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6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台湾马特国际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旺角花园街2-16号好景商业中心27楼09室，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叠翠豪庭一栋102号。 法定代表人：马培香，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曲倩，广东品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康康纺织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辛庄街029号。 法定代表人：刘春梅，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丹丹，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威，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台湾马特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台湾马特）因与被上诉人烟台康康纺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康纺织）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6民初463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台湾马特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解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订购合同》；3.改判康康纺织返还台湾马特货款人民币185400元（下文款项币种均为人民币），及利息（以185400元为本金，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本案一审起诉之日计算至货款清偿之日止）；4.改判康康纺织支付台湾马特逾期交货违约金4449.6元（以185400元为本金，每日按0.1%自2018年4月25日至2018年5月19日止）；5.改判康康纺织支付台湾马特合同违约金55620元（合同总金额的30%）；6.改判康康纺织承担该批次不合格银长丝布仓储保管费（按照每天50元，自一审起诉之日至康康纺织取回全部货物之日止）；7.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康康纺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双方当事人就涉案银长丝布的质量要求约定应当包括具备导电、抑菌性能。第一，在签订合同时，康康纺织承诺其所生产交付给台湾马特的银长丝布具备导电、抑菌性能，但因其认为银长丝布具备导电性是银纤维最基本的物理特性，其技术能力能确保交付的货物具备导电、抑菌性能，故坚持不在合同中加以修订。双方口头约定交付的货物应具备导电、抑菌性能。双方在之后的微信中再次确定康康纺织交付银长丝布的质量要求包括导电、抑菌性能。在本案之前，康康纺织向台湾马特供应的两批货物确实具备导电、抑菌性能，符合双方约定的质量要求。本案合同订立时，双方明确就本案货物的质量要求确认与之前订购的银长丝布质量一致，应具备导电、抑菌性能。康康纺织在一审庭审中对此也予以确认。第二，康康纺织未告知台湾马特订购的银长丝布是不导电的面料产品，其应对该主张承担举证责任，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结合台湾马特缔结合同的目的、康康纺织产品银纤维物理特性及双方的交易习惯等，应认定双方就交付货物的质量要求约定为具备导电、抑菌性能。（二）涉案货物不符合导电的质量要求是因康康纺织在生产过程中的过错所致。（三）康康纺织逾期交货。因青岛G20峰会的召开康康纺织受到当地行政部门的检查，不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和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康康纺织对此应能够预见，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采取措施避免。康康纺织承认其逾期交货，台湾马特从未同意放弃追究其逾期交货的违约责任。在与康康纺织微信沟通时明确提出与其在货款中抵减逾期违约金，不存在双方就逾期交货违约事宜达成不追究责任的一致意见。台湾马特依照《订购合同》向康康纺织主张逾期违约金有理有据。二、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审诉讼中，台湾马特申请对康康纺织交付的货物是否包含140D银长丝、银长丝的总重量及其不导电的原因进行司法鉴定。