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冀11民终11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苑辛志，男，1941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故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苑成峰，男，1976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故城县，系上诉人苑辛志儿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河北省电力有限公司故城县供电分公司（曾用名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故城县郑口镇顺达路8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1126MA07LY9XY。 法定代表人：朱洪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子，河北合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阳，男，汉族，1983年10月2日出生，现住河北省衡水市故城县。 上诉人苑辛志因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2019）冀1126民初25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苑辛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苑成峰，被上诉人国网河北省电力有限公司故城县供电分公司（以下简称国网故城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子、李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苑辛志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冀1126民初2541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以协议书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经过公证为由，认定协议合法有效，属于对事实认定不清，进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企图以协议书形式达到否定双方法律关系的意图明显，协议书明显违背事实及法律。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在我国，判断一个社会关系是否属于劳动法律关系，主要是从形式特征和实质特征两个角度考量，即双方当事人是否具有法定的主体资格，身份关系上是否具有从属性，经济关系上是否具有有偿性等角度考量。实践中，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的规定，确认劳动关系存在与否的标准为：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由此可见，当事人之间签订书面合同并非判定劳动关系存在的必要条件，虽无书面劳动合同，但只要双方具备法定的主体资格且劳动力给付与受领行为满足劳动关系的实质特征者，该法律关系即为劳动关系。据此分析，本案可得如下结论:一是双方均具有建立劳动法律关系主体资格；二是上诉人接受被上诉人管理、从事公司安排的劳动，且必须遵守被告规章制度规定。上诉人需接受被上诉人专业考核及管理，按照被上诉人要求从事电力建设、维修、养护等工作；三是上诉人从事工作是被上诉人业务组成部分；四是上诉人从事的是有报酬的劳动。2、当事人不得将劳动关系约定为非劳动关系。从法学理论视角考量，法律关系是现行法调整社会关系的结果。换言之，某种社会关系只要存在，立法者通过立法程序制定的调整该类社会关系的法律规范即当适用，当事人无权选择该法律规范不予适用，否则，不但法律权威会受到挑战，而且法律以公权力保障其调整社会关系的功能也将不复存在。从劳动法产生角度考量，劳动法律关系脱胎于民事雇用法律关系，立法者通过立法对劳动关系加以特别规范，凡属该部门法规范之对象，均不得以约定方式逃避劳动法的适用，否则倾斜保护劳动者的劳动法极有可能落空。这是因为，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始终是强势的一方，且劳动关系相较于民事雇用关系而言，用人单位承担了较多的法定义务，为降低用工成本，用人单位完全有可能会利用其优势地位与劳动者签订非劳动关系协议，若劳动法律对此不闻不问、无所作为，那么，实践中建立劳动关系的恐怕少之又少。就事物性质判断角度考量，内容决定形式，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既是辩证法，也是方法论。在社会关系本质属性的判断上亦当如此。任何社会关系都具有其内在属性。合同约定条款只是其外在形式，当内容与形式不一致时，应以内容作为判断其性质的根据，而非外在表象。 二、协议书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违反自愿公平原则。纵观整个协议内容明显可以看出，上诉人处于弱势群体，所有条款都是对上诉人权利义务限制，而对于被上诉人未约定任何违约责任，透过协议内容也可以看出，上诉人当时签订协议的非自愿性，众所周知，正式退休职工享受养老保险待遇金额是协议约定上诉人领取金额三倍至四倍，如果不是迫于年老生活无靠，上诉人怎会签订该协议，放弃正式待遇否定自己与被上诉人劳动关系，法律应该是公平公正的，不应成为一方利用法律牟取利益的工具，在协议内容明显具有不公平的情况下，上诉人作为弱者无法提供被胁迫的证据，但是单从协议约定领取生活补贴的金额上来看，协议也不可能是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 三、本案中协议均是被上诉人单方拟定格式合同。被上诉人针对所有乡电管工拟定空白的《协议书》中的全部既定条款，上诉人等人要么接受要么不接受，无法协商并提出自己的意见，故其属典型的格式合同。《劳动法》与《民法》是特别法与一般法的关系，特别法没有规定的，一般法可予补充适用。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合同提供者的解释。