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82民初6590号 原告：王某1，女，1964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原告：王某2，女，1973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原告：王某3，女，1979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柳、潘高，浙江绣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王某4，女，1969年6月22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第三人：王某5，女，1963年3月29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彩虹、陈晓肖，浙江稠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为与被告王某4、第三人王某5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一案，于2020年5月21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张凯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于2020年6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三原告中途到庭）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柳、第三人王某5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彩虹、陈晓肖到庭参加了诉讼。被告王某4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请求判决确认王井汉、王香兰与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书》合法有效；二、请求判决确认座落于义乌市地产归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与被告王某4按份继承，各享有四分之一份额。事实与理由：王井汉、王香兰系夫妻关系，生有五女，分别为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及第三人王某5。2012年8月7日，王井汉、王香兰与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签订《遗赠抚养协议书》。《遗赠抚养协议书》载明：两甲方系夫妻关系，四乙方系甲方亲女。现甲方年事己高并有病在身，恐有不测，特在有生之年与四乙方协商后达成如下协议，供甲乙双方遵循。一、两甲方现己有病在身，在生活和治疗期间，均由四乙方服侍并支付相关医疗费用。为此，特将甲方现有的座落在三间，建筑占地70.48平方米，审批时占地68平方米，座落在田心怀德堂前东靠大门口路，南靠大路，西靠滴水，北靠王井江杂基。另有老屋（现为田心四村200号）一大间，计建筑面积34.63平方米（未发证），东靠杂基，南靠杂基，西靠路，北靠路。自愿遗赠给四乙方所有，四乙方对上述房屋享有均等权利。二、两甲方今后的生活起居、生病服侍均由四乙方共同承担，不得推却，生病期间所支出的医疗费用和零用均由四乙方均等承担。如果甲方寿终，所有丧葬费也由四乙方共同承担。三、如果协议生效后有人违反本协议情形的，房产分割份额即收回，归另外承担者按份分割。甲方有生之年对上述房屋保留居住到寿终。四、如果甲方所有的房屋碰到旧村改造，村委会因此分配的所有面积由四乙方均等享受。五、本协议由两甲方和四乙方签字后即生效，一式六份，甲乙方各执一份。涉案协议签订后，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依照《遗赠抚养协议书》的要求对王井汉、王香兰进行了服侍照顾。后王井汉、王香兰先后死亡。王井汉、王香兰与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书》实为遗嘱。遗嘱内容系王井汉、王香兰自身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且三原告及被告依约履行了遗嘱中所附义务。现王井汉、王香兰已死亡，涉案房地产应归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与被告王某4按份共有，各享有四分之一份额。 被告王某4未到庭答辩。 第三人王某5述称，遗赠扶养协议无效，依法应当驳回原告方的所有诉讼请求。一、遗赠扶养协议甲乙双方不是适格的遗赠扶养法律关系主体。结合民法总则、继承法等法律立法目的、规定以及遗赠抚养协议的含义来讲，遗赠扶养方或者接受遗赠一方均不能是法定继承人范围内的人。涉案的遗赠扶养协议甲方系三原告、被告、第三人的亲生父母，协议乙方（三原告、被告）系甲方的亲生子女，是甲方的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双方是继承关系。人民法院出版社编著的《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适用要点与请求权规范指引》中Ｐ75-76明确，遗赠扶养协议中的扶养人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是集体所有组织，但不能是对受扶养人有法定义务的继承人。二、遗赠扶养协议真实性有异议。1、对协议内容的真实性有异议。结合原告方提供的录像视频材料，协议双方仅签订一份遗赠扶养协议，而且签订时，内容是模糊的，我们根本无法看清楚当时所签订的协议内容，且原告方所提供的这份协议与视频中的不一致。2、对协议甲方（王香兰、王井汉）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有异议。王香兰、王井汉是听不懂普通话的，只能听懂土话（也就是义乌话），协议内容是以普通话宣读的，而王香兰却是连一句简单的“以上是不是你真实意思表示”的这句普通话都听不懂，后在土话问了以后第一次回答内容“讲什么都听不懂”。