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7民终71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学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县星沙街道星隆国际广场1907号。 法定代表人：屈阳超。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成章，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阳欢娱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浙江横店影视产业实验区C1-026-D。 法定代表人：马金萍，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巾淋，北京金诚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亚男，北京金诚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沙学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学点网络公司）与被上诉人东阳欢娱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欢娱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9）浙0783民初42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学点网络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著作权的使用为合理使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在涉案相关文章中使用部分剧照、剧集截图均系对其影视作品中的角色妆容、配色进行评论，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合理使用情形。上诉人并未将该等剧照、剧集截图直接用作商业用途。使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未影响该作品的正常使用，也未不合理损害著作权人合法权益，该种使用可以构成合理使用。就涉案行为而言，首先，涉案剧集截图已经随影视作品的发行而先于涉案行为实施前发表。其次，上诉人使用涉案截图是为了在介绍评论涉案影视作品时，更加形象直观地对作品进行评论和介绍，该种使用方式有利于扩大涉案影视作品的宣传影响，符合著作权人利益需求。最后，涉案截图的使用行为并未实质性地再现涉案影视作品，客观上未对涉案影视作品起到替代作用，不足以对其市场价值造成实质性影响。影视剧海报、剧照作为向公众推介作品的招贴，其主要功能在于广告宣传，因此扩大海报、剧照的张贴范围，让更多的公众获悉海报、剧照内容进而提高影视作品的宣传效果，符合海报、剧照本身宣传属性的要求，亦符合影视作品著作权人的利益需求。故网络用户实施的涉案信息网络传播行为虽然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但鉴于其并未与作品的正常利用相冲突，也没有不合理地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利益，本案中被上诉人也未举证证明涉案行为给其造成了经济损失。因此，该行为属于对被上诉人作品的合理使用，不构成侵权。 二、一审判决的赔偿金额不当。被上诉人主张赔偿的请求基础系基于经济损失。因此，即使认定上诉人存在侵权行为，被上诉人还应当举证证明其经济损失。在经济损失层面，剧集截图与特别摄制的剧照应当区别对待。被上诉人以剧集截图主张其影视作品的赔偿没有法律依据。就剧照而言，其权利属性应当认定为美术作品。在此情况下，即使认定上诉人存在侵权行为，其损失赔偿亦应当就剧照逐张认定。被上诉人未提供其主张的剧照具体对应证据，没有证据证明具体侵权的剧照数量。上诉人认为实际使用的剧照不超过9张，海报1张，其余图片均为剧集截图。一审法院对赔偿范围的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 三、判决书所载“学点网络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可缺席判决”存在事实错误，上诉人委托了代理人参加了一审庭审，并提交了书面答辩状及代理意见，一审对该庭审事实的错误记载应当予以裁定勘误。综上，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欢娱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1.被上诉人依法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有权就本案诉争作品提起诉讼。本案中，涉案作品有三类，均与影视剧《延禧攻略》有关，分别为《延禧攻略》的海报、剧照和剧集截图。根据一审法院己查明并认定的事实，被上诉人是涉案影视剧《延禧攻略》的制作方和出品方，享有涉案电视剧成片的一切发行权利及独立维权的权利。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享有的著作权及主体资格并无异议。2.上诉人实施了侵害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权行为，构成直接侵权。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已当庭承认其使用行为，并认可涉案图片均来源于影视剧《延禧攻略》，但对海报、剧照、剧集截图的使用数量存有争议，一审庭审比对中对有争议的7张图片应属于剧照，被上诉人已通过了剧照底稿予以证明，上诉人对剧照底稿亦予以认可。3.上诉人的使用行为不符合著作权法中的合理使用情形。（1）从作品使用行为的性质和目的看，涉案微信公众号系商业运营的美妆、时尚类推广号，本身就具有非常强烈的商业盈利属性。且上诉人在被诉侵权文章中既有为他人或自己的产品、微信电商小程序“Jessica小卖部”等进行广告宣传，也在文末通过传播涉案微信公众号二维码及商务合作联系方式来进行自我宣传、扩大影响，甚至直接在涉案文章中嵌入商品购买的跳转链接，销售内衣产品。上诉人通过使用涉案作品，利用《延禧攻略》的热度吸引读者、增加流量、宣传自己及获取广告及流量红利的意图不言而喻。