该申请鉴定的事项直接影响本案的最终判决，一审法院未予准许，没有法律依据，程序违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台湾马特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康康纺织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订购合同》并未将导电性能作为本案交付银长丝布的质量要求，康康纺织所提供银长丝布符合合同约定，台湾马特未提供证据证明货物质量应具有导电性，应承担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虽然康康纺织备研发生产具备导电性能面料产品的能力，但台湾马特所订购产品系特别定制，并非康康纺织正常销售的产品。根据双方在该次合同签订前后的微信聊天记录，台湾马特订购面料的格子大小、规格在合同中有图片，且其明确表示系第一次订单的那款格纹，要求康康纺织按那款做就好了，并未在微信中确定银长丝布必须具备导电、抑菌性能。同时，双方在原审庭审过程亦已认可本次合同没有定制样品，都是按照第一、二批产品的样品来生产。根据双方2017年4月5日微信聊天记录，第一批面料主要是防静电用。台湾马特此前已明确表示本次格纹采用第一批次订单格纹，要求康康纺织按该款面料做，第一批货物并无导电性要求。双方在本次订购过程中没有将导电性明确作为产品的质量要求。因此，康康纺织所提供银长丝布完全符合上述《订购合同》的质量要求，台湾马特无权以此要求康康纺织支付违约金。(二)康康纺织逾期交货已得台湾马特认可与谅解，并未在尾款中扣除违约金，台湾马特无权再次主张逾期交货违约金，双方2018年5月15日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二、原审判决程序合法。原审判决以台湾马特主张涉案产品应具备导电性能的证据不足为由，对其所申请鉴定银长丝布是否含140D银长丝、银长丝总重量、造成银长丝布不导电的原因的请求不予受理，程序合法，并无不当。台湾马特要求通过司法鉴定来确认涉案银长丝布是否具有导电性能，与本案并无关联，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双方对银长丝布应当具有导电性能有明确约定，原审对其司法鉴定请求不予受理，并无不当。综上，一审判决因予以维持。 台湾马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台湾马特、康康纺织签订的《订购合同》；2、康康纺织向台湾马特退还合同货款总额185400元及利息（以185400元为本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全部货款清偿之日止）；3、康康纺织向台湾马特支付逾期交货违约金4449.6元（以185400元为本金，每日按0.1%自2018年04月25日计至2018年05月19日止）；4、康康纺织向台湾马特支付违约金55620元；5、康康纺织承担该批次不合格银长丝布仓储保管费（按每天50元，自起诉之日计至康康纺织取回全部货物之日止）；康康纺织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9日，台湾马特与康康纺织签订201803091500726号《订购合同》，约定：康康纺织供给台湾马特银长丝抑菌梭织大白布5000米，单价23.5元，金额117500元；银长丝140D70公斤，单价970元，金额67900元，共计货款185400元。备注中标明：规格2.58米，布边无针孔。1、克重以本样为准；2、格纹尺寸以本样为准，5.7mm×25.7mm;3、格纹纹路以本样；4、布料柔软度以本样为准。一、质量要求、技术标准：按供方提供的样品以供方的企业标准为准，合约签定视同需方认同品质标准，同时视为供方认可验收标准以需方提供的样板为准。二、付款方式：款到发货，提前付白布货款50%的定金58750元，银长丝货款67900元全部付清，合计预付款126650元，交货前付清尾款58750元。三、交货期：以产品定样后自2018年3月9日起计生产工期45自然日，逾期交货，应按合同总货款每日累计扣0.1%违约金赔付给需方。六、验收标准、方法：按本合同质量要求标准进行验收，如有质量问题，需方在收货7日内书面通知有效，裁剪将视为此货物已验收。若发生退换情况，请保持布面整洁整齐。七、违约责任：供需若一方中途终止合约，则视为违约，违约方应向另一方支付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违约金。合同履行中，如发生争议，双方协商，协商不成向供方所在地仲裁委员会或人民法院起诉。 合同签订后，台湾马特依约于2018年3月12日向康康纺织付款126650元、于同年5月15日付款59690元，共计付款186340元。康康纺织于2018年5月19日向台湾马特方交付了合同约定的银长丝布。台湾马特收货后，以货物不具备导电功能、与康康纺织协商退货、赔偿损失未果为由，起诉至一审法院。 关于逾期交货问题，康康纺织提供了与台湾马特之间于2018年5月15日的微信记录，康康纺织：您好，马小姐，逾期18天，但是在生产期间赶上G20峰会查环保，所以工厂也没法工作，这个确实特殊情况，逾期算9天吧。咱们也常合作，后期工期这块我们公司会注意的，这个是国家统一行为我们也办法规避。台湾马特：好吧。