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14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蒋亿檬，女，1992年9月1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殿虎，上海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马学武，男，1970年12月27日生，汉族，住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春花，江苏濠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伟雄，江苏濠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单金飞，男，1994年6月8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原审第三人：上海起垒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业绩路88号3幢。 法定代表人：高修准，该公司总经理。 原审第三人：蒋林飞，男，1966年3月2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现住上海市普陀区。 上诉人蒋亿檬因与被上诉人马学武、原审被告单金飞以及原审第三人上海起垒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起垒公司）、蒋林飞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4民初7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亿檬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改判。事实和理由：1.马学武于2018年9月10日带了十余人到起垒公寓强行交接，控制了财务室，并强行收走约40余万元的营业款。该营业款虽然名义上是起垒公司的，但在一审判决撤销股权转让协议并要求本人返还马学武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理应判决马学武将其收走的营业款返还至起垒公司银行帐户内。马学武在未经公司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强行将公司资产据为己有的行为还涉嫌侵占。原判决既然撤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理应将马学武擅自强行拿走的营业款予以处理。但一审判决对该40余万元只字不提，对本人明显不公平。2.本人没有违约，马学武擅自终止厂房租赁合同，明显是违约行为，一审判决本人赔偿马学武按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30%为标准的利息，明显不公平。即使要求本人支付利息，也应按存款利息计算。3.一审判决本人承担马学武的律师费没有法律依据。马学武并未实际支付律师费用，且该10万元律师费用也明显过高。4.本人与马学武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除将起垒公司65%的股权变更登记至马学武指定的高修准名下外，同时还将起垒公司30%的股权变更登记至单金飞名下。一审判决对撤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之后的股权如何变更没有明确，恳请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高修准将其名下65%的股权变更至本人名下。 马学武辩称：1.蒋亿檬上诉提出的第一个事实理由不存在，其也没有提供证据予以佐证。即便真实，也应该由起垒公司主张，蒋亿檬无权主张。2.一审承办法官已经向大房东上海花笺仓储服务中心（以下简称花笺服务中心）进行过调查，花笺服务中心称是因为蒋林飞欠房租以及各项费用达四百多万元，其才要求解除合同且是直接向承租人收取房租。房租收回来以后，花笺服务中心又将经营权交给了蒋林飞个人。因此，蒋亿檬称本人擅自终止厂房租赁合同与事实不符。3.关于律师费，本人在一审中提供了合同、发票，证明该律师费已经实际支付，且符合收费标准。4.关于蒋亿檬提出的第四点上诉理由，应当是在法院判决股权变更撤销之后，公司召集各股东进行变更，本人予以配合。综上，蒋亿檬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单金飞述称：同意蒋亿檬的上诉意见。 马学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马学武与蒋亿檬签订的《上海起垒实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协议）；2.蒋亿檬返还股权转让款480万元；3.蒋亿檬双倍返还定金200万元；4.蒋亿檬承担律师代理费10万元；5.蒋亿檬承担诉讼保全担保费13800元；6.蒋亿檬赔偿利息损失；7.单金飞对蒋亿檬的支付义务负连带清偿责任；8.蒋林飞与蒋亿檬、单金飞共同履行支付义务。 