陈梦家与赵某某婚后无子女，陈梦家去世时，其父母已去世，故其作品的著作权应由其妻赵某某继承。赵某某去世后，鉴于其配偶、父母均已去世，按法定继承遗产应由其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继承。虽然赵某某生前所填人事档案不包含其祖父母、外祖父母信息，但结合赵某某出生于1912年的事实，赵某某死亡时其祖父母、外祖父母应不存在继承其遗产的可能，故其遗产应由其弟赵某某、赵某某、赵某某继承。现无证据证明赵某某、赵某某、赵某某三人对陈梦家有关涉案图书的著作财产权为按份共有，法院认定三人系共同共有，即对该涉案图书著作财产权不分份额、平等地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在案证据显示，中华书局提供的《图书出版合同》订立于2004年4月13日，由赵某某、赵某某签名，赵某某的签名系由赵某某代签；金城出版社提供的署期为2013年4月28日的《授权委托书》系赵某某一人出具。鉴于赵某某、赵某某、赵某某均为涉案作品的共同著作权人，均有权许可他人使用涉案作品。在中华书局提交的出版合同中，合同双方约定作品名称为“陈梦家全集”，虽未明确“陈梦家全集”所包含的陈梦家作品的具体名称、数量，但通过在合同其他约定事项中载明的“为应学术界亟需，将先以《陈梦家著作集》名义出版陈梦家先生的重要著作；同时着手全集编纂的准备工作，俟条件成熟后，出版《陈梦家全集》（不包括书信）”的内容可见，合同所载“陈梦家全集”的意思表示应为不包括书信的陈梦家生前全部作品。中华书局所获得的“陈梦家生前全部作品”专有出版权的内容包括中华书局主张权利的涉案作品内容，虽然金城出版社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之一签订了出版陈梦家相关作品的专有出版合同，但中华书局所取得的涉案作品的专有出版权利在先，故在无其他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中华书局获得了涉案作品的专有出版权。中华书局在本案中主张权利的内容系英文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所翻译的中文内容的专有出版权，该权利的行使，必须先将英文内容翻译成中文。而将作品从一种语言文字转换成另一种语言文字的权利即为翻译权，从上述合同内容的字面意思可以认定中华书局获得了陈梦家英文作品内容的翻译权。基于英文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的作者系为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和陈梦家二人这一事实，在中华书局、金城出版社均未提交证据证明查尔斯·法本斯·凯莱的死亡时间的情况下，法院不能认定中华书局签订《图书出版合同》或金城出版社出版发行涉案侵权图书时该作者创作完成内容著作权保护期的截止时间，但该期限是否确定并不实质影响中华书局出版中文版本。如若中华书局出版中文版本侵犯了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完成内容的相关著作权，权利人可以另行依法维护其相关权利。专有出版权，是指图书出版者经作者或者其他著作权人的授权或许可，通过出版合同约定取得的，在一定期间内独占的、排他的以某种版本形式出版其作品的权利，该权利的实质就是专有的复制、发行的权利。即使不考虑翻译者对在翻译过程中将原作品的思想内容和表达用中文语言形式表达出来的创造性劳动形成的翻译作品所享有的著作权问题，截至本案一审审理期间，中华书局尚未出版发行中文版图书。基于此，法院无从比对中华书局所述中文文本内容与涉案侵权图书是否构成相同或近似，更不能判断相同或近似的部分是否为被侵权作品的实质内容或者大部分内容，即是否足以影响中华书局享有专有出版权图书的商业利益。中华书局在本案中不要求主张金城出版社侵犯其对《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1946年版）一书享有的翻译权，而坚持主张金城出版社侵犯了其对涉案作品英文内容的中文文本所享有的专有出版权，缺乏依据。中华书局据此所主张的相关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有答辩并对对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王府井书店经法院合法传唤，逾期未出庭应诉，视为其放弃了答辩和质证的权利，法院依法缺席判决。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条第二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中华书局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补充查明：1、截至本案二审审理期间，中华书局尚未出版《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部分的中文版相关图书；2、被诉侵权图书版权页有如下信息：印数0,000-1,500册；定价398.00元；3、中华书局在本案二审中明确主张金城出版社赔偿其诉讼合理开支为律师费10000元、购买被诉侵权图书费用398元，共计10398元。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根据《著作权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图书出版者对著作权人交付出版的作品，按照合同约定享有的专有出版权受法律保护，他人不得出版该作品。”