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5民终113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张玲，女，1978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秭归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执行案外人）：郑明祥，男，1963年3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长阳县土家族自治县，现住秭归县。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金开军，男，1973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秭归县。上诉人张玲因与被上诉人郑明祥、原审第三人金开军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2020）鄂0527民初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玲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秭归县人民法院（2020）鄂0527民初8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及理由：一、郑明祥与金开军之间的房屋买卖因没有办理过户不发生产权转让的效果。我国《物权法》第九条明确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诉争的房屋在被秭归县人民法院查封前一直登记在金开军名下，而不动产登记是不动产权属的合法有效证明，秭归县人民法院据此做出对该房屋的查封裁定有合法依据。二、郑明祥对涉案房屋不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本案中，涉案房产在张玲申请执行时不仅没有办理过户登记，也没有实际缴清全部房款，最后一笔房款是在本案开庭期间才交至人民法院账户，不符合该条规定中的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同时，对未办理过户郑明祥是有过错的，在一审庭审笔录中，郑明祥明确表述延迟办理过户登记的原因是为少缴纳税费。虽然郑明祥与金开军约定税费是由金开军承担，但这个逃税的决定是其两人共同协商得到同意才做出的，同时因逃避掉的税费在双方的购房款中也是可以体现出来的。因此，故意延迟办理过户登记手续郑明祥是具有过错的。秭归县人民法院刻意忽视郑明祥的过错，置张玲的正当合法权益不顾，缺乏公平合理。三、一审判决由张玲承担诉讼费用没有依据。(2019)鄂0527执异22号执行裁定书是秭归县人民法院依法做出的，对平湖五路1号3-2-022303号房屋进行查封,也是秭归县人民法院依职权进行审查后才做出的，是否应查封，如何查封，张玲是无法掌握的。既然一审法院认为房屋查封错误，那么这个责任不应当由本来就是受害人的张玲来承担。郑明祥、金开军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郑明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解除对秭归县金城广场还建房3-2-022303号房屋的查封措施，并停止对该房屋的强制执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提交了证据，一审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第一，对郑明祥提交的2014年6月10日与金开军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张玲持怀疑态度。一审法院根据协议中双方的约定，即郑明祥应支付该房屋70%的购房款326458元，结合郑明祥于2014年6月12日在湖北秭归农村商业银行给金开军转款326458元的转款凭证，二者能够相互印证，该房屋买卖协议予以认定。第二，对张玲申请人民法院依法调取的（2019）鄂0527执异22号案件中的执行笔录，张玲认为金开军在笔录中陈述与郑明祥协商推迟过户的理由是为了逃避国家相关税费的规定，不能阻止法院对涉案房屋的执行。郑明祥对此予以否认。一审认为根据郑明祥与金开军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双方明确约定办理过户手续税费全部由金开军承担，所缴税费与郑明祥无关，郑明祥不存在恶意逃避税费的问题，该执行笔录不能达到张玲的证明目的。一审法院认为：郑明祥的起诉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且具备下列条件：1、案外人的执行异议申请被人民法院裁定驳回；2、有明确的排除对执行标的执行的诉讼请求，且诉讼请求与原判决无关；3、自执行异议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郑明祥是否对涉案房屋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经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根据上述条款规定，买受人的物权期待权优先于金钱债权，且物权期待权的行使要同时满足上述四个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本案中，郑明祥作为案外人与被执行人金开军就所涉房屋于2014年6月10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购买涉案房产，实际成交总价款为456458元，郑明祥于当月12日依照合同约定支付了首付款326458元，并按照协议约定分期给付了下余的购房款，最后一笔购房款13254.62元按照协议约定待办理该房屋过户手续后支付，郑明祥自愿将最后一笔购房款13254.62元已汇入秭归县人民法院账户。房屋买卖协议签订后，郑明祥随即对该房屋进行装潢并入住至今。经在秭归县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涉案房屋系郑明祥唯一住房。2019年7月31日，一审在执行张玲与金开军股权转让纠纷中对该房屋予以查封。张玲辩称的郑明祥与金开军为避税而故意拖延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时间，是郑明祥的原因导致未办理过户登记。经查明，该房屋系金城集团征收补偿给金开军的还建房，由于诸多原因直到2017年7月才给金开军办理房产证，该房屋为金开军与前妻覃群共同共有。郑明祥与金开军的房屋买卖行为发生在2014年6月，且约定所有税费由金开军负担。金开军考虑到房屋产权登记满两年后办理过户登记所交税费费率较低遂要求与郑明祥定于2019年9月办理过户手续。可见，未在大部分房款付清时办理涉案房屋产权过户手续的原因系金开军未主动配合，不能归责于郑明祥。综上所述，郑明祥与金开军的房屋买卖行为均符合前述法律相关规定，郑明祥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利。基于上述理由，一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四条、第三百零五条、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三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2019）鄂0527执异22号执行异议裁定于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二、解除位于秭归县茅坪镇平湖五路1号3-2-022303号（产权证号为鄂【2017】秭归县不动产权0003277号）房屋的查封。一审并同时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张玲负担。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审理的重点问题是：郑明祥对案涉房屋享有的民事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一）关于本案法律适用的问题本案中，一审法院在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审查标准，以郑明祥符合该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所列条件，对其排除强制执行的请求予以支持（实际上，郑明祥并不符合该条第四项“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之规定）。