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8民终50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住所地荆门市掇刀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800180111508J。法定代表人：莫魏林，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克红，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飞，湖北京中金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某某，男，1959年4月23日出生，汉族，沙洋县人，住沙洋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志新，男，系胡某某之弟。委托诉讼代理人：构旭涛，荆门市掇刀区掇刀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以下简称北郊粮库）与被上诉人胡某某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前由湖北省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鄂0804民初1532号民事判决书，北郊粮库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审理后，作出（2019）鄂08民终56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发回重审。本案发回重审后，湖北省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鄂0804民初1270号民事判决书，北郊粮库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郊粮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克红、彭飞，被上诉人胡某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志新、构旭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北郊粮库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北郊粮库与胡某某从2000年1月1日至2019年4月23日不存在劳动关系。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不清，虽然全部采信了北郊粮库提交的与胡某某存在承揽（承包）关系的证据，却遗漏部分重要事实。（一）一审法院认定“2005年1月1日，北郊粮库转运科与胡某某签订了1份《用工协议》”错误，北郊粮库的证人、国税总局（2004）1024号文件等证据表明：其与胡某某都不清楚是否签订该协议以及该协议签订的过程、细节，其与胡某某从未面对面协商，也不存在签订协议这件事，该《用工协议》是为了去税务部门开具相应的劳务发票而出具；胡某某也没有按照该协议接受北郊粮库的各项规章制度、劳动纪律管理。因此，该事实正确表述为“为了去税务部门开具相应的劳务发票，在庭审中，胡某某提交了1份2005年1月1日的《用工协议》，北郊粮库转运科盖了公章”。（二）一审法院认定“2013年10月8日，北郊粮库出具证明1份”，属于误导性表述，正确表述应为“2013年10月8日，为了去税务部门开具相应的劳务发票，进行结账，胡某某再次找到证人田某要求出具完工证明，田某按照胡某某的要求出具了证明”。（三）一审法院把“胡某某单方面关于领取劳务报酬的方式、方法的认可或陈述”直接认定为本案事实，表述不严谨。首先，在没有确定双方存在劳务关系的前提下，一审法院将报酬直接定性为“工资”；其次，北郊粮库已经提交了从2005年截至今年的涉及胡某某所有完工证、发票、湖北省地方税务局通过网络代开发票、《关于粮库与胡某某劳动纠纷查找资料有关情况的说明》等原件，记载了胡某某从2005年以来承揽费用的所有结算时间、方式、数额等。以上事实认定应当以依法采信的证据为基础，不能把当事人单方认可或陈述直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四）一审法院认定“对于日常管理问题，胡某某自述日常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平时也未参与北郊粮库的考勤管理、员工培训、会议等事宜；胡某某也有让其妻子帮助完成”，北郊粮库提交的21天胡某某保洁视频、照片、证人证言等证据已经充分证明以上事实，一审法院在庭审质证已经认定上述证据的情况下，仅以胡某某单方面“自述”进行认定不当。以上事实应以证据表现的证明力予以重新认定。二、北郊粮库提交的全部证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足以证明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一）一审法院认定“北郊粮库仅以胡某某不在其职工花名册及工资表中就认为其与胡某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充分”，这是对本案经过质证的证据、基本事实的曲解。