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2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金球互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蓝靛厂东路2号院2号楼（金源时代商务中心2号楼）3单元（C座）3A2。法定代表人：董纳新，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重阳，北京市海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芳晟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北二街8号6层710-166室。执行事务合伙人：北京芳晟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委派代表：邱玉芳）。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侃，北京天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金球互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芳晟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芳晟中心）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250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重阳、被上诉人芳晟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侃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球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芳晟中心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采纳金球公司提出的主管权异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芳晟中心召开金球公司股东会并作出减少注册资本的理由是金球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董纳新及股东董纳惟违反投资协议的约定、损害芳晟中心作为金球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即本案源于投资协议的订立和履行。根据投资协议关于“争议解决”的约定，因本协议履行发生的争议由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芳晟中心以董纳新、董纳惟违约决定不再履行股东出资义务并变更金球公司登记事项的主张应当按照投资协议的约定申请仲裁，而非由法院审理。2.有关金球公司减资的事项明确规定在投资协议第10.2.1条第（7）项中，而股东会对于该事项的议事规程和表决办法，也均规定在投资协议第10.2.1条款中。可见，本案的核心争议是同为投资协议签订方的部分股东和金球公司之间就行使股东权利和履行投资协议第10.2.1条所产生的纠纷，而投资协议仲裁条款中约定的仲裁事项范围是“各方因本协议的履行而发生争议”。因此，本案争议当然涵盖在仲裁条款约定的仲裁事项范围之内，从而应当通过仲裁程序解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在芳晟中心与金球公司双方在投资协议中有明确约定争议应通过仲裁解决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对于本案中芳晟中心所提出的诉请不具有主管权，案涉争议应当接受投资协议中约定的仲裁机构的管辖。二、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存在遗漏，判决论理相互矛盾。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是其具有执行力并受到法律保护的前提，北京仲裁委员会作出（2015）京仲裁字第0458号裁决书认定董纳新、董纳惟没有违反投资协议约定，芳晟中心基于董纳新、董纳惟在金球公司日常经营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作出减少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以“芳晟中心召开股东会及作出决议的理由是否合理并非本案纠纷的审查范围”为由判决金球公司办理减少注册资本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属于查明事实遗漏，并且与一审判决认定“现无证据表明涉案股东会决议中关于减资和注册资本变更的内容具有无效事由”相互矛盾。三、芳晟中心减资行为的实质是为了逃避股东出资义务。根据投资协议的约定，芳晟中心认缴出资775万元，实缴出资500万元，尚余275万元出资未缴纳。芳晟中心在减资理由不成立且其他股东不同意减资的情况下单方作出减资决议，其目的在于通过实施表面合法的减资行为达到逃避股东出资义务的非法目的。如果芳晟中心的诉讼目的得以实现，必然导致其拒不履行投资协议所约定出资义务的违约行为合法化，损害金球公司以及除芳晟中心以外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本案并非单纯的变更公司登记纠纷，还涉及芳晟中心作出金球公司减资的股东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以及芳晟中心履行在先成立并生效的投资协议约定出资义务的股东出资纠纷，其判决结果将直接决定芳晟中心逃避股东出资义务行为的合法性。芳晟中心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金球公司上诉内容系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一审期间，芳晟中心已经就上述争议进行了充分的陈述。芳晟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金球公司变更工商登记信息，由注册资本1000万元变更为70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30日，芳晟中心与金球公司及其股东董纳惟、王新然及其他主体共同签署投资协议，约定芳晟中心认缴金球公司增资775万元，分两期出资，首期出资500万元。金球公司注册资本由225万元变更为1000万元，其中董纳惟出资200万元，王新然出资25万元，芳晟中心出资775万元。金球公司相应变更了公司章程，约定芳晟中心应于2014年4月25日出资500万元，于2015年4月25日出资275万元。芳晟公司已实缴出资500万元。金球公司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注册资本1000万元，芳晟中心持股比例77.5％。2014年8月25日，芳晟中心通知其他股东将于2014年9月10日上午10点在芳晟中心会议室召开金球公司临时股东会议，审议事项：公司减资、接管公司印章、公司财务审批、公司新负债的责任归属及其他事宜。2014年9月10日，芳晟中心签署金球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至700万元，芳晟中心未出资部分的注册资本275万元，王新然减少未出资部分的注册资本25万元并退出公司；同意对公司章程作出相应修改，履行公司减资的相关手续。当日的股东会还对其他内容进行了表决。一审诉讼中，经询，金球公司主张股东会决议无效的理由是：芳晟中心以减资方式逃避出资义务，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按芳晟中心实缴出资数额计算其表决权比例；芳晟中心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并作出决议的理由已被仲裁裁决否定。金球公司称，其目前未开展经营活动，亦无负债。2019年10月，王新然向一审法院出具书面意见，表示认可涉案股东会决议内容。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二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四十三条规定：“股东会的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除本法有规定的外，由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金球公司章程并无关于上述问题的特殊规定，故应遵照公司法规定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公司新增资本时，股东有权优先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认缴出资。但是，全体股东约定不按照出资比例分取红利或者不按照出资比例优先认缴出资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六条规定：“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公司根据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对其利润分配请求权、新股优先认购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等股东权利作出相应的合理限制，该股东请求认定该限制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可见上述司法解释仅针对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的利润分配请求权、新股优先认购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等股东权利赋予公司通过章程或股东会决议予以限制的权利。