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吉03民终7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谷兰洲，男，1959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公主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学保，吉林响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 法定代表人：李赫。 原审第三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瓦房店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王永江。 上诉人谷兰洲因与被上诉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及原审第三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瓦房店村村民委员会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公主岭市人民法院（2019）吉0381民初398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 谷兰洲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公主岭市人民法院（2019）吉0381民初3987号民事裁定书，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原审裁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上诉人谷兰洲与被上诉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下属瓦房小学于2008年4月30日签订的《合同书》，双方对所买卖杨树的座落、数量及出售价款、采伐等进行了约定，上诉人也按照约定支付了2万元价款，并对案涉杨树进行了实际管理。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没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该合同书合法有效，应受到法律保护。其次，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实属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按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但这只是对采伐林木行为的要求，而不是对林木买卖合同生效的必然要求。案涉杨树在进行采伐时，被上诉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完全是可以协助上诉人办理采伐手续的。最后，即使原审法院认定案涉合同的法律关系是无效合同，上诉人认为案涉合同的法律关系是有效合同，但上诉人原审的根本诉讼请求是要求被上诉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赔偿经济损失，原审法院完全可以依据其认定的法律关系径行作出实体判决，而不应直接驳回上诉人的起诉。 谷兰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谷兰洲与柳杨学校于2008年4月30日签订的合同书有效,并判令柳杨学校继续履行合同。后变更为：请求判令解除与柳杨学校的合同并要求柳杨学校赔偿178488元经济损失,同时要求柳杨学校承担本案的诉讼费及3000元鉴定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本案被告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原名公主岭市柳杨乡中心小学校，下属有公主岭市柳杨乡瓦房小学（以下简称瓦房小学），瓦房小学现已撤并。公主岭市柳杨乡中心小学校于2009年更名为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柳杨学校。2008年4月30日，瓦房小学与谷兰洲签订合同书，其中约定：瓦房小学将其小学区域内331棵（杨）树以2万元价格卖给谷兰洲；买树方办理主伐手续，一切费用由买方自负；主伐后，由买方负责扣根，按林业部门规划要求栽杨树，一切费用由买方负责，栽好的树归学校所有。合同签订后，谷兰洲将2万元买树款交给柳杨乡中心小学校时任副校长谷丰洲，2009年3月17日，该2万元款项以谷丰舟（洲）作为交款人入柳杨乡中心小学账目。合同签订后，谷兰洲并未对所购杨树进行主伐更新，但对合同所涉树木进行了浇水、上粪等日常管理。2012年4月19日,公主岭市黑林子镇林业工作站出具证明材料，载明瓦房小学区域的林木因存在瓦房小学与瓦房村之间的林权争议，林业站无法确定林权归属。瓦房店村委会曾将本案合同所涉树木出售给案外人褚某。2017年5月，由瓦房店村委会牵头，经公主岭市教育局批准，原瓦房小学校园、校舍及林木整体出售。校园、校舍购买方给树木补偿款10万元，瓦房店村委会和柳杨学校各5万元。瓦房店村委会将5万元补偿款补偿给褚某。2019年4月9日，就申请执行人孙海军与被执行人谷兰洲、黄淑杰民间借贷纠纷执行一案，本院作出（2018）吉0381执39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谷兰洲的树木款在柳杨学校的5万元划至公主岭市人民法院。该5万元已经实际扣划完毕。2019年12月20日，吉林省保林森林资源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作出吉保林评报字[2019]第135号资产评估报告，评估结论为截止2019年12月4日，本案涉及的杨树市场价值为178488元。谷兰洲就该项司法评估鉴定发生评估鉴定费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本案合同所涉的2万元树木买卖款虽然在柳杨学校账册显示交款人为谷丰舟（洲），但结合谷兰洲在本案庭审中的陈述及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中载明的情况，案涉合同的2万元款项确系谷兰洲所交，瓦房小学撤并前也确属柳杨学校下设。因此，谷兰洲与柳杨学校是本案所涉合同书的相对双方，谷兰洲作为原告将柳杨学校诉至法院主体适格，并无不妥，而谷丰洲并非本案所涉合同的相对一方。二、本案所涉合同的性质及标的物究竟为何。本案中，谷兰洲与柳杨学校的合同书中协商买卖的“树”是已成熟的可以采伐的树木（合同书中明确载明树令（龄）均三十年以上需主伐更新）。