蒋亿檬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马学武立即支付逾期未付的股权转让价款200万元；2.因马学武主动放弃起垒公寓的使用权，使起垒公司丧失对公寓经营获取收益的机会，故要求马学武赔偿其损失60万元；3.马学武收取起垒公寓租金40万元，该收入属起垒公司享有，故要求马学武返还起垒公司4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蒋亿檬系蒋林飞女儿。蒋亿檬与单金飞于2017年7月11日登记结婚，于2018年9月27日离婚。 起垒公司设立于2016年6月23日，注册资本100万元，实缴资本0元，系自然人独资企业，出资人蒋亿檬。2018年8月30日，公司办理变更登记，股东变更为蒋亿檬、高修准（持股比例为65%）、单金飞，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高修准。 2018年8月4日，马学武和蒋林飞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首部：甲方（转让方）蒋亿檬、蒋林飞，乙方（受让方）马学武，丙方起垒公司；鉴于目标公司--起垒公司系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甲方持有目标公司100%股权，甲方将其所持的65%股权转让给乙方，特订立本协议。协议主要条款：1.3条股权转让完成后，乙方持有目标公司65%股权，负责公司管理经营。甲方持有目标公司35%股权，协助乙方参与目标公司经营管理，按比例享受分红承担股东责任，可派驻财务人员。2.1条本次股权转让的价格以目标公司主要资产及拥有起垒公寓8年使用权（本市业绩路88号，面积1.6万平方米，使用权总10年余8年，含装修、改造）的价值估价1200万元为依据，对应的65%股权即本次转让股权总价款780万元。2.2条本协议签订之日起3日内，乙方支付100万元作为本协议定金。2.3条乙方于2018年8月15日前支付股权转让款300万元。2.4条在甲方全部交接材料、手续并完成工商变更登记的前提下，乙方应在定金支付后一个月内支付余款380万元，定金100万元转为尾款。3.2条甲方应于2018年8月31日前对已收客户租金押金进行结算，并由双方以实际数据结算完毕。3.3条2018年9月1日前，甲方及丙方向乙方移交目标公司的全部证照、文件、资料、合同、印章（包括但不限于营业执照、组织代码证、所有财务账册、公章、合同章、财务章等），完成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4.2条甲方收到股权转让款后应向乙方出具合法有效的票据。5.1条第（3）项甲方保证目标公司合法、完整、有效的拥有业绩路88号起垒公寓使用权尚余8年，该公寓未设定抵押、质押等形式的担保，及不存在任何的诉讼、仲裁或任何行政处罚。5.1条第（4）项甲方保证截至本协议签订之日，目标公司使用业绩路88号出租经营，除前述房屋租赁经营外，目标公司未有其他经营活动，未有其他债权、债务，否则由甲方承担一切责任。5.1条第（5）项甲方承诺向乙方提供目标公司的全部资料是真实、全面的，不存在任何隐瞒和虚假。6.1条本协议签订后，甲方立即停止目标公司新的经营活动，并不得以任何形式处置公司的任何财产。7.1条任一方在本协议中所作声明和保证为虚假或错误，或其声明与保证未被合法按时完成，应视为违约。任一方不履行本协议项下的任何承诺和义务，亦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赔偿另一方因其违约而遭受或发生的所有损失、损害、费用和责任。7.2条若乙方单方解除协议，不受让股权的，定金归甲方所有，乙方无权要求返还。7.3条若甲方在第5.1条的申明、承诺和保证中存在隐瞒、虚假等情况的，或因甲方未积极履行合同导致股权转让交易未能完成的，预收的100万元定金应双倍返还给乙方。当日，蒋林飞、马学武在协议上签名。2018年8月15日，蒋亿檬在协议上签名。 2018年8月6日，马学武两次分别向蒋林飞名下账户转账70万元、30万元。蒋林飞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今收马学武起垒公寓股份转让定金100万元。蒋林飞在收款人签名处签名并加盖起垒公司印章。 2018年8月15日，蒋亿檬出具《委托书》，内容：起垒公司经营的起垒公寓作价股权转让给马学武，转让费由我司蒋林飞个人代收。当日，马学武通过马铁雄名下账户向蒋林飞账户转账300万元。蒋林飞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今收马学武起垒公寓股份转让首笔款项300万元。蒋林飞在收款人签名处签名并加盖起垒公司印章。 2018年8月28日，马学武通过马铁雄名下账户两次分别向蒋林飞名下账户转账100万元、80万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股权的出让人是谁。 马学武的观点：股权转让协议所涉股权的持股人系蒋亿檬，协议约定的出让人系蒋亿檬，故对马学武而言，股权出让人系蒋亿檬。蒋林飞只是经办人，不是出让人。 蒋亿檬、单金飞的观点：股权转让协议中所涉股权的实际持股人系蒋林飞，蒋亿檬系代持股份，故实际出让人系蒋林飞。 蒋林飞的观点：其是公司的实际掌控人，蒋亿檬系股份代持人。 起垒公司的观点：公司出资人系蒋亿檬，出让股权的当事人系蒋亿檬。 