而金球公司章程或股东会决议未对此有所规定。在注册资本认缴制模式下，金球公司要求按照芳晟中心的实缴出资数额计算其表决权比例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应认定2014年9月10日金球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的表决比例为77.5％，超过法定的三分之二比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芳晟中心作为金球公司的控股股东，有权根据公司的经营情况作出公司减资、芳晟中心减持股份的经营决策，至于召开股东会及作出决议的理由是否合理并非本案纠纷的审查范围。现无证据表明，涉案股东会决议中关于减资和注册资本变更的内容具有无效事由，故应认定其法律效力。相应的，鉴于法定登记事项注册资本发生变更，芳晟中心要求金球公司办理变更登记依据充足，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六条规定，判决：金球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办理其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为700万元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二审中，芳晟中心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2014）京仲案字第1642号仲裁案庭审笔录；证据2.2014年9月12日法制晚报上刊登的金球公司减资公告；以上证据共同证明金球公司履行了减资程序。经本院庭审质证，金球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补充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9月12日，金球公司在法制晚报上刊登减资公告，载明：金球公司经股东会决议拟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减少注册资本，注册资本由人民币1000万元减至人民币700万元，请债权人自见报之日起45日内向公司提出清偿债务或提供相应担保的请求，特此公告。二审诉讼中，芳晟中心明确其诉讼请求为将金球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变更为700万元，其中芳晟中心出资额为500万元，董纳惟出资额为200万元。金球公司对减资后的股权结构予以认可。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三条规定，股东会有权对增加或者减少公司注册资本作出决议，除章程另有规定外，上述决议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本案中，金球公司于2014年9月10日召开临时股东会，经代表77.5％表决权的股东芳晟中心通过，决议同意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至700万元；一审审理期间，金球公司另一股东王新然出具书面意见认可上述决议内容。两名股东所持表决权合计80％，金球公司亦已履行了包括刊登减资公告等相应的减资程序，符合公司法关于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条第三款关于“公司营业执照记载的事项发生变更的，公司应当依法办理变更登记，由公司登记机关换发营业执照”的规定，金球公司应当按照决议内容履行相应的变更登记手续。芳晟中心起诉金球公司办理变更登记，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金球公司上诉认为，芳晟中心召开上述临时股东会的理由系金球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董纳新及股东董纳惟违反投资协议的约定、损害芳晟中心作为金球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即本案源于投资协议的订立和履行，根据投资协议关于“争议解决”的约定，因本协议履行发生的争议应由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故人民法院对本案不享有主管权。另，金球公司认为，芳晟中心作出上述减资决议，目的是逃避投资协议约定的出资义务。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投资协议系芳晟中心与董纳惟、王新然等多方主体签订，属于金球公司投资人之间关于出资金额、出资时间以及各自行使管理权和分配利润等的约定，金球公司仅系投资的目标公司，并非投资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其次，法律并不禁止股东根据公司经营、管理情况，以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对发起人协议或者投资协议等所涉及的部分内容进行相应的调整。再次，虽然投资协议与股东会决议所涉及的主体存在重合，但两者分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适用合同法和公司法不同的法律规范予以调整。综合上述情形，金球公司作为投资标的，在股东已经形成减资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金球公司以投资人间签署的投资协议中关于争议解决方式的约定，确定争议主管和管辖问题，并否定公司成立后关于股东会决议效力及对应的公司变更登记义务，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金球公司上诉认为，董纳新、董纳惟没有违反投资协议约定，芳晟中心基于董纳新、董纳惟在金球公司日常经营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作出减少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三条关于“原告请求确认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不成立、无效或者撤销决议的案件，应当列公司为被告”的规定，金球公司作为标的公司，并不具有主张股东会决议效力的主体资格。此外，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股东会决议变更公司注册资本的理由是否成立，并不属于导致股东会决议无效的法定事由，在金球公司已经作出股东会决议，并办理了相应减资手续的情况下，应当依据股东会决议的要求完成相应的变更登记程序。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金球公司办理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为700万元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另，一审判决主文未明确减资主体和对应的减资金额，本院予以纠正，并依照2014年9月10日股东会决议，确认芳晟中心减少未出资部分的注册资本275万元，王新然减少未出资部分的注册资本25万元。金球公司办理完毕上述工商变更登记后的股权结构为：芳晟中心出资额为500万元，董纳惟出资额为200万元。综上所述，金球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主文未明确减资主体和对应的减资金额，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25031号民事判决；二、北京金球互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办理其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为700万元的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其中，北京芳晟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减少未出资部分的注册资本275万元，王新然减少未出资部分的注册资本25万元并不再担任北京金球互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股东。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金球互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金球互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利审 判 员  甄洁莹审 判 员  王 晴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韩悦蕊书 记 员  曹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