一审庭审中，上诉人亦自认其经营的涉案微信公众号的运营模式即为通过内容吸引流量，再将流量转化为收入。因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作品的使用属于商业使用。（2）从被使用的作品性质及被使用数量来看，剧照、海报是完全可以独立于电视剧的作品。剧集截图是电视剧的组成部分，各帧静态图像虽不是静态拍摄完成，但也体现出摄录者对构图、光线等创作要素的选择与安排，当其特定各帧图像所体现出的独创性达到《著作权法》所要求的高度时，该图像便符合《著作权法》及其实施条例中关于作品和摄影作品构成要件的规定，构成摄影作品，应当给予《著作权法》的保护。上诉人的使用行为已经向相关公众完整呈现了涉案剧照、海报、剧集截图的全部内容，且使用数量特别大，该行为明显超出《著作权法》合理使用中所规定的“适当引用”的范畴。（3）从使用对作品潜在市场或价值的影响来看，被上诉人为制作发行、推广《延禧攻略》花费了巨大的成本，涉案作品享有极高的商业价值，被上诉人提供的许可使用合同足以证明。上诉人的使用行为不仅向公众完整呈现了涉案作品，而且导致被上诉人无法获得应该获得的商业利益，导致被上诉人潜在客户的流失，不符合“合理使用”的适用前提。（4）从使用结果看，如果按上诉人的逻辑只要使用行为是对涉案作品的正面宣传，而且扩大了作品的传播范围，那么这种使用就是正当的，则《著作权法》已没有存在的必要，而《著作权法》恰恰保护的是著作权人通过作品传播而获得部分垄断利益的权利。 二、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金额合理合法。鉴于被上诉人的损失和上诉人的获利均难以确定，一审法院依据《著作权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类型、知名度、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因素的前提下确定法定赔偿金额，合理合法。主要考虑以下因素：1.涉案作品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和商业价值，被上诉人因上诉人侵权行为遭受重大损失；2.上诉人的侵权主观恶意明显、侵权情节及后果严重；3.上诉人通过侵权行为直接获利；4.以实现知识产权价值为导向，加大知识产权赔偿力度，严厉打击上诉人侵权行为，符合国家知识产权政策的价值观。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欢娱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学点网络公司立即停止侵犯欢娱公司著作权的行为；2.学点网络公司在其经营的微信公众号“Jessica时髦精”上刊登声明，消除影响；3.学点网络公司赔偿欢娱公司经济损失210000元（包含合理费用）；4.本案诉讼费由学点网络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欢娱公司系电视剧《延禧攻略》的制作单位，本剧全球版权归欢娱公司、上海瑆玥影视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瑆玥公司）所有。2018年4月4日，瑆玥公司出具授权书、权利声明，瑆玥公司仅按投资比例享有该剧成片的著作权，其他著作权均授权或归由欢娱公司享有，并经上海市新虹桥公证处公证。 2018年11月12日，欢娱公司员工李德帅、李响出具《版权确认函》，确认《延禧攻略》全部海报的著作权自制作完成之日起均归欢娱公司所有，本人仅享有署名权，欢娱公司有权行使其他相关的一切著作权权利及维权权利。同日，欢娱公司专职摄影师杨峻峰，剧照师武凯强、宗禹、吴鸿利分别出具《版权确认函》，确认《延禧攻略》全部剧照的著作权自制作完成之日起均归欢娱公司所有，本人仅享有署名权，欢娱公司有权行使其他相关的一切著作权权利及维权权利。 2018年12月25日，欢娱公司向上海市闵行公证处申请证据保全。当日，欢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亚男在公证员监督下对黄亚男携带的手机进行清洁性检查后，由黄亚男使用手机进行操作，解锁手机触击微信图标并登录微信，查看“我”-“设置”-“关于微信”界面；进入“通讯录”，以“Jessica时髦精”为关键词搜索，查看搜索结果中“Jessica时髦精”公众号的主体“长沙学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信息（见公证书附件第6页右图至第10页右图）。在“全部信息”中以“延禧”为关键词搜索，并查看相关文章，对相关显示界面截屏（见公证书附件第11页左图至第88页右图），结束操作。2019年1月7日，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对上述保全过程出具了（2018）沪闵证经字第3443号公证书。在上述公证书中，学点网络公司“Jessica时髦精”公众号使用的图片，共涉及海报1张、剧照22张、剧集截图38张。上述页面展示的海报、剧照、剧集截图经比对，与欢娱公司提交的光盘海报、剧照、剧集截图内容一致（其中有1张剧照为镜像使用，6张剧照为部分截取使用）。欢娱公司支付公证费1100元。欢娱公司在本案中未提交律师费票据，但有代理律师出庭参加诉讼。 本案涉案电视剧《延禧攻略》自2018年7月开播后，取得较高收视与播放量，有众多的媒体进行报道，并获取了一些奖项。上述情况，欢娱公司于2018年12月14日委托上海市徐汇公证处进行了证据保全公证，并出具（2018）沪徐证经字第13950号公证书。 另查明，学点网络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00000元，成立日期2014年10月28日，核准日期2016年9月2日，经营范围：计算机技术开发、技术服务；家居饰品、服装、箱、包、宠物用品、日用百货、办公用品等的批发；广告制作服务、发布服务、国内代理服务；数字动漫制作；动漫及衍生产品设计服务；企业形象策划服务；市场营销策划服务；企业营销策划；文化用品销售；摄影服务等等。 