一审法院认为，起垒公司系一家经注册登记设立的企业法人，工商登记资料中显示股东为蒋亿檬一人，股权转让协议中也载明目标公司系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且在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时，出让方未告知马学武“蒋亿檬代持股份”的事实，故即便“蒋亿檬代持股份”属实，马学武也不应知或已知。尤其是蒋林飞系蒋亿檬父亲，即便蒋亿檬、单金飞和蒋林飞所主张的“蒋亿檬代持股份”属实，也系其亲属间的信赖或对财产的处置，与马学武无关。综上，应当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出让人系蒋亿檬。 争议焦点之二、本案中是否存在撤销协议的情由。 马学武认为，在订立协议时，蒋亿檬故意隐瞒以下事实：起垒公司拖欠房东租金，且在欠费的情形下，房东可收回房屋；蒋亿檬多收租金、押金且未入公司账户；起垒公司对外拖欠工程款；蒋亿檬未缴纳注册资本。蒋亿檬的行为构成欺诈，且起垒公寓的房东收回了房屋，起垒公司对起垒公寓已无经营权，故协议应当解除。 蒋亿檬、单金飞认为，在订立协议时，起垒公司实际由蒋林飞经营，故公司欠花笺服务中心租金的事实，蒋亿檬不知情，蒋亿檬未对马学武隐瞒事实；起垒公寓的经营权被收回属实，但系马学武主动放弃，这不能作为撤销合同的理由。 蒋林飞述称：起垒公司尚欠花笺服务中心租金属实，但这是经花笺服务中心许可的，不影响起垒公司继续经营。 围绕本节争议，一审法院查明以下事实： 2018年5月1日，花笺服务中心（甲方）与起垒公司（乙方）订立《厂房租赁合同》一份，与本案有关的条款内容：1.1条甲方将其合法取得所有的座落于上海市宝山区城市工业园区业绩路88号新建厂房及地下车库（即起垒公寓）出租给乙方使用；2.1条乙方租赁房屋仅作为人才公寓使用；3.1条租赁期限自2018年1月16日起至2026年4月15日止；4.3条租金采取付三押一的方式，每三个月计收一次，乙方应于每档租期开始前的7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支付，先付后用；4.7条乙方逾期支付租金和其他相关费用，每逾期一天，乙方须按欠缴费用的0.3%支付滞纳金；4.9条乙方欠缴租金或其他费用达1个月时，甲方有权从乙方的保证金中扣除上述费用和滞纳金，以抵扣乙方所欠的金额。若保证金不足扣取的，乙方须在接到甲方通知后5天内补足保证金。如乙方拖欠2个月，甲方有权解除终止合同，收回房屋；11.5条第（5）项双方同意，乙方逾期不支付租金或其他费用累计超过60天的，甲方可书面通知乙方解除合同，违约方向对方支付当月租金的三倍作违约金，若违约金不足抵付损失的，还应赔偿损失与违约金的差额。 在股权转让协议订立之时，起垒公司尚欠花笺服务中心逾两百万元的租金逾期未予付清。协议订立后，马学武曾于数日间向起垒公寓部分租户收取租金。2018年9月10日，马学武和蒋亿檬就股权转让协议的履行发生纠纷，双方前往上海市宝山区祁连山路派出所进行协商。马学武指派时任起垒公司法定代表人高修准代表起垒公司（甲方）与蒋亿檬（乙方）协商，形成《情况说明》，《情况说明》的主要内容：协商的事宜是起垒公司经营资料和场所交接；甲方认为公司营业执照已变更，其已履行交接前的所有义务，乙方理应交付相关资料和场所；乙方表示其虽为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但公司的经营管理实际由其父蒋林飞控制，目前蒋林飞拒绝办理相关交接手续；经派出所民警调解未果；甲方表示将按法律规定行使公司管理权，乙方对此表示无奈。 2018年9月13日，花笺服务中心向起垒公司发出无名函一份，主要内容：你、我双方订立了《厂房租赁合同》，你方拖欠租金，你方的授权代表蒋林飞多次书面承诺尽快支付利息，并就所欠利息计付复利，但你方仍有租金超过一个季度未予支付，根据合同第4.8条、4.9条、11.5条之约定，请你方在三日内支付租金及利息，如届时仍不履行，我方将采取停水停电措施，并保留单方终止协议以及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嗣后，起垒公司及马学武、蒋亿檬均未向花笺服务中心付款。花笺服务中心采取直接向“起垒公寓”租户收取租金的方式实现了其对起垒公司享有的债权。现起垒公寓实际由蒋林飞经营管理，且未以起垒公司的名义。 2018年11月17日，一帮人以“起垒公司拖欠装修款”为名与马学武发生争执，上海市公安局普陀分局石泉路派出所处警。马学武向公安民警陈述：装修系蒋林飞实际控制起垒公司期间进行的，拖欠的装修款与其无关；在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时，蒋林飞未告知欠200万元租金，现拖欠租金，公司被房东收回了；目前起垒公司工商信息已变更，但双方间有关公司财务、人事等方面的资料还未完成交接；其认为蒋林飞存在欺诈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得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第5.1条第（3）、（4）项约定，截至协议订立之日，起垒公司享有合法、完整、有效的对起垒公寓8年的使用权，起垒公司除出租起垒公寓外，无其他的经营活动，无其他的债权债务。事实上，在协议订立时，起垒公司尚欠花笺服务中心逾两百万元的租金及利息，该情形与协议约定情形不符。因蒋亿檬未举证证明在订立协议时将欠款事实告知马学武，故一审法院认定在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时，就目标公司负债逾两百万元的事实，蒋亿檬故意隐瞒。