遗赠扶养协议中的受扶养人王香兰在年轻时因精神受刺激，精神有问题，多次前往义乌、金华医院就诊，在村里也是比较有名的，在原告所陈述的2012年8月7日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的这个时间节点前后，王香兰多次频繁前往医院就诊，处于一种长久持续状态，从一定程度上来讲，王香兰应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王香兰、王井汉是不识字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怎么会写，根本看不懂协议内容，在听不懂也看不懂的情况下，这份协议内容的真实性以及是否系王香兰、王井汉的真实意思，完全大打折扣。 三原告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一、遗赠抚养协议书一份，证明：2012年8月7日，王井汉、王香兰与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签订了《遗赠抚养协议书》的事实。 二、录像原始载体一份，证明：《遗赠抚养协议书》系在各方当事人平等、自愿且神智清晰的情况下订立的事实。 三、门牌照片一份，证明：涉案房产地产坐落及门牌号的事实。 四、土地房产所有证存根核对件、义乌县农村私人建房用地审批表核对件各一份，证明：涉案坐落于义乌市地状况的事实。 五、注销户口证明一份，证明：王井汉、王香兰已死亡的事实。 第三人质证认为，一、对遗赠抚养协议书的真实性有异议，对录像光盘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根据录像光盘的内容我方对协议提出真实性异议，录像光盘中显示协议书中签字与捺印的位置与提供的协议位置是不一致的，整个录像中只签了一份，不存在几份，这份协议书中说有六份，实际上只签了一份，说明原告提供的这一份不是录像中所显示的这一份，因此，对这份协议的真实性有异议。在录像显示的王香兰所捺指印的位置，并不是这份协议所显示的位置。而且录像中只签了一份协议。对协议的合法性也有异议，因为遗赠抚养协议的甲方王井汉与王香兰均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王香兰是××人，王井汉虽然不属于严重××人，但也有比较严重的老年痴呆症，属于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实施这样的民事行为。这份遗赠抚养协议的乙方与甲方是父母子女的关系，乙方是法定继承人，根据立法的本意和司法理论的观点，法定继承人是不能作为遗赠抚养人的主体的，这有违立法本意与伦理道德。二、对其他的证据真实性均没有异议。 第三人为支持其意见，向本院提供义乌市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记录一份，证明：遗赠扶养协议书甲方王香兰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事实。说明一点：就诊记录当中，2012年8月10日前后有多次就诊记录，这是原告提供扶养协议所签订的时间段，可以证明王香兰在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正处于发病期，不具有民事行为能力。 原告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该份证据只是记录列表，看不出具体的内容记载。当时王香兰是因为精神衰弱导致失眠，并不是××去医院就诊，达不到第三人的证明目的。 另，第三人申请证人王某6、王某7、王某8出庭作证，证明：遗赠扶养协议的效力。三位证人均系王香兰的同胞兄弟姐妹。 原告认为，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有异议，他们多次表达听说，只是偶尔看到，并不能真正表达意思。对关联性有异议，王某5是否事实赡养与本案无关，反而他们陈述除王某5外的四个女儿都有履行过赡养义务的，王香兰也读过夜书，当过老年协会会长，如果王香兰精神不正常，不可能当选老年协会会长。两位证人之间陈述前后矛盾，第一位证人认为王香兰的××不是天生的，第三位证人说王香兰的××是遗传下来的，事实上王香兰是没有××的。 第三人认为，三位证人证言客观反映了家庭的事实，五个女儿对父母都有尽过赡养和丧葬义务，但只是一般般，王某5与其他女儿也一样尽了义务。王井汉、王香兰在晚年期间在精神上有一定障碍，王香兰精神上的毛病比较严重，已经无法识别正常的事务了，尤其没有文化程度，普通话也是听不懂的，证人证言中可以采信的，而且他们与五个当事人没有其他矛盾，是比较亲的亲人，没有必要厚此薄彼，特别是证人王某8，他住得比较近，来往比较多。 根据原、被告的举证、质证意见及证据审核认定的有关规定，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 被告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视为对原告及第三人提供的证据放弃质证。 三原告提供的证据中，证据一的协议载明一式六份，原告方提供了除被告持有的协议之外的五份，第三人虽对其中王井汉、王香兰签字及捺印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经本院释明未申请鉴定，结合原告方提供的视频内容，王井汉、王香兰在其中一份协议上签字捺印，虽该份协议中签字捺印位置与原告提供的五份协议不一致，但肉眼观察可见五份协议中二人和书写习惯基本一致，且视频中后半部分拍摄的一份协议签字捺印位置与第三原告持有的协议中一致，综上，本院对原告提供的协议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定，至于其效力问题将结合其他证据予以认定。第三人对原告提供的其他证据无异议，各证据能够达到相应的证明目的，本院予以确认。 第三人提供的王香兰就诊记录未显示就诊内容且无有关病历佐证，仅凭该证据不能证明王香兰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该证据不能达到第三人的证明目的。 关于证人证言，三位证人虽与本案当事人有亲属关系，但各方关系相同，且庭审中均表示与证人并未特别的亲疏远近情况，证人均系王香兰弟妹，对其有关情况应有客观了解，故本院对证言中能够相互印证且有其他证据佐证的内容予以采信。