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0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执行案外人）：张某1，女，2003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法定代理人：张某2（系张某1之父），男，住嵊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婷娜，浙江剡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申请执行人)：华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嵊州市三江街道官河南路575号。 法定代表人：周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凯鸣，浙江计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成恺，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被执行人）：嵊州市中昊文创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嵊州市经济开发区兴盛街2303号文化创意产业园2幢402号。 法定代表人：於桂花，执行董事。 上诉人张某1因与被上诉人华汇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汇公司）、原审第三人嵊州市中昊文创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昊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嵊州市人民法院（2020）浙0683民初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本院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某1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婷娜、被上诉人华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成恺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1上诉请求：1.撤销嵊州市人民法院（2020）浙0683民初33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为中止执行坐落于嵊州市（以下简称涉案房产）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因张某1未成年，同住家属张某2有住房而判决继续执行涉案房产，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具体理由如下：1.张某1即将成年，需购买房屋用于生活居住，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中规定的消费者。张某1虽未成年，但已年满18虚岁，即将成年，有购买住宅用房的刚需。根据《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的规定，消费者的生存居住权应受法律的优先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亦系为了保护消费者的生存居住权，两者的目的与宗旨相同，并无新旧规范适用的冲突。因此，在适用《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时，亦可以参照《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规定的具体情形。张某1除案涉房屋外，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符合《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第二条消费者的定义。2.《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29条中的“买受人”应当做狭义的理解，即购房者本人。《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并未要求购房人应同时举证证明其父母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3.即使《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29条中的“买受人”做扩大解释，那么对购买房屋系为了改善住房条件也应属于“用于居住”。该条第二项规定的“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不应机械限于套数的理解。如原有住房不能满足现有家庭成员的居住要求，再购买房屋是为了对居住环境进行必要的改善，其仍属于满足生存权的合理消费范畴之内。退一步讲，张某1父亲张某2名下有多套房子，但仅有嵊州市中大剡溪花园17-1室一套房屋系住宅，其他均为商铺。且张某2一家六口，张某1还有2个年幼的弟弟妹姝，居住环境拥挤，故张某1需要另行购买住宅用房用于改善居住。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上均有错误，张某1对涉案房产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应当中止对涉案房产的执行。 华汇公司辩称，一、本案上诉人张某1并非“消费者”，既不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规定，也不能适用第28条规定排除华汇公司基于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强制执行。根据《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第1条、第2条规定，建设工程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优先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但不得对抗已经支付全部或大部分款项的商品房消费者买受人。上述条文明确表明买受人必须基于消费者身份，其权利才依法优先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抵押权。同时，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系法定优先权，优先于抵押权和其他普通债权，若排除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债权的执行必须满足《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商品房消费者规定。结合本案，以名义购买人张某1、实际出资人张某2购买的房屋总共是4套，日常理解上是不符合居住目的需求。其次，作为购房人的未成年人既无收入来源，亦无单独居住刚需，且尚未完成学业，必然与父母共同居住，根据华汇公司一审中已调取的张某2名下房产及居住情况，已可认定张某1已有居住房屋。故本案不属于《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规定“所购商品房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条件。二、张某1未实际占有、使用该房屋，且一直闲置至今，并非满足其居住用途。张某1在执行异议听证时明确答复该房屋已经实际占有并使用，但经华汇公司调查且经一审法院查证发现，目前该房屋仍是闲置状态，说明其并未实际占有并使用该房屋。由此可见，涉案房产并非张某1购买的用于居住的唯一住房，实际出资人张某2购买的目的也并非用于居住，同样不属于《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29条规定“所购商品房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条件。三、涉案房产未办理网签，不具有公示效力，且张某1对此有过错。在本案中，张某1于2015年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但至今为止仍未办理网签，不具有对外公示效力。且办理网签系备案登记并不是办理房产证，张某1诉称因中昊公司欠税费等原因均不会造成无法网签的后果，由此也可以证明该套房屋并非是用于满足张某1居住用途的目的。四、（2016）浙0683民初8465号民间借贷案件中，张君渊陈述，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系为了保障借款的顺利归还，其并无向中昊公司购买商品房的真实意思。故即使生效判决推定了案涉款项用于购买房屋，但该购房款的真实意思本系交付借款，出资830万元的真实目的也系为了赚取利息。事实上，张君渊也自认收到过600余万元利息，故本案中830万元款项的支付目的必然用于经营，无须考虑生存权、居住权。五、华汇公司与中昊公司之间的工程款决算案件已由嵊州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判定华汇公司对中昊公司所欠的未付工程款在其承建的在建工程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该优先权范围必然包括涉案房产，故华汇公司享有足以执行涉案房产的权利，本案应继续执行。综合以上理由，请求二审驳回张某1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华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2019）浙0683执异98号执行裁定，继续执行坐落于嵊州市的不动产；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张某1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24日，案外人张某1与被执行人中昊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张某1向中昊公司购买嵊州文化创意产业园玉山公馆1幢一单元1301室的商品房，总价款为109万元。合同附件约定2015年3月24日付100万元，2015年12月30日前付9万元。