首先，在庭审中，北郊粮库不仅提交了职工花名册及工资表，也提交了2005年度市直社会保险职工缴费工资报表、原一审庭审笔录、2018年度社会保险缴费工资基数申报表、视频、照片、3个证人证言等证据，后又补充提交了从2005年至今涉及胡某某的所有完工证、发票、湖北省地方税务局通过网络代开发票等原件、国税总局（2004）1024号文件、《关于粮库与胡某某劳动纠纷查找资料有关情况的说明》等证据，一审法院也基本予以采信。其次，采信的证据足以证明以下事实：北郊粮库从2005年至2018年期间职工花名册、工资表、社保缴费凭证从没有胡某某这名“员工”，北郊粮库下属转运科从2005年左右，将铁路专用线保洁业务承揽（承包）给胡某某，每月承包费是1500元左右。胡某某自由灵活安排保洁任务，自带保洁工具、车辆，每天保洁期间从1小时到3小时不等，有事也委托他人代为完成。胡某某保洁承包工作时间有时在上午，有时在下午或晚上；保洁开始和结束期间，从不进行考勤记载，承包劳动完成后再到其他单位从事类似的保洁业务。其中2015年胡某某一直在燕京酒店从事保安工作，工作时间为晚8点到早8点。北郊粮库也从未向胡某某直接发放工资，胡某某在领取承包费之前，必须向北郊粮库转运科申请验收，北郊粮库在验收保洁劳动成果后向其出具完工证，因当时税务部门要求开具劳务发票的个人必须提交用工证明，在这种情况下北郊粮库向包括胡某某在内的数名保洁承包人出具了用工证明，最终胡某某在得到该证明后，才购买了劳务发票，又通过挂靠在其他公司获得了每月的承揽费用。因此，胡某某事实上从没有接受北郊粮库人事、财务、档案等劳动管理，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二）双方不存在管理和被管理行政隶属关系，因此双方不属于劳动关系的范畴。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一审法院既然已经认定“对于日常管理问题，胡某某自述日常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平时也未参与北郊粮库的考勤管理、员工培训、会议等事宜；胡某某也有让其妻子帮助完成”，同时一审法院遗漏“胡某某从不接受北郊粮库人事部门定级、调级、考核以及财务管理等各项劳动规章制度支配管理”的事实。显而易见，双方之间不符合上述规定的劳动关系构成要素。三、胡某某提供的用工协议和证明材料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北郊粮库存在劳动关系。胡某某提交的2005年1月1日的用工协议、2013年10月8日证明，虽然公章是真实的，但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理由如下：首先，通过北郊粮库多位证人出庭，国税总局（2004）1024号文件等，均证明该证据是为了向税务部门购买劳务发票而出具的。第二，该协议内容恰恰证明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首先每个月“所谓”的1500元根本不是工资，因为当时北郊粮库的员工每个月工资300元左右，法人代表每月工资500元左右，明显违反同工同酬原则和日常生活常识，该报酬不仅包括劳动的价格，还包括承揽人的一些工本费、利润等；其次，协议约定胡某某遵守北郊粮库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而事实上胡某某不需要遵守北郊粮库制定的考勤制度、工资调整、管理制度，也不需要遵守工作时间等一系列管理制度。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不顾本案基本事实，片面认为双方具备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从属关系、劳动性质等成立劳动关系的要素，认定双方成立劳动关系，从而否定双方的承揽关系是站不住脚的。理由如下：第一，双方符合承揽关系的诸多特征。从承揽关系与劳动关系的主体地位、目的、劳动专属程度及报酬支付方式存在的不同来对比，综合判断双方符合承揽关系的诸多特征。第二，双方不具备劳动关系从属性要素的最基本特征，不能认定双方成立劳动关系。劳动关系最基本特征在于从属性，包括经济从属性，人身从属性。前者主要在于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经济上的依赖，后者则主要在于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指挥、控制和支配。双方用工关系只有同时满足两项从属性才能构成劳动关系，因此，以人身从属性为核心，结合经济从属性，人身从属性作出综合判断，具体案件参照以下标准判断，标准契合度越高越能体现劳动关系的从属特征，反之亦然。（1）劳动者是否以用人单位内部成员的身份进行劳动，劳动双方主体具有唯一性、不可替代性、专属性，不可委托他人完成；（2）审查单位是否存在《员工手册》等具体化的规章制度，个人是否知晓这些制度并需要在日常工作中严格遵守；（3）审查个人对工作安排的自主性，对于工作时间、场所、内容、方式安排是否由单位规定或经其同意，是否需要服从单位对工作日、上下班时间的安排等管理行为；（4）审查单位是否对个人实行月季度、年度考核、绩效考核，是否根据个人的工作表现及考核结果对其进行相应奖惩；（5）审查单位是否对个人的用工过程进行全程的监督、管理、控制；（6）审查个人是否接受单位的考勤管理（如上下班打卡、书面考勤等），考勤结果与个人工资报酬有着直接紧密的关联性，单位是否有相应的请、休假制度并对个人产生约束力；（7）审查个人工作内容是否构成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是否被纳入单位的生产组织体系从事劳动，与其他劳动者存在分工合作，而不是从事独立的业务或经营活动；（8）审查个人是自身名义完成劳务，劳动工具是否由单位提供，若生产工具全部由单位提供，则构成从属性认定的积极因素，反之亦然。