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614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营业场所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内大街156号。负责人：熊开，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强，北京观韬中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伟光，北京观韬中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吕强，男，1989年5月21日出生，满族，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珂，北京德恒(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以下简称招商银行）因与被上诉人吕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2民初114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招商银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内容，依法改判支持招商银行第三项诉讼请求，即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对吕强名下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21层1单元2103号房屋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2.本案诉讼费用由吕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招商银行对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21层1单元2103号房屋（以下简称案涉房屋）经（2018）京0106刑初270号刑事判决执行完毕后剩余部分享有优先受偿权，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一审判决前后内容存在矛盾。在“本院认为”部分，一审判决先是认定招商银行与吕强签订的《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均属合法有效合同，然后又认定招商银行与吕强办理了案涉房屋的抵押登记，招商银行的抵押权有效设立。然而在判决“主文”中却判决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经刑事案件执行完毕后的剩余部分享有优先受偿权，显然前后矛盾。招商银行认为，在双方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且抵押权有效设立的情况下，招商银行理应对案涉房屋的全部权益在确定的债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一旦案涉房屋经执行程序得以变现，拍卖、变卖款应优先用于清偿吕强对招商银行的债务。一审判决等于变相地私自创设了一种凌驾于招商银行优先受偿权之上的权利，极大地损害了抵押权人的合法权益。其次，刑事判决不应成为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全部权益享有优先受偿权的障碍。主要理由如下：第一，刑事判决并未否定相关合同效力，招商银行与吕强签订的《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均属合法有效合同，这与一审判决对合同效力的判断是一致的，也是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全部权益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基础。第二，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的抵押权构成善意取得。本案中，招商银行在审批贷款过程中只能通过吕强提供的房屋买卖合同及其本人签字确认的相关材料，在形式上审核购房人和房屋产权的真实状况。在签订《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时，招商银行对办理案涉房屋抵押所需的各类材料，如吕强提供的房屋买卖合同、商品房预售合同联机备案表、首付款发票及其签字确认的相关材料已经做了形式审查，当时吕强并未告知借名买房的情况，招商银行对此毫不知情。后招商银行依约放款，吕强取得案涉房屋的不动产权证书，案涉房屋权属登记在吕强名下，该登记具有公信力。根据物权公示的权利推定效力，只要在不动产登记簿上记载的权利都应推定为真实。招商银行有理由相信吕强是该房屋的合法所有人，且在设立该房产抵押时依法进行了抵押权登记，取得了他项权证。可见，招商银行在办理抵押贷款过程中，尽到了审慎审查和合理注意的义务。因此，即便是刑事案件犯罪人借吕强之名买房，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的抵押权也构成善意取得。第三，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依法享有优先受偿权，受偿顺序应优先于退赔刑事案件被害人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第三人善意取得涉案财物的，执行程序中不予追缴”、第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在执行中同时承担刑事责任、民事责任，其财产不足以支付的，按照下列顺序执行：（一）人身损害赔偿中的医疗费用；（二）退赔被害人的损失；（三）其他民事债务；（四）罚金；（五）没收财产。债权人对执行标的依法享有优先受偿权，其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前款第（一）项规定的医疗费用受偿后，予以支持”。据此，在没有证据证明招商银行知道或应当知道案涉房屋系犯罪人实际出资购置以及在贷款审核过程中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招商银行作为善意第三人，其对案涉房屋享有的抵押权，依法应予以保护。即使刑事案件判决案涉房屋变价用于退赔投资人损失，根据上述规定，招商银行作为抵押权人也应优先刑事被害人受偿。第四，刑事判决案涉房屋变现退赔，只是说明该房屋变现后的钱款用途，并没有明确上述钱款用于偿还债权人的顺序，也就是说并没有排斥招商银行的优先受偿权。综上所述，招商银行认为，在招商银行与吕强签订的《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合法有效且抵押权有效设立、在招商银行已尽审慎义务构成善意第三人的情况下，招商银行应对案涉房屋的全部权益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判决招商银行对案涉房屋经刑事案件执行完毕后的剩余部分享有优先受偿权，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招商银行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提出上诉，望二审法院判如所请。吕强辩称：同意招商银行的上诉意见，民事赔偿应当优先于刑事赔偿。吕强没有上诉，但对一审判决是有意见的。本案的真正买房人不是吕强而是陈远征，购房的首付款都是由陈远征办理的，房产也是陈远征实际控制的，与吕强无关。生效判决认定了房屋的真正所有人是陈远征，陈远征应当为本案的第三人。招商银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吕强偿还招商银行贷款本金3975575．83元、截至2017年12月12日的利息、罚息和复息102646．