双方买卖树木并不是转移生长在土地上的树木的所有权，真正的目的是柳杨学校出卖树木获取价款，而谷兰洲买受树木并采伐后作为生产原料、燃料等自用或再次出卖流转。因此，本案所涉合同系树木买卖合同，标的物名义上是“树木”而实质上是“木材”。三、本案所涉树木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一）本案合同签订时柳杨学校、谷兰洲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柳杨学校作出了希望和谷兰洲订立树木买卖合同的要约意思表示，对售卖树木的位置、数目、价款数额、买卖方式等均有明确约定，谷兰洲则作出了同意柳杨学校售卖树木要约的承诺意思表示，并继而交付了2万元买受价款。谷兰洲的承诺在其交付价款时即告生效，双方间的树木买卖合同在谷兰洲承诺生效时即成立，即案涉合同是一份已经成立的合同。（二）本案所涉合同已经成立但并未生效，系无效合同。柳杨学校庭审抗辩称案涉合同的标的物树木因权属不清且未办理林权登记，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不动产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及《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中林权应由林业主管部门作出登记的相关法律规定，但柳杨学校的上述抗辩理由并不是本案所涉合同无效的理由。首先，“树木”是尚生长在土地上的树，属于不动产的范畴，而“木材”是已被采伐的树木，属于动产的范畴。如前所述，本案合同中的标的物名义上是“树木”而实质上是“木材”，属于动产，故柳杨学校援引《物权法》中不动产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的相关法律规定作为本案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其次，《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系国家林业局发布的部门规章，并非行政法规，不能作为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也就是说，合同签订时柳杨学校对售卖树木没有所有权和处分权并不导致案涉合同无效，案涉合同完全存在柳杨学校在后续合同履行过程中对售卖树木排除权属障碍、取得林权登记的可能性。简言之，柳杨学校以存在权属障碍主张本案合同无效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该抗辩理由不成立。本案合同无效的真正原因在于案涉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的强制性规定，因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条规定，国家制定统一的年度木材生产计划。第三十二条规定，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按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农村居民采伐自留地和房前屋后个人所有的零星林木除外。可见，要采伐树木，必须按法律规定，首先申请采伐许可证。如果双方协商买卖的是尚在生长而未办理采伐许可证的树木，那么该合同的标的物“木材”实际尚不存在，而已成熟的树木必须首先经批准采伐取得采伐许可证后，才能作为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本案中，谷兰洲与柳杨学校的合同书中协商买卖的“树”是已成熟的可以采伐的树木，谷兰洲应当先经批准采伐取得采伐许可证后，方可对买受树木进行采伐。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谷兰洲未举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经取得采伐许可证。基于此，谷兰洲与柳杨学校签订的树木买卖合同因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四、谷兰洲诉请的赔偿经济损失问题。谷兰洲方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坚持案涉合同是有效合同并继而主张解除合同并由柳杨学校赔偿相应经济损失，但如前所述，原审法院认定该合同系无效合同。在此情况下，因合同自始无效，则业已失去解除合同的先行前提（有效的合同方可谈及是否解除），更谈不上因合同解除而致的经济损失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包括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此处的事实、理由具体，不仅指事实、理由确定，而且应当与其主张的诉讼请求具有法律上的因果逻辑关系。诉讼主体不能在起诉中割断因果逻辑关系据“此”因而求“彼”果。具体到本案中，谷兰洲不能依据无效合同而请求解除合同、赔偿损失，谷兰洲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驳回。如谷兰洲与柳杨学校之间的树木买卖纠纷不能通过协商达成一致处理意见，谷兰洲可以据双方间的无效合同另行对柳杨学校提起告诉。遂裁定：驳回原告谷兰洲的起诉。 本院认为，一审裁定对于诉讼主体资格的认定正确，但对于合同效力的认定不妥，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32条规定虽属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但办理采伐许可证仅是采伐林木的必要条件，并非案涉合同的成立或生效条件。案涉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无其他无效情形，应属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谷兰洲的起诉符合法定条件，依法应予审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公主岭市人民法院（2019）吉0381民初3987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吉林省公主岭市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任 勇 审 判 员  谭贵林 审 判 员  孙 鹏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孙 蕾 书 记 员  莫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