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吉07民终9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洮南市华服农场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洮南市。 法定代表人：黎武权，系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潇，上海市锦天城（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力，上海市锦天城（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鲁花农业科技推广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莱阳市。 法定代表人：孙东伟，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春雷，山东鹤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前郭县乌兰塔拉乡荣富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住所：吉林省前郭县。 法定代表人：常荣富，系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潇，上海市锦天城（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力，上海市锦天城（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洮南市华服农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服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鲁花农业科技推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花科技公司）、原审原告前郭县乌兰塔拉乡荣富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荣富合作社）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吉0721民初442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服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潇、李力，被上诉人鲁花科技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春雷，原审原告荣富合作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潇、李力到庭参加诉讼。 华服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吉0721民初4428号民事裁定书；2.指令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事实和理由：2019年4月3日，前郭县法院受理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与鲁花科技公司产品责任纠纷一案。2019年10月30日，前郭县人民法院作出了（2019）吉0721民初4428号民事裁定，驳回华服公司的起诉。华服公司认为，前郭县人民法院的判决违背事实和法律规定，依法应当撤销，并依法保护华服公司的合法权益。（一）华服公司是以消费者的身份起诉作为生产者的鲁花科技公司，虽然华服公司与鲁花科技公司签署了合同，但华服公司要求鲁花科技公司承担责任的请求权基础是侵权，而不是合同。本案属于侵权责任纠纷项下的产品责任纠纷，而不是合同纠纷。华服公司虽然与鲁花科技公司签署了《山东鲁花花生米购销合同》，但其并不是销售者，其实质是新型农业主体身份的消费者，其与一审其他原告合作种植花生。因此，应当区别看待双方争议的事实，对于花生种子的品种、价格、交付等条款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但是涉及花生种子的质量问题、双方的权利义务等不能仅仅依据合同约定，这是由于种子作为特殊的产品，其受《种子法》等相关法律法规调整。而本案华服公司与鲁花科技公司的纠纷并不是基于合同关系而产生的种子价款支付、种子交付等的纠纷，本案是华服公司基于鲁花科技公司的产品责任而提起的赔偿之诉。华服公司提起本诉的法律依据亦不是合同法，要求鲁花科技公司承担的也不是违约责任，而是基于鲁花科技公司的生产者身份，依据产品质量法等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一审法院错误认定华服公司与鲁花科技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而认定华服公司无权提起产品责任之诉完全错误。（二）农作物种子作为特殊的产品，无论是种子的审定、标签，还是种子推广都受特别法调整，而种子生产者与种子种植者的关系亦不仅受合同约束，更多的受法律规范约束。种子作为特殊的产品，不仅应满足植物性状，如纯度、净度、发芽率、水分等方面要求，也要对种植地域的自然因素进行考量，符合质量标准的种子应当能在其所要种植的区域正常生长育熟，这也是农作物登记制度的立法目的所在。因为农作物的生长性能与地域、环境、气候条件等具有关联性，不适应性的品种很可能造成生产经营损失。正是基于这一目的，我国相关法律规定了农作物的审定制度、登记和备案制度，这不仅是行政管理制度，也是保障农作物种子有效推广、科学安全生产的有力措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公告》第2510号明确将花生列为《第一批非主要农作物登记目录》中的农作物品种。因此，本案的“鲁花18”花生种子必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非主要农作物品种登记办法》、《农作物种子标签和使用说明管理办法》等法律的规定。由此可见，本案系因鲁花科技公司提供花生种子存在缺陷导致实际种植人减产的案件。