康康纺织：您看是否可以这次不算逾期，确实这次弄得很多工厂停工，国家这次规定我们确实也没办法，这个确实不可控，您看我跟领导沟通尽量以后在工期内提前交货。台湾马特：刚才不是说算9天吗？我已经跟老板说了。康康纺织：麻烦您跟老板再说下吧，这次确实赶上峰会不可控，峰会这个国家规定您肯定也知道。台湾马特：我们签了协议，必须是有效。我们目的不是为了扣点款，而是希望能按期交货。这次确实有不可控情况，但下不为例。康康纺织：好的，谢谢了。那您安排下货款吧，今天给您发出去。台湾马特：嗯嗯，余款微信付。关于台湾马特主张其与康康纺织一直以来有业务往来，即康康纺织向台湾马特供应有导电、抑菌性能的银长丝抑菌梭织大白布问题。根据台湾马特、康康纺织提供的双方之间微信往来可以确认，他们双方在签订涉案合同之前共发生过二次业务，其中一次是台湾马特于2017年3月30日通过微信向康康纺织询问是否可以订做格子纯棉银纤维布，宽幅2.8米左右，订做这款面料的作用是防静电，布料中的银纤维由台湾马特提供，双方于2017年6月30日验收发货。另外一次是2017年10月9日台湾马特通过微信向康康纺织订货，要求面料有导电抑菌功能，含有70D的银长丝，台湾马特、康康纺织分别提供部分银长丝，并由台湾马特提供样品由康康纺织生产后交由台湾马特确认，该业务已履行完毕。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台湾马特系在台湾地区注册登记的企业法人，本案系涉台纠纷。因本案的供方所在地在一审法院辖区范围内，一审法院对此案享有管辖权。双方均同意选择适用大陆地区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台湾马特、康康纺织签订的《订购合同》系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自愿达成，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台湾马特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康康纺织于2018年5月19日向台湾马特履行了交货义务。对于货物质量，台湾马特主张，其与康康纺织之间订购的是具有导电、抑菌性能的梭织大白布，而在其收货后，经验收发现该批银长丝布不具备银纤维导电性能，虽然双方未将银长丝布必须具备导电、抑菌性能的质量要求以书面形式在合同中予以体现，但双方以口头、微信方式予以确认，且康康纺织向台湾马特供应的前两批次银长丝布具备导电、抑菌性能。故康康纺织违反了合同约定，应向台湾马特承担违约责任。同时，台湾马特向一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要求对于涉案银长丝布是否含140D银长丝、银长丝总重量、造成银长丝布不导电的原因进行司法鉴定。而康康纺织则主张，其公司主要研发生产新型功能性面料，主要包括银纤维含量100%（导电）、50%（导电）和4%(不导电)的面料产品。2017年3月，台湾马特订购的产品是根据其提供的样品生产，就不具备导电性。而涉案订购合同，同样没有将导电性作为质量要求。一审法院认为，台湾马特、康康纺织在签订《订购合同》前后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显示，台湾马特订购的面料的格子大小、规格在合同中有图片，明确表示系康康纺织第一次做的订单的那款格纹，要求康康纺织按那款做就好了，并寄送了样品。而订购合同第一条关于质量要求、技术标准约定：按供方提供的样品以供方的企业标准为准，合同签定视同需方认可供方品质标准，同时视为供方认可验收标准以需方提供的样板为准。台湾马特、康康纺织双方庭审中均认可涉案合同没有定制样品，都是按第一、二批产品的样品来生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凭样品买卖的当事人应当封存样品，并可以对样品质量予以说明。出卖人交付的标的物应当与样品及其说明的质量相同”之规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对样品进行封存，只是在合同中对订购物品的规格、克重、格纹尺寸、柔软度做出了说明与约定。并未对面料是否具备导电性进行质量约定与说明，而台湾马特所认可的应按第一、二批产品的样品来生产，但第一、二批的货物质量要求分别是防静电性能和导电抑菌功能，属于对涉案货物质量约定不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关于“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之规定，康康纺织交付的货物符合《订购合同》备注中约定的条件，亦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要求和技术标准，即视为康康纺织交付了合格的货物，涉案合同双方当事人已履行完毕，台湾马特主张解除合同的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台湾马特主张双方口头约定涉案银长丝布应具备导电性能、康康纺织未按样品提供合格产品等理由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且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对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台湾马特主张涉案产品应具备导电性能的证据不足，故其申请对银长丝布是否含140D银长丝、银长丝总重量、造成银长丝布不导电的原因进行司法鉴定的请求不予受理。 