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7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磊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素芳，山东正义之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伟强，山东正义之光（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德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峰，山东众成清泰（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凡，山东众成清泰（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磊因与被上诉人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桥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磊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苏磊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金桥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苏磊与金桥公司之间不存在借贷合意，属事实认定错误，应依法改判。（一）通过一审法庭调查，可以确认苏磊于2010年7月1日、2011年11月10日、2013年2月5日分三次向金桥公司支付233330元。（二）苏磊的举证足以证明该款项性质为借款，理由如下：1.综合全案证据可以看出，金桥公司要求员工交纳款项的目的是集资，仅是为了规避金融监管而将收款事由写为“风险基金”。虽然该款项出借过程并非典型的民间借贷形式，但从双方各自的意图可以看出，本案款项在本质上仍属于民间借贷，应当认定双方形成了借贷合意。2.金桥公司属于小额贷公司，根本不允许直接以个人借款入账，“职工风险基金”、“年度基金收益”均是金桥公司为了规避金融监管而进行的单方记载，该记载并不影响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3.双方对利息有明确约定，实际的利息支付也符合常理和法理。双方对于利息的约定是年利率不低于15%，即双方在年利率15%的范围内是存在确定合意的。金桥公司所支付的高于15%的利息，在金桥公司支付、苏磊接收后，双方对该部分利息亦是达成合意的，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4.苏磊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的相对方为金桥公司现任总经理高培，高培通过微信发送给苏磊的“金桥信贷通知”，即是高培作为金桥公司的总经理代表公司做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以“金桥信贷通知”没有公司法定代表人、高管签字而认定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错误。一审法院应当根据通话录音形成的时间、背景等来认定其证明效力，录音的相对方为金桥公司现任董事长、法定代表人李德峰，其对苏磊等多名员工多次赴公司和其控股股东处追讨借款和利息知晓，且并未在通话中有苏磊应该承担投资风险等类似的表述，可以推断出苏磊所述涉案款项系借款是属实的，一审以李德峰未明确承认该款项性质是借款为由否定该证据的证明力错误。二、一审认定双方为投资关系属适用法律错误。借贷与投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区别，综合全案，涉案款项更符合借贷的本质特征。理由如下：1.苏磊不是金桥公司的股东或投资人。2.苏磊从未基于投资人身份而获得金桥公司的经营管理权，金桥公司实际向苏磊支付的款项亦是按其承诺的不低于年利率15%支付的，这均与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投资有着本质区别。3.金桥公司既未在公司章程或工商登记中将苏磊登记为股东，也未向苏磊发放股东证明或出资证明，只是在财务中进行了记账，涉案款项明显不属于投资款。4.金桥公司实际向苏磊发放的利息未达到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合法利息的上限，一审以利息在年利率19%以上为由认定“与常理相悖”没有任何依据。三、若苏磊主张的法律关系与一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时，一审法院应当告知苏磊可以变更诉讼请求，若苏磊在一审法院释明后不变更的，一审法院应裁定驳回起诉，本案中一审法院未释明，程序违法；即使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纠纷并非民间借贷纠纷，也应当按照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基础法律关系继续审理，而不应直接判决驳回苏磊的诉讼请求。 金桥公司辩称，金桥公司与苏磊之间的关系不宜认定为民间借贷关系。1.双方之间从未产生借贷合意。苏磊对涉案款项为“风险投资基金”是明知的，因发现该投资风险金不能收回，才以民间借贷形式提起诉讼。2.从涉案收据及风险投资收益发放的证据中所载明的内容来看，苏磊投资所获得的预期效益是不确定的，符合投资的基本特征。金桥公司向苏磊出具的系“职工风险基金”收到条而非借条，且金桥公司向苏磊发放基金收益时，利息均不相同，这均与民间借贷的基本特征不符。3.一审中苏磊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不能证明苏磊与金桥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高培虽系金桥公司的经理，但其本人亦系“职工风险基金”的投资者，与案件结果存在利害关系。李德峰并未在通话录音中表示过涉案款项系借款，亦未对涉案款项的性质予以认定，故苏磊应继续举证证明双方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4.苏磊称其并未因该投资而享有公司的经营管理权，进而否定双方之间的投资关系，无法律依据。投资风险基金本身是一种高回报高风险的投资，并不会改变公司的股权结构及人事结构。5.金桥公司对外发放贷款的利率为年利率9%左右，若以年利率15%向苏磊借款，再发放贷款，必定会亏损，与常理不符。二、一审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不存在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与一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情形，双方在一审中对争议焦点本案是否构成民间借贷已进行了充分的辩论，一审程序并无不当。 苏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桥公司偿还苏磊借款本金233330元、利息208270元，以上共计441600元，并以23333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5%向苏磊支付自2019年12月1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等由金桥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苏磊分别于2010年7月1日、2011年11月10日、2013年2月5日向金桥公司交纳三笔款项，金额共计233330元。金桥公司向苏磊出具收款收据3份，收款收据载明的收款事由均为“职工风险基金”。上述3份收据均加盖有金桥公司财务专用章。金桥公司于2011年12月31日，2012年12月31日、2013年12月31日向苏磊发放2011年度、2012年度、2013年度基金收益分别为21734.46元、65470.75元、72998.23元。 