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1民终148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镇江永丰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镇江市润州区蒋乔镇（蒋乔农机具厂办公楼二楼）。法定代表人：陈永君，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亮，江苏江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镇江市八佰伴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镇江市京口区中山东路288号。法定代表人：杨剑霞，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永华，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志燕，该公司员工。上诉人镇江永丰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镇江市八佰伴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佰伴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9）苏1102民初2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永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9）苏1102民初270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主张的违约金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无视书面约定，依职权调整违约金，系公权力对私法自治的过度干预，损害了当事人缔结合同的信赖利益，应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恢复原状、继续履行合同并给予不少于一年销售期的诉求于法有据，且有现实履行基础，应依法予以支持。八佰伴公司发表答辩意见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永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八佰伴公司立即给付违约金298055.62元；2.判令八佰伴公司立即将提供给永丰公司设立用于销售“索菲亚欧俪”及关联品牌货品专柜的经营场地、装修及通道恢复至2019年5月21日前的原状，并继续履行2018年8月15日签订的《合同书》，且给予永丰公司不少于一年的销售期限。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永丰公司的主要经营范围为服饰、服装、面料等的销售，注册资本61万元。八佰伴公司系在镇江从事较大商业体经营的企业，注册资本35000万元。永丰公司、八佰伴公司存在多年的联销合作关系，一年签订一次合同。2018年8月15日永丰公司与八佰伴公司签订了《合同书》及作为《合同书》附件的《商务条款确认书》、《委托管理协议》、《厅房自主收银补充协议》。《合同书》言明，鉴于八佰伴公司系知名商贸流通企业，永丰公司希望利用八佰伴公司的知名商誉提高商品的市场销售额，并确知商品将由八佰伴公司向最终消费者作再销售、永丰公司对商品可能承担的责任将延续至最终消费者；永丰公司承诺履行《商务条款确认书》所确定的销售义务，商品系市场畅销商品且尽最大努力实现合同约定销售额，并同意若未能实现承诺八佰伴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且有权追偿损失的基础上，双方本着平等互利、友好协作的精神，就合作事宜达成一致。《合同书》对经营场地、经营范围、经营场地的交付、专柜的装修、商品进场、商品管理、无瑕疵保证、消费者权益维护、财务管理、人员管理、商场管理、促销活动、保证金、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合同书》“合同变更”条款约定，当出现八佰伴公司为提升商场形象调整楼面或区域的商品布局、八佰伴公司对永丰公司商品销售的经济效益及合同确定的各项调整柜位考核标准进行综合评估后做出合理调整、永丰公司的商品种类无法满足整体商品布局或顾客需求等三种情形之一时，永丰公司承诺无条件配合柜位、营业面积或周边环境及动线的调整，且八佰伴公司无须作出任何补偿；八佰伴公司应提前十五天书面通知。“合同解除”条款约定，八佰伴公司因经营管理、布局调整需要，书面通知解除合同后已届满一个月的不须承担违约责任。“通知”条款约定，根据合同及相关文件发出的通知或联络均应以书面形式并通过专人快递、特快专递等方式，永丰公司开设专柜后如写明永丰公司或公司负责人为收件人并被留置在专柜处将被认为十分确定地发给了永丰公司。《商务条款确认书》明确，面积30平方米，合同期限为2018年9月1日至2019年8月31日，结算扣率27%，协助销售额85万元（分解到各月分别为6万元、7万元、6万元、7万元、10万元、6万元、6万元、6万元、7万元、6万元、8万元、10万元），违约金为月均销售额的三倍。该确认书最后的“其它约定条款”言明“配合商场调整；若销售业绩连续三个月居柜组末位，商场有权进行淘汰”。《委托管理协议》对永丰公司派驻员工至八佰伴公司场所工作的日常管理事宜进行了约定。《厅房自主收银补充协议》就永丰公司同意八佰伴公司在品牌厅房增加自主收银设备及相关事项进行了约定。上述《合同书》及附件系八佰伴公司提供的格式文本。签订《合同书》及附件后，八佰伴公司在八佰伴商场二楼（优雅名媛馆）中部扶梯的西北侧安排了30平方米的场地由永丰公司设立专柜，永丰公司经营“索菲亚欧俪”及关联品牌。为提升品牌销售业绩，经与八佰伴公司协商，永丰公司自2018年9月开始在八佰伴公司二楼商场专柜以外其他不特定的空余区域进行特卖（仅2019年2月未进行特卖）。2019年3月16日及之后永丰公司连续四次申请特卖，其中，永丰公司落款时间为2019年4月27日的《特卖临促人员工作沟通函》显示的申请特卖时段为2019年4月28日至同年5月27日。2018年9月至2019年4月，永丰公司的月销售额（含特卖销售额）分别为105501元、132874元、96181元、108372元、143993元、55838元、84282元、67774元，月均销售额99351.87元。