关于台湾马特主张康康纺织支付其逾期交货违约金问题，根据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5月15日的微信记录可以看出，康康纺织逾期交货的原因是由于在生产期间赶上青岛G20峰会查环保，工厂无法工作所致，具有不可抗力因素，且康康纺织逾期已得到台湾马特的认可与谅解，并未在尾款中扣除违约金。现台湾马特再次主张逾期交货违约金，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项、第一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台湾马特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82元，由台湾马特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台湾马特系在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登记注册的公司，本案具有涉港因素，应参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审理。一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选择我国内地法律解决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我国内地法律是审理本案的准据法。 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康康纺织交付不具有导电性的货物是否违约，是否应承担逾期交货的法律责任，双方之间的《订购合同》是否应予以解除。 关于康康纺织交付不具有导电性货物是否违约的问题。康康纺织交付的涉案货物不具有导电性，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应视双方之间是否形成关于货物要具备导电性的一致意思表示。《订购合同》未对货物应具备导电性作出约定。在双方的微信沟通记录中，台湾马特亦未明确提出要求货物要具备导电性。台湾马特表示双方约定按照第一次合作时质量标准生产、交付涉案货物，但对该第一次合作时货物是否具有导电性，双方意见亦不统一，台湾马特未能提交康康纺织认可的具有导电性的样品。由此，台湾马特未能证明双方达成了关于交付的货物应具备导电性的一致意见，其主张康康纺织违约，理由不成立。 一审诉讼中，台湾马特申请法院对涉案货物是否含140D银长丝、含银长丝的总重量及不导电的原因进行鉴定。本院认为，本案中，台湾马特系以货物不导电为由主张康康纺织违约。法院仅需判断双方是否达成了关于货物应导电的合同约定。台湾马特并未明确以面料中银长丝的含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对方违约，银长丝含量多少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故本案没有必要对银长丝的含量、不导电的原因进行鉴定。若台湾马特系基于认为若银长丝含量符合约定，涉案货物即必然导电的理由申请鉴定，因涉案货物银长丝的含量与面料导电性之间的关联程度如何、是否银长丝含量符合约定涉案货物就必然导电，是专业技术性问题，台湾马特未举证证明其中的关联性，本院无法判断台湾马特申请鉴定的事项与本案待证事实之间是否有必然关联，无法判断鉴定的必要性。由此，在本案中，法院对台湾马特的鉴定申请未予准许，并无不当。一审法院未违反法定程序。本院对台湾马特的鉴定申请亦不予准许。台湾马特在本案审结后可以涉案货物银长丝含量不符合合同约定为由，另案诉请解决。 关于康康纺织是否应承担逾期交货违约责任的问题。康康纺织认可其逾期18天交付货物。对是否应承担逾期交货的法律责任，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5月15日通过微信进行了沟通协商。从微信交流的记录看，双方首先协商按照逾期9天计算逾期责任，后康康纺织再次要求能否“不算逾期”，台湾马特最终表示同意。由此，双方达成了关于康康纺织无需承担逾期交货违约责任的一致意见，台湾马特应予以遵守。台湾马特在本案中再次主张对方承担逾期违约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因此，台湾马特关于康康纺织违约交付不导电货物、应承担逾期交货违约责任的主张均不成立，其以该两方面情形诉请解除《订购合同》、承担解除后法律责任，不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82元，由台湾马特国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玉菡 审 判 员 赵 童 审 判 员 董 兵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赵 斐 书 记 员 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