另，因起垒公司负有大额债务，花笺服务中心直接向起垒公寓租户收取租金，起垒公司实际无法对起垒公寓展开经营管理活动。尤其是在马学武、蒋亿檬就股权转让协议发生纠纷期间，起垒公司的经营权已由蒋林飞实际取得。该种情形导致“起垒公司享有合法、完整、有效的对起垒公寓8年的使用权”已成一纸空文。鉴于此，一审法院认定，在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时，出让人蒋亿檬故意隐瞒目标公司大额负债的事实，对马学武构成欺诈，且参与订立协议的蒋林飞的行为导致股权转让协议赖以确立股权转让对价的基础已不存在。对照上述法律规定，本案中存在法律规定的撤销合同的情由。 关于马学武主张的“蒋亿檬多收租金、押金且未入公司账户”系欺诈。就已收租金、押金的结算，股权转让协议第3.2条约定由双方于8月31日前按实际数据结算完毕，故即便马学武主张的事实属实，应由股权转让双方据实结算，此事项不构成欺诈。马学武围绕该事实主张提供的证据，因与本案事实无关联，不予评价。 关于马学武主张的“起垒公司对外拖欠工程款”系欺诈。马学武围绕该事实主张提供的证据系无名文件4页，其中1页记载欠工程款32万元；1页记载业绩路消防管道欠款12.5万元、南北楼梯消防应急灯工料合计0.9万元，有“郭振全”签名；1页记载李小平65万元，毛方荣消防工程11.3万元，冯振水电班组25万元，程某某78万元；1页记载起垒公司实付47.6068万元，有“蒋林忠”签名。经质证，蒋亿檬、单金飞及蒋林飞对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定，并认为证据内容不能证明马学武主张的待证事实。一审法院认为，马学武所提供的证据内容不能证明起垒公司承认负债及因装修工程而负债，对该项事实主张不予认定。 关于马学武主张的“蒋亿檬未缴纳注册资本”系欺诈。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是一个开放式的信息系统，在系统内显示，起垒公司的注册资本实缴为0。马学武作为受让目标公司65%股权的受让人，事前应了解目标公司的基本信息，如果其就目标公司注册资本实缴情况未予了解，而盲目受让股权，系其自身疏忽大意，且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对目标公司注册资本是否实缴未予描述，故一审法院认定蒋亿檬未实缴起垒公司注册资本的事实不构成欺诈。 关于蒋亿檬主张的马学武主动放弃公寓经营权的事实主张。蒋亿檬就该事实主张提供了“终止协议”的照片一张及录像U盘一个，其解释称蒋林飞曾与花笺服务中心有关人员沟通，在花笺服务中心拍摄了由起垒公司与花笺服务中心订立的终止协议。经质证，起垒公司否认订立过终止协议。因蒋亿檬未能提供终止协议书的原始件，现有证据不能形成证据链以证明终止协议书成立且被执行。故对本节事实主张不予认定。 争议焦点之三、马学武是否支付定金，本案中是否可适用双倍返还定金原则。 马学武认为，蒋林飞经手于2018年8月6日收取了定金，因蒋亿檬欺诈导致合同解除，蒋亿檬存在违约行为，应当双倍返还定金。 蒋亿檬称，其承认蒋林飞于2018年8月6日收取100万元的事实，但对该款的性质系定金不清楚，且其无违约行为，故本案不适用双倍返还定金原则。 单金飞称，马学武未缴纳定金，且本案系撤销合同纠纷，不适用定金罚则。 蒋林飞承认于2018年8月6日收取的100万元系定金。 一审法院分析，鉴于：蒋林飞与蒋亿檬系父女关系；股权转让协议第2.2条“本协议签订之日起3日内，乙方付款100万元，作为本协议定金”的约定；蒋林飞在经手订立股权转让协议后三日内收取100万元，其承认该款系定金；蒋亿檬实际委托蒋林飞收取股权转让款等事实，对蒋林飞于2018年8月6日收取的100万元其性质系定金，蒋亿檬应当知道。故认定马学武于2018年8月6日向蒋亿檬支付定金100万元。 定金，系合同履行的一种担保。双倍返还定金，系对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的一方当事人追究违约责任的一种方式。而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被撤销，该协议自始无效，不涉及履行协议，故不适用双倍返还定金罚则。 争议焦点之四、马学武是否有权要求对方赔偿利息损失，损失如何确定。 马学武认为，其筹集资金支付股权转让款，向出借人支付利息，蒋亿檬的违约行为造成其融资利息损失，故要求赔偿。损失以580万元为基数，从2018年9月1日起算至实际判决之日止，按月息1.8%计算，其中100万元以内部分，由双倍返还定金得以弥补，除外的损失，由蒋亿檬、单金飞作出赔偿。 蒋亿檬、单金飞认为，马学武的资金来源、融资成本与其无关，马学武要求其赔偿融资损失，不符合法律规定；即便利息损失应予计算，利率也应按照银行利率标准。 一审法院认为，支付转让款系股权转让合同中受让一方的主要合同义务，至于资金来源由受让方把控，与出让方无关。再说，股权转让系一种经营行为，转让款及融资成本系受让人的经营成本，应由其自行承担。故即便马学武举证证明的向他人借款后支付转让款属实，借款利息也不应当由蒋亿檬承担。因股权转让协议被撤销，蒋亿檬已收的转让款应予返还，如不计息，显然蒋亿檬因无偿使用他人资金而受益，马学武因资金被他人占用而利益受损。