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265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望京新城南湖中园239楼。法定代表人：沈颖，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详，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敏，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勇利，男，1972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上诉人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以下简称实验小学）因与被上诉人张勇利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45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实验小学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本案诉讼费由张勇利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未查清本案基本事实，适用法律不当，对双方的责任分配不当，显失公平。一、本案义务帮工行为的法律定性存在争议。本案属于非典型的义务帮工案件，与其他类型的民事纠纷及意外事件存在竞合的情况。1．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招募“志愿者”，是学校维持家、校关系，进行更好教育教学工作的一种手段；2．学校在特殊活动中招募家长志愿者，与在家长开放日、家长运动会邀请家长参加的目的是相同的，可以让学校的工作更方便地向家长公开，能够让家长获得更多机会参与到子女的教育教学过程中，让家长了解并陪伴孩子的成长；3．学生是联系学校与家长的重要纽带，是法律关系建立的根本原因，家长志愿者的行为并非学校单纯受益。家长志愿者参与学校组织的校外活动并非简单提供劳务，而是让家长共同参与对学生教育教学的过程，塑造良好和谐的家校关系。家长志愿者没有指定特定人员，也没有强制性的义务，张勇利女儿参加舞蹈社团并参加本次演出是张勇利作为志愿者参与舞蹈社团服务的重要原因，家长参与志愿活动更多地是出于对子女的关心，这种活动并非“被帮工人”受益，不宜定性为“帮工行为”；4．张勇利作为学生家长，与学校存在特殊关系，其主动参与学校组织的活动，并明确表示不会化妆，但可以参与组织、安全方面的活动，表明张勇利清晰知道自身职责，其主动进入到学校活动的管理之中，权利义务发生部分转移，其并非简单付出体力劳力，其性质应属于共同参与教学教育活动。故，家长与学校之间的关系不是典型的帮工关系，不符合帮工的基础法理，学校作为公益机构，家长志愿者的行为使学生自身、其他学生、学校社区乃至全社会都受益，谈不上“义务帮工”的问题。如果将学校教育教学及管理过程中家长志愿者参与学校活动的行为都简单定义为“义务帮工”，则错误认定了学校招募志愿者的教育价值，误解了学校教书育人活动的性质，将会显著降低以后其他学校招募志愿者的行为，打破北京乃至全国小学阶段教育教学传统，对有效开展“家校互动”、塑造“家校关系”不利。二、学校是教育教学的主要责任机构，有选择教育教学手段的自主权利，家长作为重要的教育参与者，有受邀参与到教育教学过程中的权利，是家长教育参与权的表现。学校设立社团目的是丰富学校教学活动，提升学生综合素质，招募志愿者的重要目的是实现维护儿童合法权利，保护孩子安全，本身是从教育教学的角度全方位考虑，并非出于节省费用支出的原因。如果学校因这样的额外工作承担不必要的责任，甚至需要为家长的安全付出更多精力时，所有的学校将会重新审视和评估本校素质教育以及非标准课程教学的行为，甚至停止所有有利于学生的课外活动（和取消体育课设置如出一辙），将不利于全社会良好教书育人环境的塑造，最终损害广大儿童根本利益。三、学生家长没有尽到基本安全注意义务，自身应承担主要责任。1．学校在《对接各社团负责老师的相关事宜》中明确强调了“家长志愿者提前安排好（报数、佩戴工作证进入会场、后台等）上下场的位置，备场区都在剧场门口安全通道，听催场进行备场（自己也要提前准备好），上下场的安排，上下楼梯一定要注意安全，不挤不推”的内容。学校积极主动履行了注意义务和风险提示义务，家长对意外事件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2．张勇利主动且明确表示“化妆我不会，要是需要组织、安全方面的家长我可以去”，表明其明确认识到自身职责，其注意义务应高于其他家长志愿者，甚至高于学校，其因自身过失导致意外事件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3．张勇利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据在场家长事后描述，事发时张勇利与另一位家长抬水下楼，两人一前一后，张勇利在前且倒着走下楼，不小心摔下楼梯。抬水属于日常活动，并非高危风险行为，张勇利作为成年男性，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其主动报名参与学校组织的活动，其在活动过程中应对自身安全高度注意，其在抬水下楼时采取危险的倒行方式，对损害发生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应适当减轻学校的责任；4．