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4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庆植，男，1965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国礼，男，1958年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文登市。 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平，山东中立达（荣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九龙坡支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九龙坡杨家坪正街13号。 主要负责人：邓卢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城，山东滨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涛，山东滨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庆植、于国礼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九龙坡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海上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19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庆植、于国礼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向九名遇难船员家属支付每人60万元保险赔偿款，上诉费由人保九龙坡支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本案保险为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一审法院根据特别约定条款将本案保险认定为雇主责任险，于法无据。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未向李庆植、于国礼出示过特别约定条款，也未尽到必要的说明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特别约定条款中不利于李庆植、于国礼的内容不发生法律效力。其次，一审法院认定安全生产事故针对的对象为生产经营单位，李庆植、于国礼为个人，主体不适格，与法相悖。李庆植、于国礼合伙经营“鲁文渔53661/53662”渔船，属于个人经营的投资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八十条的规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调整的对象。再次，根据《2016年3月14日-3月20日全国安全生产简要情况》中第二类较大事故情况中的第4项水上运输业中的记载和《安全生产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三条第三款的规定，本案造成九人死亡，属于安全生产事故。最后，涉案保险合同的保险期间为2015年9月30日至2016年9月30日，事故发生的时间为2016年3月18日，而《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的废止时间是在2017年5月1日。保险事故发生时，该条例并未废止。从保护被保险人利益、弥补受害者家属的损失和缓解社会矛盾的角度出发，本案应适用该条例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关于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计算的相关条款，按照不低于本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计算赔偿金数额。2.一审法院在认定保险保额、赔偿标准方面对遇难船员的赔偿认定错误。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关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是法律规定的最低赔偿标准，法律并不禁止雇主对雇员超标准进行赔偿。保险合同适用意思自治原则，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在保险合同中未规定赔偿金额以法定赔偿为限，因此，李庆植、于国礼对船员家属超标准赔偿，只要在保险限额内，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应全额赔偿。安全生产事故死亡赔偿金与雇主责任中的死亡赔偿金是并列的，双方并不能当然抵顶或扣除。其次，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适用《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实施办法》错误。李庆植、于国礼起诉时，该办法已经生效，一审法院缩小该办法的适用范围不当。根据该办法第三条的规定，本案中基于雇佣关系产生的赔偿责任，与基于安全生产责任产生的赔偿责任，互不影响，可同时适用。再次，一审法院认定“于国礼的保单为每名船员投保责任险的保额为20万元，但在船员名单中仅有张雷旦、李吉远、隋永宝三名船员”，因此只认定该份保险对上述三名船员有效，与事实相悖。通过李庆植的保单的更名情况可以看出，李庆植、于国礼在事故发生前已告知人保九龙坡支公司船员发生变动。事故发生后，李庆植多次向人保九龙坡支公司索要变更后的确认名单，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为规避赔偿责任，只将李庆植的保单变更后的材料交给了李庆植，对于国礼的保单变更材料一直拒不提供。李庆植、于国礼已将人员变更情况告知了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为逃避责任拒不变更，应承担不利后果，而非由李庆植、于国礼承担不利后果。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从未告知李庆植、于国礼船员名单不及时变更会发生的法律后果，相关部门出具的证明材料，足以证明失踪的九名船员就是李庆植、于国礼的雇员，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应予理赔。即使李庆植、于国礼未变更船员名单，也没有扩大人保九龙坡支公司的风险。综合以上分析，每人的保险限额都应是60万元。最后，本案不是船员家属与李庆植、于国礼之间就海上死亡赔偿提起的诉讼，本案事故发生的地点属于上海海事法院的管辖范围，本案应以上海地区的经济标准计算船员赔偿金。保险合同中没有载明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李庆植、于国礼有权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掌握，被抚养人生活费没必要以法定的赔偿标准为限。船员初阳的损失共计3241226元、船员李吉远的损失共计2320926元、船员宋修宾的损失共计2735061元、船员隋永宝的损失共计2320926元、船员唐立国的损失共计3241226元、船员王忠明的损失共计2520324元、船员云建礼的损失共计2493483元、船员张雷旦的损失共计2620024元、船员张伟的损失共计3241226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李庆植、于国礼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人保九龙坡支公司答辩称，一、李庆植、于国礼无权按安全生产责任险索赔保险金。