另查明，苏磊曾在金桥公司任职，曾担任金桥公司信贷部长一职。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苏磊向金桥公司所交纳款项的性质如何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及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苏磊与金桥公司之间不存在合法借贷关系，苏磊向金桥公司交纳的款项233330元性质应为风险投资，理由如下：一、苏磊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据以主张权利的3份收款收据中均明确载明收款事由为“职工风险基金”而非借款。金桥公司系专门经营小额贷款及提供小企业发展、管理、财务等咨询业务的公司，而苏磊在交纳本案涉诉款项时已在金桥公司任职，因此对“风险基金”与“借款”的区别应有基本的认知；二、金桥公司在向苏磊发放2011至2013三个年度的收益时，发放明细也明确注明为“金桥公司xx年度基金收益发放表”，而非借款利息，且三个年度收益数额差距较大，幅度如此悬殊的收益数额不符合借款利息相对固定的基本特征。 另外，关于借款利率，苏磊称金桥公司采用口头承诺及下发通知的形式约定每年按照不低于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那么在双方未对借款利率进行重新约定的情况下，金桥公司按照承诺的利率下限即年利率15%支付利息即不违约，但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金桥公司连续三年向苏磊支付的收益比例均在年利率19%以上，与常理相悖，因此苏磊关于金桥公司向其发放的2011至2013年度的所谓“基金收益”实际系借款利息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三、对于苏磊提交的案外人高培与案外人姚修文的微信聊天记录、苏磊与金桥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德峰的通话记录，上述2份证据与本案本无直接关联性，但因案外人姚修文作为另案原告以相同事由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故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对上述2份证据也进行了审查分析，微信聊天记录内容既未明确显示本案涉诉款项的性质为借款，也未能体现所谓的具体借款利率。通话录音中，李德峰明确表示对本案涉诉款项事宜并不知情，更未对款项性质予以认定，也未给予苏磊任何还款承诺，故上述2份证据均无法作为确认本案事实的依据。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及时提供证据。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现苏磊主张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证据不足，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故对苏磊要求金桥公司偿还借款233330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苏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924元，减半收取3962元，由苏磊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苏磊一审中提交了与本案系列案中原告姚修文与金桥公司管理人员高培的微信聊天记录，在该记录中有一张高培发送给姚修文的图片，该图片系金桥公司内部通知的照片。该图片的内容清晰完整，格式符合内部通知的一般形式，载明了制作部门、制作时间、文件编号、收文单位、批准人电子印章、保存单位及保存期限等详细信息，该通知的内容与本案争议相关且对金桥公司不利，金桥公司能够根据文件编号等内容对该通知的真实性进行核实而未予核实，本院对该内部通知的内容予以采信。该通知制作时间为2011年11月1日，标题为《关于缴纳风险基金的通知》，内容如下：“为防范贷款风险，强化全员的工作责任心，根据《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贷款管理责任制度》的规定，现要求本年度工作岗位调整及新进员工缴纳风险基金，缴纳额度为：信贷部负责人、客户经理缴足20万元，其他职员10万元。要求应缴员工自现在开始到财务部缴纳，最迟在元旦前缴清，利息返还以实际缴纳的日期按不低于15%的年利率计算。对于不按规定认缴者工资下降一等，并视情况做调岗处理。”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中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就本案争议款项双方是否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金桥公司应否承担相应的返还义务。 本院认为，涉案款项系金桥公司向其职工所收取，金桥公司有义务证实其向职工收取该款的依据及双方就该款项所形成的具体权利义务关系。金桥公司并未证实其向苏磊收取职工风险基金的法律依据，再者，苏磊现已不是金桥公司职工、不是股东、亦非投资人，苏磊对金桥公司没有投资义务，按照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金桥公司应当向苏磊返还相应款项并支付利息。苏磊提交的金桥公司《关于缴纳风险基金的通知》的形成时间与苏磊向金桥公司交纳涉案款项的时间大致一致；通知催缴的对象为本单位有关职工，与苏磊当时的身份相符合；通知催缴的款项为“风险基金”，与涉案收款收据载明的收款事由“职工风险基金”相印证。上述事实可以印证金桥公司向苏磊等职工收取“职工风险基金”时存在内部规定，金桥公司并未提交相关规定，苏磊主张的金桥公司曾承诺按照不低于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在上述《关于交纳风险基金的通知》中有体现，故苏磊主张的金桥公司曾承诺按照不低于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存在高度盖然性，苏磊要求金桥公司返还涉案款项并按照年利率15%的标准支付利息符合双方约定，应予支持。金桥公司收取苏磊233330元的事实清楚，苏磊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向金桥公司主张权利能够成立。因金桥公司2011年、2012年、2013年向苏磊支付的收益均不超过按照年利率36%计算的利息，故对金桥公司已经向苏磊支付的款项不再冲抵本金。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对苏磊的诉讼请求按如下方法予以支持：本金233330，利息以本金为基数自2014年1月1日至实际清偿日止按年利率15%计算。 综上，苏磊的上诉请求能够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409号民事判决； 二、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苏磊233330元，并以233330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1日至实际清偿日按年利率15%支付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924元，减半收取396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924元，均由广饶县金桥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翟玉芬 审判员  王 芳 审判员  李 静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张志倩 书记员周欣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