鲁花科技公司提供不适宜在案涉种植区域种植的鲁花18花生种子，并全程指导田间管理，指定适用特定的化肥及农药，华服公司以及原审另一原告合作社严格按照鲁花科技公司的技术指导操作，最终导致减产。鲁花科技公司应当对其侵权行为承担赔偿责任。根据鲁花科技公司的侵权事实，按照《种子法》第六十四条，《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三条，《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二条之规定，鲁花科技公司应当对其提供的不适宜在案涉种植区域种植的“鲁花18花”生种子，给华服公司原审另一原告合作社造成的实际减产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华服公司有权提起产品责任之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予以纠正。 鲁花科技公司辩称，（一）关于华服公司上诉称本案请求权是侵权而不是合同问题。诉辩双方2016年10月8日签署《山东鲁花花生米购销合同》，是典型的合同纠纷，而其执意定性为产品责任侵权，明显规避了《民事诉讼法》中合同纠纷管辖权的规定，不应支持。（二）关于华服公司上诉称法律适用问题。诉辩双方是合同纠纷，在适用《合同法》的同时，因案涉种子方面纠纷，也应适用《种子法》等法律法规，但并不等于适用种子方面的法律法规，就认为本案被答辩人诉讼主体适格。（三）关于华服公司上诉称不适宜在案涉区域种植鲁花18，全程指导田间管理，指定使用特定的化肥和农药，严格按技术指导操作，最终导致减产。1.上述被答辩人所提意见，应在合同纠纷下争执。本案是产品责任纠纷，与被答辩人无关。2.虽然鲁花18花生种子于2018年4月23日取得农业农村部《非主要农作物品种登记证书》登记编号：GPD花生（2018）370080，显示适宜种植区域及季节包括吉林春播种植，但为防范风险和保证产量等前提下，还是在诉辩双方合同约定了应在吉林南部种植。同时，鲁花18包装箱标明的“注意事项（风险提示）：因自然因素、栽培措施或栽培区域选择不当所造成的损失，不负赔偿责任”。而被答辩人应对其擅自违反诉辩双方合同约定（吉林南部地区）种植于前郭区域（吉林北部）之行为负责。而全程指导田间管理，指定使用特定的化肥和农药，严格按技术指导操作等等，也不是答辩人之合同义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荣富合作社辩称，1.同意华服公司的上诉意见。2.本案系合同法律关系和侵权法律关系的竞合，当事人有权选择本案的法律适用，主张自己的权利，因此华服公司有权选择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侵权法律关系。3.关于案涉鲁花18种子在案涉区域内不适宜种植的相关事实，以及鲁花科技公司为种植区域进行了全程田间管理指导的相关事实。荣富合作社已经在一审中提供充分证据，并将在本次庭审中继续对该事实进行陈述，同时依据我国《种子法》的相关规定，作为案涉种子出售方鲁花科技公司，对种子的种植管理提供技术服务和支持，是其法定义务，若其自认没有提供相应的服务和技术支持，相当于其已自认违反了法律规定，应当视其承担赔偿责任的自认违法事实。此外，关于鲁花科技公司所主张的合同中约定的吉林南部种植事项，明显与我国种子法以及农作物种子管理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规范的强制性规定相矛盾，属于无效。此外，在案涉区域，曾经有毁种事实，该事实在一审中已经双方举证质证，鲁花科技公司已经自认派出技术人员胡波在种子毁种期间到过种植区域进行冻害处理，也就是说鲁花科技公司对该种子实际种植于前郭县区域的事实是明知的，且从未提出异议，也予以认可，并且在当地种植户即本案各个合作社提出异议的情况下，要求农户继续补种，并指定使用案涉种子，指定使用特定的化肥和农药及液态膜等农用物资。上述事实足以证明鲁花科技公司陈述没有依据，与事实不符。且一审裁定未对上述事实查证清楚，二审法院应予改正。 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鲁花科技公司赔偿67.87公顷花生产值损失共计1595182.6元，并给付自起诉之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事实和理由：2016年10月8日，华服公司与鲁花科技公司签订《山东鲁花花生米购销合同》。约定鲁花科技公司向华服公司提供“鲁花18”花生种子，价格每公斤24元，种植过程中使用鲁花科技公司指定的金尔露公司生产的鲁花花生专用肥及配套技术。所产的花生仁由鲁花科技公司回收，保底价格为每市斤3.5元，随市场价格向上浮动回收合同约定范围内的花生米。2017年1月，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采取农民承包耕地流转入股，华服公司提供生产资金，农民提供人工等，收入按4:6的比例进行分红的合作模式进行联合种植“鲁花18”，共计67.87公顷。在种植过程中，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严格按照鲁花科技公司提供的种子说明、标签以及鲁花科技公司的技术指导进行种植作业，虽然出现部分地块种子腐烂现象，在鲁花科技公司承诺毁种可以成熟及鲁花科技公司技术人员的指导下，由鲁花科技公司重新提供种子进行了毁种，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严格按照鲁花公司技术指导进行田间管理，春夏两季所种植的“鲁花18”生长正常，但秋季收获花生果后经过晾晒后发现果仁不成熟而导致严重减产，67.87公顷实际收入花生产值仅仅为371690元。给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按照前郭县统计局公布的县域内花生三年内平均产量每公顷6000公斤，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实际减产损失达1595182.6元。