14元、以及自2017年12月13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的利息、罚息、复息；2．吕强承担律师费5000元；3．招商银行对吕强名下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1层1单元2103号房屋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4．吕强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和保全费。招商银行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1．《个人授信及担保议》；2．《个人贷款借款合同》；3．《个人贷款借款借据》；4．贷款信息；5．房屋他项权证、房屋所有权证；6．《委托代理协议》、律师费发票和转账凭证；7．《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商品房预售合同联机备案表》、《声明书》、购房首付款发票、个人贷款申请表、声明书、承诺书。吕强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1．（2018）京0106刑初270号刑事判决书；2．《协议书》、《证明书》；3．不动产登记薄信息；4．《和解协议》；5．支付凭证。经庭审质证，吕强认可招商银行提交的全部证据的真实性，招商银行认可吕强提交的证据1、证据3、证据5的真实性。一审法院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招商银行对吕强提交的以下证据持有异议：吕强提交的证据2《协议书》、《证明书》和证据4《和解协议》，用以证明案涉抵押房产实际由陈远征所有。一审法院认为，前述证据内容与吕强提交的证据1内容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审法院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认定事实如下：一、2013年11月5日，招商银行与吕强订立《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约定：招商银行同意向吕强提供445万元的授信额度，授信期间240个月，自2013年11月5日至2033年11月5日；吕强未按各具体合同的约定按时足额偿还贷款的，招商银行有权对吕强未偿还的贷款本金按日在各具体合同执行利率水平上加收50%计收罚息，直至贷款本息清偿完毕为止；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息；吕强以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北京世纪华侨城旅游主题社区A1-1、A2-2、A1-3、A1-5、A1-7住宅项目中A1-5号楼21层1单元2103的房屋提供抵押担保；抵押担保的范围是招商银行根据本协议向吕强提供的贷款及其他授信本金余额之和，以及利息、罚息、复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招商银行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执行费、律师费、公告费、送达费、差旅费等）。2014年7月29日，吕强取得前述抵押房产的所有权证书。2014年9月15日，招商银行为前述抵押房产办理了抵押登记。二、2013年11月5日，招商银行与吕强订立《个人贷款借款合同》，约定：招商银行向吕强提供445万元的贷款用于购买一手房，贷款期限240个月，自2013年11月5日至2033年11月5日，贷款利率是年利率6．55%；吕强按照等额还款方式归还贷款本息。三、2013年11月5日，招商银行向吕强发放贷款445万元。吕强在履行还款义务的过程中出现逾期还款的情形。截至2019年12月18日，吕强欠付招商银行借款本金3975575．83元、利息468349．60元、罚息38128．26元、复息43581．43元。四、2018年1月26日，招商银行与北京观韬中茂律师事务所订立《委托代理协议》，委托该律师事务所代理其与吕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招商银行向北京观韬中茂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5000元。五、2013年8月27日，吕强与北京世纪华侨城实业有限公司订立《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约定吕强向北京世纪华侨城实业有限公司购买本案涉及的抵押房产。六、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30日作出（2018）京0106刑初270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载明，吕强在该案中作为证人陈述称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21层1单元2103号房屋（即案涉抵押房产）系陈远征实际出资，为陈远征所有，陈远征在该案中陈述其出资购买的前述房产可以出售退还投资人；判决书主文为，“一、被告人陈远征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二、责令被告人陈远征退还投资人损失，分别发还各投资人；三、已查封的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21层1单元2103号房屋予以变价，所得价款并入本判决第二项执行。”前述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七、2017年3月17日，陈远征与吕强订立《协议书》，约定：吕强名下的案涉抵押房产实际拥有人是陈远征，陈远征委托宋言将该房屋出售，该房屋所产生的的剩余银行贷款以及其他陈远征所有债务都与吕强无关。2017年3月30日，陈远征与吕强签署《证明书》，载明以下主要内容：持卡人吕强持有招商银行储蓄卡卡号分别为6226090108276078和6214860100199922，该两张卡实际用卡人为陈远征，陈远征将前述两张卡用于房屋还贷及所经营的公司转账或其他用途，因此该两张卡所产生的一切费用及债务纠纷吕强均不知情，与吕强无关。一审法院认为：招商银行与吕强签订的《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经审查亦无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均属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关于招商银行提出的吕强偿还借款本息并支付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吕强以本人名义利用本人资信向招商银行申请贷款，招商银行基于对吕强资信的审核同意出借款项，双方订立《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招商银行亦实际向吕强出借了445万元，吕强亦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按时足额偿还借款，其逾期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偿还全部借款本息并支付罚息及复利。招商银行为实现债权实际支出律师费5000元，按照合同约定应当由吕强承担。因此，招商银行前述诉讼请求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吕强以前述款项实际用款人以及案涉房产实际所有人并非其本人为由不同意偿还借款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吕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以本人名义与招商银行订立借款合同，即应当预见该行为的后果并受到合同条款的约束，其与陈远征关于案涉借款还款责任的约定不能约束招商银行，招商银行有权要求吕强履行合同约定偿还欠款。