本案中，被上诉人虽通过签订协议书，将所有乡电管工约定为不建立劳动关系人员，但实际上双方形成的法律关系却具备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据此，以不建立劳动关系的协议形式，意在达到免除自己劳动用工上的法定义务、排除对方劳动权益的目的。无论就该合同条文的整体进行解释，还是从订立合同目的进行解释，都应作出对被上诉人不利的解释，即被上诉人以非劳动关系这一合法的协议约定形式，掩盖了具有劳动关系实质的不正当目的，其追求的结果是免除自己应当承担的劳动法义务，排除上诉人依法应当享有的法定的劳动保护之权益。基于此，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上述条款应属无效。 四、本案中协议书虽经过公证，但公证书仅是对协议书的形式进行公证，并不是对内容公证，协议书是公证书前提和基础，在前提法律效力待定的情况下，对于公证书法律效力依然应为待定状态，而不能认定公证书为合法有效。 被上诉人国网故城分公司辩称：上诉人提到的农电工的身份问题属于供电系统单位因企业改制产生的历史遗留问题，目前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关系目前尚无定论，在此种情况下，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达成的协议并未违反《劳动法》及《劳动合同法》的基本原则和相关规定。另外双方之间的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并不是本案审查的重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此前已经履行协议内容几年之久，协议乙方也为上诉人亲笔签名，并且经过公证机关公证，不存在确认合同无效的情形。 一审原告苑辛志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依据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原被告之间的协议明显不符合该条的规定。一、协议书的签订不是原告之初心，非真实意思表示。关于本案签订协议书的背景：原告在退休后一直因养老保险金过低问题多次向被告反映，在各方压力下被告就养老保险金过低进行几次调整，后被告为阻止原告再行提起增加养老保险金的要求，于是草拟本案协议书，并告知原告如果不签订就不发养老金，在签订本协议之前，被告以口头方式告知谈判代表齐明信，“如果你们同意这个调解协议，必须经过公证处公证；这个协议不能更改，如果要改必须经过局长批准；这个协议必须每人一份；如果不同意这个协议，电力局就不给涨钱”。迫于生活压力及退休后还要生活，原告不得不签订该协议。在协议签订时未曾有任何话语权，不曾参与协议制定过程，不曾就条款内容发表意见，而如果不签署协议的法律后果，就是连基本的养老保险金都会得不到。在此背景下，原告不得不签署该协议。二、协议内容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及公序良俗。依据劳动合同法及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定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原告就职时间在上个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就职地点为故城县下属的乡镇电管站，工作期间虽经历了乡电管站不同时期的变革，但是无论怎么变化，原告的工作受被告专业技术管理，培训，指导，并按照被告要求需持证上岗，从事工作均属于被告业务组成部分，而且原告曾因工作业绩突出被不同级别的上级主管部门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更为关键的是本案的原告最终也是在被告处退休，退休时被告为其办理退休证，发放退休金，由此可见，关于本案原告与被告之间具有劳动关系是无可置疑的事实。双方是真实合法的劳动合同法律关系。一个本应受法律保护的法律关系却被一纸协议全部予以否定，协议内容明显违反我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更不符合基本的社会公序良俗。因此应属于无效协议。三、协议条款属于被告事先拟定格式条款，免除自己责任，加重原告负担，依法应为无效协议。如前所述，本案的协议系被告单方拟定，条款的内容设计均未与原告协商，更未通过工会部门开会研究。内容旨在免除被告自身应尽的法定义务，旨在使原告应有的合法权利就此丧失，并通过公证的方式达到被告的目的。该做法对各原告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因此该种内容的协议必然是无效的。协议书签订之前没有任何人协调。而是电力局出了一纸协议。不签字不涨工资，我方被迫签字，不是真实意思表示。签字是在公证处签的，没有电力局任何人在场。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7月7日经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调解，苑辛志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甲方：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乙方：苑辛志丙方：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调解人）苑辛志（即乙方），是原乡（镇）电管站人员，不是电力公司职工。因历史遗留问题，曾就生活补贴发放向甲方提出申请。甲方于2009年11月份与乙方达成协议，现在乙方又以生活补贴较低为由，向甲方提出增加生活补贴的请求。为了企业和谐稳定，根据目前人均生活水平的状况，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经丙方协调，甲方和乙方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与甲方无任何劳动关系，不属于甲方人员。鉴于乙方过去对农村电力发展做了一定贡献，在乡（镇）电管站工作了很多年，甲方坚持从构建和谐社会的角度出发，为了维护稳定大局，本着以人为本、积极稳妥的原则，出于同情照顾，为其酌情调整生活补贴标准。二、乙方生活补贴标准：在2009年调整的基础上再次酌情进行调整，根据工作年限由每年10元提高到14元，其他不变。调整后生活补贴为每月356元。三、乙方生活补贴经本次调整标准后，今后不再调整。