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认为，鲁花科技公司作为花生种子推广及种植技术指导部门，在向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提供花生种子时，故意隐瞒“鲁花18”适宜在湖北省种植而不适宜在吉林省前郭县种植的事实，并采取在种子外包装说明书上标明适宜“东北及西北”种植、未标明生产期等欺诈行为，误导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种植，在提供种植技术服务过程中指导存在严重失误，导致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遭受了严重损失，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八条、第六十二条之规定，依法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鲁花科技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支持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10月8日，华服公司与鲁花科技公司（合同签订时为山东鲁花种业有限公司）签订了《山东鲁花花生米购销合同》合同约定了：提供的花生种品种数量及价格、乙方种植面积及种款结算（甲方提供花生种品种为“鲁花18”，适合辽宁、内蒙、吉林南部地区种植）；种子质量标准、验收方式及发货；花生米收购质量标准、价格、数量；结算方式与运输；违约责任。乙方不得从山东鲁花种业有限公司之外的渠道另购置花生种子。不得假借鲁花名义扩展种植基地，一经发现，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合同，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均有乙方承担，并且保留追究名誉损害等法律责任的权利；约定管辖、合同备注使用金尔露提供的鲁花花生专用肥及相关配套技术。2017年1月2日华服公司、荣富合作社及合作社农户三方签订了种植合作协议书，采取以农民承包耕地流转入股的方式进行联合种植。协议约定了：土地基本情况及用途、合作种植期限、合作种植中土地使用权流转参与经营价款计算方式与支付方式、各方权利义务。花生收获由甲方提供包装，由甲方标记后全部入户丙方家中。由丙方负责晾晒、管理至甲方销售时。甲方收购花生时，按每斤2.2元保底价收购丙方所生产的花生果，收购标准严格执行鲁花集团规定的收购标准、奖惩约定、红利分配、违约责任、其他约定。荣富合作社种植“鲁花18”花生67.87公顷。花生种植过程中，“鲁花18”生长正常。秋季收获时发现花生果仁不成熟、严重减产。种植户向吉林省种子管理总站申请对“鲁花18”花生种子种植适应性做鉴定，吉林省种子管理总站组织三名专家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鲁花18”不适宜在前郭县种植。另“鲁花18”花生种于2018年4月23日由国家农业农村部颁发《非主要农作物登记证书》（登记编号：GPD花生（2018）370080），载明“鲁花18”花生适宜种植区域包括吉林春播。种子包装印制了作物种类：花生、种子类别：大田用种、品种审定号鄂审油2013001，净重15kg，种子经营许可证编码：C（鲁）农种经许字（2014）第1026号，种子生产许可证编号：C（鲁）农种生许字（2012）第0118号，植物检疫证明编号：植产检字第37**12号，生产商：山东鲁花农业科技推广有限公司，联系电话：0535-72**7，地址：山东省莱阳市开发区雁荡路8号，及特征特性（略），产量表现（略），栽培要点：5月10日至5月22日，当5cm地温稳定在15℃以上时播种，每亩播8000-10000穴，每穴两粒。适宜范围：适宜于≥15℃的积温大于2680℃的花生产区春播种植。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种子使用者因种子质量问题或者因种子的标签和使用说明标注的内容不真实，遭受损失的，种子使用者可以向出售种子的经营者要求赔偿，也可向种子的生产者或其他经营者要求赔偿。赔偿包括购种价款，有关费用和可得利益损失。经营者赔偿后，属于种子生产者或其他经营者责任的，经营者有权向生产者或其他经营者追偿。本案华服公司及荣富合作社均以使用者的身份提起一并提起诉讼，而实际种植户并未作为使用者提起诉讼，在此可以认为合作社即为使用者，但华服公司作为产品责任纠纷的原告主体适格问题，“鲁花18”种植在前郭县域内的原因是华服公司为了完成其与鲁花公司的种植回收协议而与前郭县各合作社及农户进行合作，从合同的相对性而言华服公司应当按照其与鲁花公司的协议履行，因其与鲁花公司的协议第一条就约定了，“鲁花18”的适中区域：辽宁、内蒙古、吉林南部，即合同的履行有地域限制，前郭县不是适种地区。华服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过错明显。华服公司诉称与合作社在本案中均属于产品消费者，因为“鲁花18”并非在种子商店面向社会公开销售的产品及鲁花公司主动向前郭推广种植，而是基于种植回收协议，由山东鲁花提供给洮南华服公司，又由华服提供给合作社。故华服公司与合作社共同作为使用者的身份提起产品责任之诉，规避了华服公司的合同责任，故华服公司无权作为普通使用者向生产者鲁花公司主张产品责任。本案中华服公司作为原告不适格，对其起诉予以驳回；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条之规定，裁定：驳回洮南市华服农场有限公司的起诉。 本院认为，从华服公司与鲁花科技公司签订的《花生米购销合同》来看，华服公司是案涉种子的购买者。华服公司虽然与鲁花科技公司之间具有合同关系，但合同法律关系与侵权法律关系产生竞合时，华服公司主张权利时具有选择权。且华服公司与荣富合作社签订了《鲁花花生种植合作协议书》，华服公司具备共同原告的主体资格。综上，华服公司的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民事案件受理条件，应予实体审理，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华服公司起诉不当。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吉0721民初4428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庞 丽 审判员 冷晓峰 审判员 杨小玉 二〇二〇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金 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