为均衡双方利益，结合当下经营实体的融资利率水平及蒋亿檬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定蒋亿檬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30%的标准向马学武赔偿利息损失。 争议焦点之五、马学武的律师代理费、诉讼保全担保费是否应当由蒋亿檬承担。 围绕本节争议，一审法院查明以下事实：2018年9月7日，马学武与上海中天阳律师事务所订立《聘请律师合同》一份，约定：马学武委托律师事务所指派许剑群律师担任其与蒋亿檬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一审期间的诉讼代理人，基本律师费用为10万元。律师事务所于2018年10月11日向马学武开具了10万元的律师服务费发票。马学武在提起本案诉讼后，向一审法院提出了财产保全申请，并向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诉讼保全责任保险，因此支付保险费4830元。因财产保全申请，马学武向一审法院提供了由保险公司出具的保函作为担保。 另，马学武（甲方）曾与江苏华昌工程担保公司（乙方）订立《诉讼财产保全委托担保合同》，该合同约定：鉴于甲方与蒋亿檬、单金飞因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甲方委托乙方为其向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提供担保，担保费13800元；在乙方出具担保函并在法院认可接受该保函后，甲方向乙方支付担保服务费。 马学武认为，股权转让协议第7.1条约定任何一方不履行其在本协议下的任何承诺和义务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赔偿另一方因其违约而遭受或发生的所有损失的费用。现蒋亿檬存在违约行为，故马学武的律师代理费、诉讼保全担保服务费应由蒋亿檬承担。 蒋亿檬认为，律师事务所开具发票不等同于马学武已经实际支付律师代理费；且律师代理费、诉讼保全服务费不属于协议第7.1条中所约定的“另一方发生的损失”，故其不予承担。 单金飞认为，协议7.1条中约定违约方赔偿另一方损失，指的是另一方的直接损失，并不包含律师代理费、诉讼保全担保服务费，且决定由专业律师进行代理，是马学武的选择权，因此而形成的律师代理费当然由马学武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起诉讼系双方为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发生纠纷而引发，事实和法律关系较为复杂，当事人委托律师参与诉讼具有合理性，因此所支出的律师费属案涉股权转让协议7.1条所约定的损失、费用范围，应由负有过错责任的蒋亿檬承担，且不以马学武是否已经支付为前提。马学武为保障本案审结后的执行，向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符合法律规定，因此而支出的担保费用属合理费用。虽马学武与江苏华昌工程担保公司订立《诉讼财产保全委托担保合同》，但该合同约定“鉴于甲方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及担保公司实际未为马学武向一审法院出具担保函，该合同约定的担保服务费与本案无关联。马学武在本案中实际形成的诉讼保全担保费用系担保保险费4830元，该费用由蒋亿檬承担。 争议焦点之六、单金飞在本案中是否应该承担责任。 马学武认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订立时，单金飞与蒋亿檬系夫妻关系，且单金飞全程参与股权转让事宜，案涉债务系蒋亿檬、单金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故单金飞应与蒋亿檬承担连带支付义务。 蒋亿檬认为，转让股权行为与单金飞无关，单金飞不应承担责任。 单金飞认为，其没有参与股权转让协议的订立，且转让的股权与其无关，股权转让的权利义务均与其无关；虽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订立时，其与蒋亿檬系夫妻关系，但因股权转让而引发的债务不属夫妻共同债务，其不予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股权转让协议订立时，蒋亿檬和单金飞系夫妻关系，但转让股权的行为系蒋亿檬的个人行为，该行为涉及的转让款金额高达780万元，该笔高额收入已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支出所需。对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蒋亿檬因股权转让而引发的债务不属夫妻共同债务，单金飞不是共同债务人。 争议焦点之七、蒋林飞是否应与蒋亿檬共同承担给付义务。 马学武认为，蒋林飞参与订立协议，收取转让款，且其自愿承担责任，故应与蒋亿檬共同承担支付义务。 蒋亿檬和蒋林飞的观点：蒋林飞是出让股权的实际持股人，蒋林飞愿意承担转让而引发的民事责任；马学武要求蒋亿檬和蒋林飞共同承担责任没有道理，在蒋亿檬和蒋林飞之间，马学武只能择一作为权利主张的对象。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蒋林飞愿意承担责任，但其承担责任的前提是以实际持股人的身份，且马学武不得同时要求蒋亿檬承担责任。