按照八佰伴公司“经营范围同一性、经营活动持续性”的柜组划分，永丰公司的月销售额在2019年第一季度处于末位。杨慧、许志燕系八佰伴公司员工，负责商场二楼商户的运营、管理工作，与永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永君互有微信。2019年3月6日杨慧通过微信告知陈永君“四月调整你家也要撤的”，陈永君表示库存比较多要求在二楼留个地方抛货，杨慧回复“我考虑一下”。4月4日上午许志燕微信“陈总，5.10号左右品牌要拆厅”“这两天到现场看下有个场地”“先做特卖吧”。当天下午，陈永君回复“特卖现在的位置人流少，离收银台远，经常跑单，能回原来的地方吗？”，许志燕回应“原来地方不让摆”。下午四时许，许志燕用微信向陈永君发出了《索菲亚欧俪撤柜函》（落款处无签章），函称“2018年度品牌销售排名柜组倒数第一，2019年一季度品牌销售排名柜组倒数第一，品牌业绩在柜组销售结构占比极低，对部门贡献不大”，表示“将于2019年5月中旬（提前一周通知具体时间）终止与品牌的合作。”陈永君回复“这个不符合公司流程的规定”，并于事后提出异议。5月14日下午，杨慧与陈永君进行了手机通话沟通，陈永君提出撤柜要考虑永丰公司库存的特殊情况，给予固定位置的特卖场地至次年3月，要求签订书面合同并加盖八佰伴公司的印章，杨慧表示八佰伴公司内部流程无法操作、不可能加盖公司印章。八佰伴公司于5月17日向“索菲亚欧俪”专柜营业员送达了《撤柜函》（落款处无签章），载明“现经我司仔细分析、认真讨论后慎重决定：关于2019年春季调整的相关事宜，我司已多次与贵方进行沟通，现确定该区域于2019年5月20日整体调整，现我司提前通知贵司，请予以配合，烦请贵司提前安排后续工作。”5月20日杨慧与陈永君进行了微信联系，希望约谈，陈永君表示“我不认为你们可以拆我的柜台，至于你们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5月21日上午9:00左右永丰公司发现专柜已被围挡，无法正常经营。陈永君于当日及次日上午以“柜台被破坏，东西被偷了”“盗窃商店”为由向公安部门报案，当地派出所进行了接处警。5月22日上午永丰公司停止特卖销售，当日撤出特卖场地。八佰伴公司对二楼商场进行了布局调整的改造。2019年6月17日八佰伴公司向永丰公司发出《通知函》，主要内容为：经友好协商之后，双方就提前终止合作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并也于2019年5月21日付诸实施，永丰公司应当将全部专柜和道具搬离，但一直拒绝履行前述义务，未将场地清理后交还，八佰伴公司将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永丰公司于6月20日发送《回复函》，表示于2019年6月19日收到《通知函》，但从未就提前终止合作事宜达成一致意见，要求八佰伴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并承担违约责任。同年6月24日永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审理中，八佰伴公司未能对“双方就提前终止合作已经达成一致意见”的抗辩提供证据材料，对于调整事由的合理性或正当性未能提供证据材料予以说明。关于柜组划分，永丰公司认为按照区域划分并非排名末位。对于实际损失，永丰公司对其认为的利润、专柜装修、员工赔偿、货物减值和商誉等损失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认为，商主体应当本着协商、公平、互惠互利的精神审慎地安排和处理各方的权义关系，尊重已签约合同的稳定性，维护市场交易的安全。永丰公司与八佰伴公司签订了《合同书》及作为《合同书》附件的《商务条款确认书》、《委托管理协议》、《厅房自主收银补充协议》，双方形成了联销合作关系。合同约定的变更（调整）事由涵盖了因八佰伴公司的商场形象、经营管理、布局调整等的需求，还包括了由于永丰公司的销售额、商品种类等的原因，并言明永丰公司无条件配合、八佰伴公司无须作出任何补偿。同时约定，对于八佰伴公司因经营管理、布局调整需要，书面通知解除合同后已届满一个月的不须承担违约责任。八佰伴公司的经济实力、商业运营能力远强于永丰公司，在行使合同变更及因变更解除合同的权利时，特别是合同系由八佰伴公司提供的格式文本、存在八佰伴公司“调整”免责的约定、合同内容对于变更的原则及如何变更未具体明确的情况下，更应当兼顾永丰公司的合同权益和程序性权利，慎重对待和确认变更或解除事由的合理性、正当性，否则会产生随意性，使永丰公司处于合同履行的不确定性风险之中。商品的销售量受商品本身的影响，还受到经营的区域、经营的面积、客流量、便利度等多种因素影响。永丰公司签订合同后，在八佰伴公司的安排下依约设立专柜，并申请特卖，努力实现合同约定的销售额。2018年9月至2019年4月的月销售额达到、基本达到或超过《商务条款确认书》要求的月“协助销售额”。合同履行期内，2019年4月4日八佰伴公司向永丰公司发出《索菲亚欧俪撤柜函》，永丰公司基于合同对于柜组划分标准的不明确提出了实质性异议，后虽有沟通协商，但八佰伴公司在对于“调整”撤柜的合理性或正当性并未作出解释、未明确调整方案、协商未达成共识的情形下，5月17日发出《撤柜函》的第三天实施了对“索菲亚欧俪”专柜的围挡，导致永丰公司不能正常经营，实质上属单方终止合同，有违协商、公平的商事精神和单方终止合同的实质性要件及程序性约定，构成违约。八佰伴公司认为行使无条件配合调整条款约定的权力的抗辩，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永丰公司主张八佰伴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能够成立。合同履行期间永丰公司申请特卖几乎是常态，特别是在2019年3月16日之后四次特卖的时间上存在着连续性。八佰伴公司以事先早已告知、永丰公司出具了落款时间为2019年4月27日的《特卖临促人员工作沟通函》为由，认为永丰公司已同意撤柜，但对于沟通函与同意撤柜两者之间的关联性未能举证证明，且5月14日的通话和5月20日的微信内容表明永丰公司对于“调整”撤柜仍持实质性异议。其次，八佰伴公司对应诉之初的“双方就提前终止合作已经达成一致意见”的抗辩未能提供证据材料。再次，八佰伴公司关于调整的告知、《索菲亚欧俪撤柜函》等亦不符合合同“通知”条款约定的书面形式。