首先，一审法院根据特别约定条款规定，认定本案保险性质属于雇主责任险，于法有据。本案中，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单承保的主险是从业人员责任险，附加险是补充雇主责任保险，但根据特别约定条款的规定，保险公司承保的是雇主对船员意外伤害事故的责任，保险险种属于普通的雇主责任险，而非安全生产责任险。李庆植、于国礼上诉称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未向其出示过特别约定条款不符合事实，因为本案两份特别约定条款均是其向法院提交了原件。特别约定条款上记载了船员姓名和具体的保险条件，不是格式条款，没有免除保险人责任、加重被保险人责任或排除其权利，且李庆植、于国礼将特别约定条款作为证据向人保九龙坡支公司索赔，其在一审中未提出特别约定条款为格式条款的抗辩，该上诉主张不应得到支持。其次，涉案船员人身伤亡事故不构成安全生产事故，李庆植、于国礼要求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按安全生产责任险条款承担保险责任没有依据。保险条款第四十三条对安全生产事故进行了释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条、《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一条、《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第二条等规定，安全生产事故针对的对象为生产经营单位，而非个人，李庆植、于国礼作为雇主，其身份为个人，本案事故不构成安全生产事故。《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八十条规定的“个人经营”，指个体经济组织，而非个人。再次，《全国安全生产简要情况》的网上通报材料，不能说明本案船员人身伤亡事故构成安全生产事故。该材料无法核实真实性，且没有认定涉案事故属于安全生产事故。最后，李庆植、于国礼依据《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主张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于法无据，本案不适用《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实施办法》第三条的规定。修改后的《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于2017年5月1日施行，其中没有安全生产事故死亡赔偿金的规定。李庆植、于国礼与船员家属签订赔偿协议的时间是2018年6月16日，本案一审立案的时间是2018年12月4日，李庆植、于国礼主张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无法无据。本案事故不构成安全生产事故，且《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仅是地方性规定，不符合国家法律规定，即使按照修改前的《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李庆植、于国礼的该项主张，亦不成立。涉案保单的保险期间为2015年9月30日至2016年9月30日，而《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实施办法》的施行时间是2018年1月1日，不适用本案。该办法第三条规定的是工伤和保险同时受偿，李庆植、于国礼与船员之间为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合同关系，不存在工伤保险义务人。二、一审判决关于保险保额和赔偿标准等方面的认定正确。首先，李庆植保单为每名船员投保责任险的保额为40万元，于国礼保单为每名船员投保责任险的保额为20万元，但船员名单中仅有张雷旦、李吉远、隋永宝三人属于本次事故遇难船员，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保额为每人20万元。李庆植、于国礼与遇难船员家属达成和解协议的赔偿数额明显过高，缺乏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主张对赔偿数额进行重新核定，一审法院重新核定李庆植、于国礼对遇难船员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其次，李庆植、于国礼与船员之间系雇佣关系，一审法院按照青岛市标准计算赔偿数额，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再次，遇难船员家属向李庆植、于国礼索赔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于法无据。本案事故不属于法律法规所规定的安全生产事故。事故发生后，需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组织调查，对事故进行定性，上海海事局进行海上事故调查，并非安全生产事故调查。无论修改前还是修改后的《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均不能成为本案索赔安全生产事故死亡赔偿金的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庆植、于国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支付李庆植、于国礼理赔款54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承担。一审诉讼过程中，李庆植、于国礼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依法判令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向初然忠、姜艳丽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原俊玲、李小丽、李明洋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朱美香、谭岭云、宋吉超理赔款60万元，向隋继龙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唐士祥、许凤英、于晓燕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王林宜、李吉兰、姜水荣、王静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云兆龙、李秀英、吕燕霞、云士豪、云光阳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张书兰、余小芳、张胜胜、张楠楠、张梦园支付理赔款60万元，向张玉喜、王淑香、张恩硕支付理赔款6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26日，山东省渔业互保协会向于国礼出具雇主责任互保凭证载明：会员于国礼，互保人员包括“鲁文渔53661”渔船人员共9人，雇主责任人均互保金额50万元，互保期限自2015年8月28日至2016年8月27日。 