对此，本院认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虽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和共通性，但二者分属于不同的诉讼程序，其功能并不相同。相应地，对案外人民事权益的审查原则和审查标准也不尽相同。执行异议作为执行程序的一部分，其制度功能在于快速、不间断地实现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债权，其价值取向更注重程序效率性，同时兼顾实体公平性。基于这一目标，执行异议程序更侧重于对执行标的上的权利进行形式审查，人民法院执行部门主要根据执行标的的物权登记、实际占有等权利外观来认定执行标的的权属，并作出应否予以执行的判断。而执行异议之诉作为与执行异议衔接的后续诉讼程序，是一个独立于执行异议的完整的实体审理程序，其价值取向是以公平优先、兼顾效率，通过实质审查的方式对执行标的权属进行认定，进而作出案外人享有的民事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判断，以实现对案外人民事权益的实体性执行救济。由此，基于二者的关联性和共通性，在针对执行异议之诉具体审查标准的法律规定或者司法解释出台前，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可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对案外人享有的民事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进行审查认定。若案外人异议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关于可以排除强制执行的认定标准，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就要支持案外人的异议请求。同时，基于二者审查方式和判断标准的不同，在案外人异议不符合或者不能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关于可以排除强制执行认定标准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也不能当然认定案外人的异议请求不能成立，而应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关于“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的规定，基于案件具体情况对案外人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进行实质审查，并依法作出是否支持案外人异议请求的判断。（二）关于郑明祥享有的民事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问题本院认为，针对郑明祥对执行标的所享有的民事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可以结合被执行人金开军的责任财产范围，异议人郑明祥、申请执行人张玲及被执行人金开军对案涉房屋各自享有的权利性质，以及案涉房屋的功能、属性等方面进行综合判断。1.案涉房屋不属于金开军的责任财产，不应纳入强制执行的范围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对被执行人所采取的强制执行措施，应当以其责任财产为限。如果有证据证明拟执行标的不属于被执行人的责任财产，则人民法院应当停止对该标的的执行。责任财产是指民事主体用于承担民事责任的各项财产及权利总和。民事主体以责任财产为限对外承担法律责任，债权人不能要求债务人用其责任财产之外的财产偿付债务。就本案而言，张玲申请查封、执行的案涉房屋虽登记在金开军名下，但基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2014年6月10日，金开军与郑明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将该房屋以456458元出售给郑明祥，郑明祥依约向金开军支付了全部购房款，金开军亦向郑明祥实际交付了该房屋，且郑明祥一直居住于该房屋至今。在此情况下，郑明祥与金开军所签《房屋买卖协议》已经基本履行完毕。金开军作为出卖人对该房屋即不再享有任何法律上的实体权利，仅负有协助郑明祥办理过户登记的义务。据此，案涉房屋已经脱离金开军责任财产范围，金开军因全额收取了郑明祥支付的购房款，其责任财产并未因此减损，金开军也已无权再用该房屋偿付其所欠债务，否则就有违公平、诚实信用的法律原则。张玲作为金开军债权人原则上亦不能请求以该房屋抵偿金开军所欠债务，除非张玲有证据证明金开军与郑明祥恶意串通或者有其他利害关系，影响了对金开军责任财产范围的认定。2.郑明祥对案涉房屋享有的物权期待权与张玲的普通金钱债权相比，应予优先保护如前所述，郑明祥基于《房屋买卖协议》及相关法律规定，在已支付完毕购房款并合法占有案涉房屋的情况下，即对金开军享有请求协助办理案涉房屋过户登记手续、进而取得案涉房屋所有权（完全物权）的权利，该权利也被称之为物权期待权。而张玲对金开军享有的是普通金钱债权，该债权与案涉房屋并无直接关联。虽然我国现行立法未就物权期待权作出明确规定，但作为一种从债权过渡而来、处于物权取得预备阶段的权利状态，此种权利具有与债权相区别、与物权相类似的效力特征。就本案而言，案涉《房屋买卖协议》的成立和生效意味着买受人郑明祥有权请求金开军依约交付所购房屋，该请求权作为一般合同债权与张玲同样基于合同享有的普通金钱债权并无二致，没有优先保护的权利基础。但郑明祥在依约支付了全部购房款并实际合法占有所购房屋的情况下，其基于合同享有的一般债权就转化为其对该房屋享有的物权期待权。该物权期待权虽然仍属于债权的范畴，但已不同于一般债权。金开军作为出卖人因买受人郑明祥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而让渡了其对所售房屋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及部分处分的物权权能，郑明祥也因实际占有该房屋获得了一定的对外公示效力，尽管该效力尚不能与不动产物权登记的法定效力相等同。据此，郑明祥对案涉房屋所享有的权利尽管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意义上的物权（所有权），但已具备了物权的实质性要素，郑明祥可以合理预期通过办理不动产登记将该物权期待权转化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意义上的物权（所有权）。至于案涉房屋因郑明祥自身原因一直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郑明祥虽抗辩称系因金开军为少缴税金而拖延办理过户登记，但该抗辩不属于未办理过户手续的合理理由），不影响对郑明祥享有前述物权期待权的认定。但基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郑明祥怠于行使自己的权利，购买并接收案涉房屋后多年不办理过户登记，对本案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浪费本已紧张的司法资源，亦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故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由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以示惩戒。3.郑明祥对案涉房屋具有一定的居住权益，有优先保护的价值和意义本案中，案涉房屋自2014年以来郑明祥一家就一直居住于该房屋之中，且根据一审法院在秭归县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的信息，涉案房屋系郑明祥唯一住房。在没有证据证明郑明祥尚有其他可供居住房屋、且案涉房屋已被实际用于自住的情况下，案涉房屋对郑明祥一家即具有了居住保障功能。故，相对于张玲享有的普通金钱债权，郑明祥的居住、生存权益就有了优先保护的价值和意义。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但实体处理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郑明祥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张玲已预交），均由郑明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红洲审判员  聂丽华审判员  关俊峰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王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