现马学武未放弃向蒋亿檬主张的权利，故蒋林飞主动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失却。因蒋林飞不是股权转让协议的出让人，与马学武不存在合同关系，马学武要求其承担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马学武与蒋亿檬之间存在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因存在撤销合同的法定情由，且蒋亿檬有过错，故股权转让协议应予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行为被撤销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而受到的损失。据此规定，蒋亿檬应返还马学武股权转让款580万元，赔偿马学武因支付转让款而形成的利息损失，且承担马学武的律师代理费和诉讼保全担保保险费。马学武提出的其他给付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马学武要求单金飞、蒋林飞与蒋亿檬连带或共同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关于蒋亿檬提出的反诉请求：第1项，因股权转让协议被撤销，故无需继续履行，该项请求不成立；第2项，因蒋亿檬主张的“马学武主动放弃起垒公寓的使用权”的事实主张，一审法院未予认定，故其该项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即便该等事实属实，因失去经营权的主体系起垒公司，故受损失主体也系该公司，蒋亿檬个人无权提起该项赔偿请求；第3项，蒋亿檬作为起垒公司股东，要求公司其余股东向公司返还有关利益，属公司诉讼，不应在本案中主张，故对该项请求不予审查。 股转转让协议订立后，蒋亿檬持有的起垒公司65%的股权已根据马学武要求变更登记至高修准名下。现股权转让协议被撤销，高修准持有的股权应变更至蒋亿檬名下。因高修准不是本案的当事人，故就此项不直接作出裁判，但马学武有义务敦促、协助高修准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否者，因义务人怠于履行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而侵害蒋亿檬合法权益的，蒋亿檬可以通过另行诉讼等方式主张权益。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二、蒋亿檬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马学武580万元；三、蒋亿檬向马学武赔偿利息损失，以580万元为基数，以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30%为标准，自2018年9月1日起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四、蒋亿檬承担马学武的律师代理费10万元、诉讼保全担保保险费4830元，钱款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直接支付给马学武；五、驳回马学武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蒋亿檬的反诉请求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蒋亿檬提供增值税发票八张，证明上海宝山区业绩路88号起垒公寓的房屋现由蒋林飞个人承租，和大房东花笺服务中心没有合同，原租赁合同被马学武以起垒公司的名义擅自终止。 马学武质证如下：发票的真实性由法院审核，该证据只能证明蒋林飞以个人名义向花笺服务中心缴纳相关费用，费用的项目名称是物流辅助服务和其他仓储服务，不能达到蒋亿檬的证明目的；马学武没有与花笺服务中心终止厂房租赁合同；该组发票也能够与一审承办法官制作的调查笔录内容相互印证，说明花笺服务中心向承租人收取了房租以后又将经营权交给了蒋林飞，也能证明马学武没有损害蒋亿檬的权利。 单金飞质证如下：对发票的真实性认可。 本院认证如下：蒋亿檬当庭出示了增值税发票原件，本院对发票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仅凭该组发票不能证明原租赁合同被马学武擅自终止。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马学武二审中表示：只要蒋亿檬按照判决书退还费用，其同意配合办理股权变更手续。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蒋亿檬要求马学武归还营业款40余万元有无依据；2.一审判决对利息损失的认定标准是否恰当；3.蒋亿檬是否应当承担马学武支付的律师代理费10万元；4.蒋亿檬要求高修准将其名下65%的股权变更至蒋亿檬名下能否得到支持。 本院认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撤销的法定情由，且蒋亿檬存在过错，其应当赔偿马学武因支付转让款而形成的利息损失，并承担马学武支付的律师代理费10万元。