2015年9月30日，于国礼在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处投保，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出具PZIT201550010000001445号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保险单载明：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同意按照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条款的约定承担保险责任，投保人、被保险人为于国礼，行业类别居民服务业，主险从业人员每次事故责任限额180万元，每人伤亡责任限额20万元，补充雇主责任附加险，每次事故责任限额180万元，每人伤亡责任限额20万元，投保人数9人。保险期间自2015年9月30日18时至2016年9月30日18时。批注单载明，“鲁文渔53661”渔船人员共9人，分别为李吉远、隋永宝、卢云虎、刘诗阳、周传喜、张学水、贺秋阳、云统瑞、张雷旦。在保险期间内，保单仅承保被保险雇员在船东为于国礼渔船号为鲁文渔53661的渔船工作时发生的以下保险事故：（1）工作时间在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意外伤害事故…；本保单适用条款《安全生产责任保险》《附加补充雇主条款》《附加医疗费条款》。 2015年10月20日，李庆植在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处投保，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出具PZIT201550010000001578号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保险单，载明：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同意按照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条款的约定承担保险责任，投保人、被保险人为李庆植，行业类别居民服务业，主险从业人员每次事故责任限额360万元，每人伤亡责任限额40万元，补充雇主责任附加险，每次事故责任限额360万元，每人伤亡责任限额40万元，投保人数9人。保险期间自2015年10月20日21时至2016年9月30日21时。批注单载明“鲁文渔53661”渔船人员共9人，分别为隋永宝、张雷旦、唐立国、程学刚、刘志刚、贺小珍、宋修宾、王忠朋、初阳。2016年4月7日，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作出批改，自2016年3月18日起将人员变更为宋修宾、张雷旦、王忠朋、初阳、云建礼、张伟、李吉远、唐立国、隋永宝。在保险期间内，本保单仅承保被保险雇员在船东为李庆植渔船号为鲁文渔53661的渔船工作时发生的以下保险事故：（1）工作时间在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意外伤害事故…；本保单适用条款《安全生产责任保险》、《附加补充雇主条款》、《附加医疗费条款》。 2016年3月17日2334时，韩国籍“SHINHWAHO”轮拖带“MYUNGJIN20001”驳船在东海海域与山东张家埠籍渔船“鲁文渔53661”轮发生碰撞（概位：32°297.4”N、125°023”E），“鲁文渔53661”轮沉没，该渔船上的9名船员（宋修宾、张雷旦、王忠朋、初阳、云建礼、张伟、李吉远、唐立国、隋永宝）全部失踪。此后，上述9名船员均被宣告死亡。另外，涉案“鲁文渔53661”轮为山东张家埠籍渔船，登记船舶所有人为于国礼。 2016年8月5日，上海海事局作出了沪海安全责字2016第001号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SHINHWAHO”轮拖带“MYUNGJIN20001”驳船与“鲁文渔53661”轮承担对等责任。 2019年1月22日，山东省渔业互保协会文登区办事处向一审法院出具证明，称“鲁文渔53661”轮9名船员失踪，其于2017年2月预付赔款225万元，尚未结案。根据山东省渔业互保协会签发的雇主责任互保凭证，雇主责任人均互保金额50万元，互保期限2015年8月28日至2016年8月27日。 “SHINHWAHO”轮相关方已向9名船员家属每家赔偿64.8万元。 被宣告死亡9名船员中，宋修宾的近亲属为朱美香、谭岭云、宋吉超；张雷旦的近亲属为张书兰、余小芳、张胜胜、张楠楠、张梦园；王忠朋的近亲属为王林宜、李吉兰、姜水荣、王静；初阳的近亲属为初然忠、姜艳丽；云建礼的近亲属为云兆龙、李秀英、吕燕霞、云士豪、云光阳；张伟的近亲属为张玉喜、王淑香、张恩硕；李吉远的近亲属为原俊玲、李小丽、李明洋；唐立国的近亲属为唐士祥、许凤英、于晓燕；隋永宝的近亲属为隋继龙。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保险合同纠纷。李庆植、于国礼与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之间订立的海上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本案主要存在以下焦点问题： 一、关于诉讼主体问题 李庆植、于国礼与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之间存在两个保险合同，被保险人分别为李庆植、于国礼。于国礼作为涉案登记船舶所有人，其对雇主责任进行投保，具有保险利益，且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对此无异议，其诉讼主体应予确认。在本案中李庆植非涉案船舶的登记船舶所有人，但是登记船舶所有人于国礼认可李庆植为船舶的实际合伙经营人和实际船舶所有权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二十四条规定，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根据以上规定，李庆植对涉案船舶的物权就雇佣人员进行作业所产生的雇主责任进行投保，不违反法律的规定。故李庆植、于国礼对于两份保险合同享有保险利益，系适格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李庆植、于国礼有权在发生保险事故时向人保九龙坡支公司要求赔付。 因此，对于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所主张的李庆植不是登记船东且不符合保单约定的抗辩，不予支持。 二、关于涉案保险合同的定性问题 本案中，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出具了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单，承保的主险是从业人员责任险，附加险是补充雇主责任保险，根据保险单《特别约定条款》中关于“在保险期间内，本保单仅承保被保险雇员在船东为于国礼（李庆植）渔船号为鲁文渔53661的渔船工作时发生的以下保险事故：（1）工作时间在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意外伤害事故…”的规定，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所承保的是雇主对船员意外伤害事故的责任，保险险种性质属于普通的雇主责任险，而非安全生产责任险。本案应根据《特别约定条款》的规定确定涉案合同性质及人保九龙坡支公司的保险责任。同时，我国《安全生产法》、《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均规定，安全生产事故针对的对象为生产经营单位。