综合本案的基本事实，胡某某从事的保洁工作没有构成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没有纳入单位的生产组织体系从事劳动，而是从事独立的业务或经营活动；其自带工具进行保洁承揽业务，有时委托他人代为完成；在日常工作中不知道北郊粮库的具体各项规章制度，也不需要严格遵守；自己灵活安排保洁工作时间、场所、内容、方式；从不接受单位的考勤管理（如上下班打卡、书面考勤等），不需要服从单位对工作日、请休假制度、上下班时间的安排等管理；同时北郊粮库没有对胡某某实行月季度、年度考核、绩效考核，没有根据个人的工作表现及考核结果对其进行相应奖惩；北郊粮库没有对胡某某用工过程进行全程的监督、管理、控制。通过对以上事实分析，结合以上劳动关系从属性的8条判断标准，判断标准契合度非常低，基本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各项要素，可见，北郊粮库与胡某某不具备经济从属性，人身从属性的基本特征，不构成劳动关系。第三、判断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具备劳动关系，并不必然以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为前提条件。胡某某提交的2005年1月1日的用工协议、2013年10月8日证明2份证据，虽然书面形式上具备劳动合同的某些条款，但以上2份证据是为了去税务部门开具相关的劳务发票而出具，且通过认定的基本事实，双方并没有实际履行，不存在管理和被管理最核心的用工实质要件。判断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具备劳动关系，并不必然以签订劳动合同为前提条件；应以人身从属性为核心，结合经济从属性，人身从属性作出综合判断。胡某某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明确、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合理，北郊粮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一审北郊粮库所举证据皆为间接证据，且该一系列证据是单方自制，或自己单位工作人员（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胡某某所举证据用工协议、证明及银行流水清单等都是直接原始证据，可作为定案依据。本案之所以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北郊粮库的诉请，是严格适用人民法院对证据的排序、证明力大小区分，以及本反证的比较等充分考量后做出的判决。2、北郊粮库大篇幅渲染与胡某某之间存在承揽关系，却无直接证据（比如承揽合同书）予以支撑，胡某某举证的用工协议、证明中约定工作岗位、工作职责、劳动报酬、劳动纪律等词语均明确表明双方系劳动关系，绝无一个词语会让人产生歧义，不需要解释即可认定双方系劳动关系。3、双方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定，任何单位都需要从事保洁的员工，结合北郊粮库系中转粮食的性质，在装车的时候会遗撒粮食，故保洁也是其经营活动中的一部分。4、北郊粮库有对胡某某进行管理的情形，与胡某某签订正式的书面协议、对胡某某的工作内容进行检查督促和奖惩、工资的发放需要开具相应的税票等。5、北郊粮库不依照劳动法规定，不将胡某某载入职工花名册、不将纳入参加社保报表、发放工资时恶意增设开税票等违法行为，应受到劳动行政管理部门的处罚，而不是用来作为主张双方非劳动关系的证据。6、若双方未签订用工协议，北郊粮库提交证据主张双方是承揽关系，本案才有审查的必要。北郊粮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确认其与胡某某不存在书面（事实）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月1日，北郊粮库转运科与胡某某签订1份《用工协议》，与本案有关的内容有：“荆门北郊粮库储备库转运科（甲方）聘用胡兴斌（乙方）为清道工，双方根据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订立本合同。一、工作内容，乙方的工作岗位，清道工。二、劳动报酬1500元/月。三、劳动纪律，乙方应遵守国家的各项法律、法规，遵守甲方依法制定各项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服从甲方的管理，甲方有权对乙方执行规章制度的情况进行检查、督促和奖惩。”胡某某在北郊粮库处主要清扫火车道及站台上的垃圾。2013年10月8日，北郊粮库出具证明1份，内容有：“胡某某同志系本单位聘请人员，在湖北荆门北郊粮食储备库从事搬运、保洁业务。”2018年8月1日，北郊粮库向荆门市劳动保障监察局出具了1份《胡某某与我库关系的情况汇报》，与本案有关的内容有：“从2000年起至今，我库转运科将清扫铁路垃圾的事务承揽给胡某某完成。承揽的任务是：将车皮和汽车上清扫下来的垃圾，由他负责清扫。该任务工作时间不固定，清扫的工具扫把、铁锹、三轮车等由胡某某自行提供。承揽费最初为每月1500元，后随物价上涨为每月2500元包干，每月由转运科开具完工证，他向我库提供税务发票领取该费用。”