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355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马家堡东路189号院2号楼1至2层101内2层216室。法定代表人：李奇，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婷婷，北京市金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金秋，男，1965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金秋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6民初354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兴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婷婷、被上诉人李金秋的委托代理人刘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兴琦公司上诉请求：1.李金秋并非兴琦公司股东，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李金秋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李金秋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且存在程序违法情形。1.李金秋系以兴琦公司的股东身份提起本案诉讼，并在此基础上提出相关诉讼请求。但事实上李金秋从未对兴琦公司进行实际出资，并非真实的股东，其也从未实际参与过兴琦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登记在李金秋名下的股权仅是其代持兴琦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奇的股份。基于这一情况，李奇已向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之诉，要求确认李金秋不具有兴琦公司的股东资格，该案件目前仍在审理过程中。由于本案须以上述另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案已经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尚未审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兴琦公司曾多次向一审法院提出中止审理申请，但一审法院并未作出中止审理裁定，而是作出了一审判决。则若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件裁决结果否认了李金秋的股东身份，一审判决的结果将对兴琦公司造成巨大损失和不良影响。2.即使李金秋确为兴琦公司股东，兴琦公司也不应当向其提供会计凭证供其查阅，一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股东知情权和公司利益的保护需要平衡，不应当随意超越法律的规定扩张解释股东知情权的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已经明确列举出了股东知情权的范围，其中没有包括原始会计凭证，因此，原始会计凭证不属于股东知情权的查阅对象。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的相关规定，会计账簿也不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李金秋辩称：不同意兴琦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理由如下：李金秋持有兴琦公司的股权，确系兴琦公司股东。兴琦公司提出的中止审理申请缺乏法律依据，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件系虚假诉讼，案外人提起的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亦无法证明李金秋并非真实股东。2015年兴琦公司曾向李金秋提供财务会计报告，与兴琦公司所称李金秋并非真实股东的说法自相矛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五条规定，会计凭证是制作会计账簿的基础和依据，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是紧密相关的，会计凭证理应包含在知情权范围之内。如果不准许查阅会计凭证，仅凭会计账簿，根本无法了解公司经营状况，无法判断公司经营活动是否正当，股东知情权无法获得实质性保护。对于有限公司而言，基于利益平衡以及确保信息真实的考虑，限制知情权范围有违立法目的。《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有权查阅的公司会计账簿包括记账凭证和原始凭证”。有法院生效判决支持股东查阅公司会计凭证。如不能查阅会计凭证，必将导致李金秋无法获得完整的财务账册，无法进行审计。李金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兴琦公司向李金秋提供自1999年4月20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财务会计报告、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利润分配表、财务情况说明等、审计报告、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与公司经营有关的合同等全部资料，由原告查阅、复制；2.在李金秋在场查阅复制的情况下，由会计师、律师等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3.由兴琦公司承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兴琦公司有两个股东，李金秋、李奇。李金秋持有公司40%的股权，李奇持有该公司60%的股权。经工商查询，2013年6月17日，李奇伪造李金秋签名，制作虚假的《股东会决议》和《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章程修正案》将公司注册资本由1500万元增加到2400万元，致使李金秋的股权由40%降至25%。另外，公司自成立之日起，一直不分配利润，李金秋要求兴琦公司提供相关会计账簿、合同等资料进行审计，兴琦公司无正当理由拒绝。故李金秋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兴琦公司于1999年4月20日成立，现该公司登记股东为李奇、蒋丽、李金秋、张伟，持股比例分别为75.76%、15.15%、6.06%、3.03%。公司原住所地为北京市大兴区庞各庄镇瓜乡路10号1号楼307室，其于2019年5月5日变更为现地址。2019年2月23日及2019年3月2日，李金秋分2次向兴琦公司原住所地发出《申请书》，请求查阅或复制1999年4月20日至今的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财务会计报告、资产负债表、审计报告、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与公司经营有关的合同等资料。并说明了申请查阅或复制的目的是为了知悉公司的经营、财务状况，维护申请人的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与股东知情权等权益。《申请书》发出后，兴琦公司均未予以答复，故李金秋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股东知情权纠纷，根据工商登记显示，李金秋系兴琦公司股东，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行使股东知情权。关于兴琦公司抗辩认为李金秋并非公司实际股东，本案应中止审理等待李奇与兴琦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审理终结的意见，因李金秋现系工商登记的股东，在无充足证据推翻登记或者生效裁判文书否认其身份之前，其仍享有相应的股东权利，故一审法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李金秋要求查阅、复制兴琦公司上述文件，符合法律规定的股东知情权范围，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此外，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根据法律规定，会计账簿登记必须以经过审核的会计凭证为依据。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会计凭证是公司收支活动的可靠依据。为了保障股东的知情权的实现，保证股东对公司财务及运营状况充分、真实的了解，依据《公司法》的立法本意，股东有权查阅公司的会计凭证。股东的知情权系一完整的、持续性权利，凡是能反映公司财务与经营状况的会计账簿、相应原始凭证以及合同等，都应属于股东知情权范围。