本案李庆植、于国礼作为雇主，其身份系个人，且李庆植、于国礼未举证证明本案所发生的事故构成了法律法规所规定的生产安全事故。通常安全生产事故发生后，需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组织调查，组成调查组对事故进行定性。本案由上海海事局进行了海上事故调查，非安全生产事故调查。李庆植、于国礼所依据《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原第四十一条的规定现已被修改，该条例规定已删除了相关条文。《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实施办法》的公布时间为2017年12月12日，涉案保单的保险期间为2015年9月30日至2016年9月30日，因此，该办法不应在本案中予以适用。 综上所述，本案保险合同的险种性质应为雇主责任险。 三、关于遇难船员的赔偿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被保险人对同一保险标的就同一保险事故向几个保险人重复订立合同，而使该保险标的的保险金额总和超过保险标的的价值的，除合同另有约定外，被保险人可以向任何保险人提出赔偿请求。被保险人获得的赔偿金额总和不得超过保险标的的受损价值。各保险人按照其承保的保险金额同保险金额总和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任何一个保险人支付的赔偿金额超过其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的，有权向未按照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支付赔偿金额的保险人追偿。 本案中，李庆植的保单为每名船员投保责任险的保额为40万元。于国礼的保单为每名船员投保责任险的保额为20万元，但在船员名单中仅有张雷旦、李吉远、隋永宝三人为本次事故遇难船员。故该保险单下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对张雷旦、李吉远、隋永宝三名船员的赔偿责任承担保险责任，保额为每人20万元。涉案事故发生后，外国船方就船舶碰撞向每名遇难船员家属支付了64.8万元，故李庆植、于国礼对遇难船员赔偿责任应当扣减该64.8万元款项。加之，山东省渔业互保协会基于雇主责任险，已向遇难每名遇难船员的家属支付了25万元，该款项也应作为李庆植、于国礼支付雇主责任赔款部分。 李庆植、于国礼对遇难船员家属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包括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和其他费用（包括交通费、死者随身财产、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于一审法院所在地为青岛市，案件的开庭时间为2019年，故应适用2018年的青岛标准计算赔偿额。李庆植、于国礼和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均同意各项赔偿额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故对此予以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七条规定，因同一侵权行为造成多人死亡的，可以以相同数额确定死亡赔偿金。本案中的9名船员死亡，应当以相同数额确定死亡赔偿金。因2018年青岛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0817元，故死亡赔偿金为1016340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2018年青岛市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68197元（月平均5683元），故丧葬费为34098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因2018年青岛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为32890元，故遇难船员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根据实际情况以此进行计算。 关于其他费用问题，即交通费、死者随身财产、精神损害抚慰金，综合案件当事人的实际情况及赔付现状，酌定每家共计为10000元。 结合上述各项费用情况，各遇难船员的赔偿明细列表如下：                            姓名                       死亡赔偿金                       丧葬费                       抚养费                       其它                       应得赔偿款                       已得赔偿款                       未获赔偿款                       人保保额                       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应赔付                               宋修宾                       1016340                       34098                       296010                       10000                       1356448                       898000                       458448                       40                       400000                               张雷旦                       1016340                       34098                       213785                       10000                       1274223                       898000                       376223                       60                       376223                               王忠朋                       1016340                       34098                       142523                       10000                       1202961                       898000                       304961                       40                       304961                               初阳                       1016340                       34098                                             10000                       1060438                       898000                       162438                       