专有出版权是图书出版者通过与著作权人签订出版合同，在被授权的时间和地域范围内、按照约定的使用方式所专有地复制、发行著作权人作品的权利，其从来源和性质上属于著作权中复制权、发行权的延伸。本案中，中华书局依据其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签订的《图书出版合同》主张其享有的专有出版权被侵犯，金城出版社对继承人的授权资格不持异议。但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涉及如下焦点问题：一、关于中华书局是否享有专有出版权的认定金城出版社虽然对中华书局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签订《图书出版合同》的事实以及继承人的授权资格不持异议，但认为《图书出版合同》第一条约定的“期限为20年（自出书之日起）”是对中华书局享有专有出版权的起算时间之特别限定，即自出书之日起才开始享有专有出版权，由于中华书局尚未出版与《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部分的中文版相关图书，故而并未实际享有专有出版权。对此本院认为，专有出版权基于合同取得，图书出版者与著作权人可以通过合同对专有出版权的授权作品、地域范围、使用方式、期限长短及起始时间等作出特别约定。那么，《图书出版合同》第一条约定的“期限为20年（自出书之日起）”能否理解为是中华书局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之间针对中华书局何时开始享有专有出版权的特殊限定，即以出版图书作为享有专有出版权的附加条件，需要对合同进行解释。从体系解释角度，一方面，“自出书之日起”的限定紧挨在“期限为20年”之后，从约定内容的关联度上看，将其理解为对期限所附条件，即自出书之日起才开始起算20年期限更加符合合同的结构安排；另一方面，《图书出版合同》第一条伊始已经先行约定中华书局“在合同有效期内”享有专有出版权，若将第一条后半段的“自出书之日起”理解为自出书之日起才享有专有出版权，则《图书出版合同》第一条内部之间将会出现明显的矛盾和不合理之处，在体系上难以自洽。从目的解释角度，一方面，从《图书出版合同》整体来看，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不计报酬，将整理作品、管理版权的权利授予中华书局，并约定“先以《陈梦家著作集》名义出版陈梦家先生的重要著作；同时着手全集编纂的准备工作，俟条件成熟后，出版《陈梦家全集》”的内容，能感受到双方缅怀先人遗作、珍视陈梦家作品学术价值、希冀最大限度保护和促进陈梦家作品传播的共同愿望；另一方面，由于书籍的面世需要经过翻译、审稿、编辑、排版、校对、印刷、发行等多个流程，而整理出版《陈梦家全集》更是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成本，为使获得“期限为20年”的专有出版权不因前期准备时间过长而丧失期限，特别约定为“自出书之日起”，即将成型作品经过编辑加工成为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出版物之时才开始起算20年期限，更有助于中华书局对获得的专有出版权的有效利用。可见，《图书出版合同》体现出了使中华书局获得更长时间的专有出版权、更好地促进陈梦家作品整理与出版之意思表示，符合双方的共同心愿。相反，若将“自出书之日起”理解为对中华书局开始享有专有出版权的限定条件，则并不符合当事人签订合同的目的。从出版行业背景角度，在著作权制度发展过程中，图书出版者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人们获取并传播作品的主要渠道依赖于出版行业。由于出版工作具有一定的专业性，著作权人需要通过出版合同将其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授予图书出版者进行行使，图书出版者在签订出版合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处于相对的优势地位。为了能占据相同图书的市场份额、获得丰厚的销售利润，图书出版者必然会希望合同约定的内容最大限度地有利于己方，除非著作权人在出版合同中有意进行限制。本案中，通览《图书出版合同》全篇并未看出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意图限制中华书局专有出版权的意思表示。如果将“期限为20年（自出书之日起）”理解为中华书局自实际出书之日才开始享有专有出版权，则意味着极大地限制了中华书局享有专有出版权的权利期间，势必会影响其通过合同取得相关市场优势地位的意图，这种理解显然并不切合出版行业实际。因此，对金城出版社关于“期限为20年（自出书之日起）”的理解不予采信，不能因为中华书局没有出版相关图书即否认其已享有的专有出版权。结合《图书出版合同》第一条约定中华书局“在合同有效期内”享有专有出版权以及第九条“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的约定内容，可以确定中华书局自《图书出版合同》签订之日2004年4月13日起即开始享有专有出版权。二、关于中华书局享有专有出版权的期限的认定作为著作财产权的延伸，图书出版者享有专有出版权需要以原作品著作权的存续为前提。如果原作品的著作权因法定保护期届满而消灭，则图书出版者的专有出版权也随着原作品进入公有领域而消灭。《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公民的作品，其发表权、本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如果是合作作品，截止于最后死亡的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而根据《著作权法》第十三条的规定：“两人以上合作创作的作品，著作权由合作作者共同享有。