吕强前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招商银行提出的对案涉房产实现抵押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房屋以吕强名义购买，其与招商银行订立了担保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权有效设立，吕强与陈远征内部关于案涉房屋权属的约定不具有对外效力。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判定陈远征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将前述抵押房产予以变价退还投资人损失，该刑事判决书已经生效一审法院不持异议。因前述判决书已经对案涉抵押房产作出处置，若该房屋处置后退还（2018）京0106刑初270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投资人尚有剩余的，招商银行在该剩余价值内在本判决确定的债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九条之规定，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判决：一、吕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截至2019年12月18日的借款本金3975575．83元、利息468349．60元、罚息38128．26元、复息43581．43元，以及自2019年12月19日起至上述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罚息、复息（利息、罚息、复息按《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个人贷款借款合同》确定的标准计算）；二、吕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律师费5000元；三、若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21层1单元2103号房屋经（2018）京0106刑初270号刑事案件执行完毕后尚有剩余的，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在本判决书第一项、第二项确定的债权范围内就该剩余部分享有优先受偿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有当事人的陈述及所提交的在案证据佐证。本院认为：招商银行与吕强签订的《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签约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吕强以本人名义及资信向招商银行申请借款，招商银行通过对吕强的资信审核，同意向吕强贷款，并与吕强订立《个人授信及担保协议》和《个人贷款借款合同》，且向吕强实际出借了445万元款项，其有权要求吕强按照合同约定付息还本；吕强逾期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其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按照合同约定偿还全部贷款本息并支付逾期罚息及复利。招商银行为实现债权支出律师费5000元，按照合同约定，其有权要求由吕强承担。因此，一审法院判决支持招商银行要求吕强偿还剩余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并承担律师费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招商银行要求对案涉房产实现抵押权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判处陈远征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责令陈远征退还投资人损失，且判定将前述抵押房产变卖所得价款并入该判决执行；因该刑事判决已经对案涉抵押房产作出处置，且已经生效，若该房屋处置后退还（2018）京0106刑初270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投资人损失尚有剩余的，招商银行在该剩余价值内在一审判决确定的债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上述认定缺乏法律依据，理由如下：第一，案涉房产以吕强名义购买，其与招商银行订立了抵押担保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权合法设立；第二，虽然吕强与陈远征对案涉房产权属另有约定，但二人之间的约定不能对抗抵押登记的效力；第三，案涉刑事判决仅显示出刑事判决将案涉房产拍卖、变卖价款纳入发还投资人的范围，但未明确排除招商银行作为抵押权人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因此，一审法院在未否定招商银行善意取得的情况下以案涉刑事判决为依据对招商银行享有的优先受偿权予以排序并作出判决，缺乏法律依据。招商银行的上诉主张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吕强在诉讼中所提本案真正买房人是陈远征，购房首付款都是由陈远征办理的，房产是陈远征实际控制的，生效判决认定了房屋真正所有人是陈远征，吕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本院认为，吕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以本人名义和资质与招商银行订立借款合同，应当预见该行为产生的后果并受合同条款的约束，其与陈远征关于案涉借款还款责任的约定不能约束招商银行，招商银行有权要求吕强履行合同约定还本付息义务。综上，招商银行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判决结果部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2民初1143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2民初1143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就拍卖、变卖吕强名下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金蝉欢乐园1号院5号楼21层1单元2103号房屋所得价款对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吕强的债务享有优先受偿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9466元、财产保全费申请费5000元，由吕强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一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5元，由吕强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本院）。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种仁辉审 判 员 钱丽红审 判 员 邢 军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付晨晨书 记 员 高婧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