后胡某某向荆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要求北郊粮库为其补缴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险待遇，在仲裁过程中，北郊粮库提出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为此，北郊粮库向荆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就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申请仲裁，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北郊粮库不服，遂诉至一审法院。另查明，北郊粮库系全民所有制企业，经营范围为：散装食品批发、粮食收购、粮油储备、中转。转运科系北郊粮库的内属部门，日常负责粮食的转运工作。对于胡某某领取报酬金额问题，北郊粮库陈述胡某某从2005年到该处从事清扫业务报酬标准为1500元/月，后逐年提升，目前报酬标准为2500元/月。而与此同时，2005年，北郊粮库单位具有劳动关系的职工平均工资标准为人均300余元，北郊粮库法定代表人（副县级）工资才700余元，直至2012年9月，北郊粮库普通职工的工资才突破1500元；胡某某认可其2005年工资标准为1500元/月，现在月平均工资为2000余元。对于胡某某的工资领取方式问题，经过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双方均认可胡某某领取工资之前均需要北郊粮库出具完工证，然后胡某某再领取工资，但胡某某认为出具完工证完全是北郊粮库的行为，其处于弱势地位。对于胡某某从何处领取工资的问题，胡某某认可其从银河集团领过工资，但是期间也直接在北郊粮库财务处领过工资，北郊粮库也有直接向胡某某的银行卡转账的方式发过工资。对于税务发票的问题，北郊粮库陈述其与银河公司存在装卸等其他业务合作关系，故胡某某在银河公司领取工资时，是由银河公司到税务部门开具完税发票，然后北郊粮库再将包括胡某某清扫费在内的相关费用打到银河公司，胡某某到银河公司领钱；后由于胡某某在银河公司领钱需要额外的管理费，故2013-2015年左右，由北郊粮库出具完工证后，胡某某本人到税务部门开具发票后凭发票到北郊粮库处领取清扫费用。胡某某认可其从到北郊粮库处从事清扫工作就一直有缴纳“税钱”。对于日常管理问题，胡某某自述其日常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其只需保证轨道及站台清洁即可，平时也未参与北郊粮库的考勤管理、员工培训、会议等事宜；在其身体不适等特别情况下，胡某某也有让其妻子帮忙完成清扫业务的情形。但胡某某陈述其不参与北郊粮库单位的考勤是因为北郊粮库的原因，并非自身不愿意被纳入考勤管理。对于劳动工具，胡某某自述由其自带三轮车、铁锹等劳动工具，北郊粮库陈述每月固定费用里包括了胡某某购置清扫工具的费用及三轮车油费等费用。另，早期的多份完工证上记载：“财务室：请兑现胡某某夫妇二人×月份清道工工资××元”，完工证由转运科签字盖章。另除了每月固定的报酬外，若遇到国庆等重要节假日或突击检查时，北郊粮库需向胡某某额外支出报酬之外的100元-200元不等的清洁卫生费用。胡某某在北郊粮库处从事清扫工作期间，其在京华大酒店及燕京大酒店从事过保洁及夜保安工作，胡某某不否认其在他处工作的事实，但陈述该份工作属于兼职，且工作时间均在晚上，不影响在北郊粮库处的工作。北郊粮库的职工名册及社会保险缴费工资基数申报表上均无胡某某的名字，胡某某也未在北郊粮库处打考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北郊粮库的诉请主张为确认其与胡某某之间不存在书面（事实）劳动关系，该诉请为消极确认之诉，系以确认某种权利义务关系不存在作为审查对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九十一条“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北郊粮库主张双方存在的不是劳动关系，而系承揽关系，胡某某抗辩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对此，应该在厘清劳动关系与承揽关系区别的基础上，由双方对各自主张的法律关系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即事实劳动关系认定的要素包括：主体资格、从属关系、劳动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第二百六十一条规定：“承揽人完成工作的，应当向定作人交付工作成果，并提交必要的技术资料和有关质量证明，定作人应当验收该工作成果”。承揽关系是一种典型的完成一定工作成果的法律关系，承揽注重的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工作本身，承揽关系的标的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工作过程。