40                       162438                               云建礼                       1016340                       34098                       345345                       10000                       1405783                       898000                       507783                       40                       400000                               张伟                       1016340                       34098                       213785                       10000                       1274223                       898000                       376223                       40                       376223                               李吉远                       1016340                       34098                                             10000                       1060438                       898000                       162438                       60                       162438                               唐立国                       1016340                       34098                                             10000                       1060438                       898000                       162438                       40                       162438                               隋永宝                       1016340                       34098                                             10000                       1060438                       898000                       162438                       60                       162438                综上所述，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应当按照上述赔偿数额承担保险责任。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初然忠、姜艳丽支付理赔款162438元，向原俊玲、李小丽、李明洋支付理赔款162438元，向朱美香、谭岭云、宋吉超理赔款400000元，向隋继龙支付理赔款162438元，向唐士祥、许凤英、于晓燕支付理赔款162438元，向王林宜、李吉兰、姜水荣、王静支付理赔款304961元，向云兆龙、李秀英、吕燕霞、云士豪、云光阳支付理赔款400000元，向张书兰、余小芳、张胜胜、张楠楠、张梦园支付理赔款376223元，向张玉喜、王淑香、张恩硕支付理赔款376223元，上述赔款共计2507159元；二、驳回李庆植、于国礼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9600元，由李庆植、于国礼负担26586元，由人保九龙坡支公司负担2301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上诉人李庆植、于国礼提交死者张伟父亲张玉喜的住院病案，以证明张玉喜患有脑梗死、精神障碍，目前没有劳动能力。被上诉人人保九龙坡支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有异议，首先，病历仅能体现张玉喜患病，但病历内容反映张玉喜本人神志清醒且有活动能力，李庆植、于国礼应提交法医鉴定报告及人社部门出具的证明来佐证张玉喜是否丧失劳动能力；其次，应根据事故发生时张玉喜的身体及收入状况来确定其是否属于法律规定的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最后，张玉喜居住在县城，李庆植、于国礼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无生活来源，该证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核认为，该住院病案记载，张玉喜2020年5月28日入院，6月1日出院，而涉案事故发生于2016年3月17日，该住院病案不能反映张玉喜在事故发生时的身体健康状况，因此，不具有关联性。 本院查明：本案所涉保险单所附特别约定清单记载，如被保险人在出险前已到相关部门变更《出海船舶户口簿》中“出海船民情况登记”清单，保险人将以《出海船舶户口簿》中“出海船民情况登记”清单等作为理赔依据，非《出海船舶户口簿》上人员出险，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记名人员不需要提供《出海船舶户口簿》中“出海船民情况登记”清单资料。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条款》第一部分“从业人员责任保险”第五条规定，被保险人从事生产、经营等活动过程中，因发生生产安全事故，导致从业人员人身伤亡，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第八条规定，保险人按照投保时被保险人提供的从业人员名单承担赔偿责任。被保险人对名单范围以外的从业人员承担的赔偿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四十三条规定，从业人员是指与被保险人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各种用工形式、各种用工期限劳动者。生产安全事故是指符合《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规定的、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发生的造成人身伤亡或者直接经济损失的生产安全事故。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全生产责任保险附加补充雇主责任保险条款》第二条规定，被保险人的从业人员遭受主险生产安全事故以外的下列其它意外事故造成人身伤亡，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附加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二）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三）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的；（四）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五）在抢险救灾等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动中受到伤害的。