李金秋向兴琦公司依法履行了请求查询的前置义务，并说明了申请查阅或复制的目的，其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及与公司经营有关的合同的主张，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李金秋提出复制兴琦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诉讼请求，因《公司法》未规定股东享有该权利，故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条规定，股东依据人民法院生效判决查阅公司文件材料的，在该股东在场的情况下，可以由会计师、律师等依法或者依据执业行为规范负有保密义务的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故李金秋请求在其在场查阅和复制的情况下，由会计师、律师等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公司住所地向李金秋提供该公司自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公司财务会计报告、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利润分配表、财务情况说明、审计报告、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与公司经营有关的合同进行查阅、复制；二、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公司住所地向李金秋提供该公司自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进行查阅；三、李金秋在场查阅或复制上述材料的情况下，可以由会计师、律师等依法或者依据执业行为规范负有保密义务的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四、驳回李金秋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陈述的上诉理由、答辩意见,要依法公平合理处理本案纠纷，须对以下事实和法律问题作出分析认定：一、李金秋是否有资格提起股东知情权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兴琦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李金秋确系该公司股东，享有股东知情权，有权了解公司的经营状况、财务状况以及其他与股东利益存在密切关系的公司情况。兴琦公司不得限制或剥夺李金秋此项权利。兴琦公司上诉称李金秋从未对兴琦公司进行实际出资，并非真正的股东，其也从未实际参与过兴琦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仅是代持李奇的股份。兴琦公司未能提供证据对前述事实予以证明，故应承担不利后果。对于兴琦公司所提出的本案应中止审理的主张，亦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准许。二、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法定知情权范围是否包括会计凭证《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第二款规定：“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第一款规定：“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起诉请求查阅或者复制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依据该条款规定，股东知情权范围源于法定和章定。法定知情权范围与章定知情权范围关系为：法定知情权范围系法律保护股东最低程度的知情权，属于强制性的规定，章程不可排除该权利，但可作出超过法定知情权范围的规定，法律对此予以尊重。本案中，兴琦公司章程未就股东知情权作出规定，故李金秋作为股东行使知情权范围的依据为《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李金秋主张其有权查阅会计凭证，理由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五条的规定，会计凭证是记录会计账簿的依据，不允许查阅会计凭证就无法获得完成的财务账册，北京高院《指导意见》及有生效判决支持查阅会计凭证。会计账簿属于会计学和会计法上的概念，会计账簿是否包含会计凭证应据此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各单位必须根据实际发生的经济业务事项进行会计核算，填制会计凭证，登记会计帐簿，编制财务会计报告”；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会计凭证、会计帐簿、财务会计报告和其他会计资料，必须符合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的规定”。据此，会计账簿与会计凭证、财务会计报告在会计法上系不同的财务文件资料，也不存在包含关系。另，《公司法》第三十三条既提到会计账簿、又提到财务会计报告，且就股东就此行使知情权作出不同规定。基于上述分析，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的会计账簿并不包含会计凭证。会计凭证系登记会计账簿的依据，会计账簿系登记财务会计报告的依据。允许查阅会计凭证，股东的确可以核实会计账簿真实性，了解公司经营真实情况，更能全面实际落实股东知情权。但是必须看到，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属于不公开的文件资料，关乎公司利益，故是否允许股东查阅会计凭证应平衡好股东知情权和公司利益保护二者关系。《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了股东法定知情权范围，系股东最低程度的知情权，并未包含会计凭证。同时应当看到，权利的救济，不仅仅依靠《公司法》上的股东知情权救济，还可以通过《公司法》上其他权利保护及其他民事法律和公法渠道进行，故在无《公司法》明文规定，且无章程规定的情形下，股东无权查阅会计凭证。本案中李金秋提出的理由亦不足以说明其当前情况下查阅原始会计凭证的必要性。从《公司法》第三十三条关于查阅财务会计报告和会计账簿的规定来看，就财务会计报告，股东既可以查阅，也可以复制，无需说明任何理由，但就会计账簿，股东仅可查阅，不可复制，且需要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理由。可见，股东要求知晓相关文件材料秘密性越强，对其限制理应越多。会计凭证属于比会计账簿级别更高的商业机密，故对股东查阅会计凭证的限制应高于《公司法》关于查阅会计账簿的规定。股东要求查阅会计凭证，应陈述更充分的理由及提供有效证据，证明确有必要查阅会计凭证，否则其合法权益将受损或具有受损的极大可能性。但在本案中，李金秋提出查阅会计凭证的理由为不允许查阅会计凭证就无法获得完整的财务账册，该理由并无特殊性，故对其该项理由，本院不予支持。李金秋另主张，《指导意见》及有生效判决支持查阅原始会计凭证。经查，2008年4月发布的《指导意见》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有权查阅的公司会计账簿包括记账凭证和原始凭证；司法实践中，确有判决支持股东查阅会计凭证，亦有判决不支持。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属于司法解释，层级效力高于《指导意见》，且颁布时间晚于《指导意见》，该司法解释聚焦股东知情权，已关注到查阅会计凭证问题，但最终未对此作出规定，表明在一般情形下，没有充分的依据和理由不允许股东查阅会计凭证。另，本案情形下股东能否查阅会计凭证，生效判决观点也并不完全一致。基于上述理由，本院认为《指导意见》及有关生效判决观点不适用本案。一审法院对于李金秋该部分请求予以支持欠妥，本院依法予以改判。综上所述，兴琦公司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6民初3544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二、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6民初3544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四项；三、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公司住所地向李金秋提供该公司自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进行查阅；四、驳回李金秋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兴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5元（已交纳），由李金秋负担3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本院）。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雪审 判 员  周 岩审 判 员  周晓莉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姜 峰书 记 员  贾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