具体分析如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的规定，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法律关系、诉讼请求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或者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事实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反诉应由其他人民法院专属管辖，或者与本诉的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理由无关联的，裁定不予受理，告知另行起诉。本案中，蒋亿檬认为马学武收取了营业款40余万元，并基于股东身份要求马学武向起垒公司返还，该项请求与马学武提出的本诉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理由没有关联，蒋亿檬应当另行起诉，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审查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蒋亿檬在订立股权转让协议时，故意隐瞒起垒公司大额负债的事实，对马学武构成欺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应当予以撤销。蒋亿檬上诉称马学武擅自终止厂房租赁合同，明显是违约行为，但其对该主张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蒋亿檬已收取的转让款应当返还给马学武，如其不承担利息损失，则会导致马学武的资金因被他人占用而利益受损，一审法院认定蒋亿檬应赔偿马学武利息损失正确，但考虑到中国人民银行自2019年8月20日起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故本院对利息计算标准予以调整：自2018年9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30%计算。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根据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第7.1条约定，违约方应当赔偿另一方因其违约而遭受或发生的所有损失、损害、费用和责任。本案诉讼系双方为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发生纠纷而引发，且蒋亿檬存在过错，马学武为本案诉讼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属于股权转让协议第7.1条所约定的损失、费用范围，应当由蒋亿檬承担。马学武一审中提交了聘请律师合同、律师代理费发票，且律师许剑群也作为马学武的诉讼代理人参加一审诉讼，蒋亿檬亦未举证证明律师代理费过高，故马学武主张蒋亿檬承担律师代理费10万元可予支持。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高修准所持有的起垒公司65%的股权系蒋亿檬根据马学武的要求变更登记至高修准名下，现股权转让协议被撤销，高修准本应将其持有的股权变更至蒋亿檬名下，但考虑到高修准不是本案当事人，不宜直接判决高修准履行相应义务，但马学武仍应配合办理股权变更手续。 综上所述，蒋亿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对利息标准认定不当，本院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4民初719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五、六项； 二、变更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4民初719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蒋亿檬向马学武赔偿利息损失，以58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9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30%计算。 如果蒋亿檬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60100元，由马学武负担13800元、蒋亿檬负担4630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27600元，由蒋亿檬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848元，由蒋亿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艳 审 判 员  沙 楠 审 判 员  陈燮峰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 法官助理  李晓晴 书 记 员  沈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