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遗赠抚养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遗赠扶养协议，是遗赠人与扶养人之间订立的，确定遗赠与扶养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属于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而依据继承法的有关规定，这里的“扶养人”是指法定继承人以外的其他公民或集体所有制组织，因为法定继承人与被继承人之间具有法定的扶养赡养及互相继承的权利义务关系，无需以协议的形式来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本案中，案涉遗赠扶养协议的双方当事人即为父母子女关系，在签订协议时，王井汉和王香兰均已丧失劳动能力，三原告与被告作为子女对其具有法定赡养义务，双方签订协议约定子女以履行法定赡养义务作为获得父母遗产的对价，该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违背公序良俗，同时三原告与被告作为王井汉和王香兰的法定继承人，与父母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在主体上也是不适格的，应认定双方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为无效协议。另需说明的是，结合证人证言、视频中王香兰对普通话阅读及提问的反应及王香兰回答的“讲什么都听不懂”等情形，王香兰在签字时对协议实质内容并无充分了解，难以认定系其真实意思表示。 根据本院已确认证明力的证据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本院认定以下事实： 王井汉、王香兰系夫妻关系，三原告、被告及第三人为其五个女儿。1988年7月13日，王井汉、王香兰与三原告和被告六人共同审批获得农村建房用地68平方米，后在其上建造房屋一处，坐落在怀德堂前，四至为：东靠大门口路，南靠大路，西靠滴水，北靠王井高杂基。2012年8月7日，王井汉、王香兰与三原告、被告签订《遗赠抚养协议书》一份，约定：一、两甲方现己有病在身，在生活和治疗期间，均由四乙方服侍并支付相关医疗费用。为此，特将甲方现有的座落在三间，建筑占地70.48平方米，审批时占地68平方米，座落在田心怀德堂前东靠大门口路，南靠大路，西靠滴水，北靠王井江杂基。另有老屋（现为田心四村200号）一大间，计建筑面积34.63平方米（未发证），东靠杂基，南靠杂基，西靠路，北靠路。自愿遗赠给四乙方所有，四乙方对上述房屋享有均等权利。二、两甲方今后的生活起居、生病服侍均由四乙方共同承担，不得推却，生病期间所支出的医疗费用和零用均由四乙方均等承担。如果甲方寿终，所有丧葬费也由四乙方共同承担。三、如果协议生效后有人违反本协议情形的，房产分割份额即收回，归另外承担者按份分割。甲方有生之年对上述房屋保留居住到寿终。四、如果甲方所有的房屋碰到旧村改造，村委会因此分配的所有面积由四乙方均等享受。五、本协议由两甲方和四乙方签字后即生效，一式六份，甲乙方各执一份。后王香兰于2012年12月7日死亡，王井汉于2015年8月28日死亡。另，庭审中，原告与第三人确认协议中所涉田心四村200号的房产现仍登记在他人名下，未确权至其父母名下。 本院认为，王井汉、王香兰和三原告及被告为父母子女关系，双方不能作为遗赠抚养协议的主体，同时双方签订协议约定子女以履行法定赡养义务作为获得父母遗产的对价，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且违背公序良俗，双方签订的协议应为无效，不能作为遗产处理的依据。经本院释明，三原告表示若本院对涉案协议效力认定与其主张不同，即认定协议无效，原告仍要求继续对各方对协议所涉房产享有的份额进行确认，故按照《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关于合同纠纷案件的审理”有关意见精神，综合考虑为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本院在本案中一并予以处理。 协议所涉审批用地面积为68平方米的房产为王井汉、王香兰、三原告及被告六人共同共有，在分割时本院酌定由六人平均享有相应份额，各占1/6的份额。王井汉、王香兰的份额在二人死亡后，应作为其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王香兰死亡后，其1/6的份额先分出一半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由王井汉享有，另1/12由王井汉及五个女儿继承，六人各继承1/72，此时王井汉的份额为1/6+1/12+1/72=19/72。王井汉死亡后，上述份额作为其遗产由五个女儿继承，三原告、被告及第三人作为其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无明显的多分或少分情形，本院确定由五人等额继承，各享有19/360的份额。据此计算，三原告及被告对该房产享有的份额均为1/6+1/72+19/360=7/30，第三人对该房产享有的份额为1/72+19/360=1/15。按照各当事人享有的上述份额，该房屋不宜进行实物分割，各方不能对价格协商一致亦无法折价，且该房屋系集体土地上建造，暂不具备市场上拍卖变现的条件，各方亦对此未提出要求，故本院仅按继承法有关规定确认各方享有的份额。协议另一处面积为324.63平方米的房产尚无法认定为王井汉、王香兰的遗产，本案中不予处理，各方可待条件成熟时另行主张。综上，三原告诉请中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被告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放弃举证、质证、辩论的权利，依法可缺席判决。第三人陈述中合理部分，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被告王某4与王井汉、王秀兰于2012年8月7日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书》无效。 二、坐落于义乌市的房产（1988年7月13日王井汉、王香兰、王某1、王某2、王某3、王某4六人审批用地面积68平方米，坐落在怀德堂前，四至为：东靠大门口路，南靠大路，西靠滴水，北靠王井高杂基）由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与被告王某4各享有三十分之七的份额，由第三人王某5享有十五分之一的份额。 三、驳回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原告王某1、王某2、王某3承担3000元，被告王某4、第三人王某5各负担7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张 凯 二〇二〇年七月七日 书记员 颜虹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