故八佰伴公司认为不存在违约行为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违约责任的承担主要体现为因违约行为给对方造成的经济损失的填补功能。合同为一年期，《商务条款确认书》约定违约金为月均销售额的三倍，明显过高，永丰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亦不足以证明主张的实际损失。根据损失填补应遵循的客观公平、合理预见、防止扩大等规则，综合考虑八佰伴公司的违约程度、尚未履行的合同期间、永丰公司的具体经营状况及双方曾有过沟通协商、服装季节性特点等因素，违约金酌情调整为12万元。永丰公司主张继续履行合同、重新给予合同约定的经营期的诉讼请求，因单方终止合同系八佰伴公司违约行为，亦是永丰公司主张违约金的事实基础，且合同已客观无法履行，故该项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所述，八佰伴公司单方终止合同构成违约，永丰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明显高于实际损失依法应作调整，永丰公司主张继续履行合同、重新给予合同约定的经营期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八佰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永丰公司违约金12万元；二、驳回永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以下新证据：1.解除合同经济补偿表，证明由于被上诉人违约解除合同，导致上诉人须提前与员工解除合同，并依法给予经济补偿，上诉人给员工的经济补偿已兑现，预期损失变成了实际损失；2.现场照片和接处警记录，证明被上诉人于2020年1月23日擅自拆除上诉人固定货柜并移走货物，给恢复专柜带来了更大困难，上诉人专柜装修彻底无法使用，装修损失成立；3.公函、告知函、回函及相应快递单，证明被上诉人于2020年1月6日、2月20日、3月6日给上诉人发函，歪曲合同约定，强行要求上诉人搬离物品，并无理要求扣除场地占用费、仓储费等费用，导致上诉人2019年5月份的货款至今未结算；4.回复函及快递单，证明上诉人于2020年2月28日给被上诉人回函，抗议被上诉人强行扣款的违约行为，要求被上诉人及时支付2019年5月份的货款，但被上诉人无视上诉人的合理诉求，至今未予结算。被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证据1真实性无法确认，相关款项是否已经实际支付不能确定，亦不能确定该款项的支付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即该两名员工与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全日制用工关系，即便上诉人的该项损失客观存在，一审判决也已经将该款项考虑在内，上诉人不应重复要求。对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双方合同于2019年5月21日终止，根据约定，上诉人应当交还场地，而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诉求肆意侵占被上诉人的场地；一审判决后，被上诉人多次与上诉人沟通要求交还场地，但上诉人一再置之不理，为保障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不受进一步侵害，被上诉人只能自行清理；该证据同时表明，上诉人可以随时进入场地查看物品，有能力履行场地交还义务。对证据3、证据4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上诉人的证明目的，由于上诉人迟迟不履行合同义务，被上诉人不得不自行清场，且有权要求上诉人按照约定支付场地占用费；被上诉人将上诉人货品放置仓库后要求上诉人取回，但上诉人拒绝办理交接手续，因此产生的仓储费用被上诉人有权收取。被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审法院酌情调整违约金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案涉合同是否能够继续履行。本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本案中，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按照《商务条款确认书》约定的月均销售额的三倍支付违约金，被上诉人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人民法院对违约金额予以调整。因上诉人主张的利润、装修费用、员工赔偿金、货物减值等损失所依据的相关证据均由其自身掌握，一审法院将上述损失的举证证明责任分配给上诉人并无不当。由于上诉人对其主张的实际损失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一审法院根据损失填补原则，综合考虑被上诉人的违约程度、尚未履行的合同期间、上诉人的经营状况等因素，将违约金酌情调整为12万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将原经营场地、装修及通道恢复至2019年5月21日前的状态，并继续履行案涉合同，且给予不少于一年的销售期。本院认为，由于案涉场地部分已经重新装修交由第三方使用，另一部分被改造为通道，客观上无法恢复至争议前的状态。除本案外，双方还存在其他争议，合同亦缺乏继续履行的基础，故本院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在庭审中提及的场地使用费、仓储费、货款结算等问题，由于双方均未在本案中主张，本院不予理涉。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862元，由镇江永丰服饰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卫芳审判员  沈 荷审判员  丁奕帆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唐亚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