2015年3月24日，张君渊（系张某2姐姐，张某1姑姑）向中昊公司转账830万元，当天中昊公司出具载明收到张某1支付的涉案房产100万元购房款的收款收据一份。2018年6月25日，中昊公司向张某1出具了涉案房产的入住费用结算单。2019年12月19日，嵊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出具了张某1无不动产登记记录的证明。至法院查封前，涉案房产登记在中昊公司名下，没有网签备案登记记录。涉案房产一直空置，张某1未入住。 华汇公司因与中昊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向该院起诉，该院于2018年2月1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8）浙0683民初1281号，该院经审理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判决，确定：一、中昊公司支付华汇公司工程款42260182元，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款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华汇公司在工程款35944260元范围内对嵊州文化创意产业园三期高层住宅建设工程经折价或者拍卖所得价款（包括出售房屋所得房票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三、驳回华汇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华汇公司向该院申请执行，该院于2018年9月3日立案执行，案号为（2018）浙0683执4140号，并于2018年11月20日以（2018）浙0683执4140号之一裁定书裁定查封了登记在中昊公司名下的涉案房产。在执行过程中，张某1以其于2015年购买了涉案房产，在法院查封前早已签订正式合同并付清了全款109万元且已交付使用等为由向该院提出书面异议，该院于2019年12月20日作出（2019）浙0683执异98号执行裁定，裁定中止对涉案房产的执行。华汇公司不服该裁定，遂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张某1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排除执行的权利。涉案房产至今仍登记在被执行人中昊公司名下，对于被执行人名下的财产，人民法院有权进行执行。《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申请执行人对执行标的依法享有对抗案外人的担保物权等优先受偿权，人民法院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不予支持，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第2条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据此，以建设工程为执行标的的执行案件中，案外人对建设工程主张消费者物权期待权的，需满足以下条件，才能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1）建设工程应当是商品房，非商品房的建设工程不在此列。（2）案外人必须是购买商品房的消费者。根据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条的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因此，购买商品房的人必须是为生活消费，才能称之为上述《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中的消费者，才能享有比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更优先的权利。如果不是为了满足生活需要而购房，而是为了生产经营或其他原因购房，就不属于消费者，也就不能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据此，案外人主张享有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必须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本案中，生效判决已确认华汇公司在工程款35944260元范围内对嵊州文化创意产业园三期高层住宅建设工程经折价或者拍卖所得价款（包括出售房屋所得房票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涉案房产属于华汇公司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范围。案外人主张享有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必须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本案中张某1以在法院查封前已签订正式合同并付清了109万元全部房款且已实际交付使用及系其唯一住房等为由主张对涉案房产排除执行，实际是主张对涉案房产享有消费者物权期待权排除执行。《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本案中，张某1在法院查封前已签订正式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付清了100万元房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但消费者物权期待权是基于生存权至上的考虑设置的特别规定，目的是保护个人消费者居住权，消费者购房应是直接满足其生活居住需要。作为购房人的未成年人与其父母共同居住，只要其父母名下有房屋，即可视为已有居住房屋。本案中张某1为未成年人，所购商品房并未用于居住，其与父母共同生活，其父亲名下有多套房屋，故张某1的情形并不符合“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条件。故张某1的情形并不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对涉案房产并不享有消费者物权期待权，不能对抗华汇公司的建设工程款优先权。《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物权期待权也只优先于普通的金钱债权，并不能对抗建设工程款优先权，张某1的情形即使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也不能对抗华汇公司的建设工程款优先权。综上，原告张某1对涉案房产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华汇公司要求继续执行涉案房产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华汇公司要求撤销（2019）浙0683执异98号执行裁定的诉讼请求，该裁定在本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一审判决：继续执行坐落于嵊州市。案件受理费14610元，由张某1、中昊公司各半负担。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案外人张君渊在本院（2017）浙06民终3680号张君渊起诉中昊公司、张建新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主张其转账给中昊公司的830万元款项系借款，张某2、张某1与中昊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系为了给借款做担保，并没有向中昊公司购买房屋的真实意思。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张某1对涉案房产是否具有对抗华汇公司依据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对涉案房产执行的民事权益。《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第2条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一审判决对适用上述两条司法解释的要件进行了明确，即案外人对基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而进入执行的涉案房产，主张其物权期待权，应当满足其在涉案房产被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的一半以上，购买的房屋是用于保障其生存居住权，名下并无其他可用于居住的房屋之条件。本案中张某1系未成年人，其生存居住权应当由其法定监护人提供并保障。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张某1父亲张某2名下存在多套房产，能够保障张某1的生存居住需求。涉案房产的购房款亦不是由张某1直接支付，而是包含在案外人张君渊向中昊公司转账的830万元中，且张君渊在在（2017）浙06民终3680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主张其转账给中昊公司的830万元款项性质系借款，张某2、张某1与中昊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系为了给借款做担保。结合张某1于2015年3月24日与中昊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未就涉案房产办理网签手续，不符合普通购房消费者的日常交易习惯，张某1与中昊公司就涉案房产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真实性存疑。故张某1不属于《建设工程优先权批复》第2条规定的消费者要件。综上所述，张某1对涉案房产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610元，由张某1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惠中 审判员  王普庆 审判员  王红琴 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陈卓佳 书记员马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