劳动关系与承揽关系的主要区别在于劳动合同是以劳动者为用人单位直接提供劳动力为目的的，承揽合同则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定作人以支付合同对价的方式买断承揽人完成的工作成果，提供劳务仅仅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本案中，北郊粮库主张其职工花名册、工资表中无胡某某的名字，故而认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胡某某提交其与北郊粮库的内部科室转运科之间的《用工协议》及2013年原告向其出具的一份证明，用于证明其与北郊粮库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正因为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而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而发生了争议，北郊粮库仅以胡某某不在其职工花名册及工资表中就认为其与胡某某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充分；反观胡某某提交的证据，不论是用工协议还是证明材料，均能证明一个基本事实，即胡某某在北郊粮库处从事清扫业务，用工协议对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了明确的约定，且北郊粮库在向胡某某出具的证明中亦认可胡某某系其单位聘请的人员。虽庭审中北郊粮库提出该用工协议系转运科与其签订，转运科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且签订该协议的初衷是为了人员的管理，证明材料是为了胡某某去税务部门开具相应的劳务发票而出具。但是转运科系北郊粮库单位从事中转业务的重要部门，胡某某有理由相信其与转运科签订的《用工协议》系北郊粮库的意思表示，再加之北郊粮库出具了胡某某被该单位聘请为清道工的证明材料，故而胡某某在很长时间里较为稳定的在北郊粮库处从事清扫工作。若北郊粮库对该份用工协议及证明的待证事项提出相反的解释，则北郊粮库对此应该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反驳。北郊粮库提出，胡某某领取工资之前，需要先由其内部科室开具完工证，然后胡某某或者银河公司开具发票后，胡某某再领取报酬，且胡某某最初到北郊粮库处从事清扫业务的报酬即为1500元/月，明显高于北郊粮库单位当时在职人员的平均工资，故而双方并非建立的劳动关系，而是承揽关系。胡某某抗辩称，双方在2005年即签订了用工协议，且在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为了领取到工资报酬，他不得不按照用人单位的要求去办理相关手续（完工证、缴纳税金、开具发票），但是上述形式并不影响双方劳动关系的实质，且用人单位并未将其纳入到日常的管理范围并不代表胡某某不愿意让其管理。一审法院认为，胡某某的抗辩理由成立，对北郊粮库的意见，不予支持。综上，双方具备了劳动关系主体资格、从属关系、劳动性质等成立劳动关系的要素，一审法院认定北郊粮库、胡某某双方成立劳动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材料。双方当事人对一审事实部分的争议主要为以下几点：胡某某在北郊粮库工作的起始时间；2005年1月1日，北郊粮库转运科与胡某某双方签字盖章的《用工协议》的签订背景及目的，和2013年10月8日，北郊粮库出具《证明》的背景及目的；一审以双方当事人陈述或认可的形式认定事实是否恰当。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有关胡某某在北郊粮库工作的起始时间的证据及事实一审中，胡某某提交北郊粮库于2018年8月1日向荆门市劳动保障监察局出具的《胡某某与我库关系的情况汇报》，该份材料中载明：“从2000年起至今，我库转运科将清扫铁路垃圾的事务承揽给胡某某完成”。胡某某据此主张其从2000年起即在北郊粮库工作。对此，北郊粮库解释，该内容是其单位办公室工作人员在制作材料时直接引用了胡某某投诉时书写的时间2000年，实际上胡某某是2005年开始到北郊粮库工作。北郊粮库一审时的出庭证人高某陈述，“（胡某某）2005年左右（去北郊粮库），具体哪一年我不清楚了”；证人汪某陈述，“（我是）2002年进来搞卫生的，当时胡某某还没有来，胡某某是2005年来的”。本院认为，北郊粮库作为法人企业，反驳自己盖章确认的于己不利的事实应当提供充足的证据。但北郊粮库的上述解释没有提交相应证据佐证。北郊粮库的出庭证人高某的证言含糊其辞，没有明确胡某某开始工作的时间；证人汪某的证言是单独证据，不足以反驳胡某某提交的书证的证明力。对《胡某某与我库关系的情况汇报》记载的胡某某到北郊粮库工作的起始时间本院予以采信，可以证明胡某某自2000年开始到北郊粮库工作。2、关于北郊粮库转运科与胡某某于2005年1月1日双方签字盖章的《用工协议》的签订背景及目的的相关证据和事实，和北郊粮库于2013年10月8日出具《证明》的背景及目的的相关证据和事实北郊粮库对《用工协议》上公章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解释当时企业公章管理不规范，没查到具体的经办人，也不知道公章是何时何地盖的；对《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北郊粮库主张，两份证据均是为了去税务部门办理劳务发票而开具的。为证明其主张，北郊粮库一审时申请证人高某、田某、汪某出庭作证，并提交《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加强和规范税务机关代开普通发票工作的通知》（国税函［2004］1024号）。胡某某认可其领取报酬需要到税务部门开发票，开发票需要找北郊粮库开完工证和证明，但否认上述《用工协议》和《证明》是为了开票的目的。本院认为，北郊粮库的出庭证人田某陈述，《证明》是其本人具体经办的，目的是为了胡某某去税务部门开劳务发票。