没有参加创作的人，不能成为合作作者。合作作品可以分割使用的，作者对各自创作的部分可以单独享有著作权，但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合作作品整体的著作权。”合作作品是指两个以上作者共同创作完成的作品，分为可以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和不可以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两种。其中，可以分割使用的部分是相对于合作作品整体而言，在表达上独立存在并能单独利用的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对于《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所述以最后死亡作者的死亡时间起算著作权保护期截止时间的“合作作品”指向何种类型的合作作品，法律条文及立法说明均未明确。但是，从《著作权法》的立法宗旨及著作权保护与利用的实际情况来看，由于对可以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而言，作者各自创作的部分相对独立、其他作者创作的部分与之并无紧密关联，而且各自作者并不能控制其他可以分割部分的使用，因而以作者各自的死亡时间单独起算各自可以分割使用部分的著作权保护期截止时间，并不会影响其他作者创作部分以及合作作品整体的使用及保护，也有利于各自可以分割使用部分依次进入公有领域得到传播与利用。如果合作作品中一部分可以分割使用的部分原本已超过著作权保护期进入公有领域，但因其他可以分割使用的部分的著作权仍处于保护期内，前者的保护期就可以相应延长，则并不符合《著作权法》立足于实现鼓励作品创作与社会传播之间平衡的立法宗旨。因此，《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所述以最后死亡作者的死亡时间起算著作权保护期截止时间的“合作作品”应当限缩解释为仅指不可以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本案中，根据查明事实可知，《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一书由陈梦家和查尔斯·法本斯·凯莱分别独立创作完成部分内容，陈梦家完成了其中的概述和考释部分，故该书属于可以分割使用的合作作品，陈梦家对于其完成的概述和考释部分可单独享有并行使著作权。因此，该部分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期应以陈梦家去世的时间1966年9月3日作为起算点，计算截止到2016年12月31日。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虽然《图书出版合同》约定中华书局享有的专有出版权截止于出书之日起的20年后，但鉴于陈梦家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期截止到2016年12月31日。因此，中华书局经授权获得《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部分的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的时间为自2004年4月13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三、关于中华书局享有专有出版权的授权范围的认定首先，关于中华书局享有专有出版权的作品范围。《图书出版合同》开篇约定作品名称“陈梦家全集”，第一条约定授予中华书局出版发行“上述作品”中文文本的专有使用权；与此同时，第八条第3项约定“为应学术界亟需，将先以《陈梦家著作集》名义出版陈梦家先生的重要著作；同时着手全集编纂的准备工作，俟条件成熟后，出版《陈梦家全集》（不包括书信）”。据此可知，经过《图书出版合同》两个条款的约定，中华书局经授权获得的是在全世界范围内以图书形式（包括以纸介质为载体的纸本版和以光盘、磁盘等电子介质为载体的电子版）出版发行陈梦家除书信以外全部作品的中文（包括简体和繁体字）文本的专有出版权，既包括以全集形式出版，也包括以单行本形式出版。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其次，关于中华书局是否获得陈梦家外文作品的翻译权。如前所述，中华书局经授权获得了陈梦家除书信以外全部作品的中文文本的专有出版权。而且，根据《图书出版合同》第二条“甲方授予乙方委托他人对上述作品进行整理（包括对上述作品部分篇章的编排以及讹子的校正等）”、第八条第2项“上述作品的整理费用由乙方向委托整理者支付”等内容可知，中华书局在出版陈梦家作品前需要对相关作品进行整理。而陈梦家作品中不仅包含中文作品，还包含外文作品。针对陈梦家所著外文作品而言，中华书局获得的“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必然涉及将外文翻译为中文的问题，中华书局获得的授权必然包含着允许其进行翻译才有意义。因此，针对《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的部分，中华书局获得的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体现在将其翻译成中文并出版的权利，并且有权制止他人未经许可翻译成中文并出版的行为。