张勇利本身脖颈处有问题，摔倒只是诱因，其自身身体客观条件是造成重大影响的根本原因。四、本案属于意外事件，应适用公平原则进行裁量。学校愿意为学生家长提供积极且适当的补偿。张勇利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实验小学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张勇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实验小学向张勇利支付医疗费116954．7元、救护车费531元，共计117485．7元，轮椅费3600元、眼镜损失418元、其他护理器具费用2135．39元、交通费1230元、伤残赔偿金873054元、误工费126000元、营养费4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0元、护理费750000元（其中住院期间6个月，每月8000元，此后按照19．5年计算，每月3000元）、伤残鉴定费4250元。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张勇利的户籍地系北京市朝阳区。张勇利的女儿系实验小学学生，实验小学因组织集体活动通过家长微信群邀请家长志愿者参与活动，张勇利报名成为家长志愿者。2017年12月30日，张勇利与另一名学生家长帮忙抬水下楼的过程中，张勇利摔下楼梯受伤。现场人员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到达后将张勇利送至望京医院急救。后经医院建议辗转至北京市海淀医院住院治疗。2017年12月31日至2018年1月23日，张勇利在北京市海淀医院住院治疗，共计23天，出院诊断为“颈椎外伤，颈部脊髓损伤，四肢瘫，颈后纵韧带骨化，颈椎管狭窄症，肝功能异常，低蛋白血症，肺部感染（鲍曼不动杆菌），毛囊炎”。2018年1月23日至2018年7月3日，张勇利在北京博爱医院住院治疗，共计161天，出院诊断为“颈椎多发间盘突出术后，颈椎管狭窄，后纵韧带骨化，颈3不完全性脊髓损伤，神经源性膀胱，便秘，泌尿系感染，痉挛，血脂代谢异常，脂肪肝”。案件审理过程中，张勇利申请就其伤残等级，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护理依赖程度进行鉴定。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受一审法院委托对上述事项进行了鉴定。该所于2019年8月14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被鉴定人张勇利颈髓损伤后遗中度非肢体瘫运动障碍评定为五级伤残；轻度排尿障碍评定为九级伤残；轻度排便障碍评定为九级伤残（综合赔偿指数为70%）。被鉴定人张勇利的误工期至评定前一日，营养期评定为90日。被鉴定人张勇利需部分护理依赖。被鉴定人张勇利的护理期为长期。”一审庭审中，张勇利提交医疗费票据、救护车票据、各项辅助器具票据及购买凭证、护理协议、护理费票据及转账凭证、鉴定费发票，证明各项费用支出。实验小学经核对原件对上述证据均无异议。经询，双方均认可张勇利在受伤前因照顾孩子未工作，此前张勇利从事医疗器械相关工作。一审法院认为，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案中，张勇利在为实验小学提供义务帮工的过程中受伤，实验小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赔偿费用项目及金额一审法院意见如下：关于医疗费、救护车费、器具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营养费、鉴定费，上述费用实验小学同意支付，且费用金额经各方核算能够明确，一审法院将根据相关凭证及核算情况予以确定。其中，眼镜损失费的项目应当列为财产损失。关于残疾赔偿金，法律规定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该案张勇利系城镇居民，2018年度北京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62361元，按照20年、70%的赔付比例计算，实验小学应当向张勇利支付的残疾赔偿金为873054元（62361元/年*20年*70%）。关于误工费，法律规定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该案中，张勇利经鉴定误工期为592天（按19．7个月计算），张勇利虽无固定收入，但在此前有工作经历且在受伤时属于具有劳动能力的适龄人员，故一审法院对张勇利的误工费酌定为5500元每月计算，因此，实验小学应当支付的误工费为108350元（5500元/月*19．7个月）。关于护理费，法律规定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自理能力时止。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是最长不超过二十年。该案中，张勇利经鉴定护理期为长期，护理依赖程度为部分护理。张勇利自愿按照6个月主张住院期间的护理费用，实验小学亦同意按照每月8000元的标准支付该6个月期间的护理费，一审法院不持异议。张勇利定残后的护理费标准，实验小学同意按照3000元每月支付，一审法院不持异议，对于护理期间，一审法院根据张勇利的年龄、受伤情况、伤残等级、护理依赖程度等情况，酌情确定为19年，因此，实验小学应当向张勇利支付的护理费为732000元（3000元/月*12个月*19年+48000元）。