结合胡某某领取报酬需要北郊粮库开具此类证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北郊粮库于2013年10月8日出具的《证明》是为去税务部门开具劳务发票而出具，对一审认定该部分事实本院予以补充。但北郊粮库提交的证据和证人证言均未能就《用工协议》的签订背景和目的作出解释，对北郊粮库主张《用工协议》的签订背景和目的本院不予认可。3、一审以双方当事人陈述或认可的形式认定事实是否恰当。一审对胡某某的报酬标准、报酬领取方式、日常管理及兼职等情况均以“胡某某自述”、“双方认可”、“胡某某不否认”等形式予以认定不当，本院不予确认。该部分事实本院将结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在下文予以整理、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陈述，本院确认以下事实：胡某某自2000年开始在北郊粮库工作至今，其工作内容为清扫站台及火车轨道周围的垃圾，清扫工具由胡某某自备，每天工作时间不固定，一般持续三小时左右。2000年至2015年期间，清扫工作由胡某某及其妻子共同完成。2017年及2018年至今，胡某某利用晚上时间在其他企业兼职。胡某某工作期间不参与北郊粮库的考勤管理、员工培训、职工会议、人事奖惩等事宜。2005年1月1日，北郊粮库转运科与胡某某签订《用工协议》，与本案有关的内容有：“荆门北郊粮库储备库转运科（甲方）聘用胡兴斌（乙方）为清道工，双方根据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订立本合同。一、工作内容。1、乙方的工作岗位，清道工。二、劳动报酬。乙方工资标准为1500元/月。三、劳动纪律。1、乙方应遵守国家的各项法律、法规，遵守甲方依法制定各项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服从甲方的管理；2、甲方有权对乙方执行规章制度的情况进行检查、督促和奖惩。”2013年10月8日，为找税务部门开具劳务发票领取报酬，胡某某找北郊粮库出具证明1份，内容有：“胡某某同志系本单位聘请人员，在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从事搬运、保洁业务。”胡某某领取报酬有两种模式。第一种模式，2010年9月以前，由北郊粮库向胡某某出具完工证，胡某某将完工证交给荆门银河金鸿置业有限责任公司，荆门银河金鸿置业有限责任公司找税务部门开具发票交给北郊粮库，北郊粮库据发票向荆门银河金鸿置业有限责任公司支付费用后，胡某某向荆门银河金鸿置业有限责任公司领取报酬。第二种模式，从2010年10月至2016年底左右，由胡某某拿北郊粮库出具的完工证和证明找税务部门开具发票后，将发票交给北郊粮库，北郊粮库直接向胡某某发放报酬。自2017年初左右至今，双方恢复为第一种领取报酬的模式。一审认定的如下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胡某某2005年的报酬标准为1500元/月，后逐年提升，目前报酬标准为2500元/月。2005年，北郊粮库的普通职工平均工资标准为人均300余元左右，北郊粮库法定代表人（副县级）工资700元左右。至2012年9月，北郊粮库普通职工的工资突破1500元。2008年9月之前的多份完工证上记载：“财务室：请兑现胡某某夫妇二人×月份清道工工资××元”。若遇到国庆等重要节假日或突击检查时，北郊粮库需向胡某某额外支出报酬之外的100元-200元不等的清洁卫生费用。北郊粮库系全民所有制企业，经营范围为：散装食品批发、粮食收购、粮油储备、中转。转运科系北郊粮库的内属部门，日常负责粮食的转运工作。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不予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请求和理由，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2000年1月至2019年4月23日期间，胡某某与北郊粮库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原审原告为北郊粮库，其诉请为确认北郊粮库与胡某某不存在书面（事实）劳动关系。该诉请为消极确认之诉，系以确认一定权利义务关系不存在作为对象。胡某某作为主张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一方，应当按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就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一）就胡某某所举证据来看，胡某某未完成举证责任，其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胡某某提交证明劳动关系存在的证据有：（1）证明一份，拟证明胡某某在北郊粮库从事搬运、保洁业务的工作；（2）用工协议一份，拟证明胡某某系北郊粮库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工；（3）胡某某与我库关系的情况汇报复印件一份，拟证明胡某某在北郊粮库工作18年的事实；（4）现场照片复印件一组，拟证明胡某某劳动现场及工作量。（5）荆门市农村商业银行流水清单1份，拟证明胡某某2015年至2016年的工资是由北郊粮库单位账户直接汇入其个人账户。