四、关于金城出版社的行为认定与责任承担根据《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二）项的规定，出版他人享有专有出版权的图书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中华书局经授权自2004年4月13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止获得了将《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的部分翻译成中文并出版的专有出版权，虽然截至本案二审审理期间中华书局并未出版相关图书，但是，他人在授权期限内以相同方式出版该部分作品即构成侵权。根据查明的事实可知，中华书局与金城出版社均认可金城出版社于2015年1月出版的被诉侵权图书的中文部分系对《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的翻译，这就意味着，金城出版社出版被诉侵权图书的行为，即将《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的部分翻译成中文并出版的行为，已经构成对中华书局享有的专有出版权的侵犯。一审判决以中华书局未出版相关图书、无法使之与被诉侵权图书进行比对进而否定侵权成立的认定确有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同时，针对金城出版社抗辩其出版被诉侵权图书已经获得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的授权故而并未涉嫌侵权的观点，本院认为，专有出版权来自于著作权人将其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的专有让与。在出版合同授权的地域、期限内，包括著作权人在内的任何人不能再以相同方式出版发行同一作品。而且，由于著作权人已经将其复制权、发行权暂时性让与出去，著作权人便不能再将此权利授予他人。本案中，中华书局已在先于2004年4月13日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处获得《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部分的中文文本专有出版权，因此，金城出版社在后于2013年4月28日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处获得该部分作品授权的不侵权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关于经济损失，虽然中华书局在本案二审中所主张的按照被诉侵权图书定价398元×印数1500册×10%版税率的计算方法可以作为确定侵犯著作权损害赔偿数额的参照依据，但鉴于以下因素，本院对中华书局主张的经济损失数额作出适当调整：1、虽然《ChineseBronzesfromtheBuckinghamCollection》中陈梦家享有著作权部分的独创性、知名度与潜在学术价值均较高，但该部分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期在金城出版社出版被诉侵权图书时仅剩一年多时间；2、金城出版社试图从陈梦家作品著作权的继承人处获得授权的行为虽然不能阻止侵权成立，但可以从侧面反映出其侵权主观过错较小；3、金城出版社基于重复授权在出版被诉侵权图书过程中亦付出翻译等创造性劳动，使广大读者阅读到了陈梦家先生的遗作；4、被诉侵权图书的发行数量并不大。为此，本院酌情确定金城出版社赔偿中华书局经济损失50000元。关于合理开支，中华书局在本案二审中主张为律师费10000元、购买被诉侵权图书费用398元，共计10398元。考虑到该主张数额系在合理和必要范围内，且相关支出有相应票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予以支持。另外，由于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王府井书店销售的被诉侵权图书系合法购进并已尽合理注意义务、并未构成侵权，故无需承担侵权责任。综上所述，中华书局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第四十八条第（二）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本院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1民初5632号民事判决；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中华书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50000元及合理开支10398元；三、驳回中华书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933元，由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552元，由金城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晓霞审 判 员 冯 刚审 判 员 章 瑾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杨 振书 记 员 刘晓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