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张勇利医疗费（含救护车费）117485．7元，器具费（包括轮椅、护理器具费用）5735．39元，财产损失418元，交通费1230元，营养费4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0元，伤残鉴定费4250元，伤残赔偿金873054元，护理费732000元，误工费108350元；二、驳回张勇利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新证据提交。另查，实验小学提交鉴定申请，申请鉴定张勇利个人体质与本次事故造成损伤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本院经审查认为，实验小学在一审中并未就上述事由申请因果关系鉴定或对本次事故造成张勇利损害后果的事实提出异议，现其在二审中申请伤情因果关系鉴定，本院不予准许。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诉辩意见及本案查明事实，本案争议焦点系本案法律关系是否应定性为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及如何确定实验小学应承担的责任比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本案中，实验小学上诉主张本案性质并非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而是意外事件造成的侵权纠纷，不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且张勇利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其对自身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就本案法律关系认定问题，义务帮工系帮工人为被帮工人提供劳务，具有自愿性、临时性、劳务性、无偿性特征，本案中，张勇利作为实验小学学生家长，应学校邀请作为志愿服务者协助学校组织活动并根据学校的指示为学校无偿提供相应劳务，双方之间符合义务帮工法律关系的特征。《民事案件案由规定》规定，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基于民事法律关系的复杂性，不可能穷尽所有案由，因此，第一审法院立案时应当根据当事人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首先应适用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列出的第四级案由；第四级案由没有规定的，适用相应的第三级案由；第三级案由中没有规定的，适用相应的第二级案由；第二级案由没有规定的，适用相应的第一级案由。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就本案而言，虽然双方对本案案由即民事法律关系如何定性有认识分歧，但均未超出侵权责任纠纷案由，且双方均同意由人民法院确定本案民事案由，考虑到本案是非典型的民事法律关系案件，而张勇利主张的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与案涉法律关系较为接近，因此，一审法院确定的本案案由为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采纳。现张勇利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实验小学作为被帮工人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其次，就双方责任比例认定问题，实验小学在一审中针对张勇利起诉请求主张的赔偿项目均无异议并同意赔付，仅对部分项目计算标准主张以一审法院依法核算为准，其并未就责任比例认定问题提出明确抗辩意见，现其在二审中提出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必须强调的是，家长作为志愿者参与学校组织的活动在日常生活中较为常见，该活动方式可以让学校的工作更方便地向家长公开，能够让家长获得更多机会参与到子女的教育教学过程中，让家长了解并陪伴孩子的成长，其积极作用显而易见，法院对此予以鼓励和支持。但也要注意到，对于活动中家长志愿者自身遭受伤害或造成他人伤害，法律关系、权利责任如何界定，立法尚存在空白，因此，学校作为活动组织方时，应尽到审慎安全防范和监督义务，必要时可以引进社会保险等手段，为参与的家长志愿者提供安全的互动环境及有效的防护措施，保障家长志愿者在活动中的人身安全，同时家长志愿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亦应尽到对自身安全的合理注意义务，塑造良性的互动关系，避免在参与活动过程中遭受不必要的人身损害。综上所述，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585元，由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孙承松审 判 员 李 坤审 判 员 杜丽霞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法官助理 闫韦韦法官助理 高恒阳书 记 员 李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