欢娱公司曾于2018年8月13日向案外公司授权使用电视剧《延禧攻略》海报一张、剧照三张，用途为商业使用，授权费用为216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的规定，“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本案中，欢娱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为《延禧攻略》电视剧以及相关剧照、海报、剧中人物截图的著作权人之一，其他相关权利人瑆玥公司出具权利声明，瑆玥公司仅按投资比例享有该剧成片的著作权，其他著作权均由欢娱公司享有，故欢娱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学点网络公司未经欢娱公司许可在其微信公众号“Jessica时髦精”上多篇文章的宣传中使用了涉案电视剧作品中的海报1张、剧照22张、剧集截图38张，侵犯了欢娱公司涉案著作权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使得欢娱公司失去了通过授权使用方式获得合法收益的机会，学点网络公司依法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学点网络公司提出其使用方式合法、合规、合理，且未对欢娱公司造成损失的辩解，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依法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关于赔偿金额，欢娱公司主张赔偿210000元（包含维权合理费用），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学点网络公司侵权行为的性质、主观过错程度、欢娱公司为制止侵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委托律师出庭）等因素确定赔偿数额为98000元及维权合理费用6100元，合计104100元。学点网络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依法可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四十八条第（四）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一、学点网络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欢娱公司经济损失98000元及维权合理费用6100元，合计104100元；二、驳回欢娱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欢娱公司负担1122元，学点网络公司负担3328元。 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25日出具补正裁定，对一审判决中载明的“学点网络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可缺席判决”的相关内容予以删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审查，本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学点网络公司在其微信公众号中对涉案作品的使用是否构成合理使用及一审判赔金额是否适当。 关于上诉人是否构成合理使用的问题。合理使用是对著作权人权利的限制，其构成应具有严格的限制条件。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合理使用应当符合适当引用且不侵犯著作权人其他权利。从在案证据可以看出，涉案“Jessica时髦精”微信公众号系具有商业运营性质的微信公众号，在该微信公众号上既有为他人商品进行宣传的行为如对“海豚家”这一化妆品电商平台的相关商品进行宣传推介，也有为其自身经营的相关产品如“Jessica小卖部”“Jessica私人好物”进行推广宣传及提供销售链接的行为，并在文章中载明了商务合作的联系方式。涉案微信公众号上多篇文章的宣传中使用了涉案电视剧作品中的海报、剧照及剧集截图。从其使用方式、目的看，并非如上诉人所述的是为了在介绍评论涉案影视作品时，更加形象直观地对作品进行评论和介绍，而是通过对涉案影视作品中相关人物妆容等的介绍品评以达到其推销相关产品的目的。事实上，对当下热播的涉案作品海报、剧照、剧集截图的使用无疑增加了相关涉案文章的阅读量，提高了涉案微信公众号的流量，相应的提高了其宣传推介的相关产品的购买率，增加了上诉人盈利的可能性，可见，上诉人通过对含有涉案作品海报、剧照及剧集截图的相关文章的发布，博取了流量，获取了商业利益，其引用方式难谓适当。被上诉人欢娱公司享有涉案的《延禧攻略》电视剧以及相关剧照、海报、剧中人物截图的著作权，学点网络公司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涉案作品，使相关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侵害了欢娱公司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上诉人认为其系合理使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赔金额是否适当的问题。上诉人对一审认定的其所使用的剧照及剧集截图的数量存在异议，经查，一审时对于双方存在争议的剧照及剧集截图的相关数量已进行了充分的审查，被上诉人提供了相关剧照原图，上诉人对此未提出异议，双方在一审庭审中也充分发表了比对意见，一审对于上诉人所使用的剧照及剧集截图的数量认定，并无不当。关于赔偿金额，欢娱公司主张适用法定赔偿，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学点网络公司侵权行为的性质、主观过错程度、欢娱公司为制止侵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等因素确定赔偿数额及维权合理费用共计104100元，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所提一审适用“缺席判决”存在错误问题，一审已出具裁定予以补正。 综上，学点网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82元，由上诉人长沙学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 强 审 判 员  赵 娟 审 判 员  覃仕辉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徐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