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证据（1）系胡某某为找税务部门开具劳务发票领取报酬，由北郊粮库出具的，该证明中“聘请”一词，系指请人担任职务，并不能从该证明推知胡某某与北郊粮库系劳动关系或者其他关系。证据（3）亦未载明胡某某与北郊粮库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相关内容。证据（4）仅能反映胡某某工作时的具体情况，不能证明双方之间法律关系性质。证据（5）反映的报酬支付模式在事实部分已予查清，该报酬支付方式有别于一般劳动关系支付工资的形式，北郊粮库直接向胡某某支付报酬的事实亦不能证明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证据（2）是胡某某用以主张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主要证据，但仅以该协议及胡某某为北郊粮库清扫垃圾的事实，即认定胡某某与其存在劳动关系，并未达到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一是该份《用工协议》系北郊粮库下属科室转运科与胡某某签订，从形式及内容上来看缺少书面劳动合同的法定必备条款，不能视为北郊粮库与胡某某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二是该《用工协议》第三条“劳动纪律”对胡某某应遵守单位制定的规章制度及劳动纪律作出了约定，但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来看，胡某某不参与北郊粮库的各项规章制度管理，双方并未依照该《用工协议》实际履行。（二）就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来看，北郊粮库与胡某某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亦不符合事实劳动关系的特征。1、《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从上列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标准可见，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在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依附关系，劳动者提供劳动的具体内容、方式、劳动时间等劳动过程均应服从和接受用人单位的监督管理。同时，基于这种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依附关系，劳动者的劳动具有很强的人身专属性，即劳动者必须亲自且独立完成工作任务。但本案中，（1）胡某某在北郊粮库清扫站台及铁路轨道垃圾，工作时间灵活，由其自主安排，其不参与北郊粮库的考勤管理及其他劳动规章制度管理，双方之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依附关系。（2）胡某某的清扫工作在某段时间是与其妻子共同完成的，北郊粮库的多份完工证亦载明清扫费用是支付给胡某某夫妇二人的，北郊粮库对胡某某不具有劳动力使用上的专属性。故，胡某某与北郊粮库之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依附关系，双方之间法律关系性质不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2、胡某某的报酬标准及领取方式有别于劳动关系中的工资。（1）胡某某在2005年工作报酬即为每月1500元，远高于北郊粮库正式职工的工资标准，结合胡某某需自备清扫工具的事实，不能排除对胡某某所领报酬并非工资而是清扫包干价格的合理怀疑。（2）胡某某领取报酬需北郊粮库开具用工证明，持该用工证明去税务部门完税后，胡某某才能领取报酬，这期间包括向第三方公司领取及直接向北郊粮库领取两种模式。而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应当按月足额直接向劳动者支付工资，而非劳动者在开具税务发票后以报账的方式领取工资，或者向第三方公司领取工资。综上所述，胡某某未完成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举证责任，其与北郊粮库之间的法律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本院确认胡某某与北郊粮库之间自2000年1月至2019年4月23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2019）鄂0804民初1270号民事判决；二、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与胡某某之间自2000年1月至2019年4月23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一审法院已予免收；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湖北荆门北郊国家粮食储备库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宏琼审判员  李芙蓉审判员  许德明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李瑞书记员蔡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