四、本协议执行后，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向甲方要求其他待遇，也不得再向其他部门主张权利。如有违反，甲方有权停止发放生活补贴并追讨已发放的生活补贴。五、本协议一式四份，经甲、乙、丙三方盖章签字后生效。甲、乙、丙签字盖章”。2011年7月7日，该协议书经河北省故城县公证处予以公证，公证书内容为：“......经查，三方当事人经协商一致订立的《协议书》，当事人在订立协议时具有法律规定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三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内容具体、明确。依据上述事实，兹证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傅琦和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的代理人苑洪霞与苑辛志于2011年7月7日在故城县公证处，签订了前面的《协议书》，三方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协议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协议上当事人的签字、指印和印章均属实。”协议签订后，被告国网河北省电力有限公司故城县供电分公司一直履行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苑辛志与被告国网河北省电力有限公司故城县供电分公司签订的协议是经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调解，原、被告双方经过充分协商并经故城县公证处公证而形成，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原、被告之间签订协议书后原、被告双方按协议履行，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协议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应被认定为无效的情形。 综上所述，原告苑辛志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故判决：驳回原告苑辛志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除一审查明事实外，另查明，上诉人苑辛志等三十三人与被上诉人社会保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6月3日作出（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裁定认为，“本案李福云等33人分别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于2011年7月签订协议书，约定：双方无任何劳动关系，李福云等33人不属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人员。该协议签订后经故城县公证处予以公证，虽然李福云等33人对公证书及协议提出异议，但没有提供充足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公证书予以采信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因双方并不存在劳动关系，李福云等33人并非劳动争议案件的适格主体，依法应驳回起诉。”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主要问题是双方签订的协议的效力问题。对于该协议的效力问题，上诉人等三十三人与被上诉人社会保险纠纷一案中，本院（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已对协议效力作出了明确认定，裁定认为，“本案李福云等33人分别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于2011年7月签订协议书，约定：双方无任何劳动关系，李福云等33人不属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人员。该协议签订后经故城县公证处予以公证，虽然李福云等33人对公证书及协议提出异议，但没有提供充足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公证书予以采信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因双方并不存在劳动关系，李福云等33人并非劳动争议案件的适格主体，依法应驳回起诉。”。因本院（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对此已作出认定，上诉人单独以要求确认协议的效力为由另行提起诉讼，实际是对本院生效裁定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规定，“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形，予以处理：（五）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依照上述规定，上诉人又提起诉，应当不予受理，上诉人应当对本院（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申请再审。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故城县人民法院（2019）冀1126民初254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苑辛志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退还一审原告苑辛志。上诉人苑辛志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倪庆华 审判员  李守文 审判员  李成立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 书记员  孙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