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李庆植、于国礼在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处投保，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出具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保险单,载明，其同意按照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条款的约定承担保险责任。保险单载明了主险从业人员每次事故责任限额和每人伤亡责任限额，补充雇主责任附加险每次事故责任限额和每人伤亡责任限额。保险单还载明，该保险单适用《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条款》。保险单所附特别约定清单记载，保单承保被保险雇员在“鲁文渔53661”渔船工作时发生的，因工作原因受到的意外伤害事故。李庆植、于国礼主张，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未向其出示特别约定清单，也未尽到必要的说明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特别约定条款中不利于李庆植、于国礼的内容不发生法律效力。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是关于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规定。从特别约定清单的内容来看，上述特别约定条款不是格式条款，且并无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李庆植、于国礼关于特别约定条款中不利于李庆植、于国礼的内容不发生法律效力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上述《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条款》的第五条对从业人员责任保险作了规定，即，被保险人从事生产、经营等活动过程中，因发生生产安全事故，导致从业人员人身伤亡，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第四十三条规定，该保险条款中的“从业人员”是指与被保险人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各种用工形式、各种用工期限劳动者。从事渔业生产的自然人雇主和船员之间并非劳动关系，涉案船员不属于该保险条款中的“从业人员”。然而，保险单所附特别约定清单记载，该保险单承保李庆植、于国礼所雇用的船员在“鲁文渔53661”渔船工作时受到的意外伤害事故，现涉案九名船员随“鲁文渔53661”渔船出海期间死亡，属于因工作原因受到的意外伤害事故，按照上述特别约定，对于李庆植、于国礼负有的赔偿责任，应由人保九龙坡支公司在保险单记载的限额内予以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被保险人与第三者就被保险人的赔偿责任达成和解协议，未经保险人认可，保险人主张对保险责任范围以及赔偿数额重新予以核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主张其赔付数额不超过李庆植、于国礼应当承担的法定赔偿数额，本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对于遇难船员亲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可以取得的赔偿数额作出了认定。李庆植、于国礼对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不服，认为：1.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被抚养人生活费应该按照上海市有关标准计算。2.遇难船员亲属每家应获得精神抚慰金10万元、个人物品损失赔偿金1万元、亲属处理后事费用赔偿金1万元。3.关于遇难船员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近亲属，船员初阳的父亲55岁，母亲50岁，父母生活费均需计算20年；船员唐立国的父亲59岁，母亲55岁，父母生活费均需计算20年；船员张伟的父亲53岁，母亲54岁，儿子5岁，父母生活费均需计算20年，儿子生活费需计算13年。本院认为，李庆植、于国礼的上述主张不成立，理由为：1.本案由青岛海事法院作为一审法院进行审理，由该院对遇难船员亲属能够获得的赔偿数额进行认定，因此，受诉法院所在地为青岛海事法院，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标准应当为青岛市的有关统计数据。2.本案中，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应考虑李庆植和于国礼的过错程度、事故后果、李庆植和于国礼的获利情况、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相似案件通常的赔偿数额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遇难船员每家可以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交通费、死者随身财产的赔偿共计1万元，并无不当。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李庆植、于国礼没有举出有效证据证明船员初阳、唐立国和张伟三人各自的父母丧失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因此上述六人不属于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被扶养人，不应将上述六人的生活费计入赔偿数额。张伟的儿子5岁，其生活费需计算13年，因还有其他抚养人（张伟的前妻），一审法院认定李庆植、于国礼应赔偿其13年生活费的一半，是正确的。 李庆植、于国礼主张，涉案事故为安全生产事故，按照《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2006年3月30日山东省第十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2006年6月1日起施行）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李庆植、于国礼需要向遇难船员家属支付安全生产事故死亡赔偿金，该赔偿金与李庆植、于国礼作为雇主应当承担的死亡赔偿金并列。本院认为，上述《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第四十一条规定：“发生生产安全事故，造成生产经营单位的从业人员死亡的，死亡者家属除依法获得工伤保险补偿外，生产安全事故发生单位还应当向其一次性支付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的数额，应当按照不低于本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计算。死亡者家属获得的工伤保险补偿和死亡赔偿金的总额不得少于人民币二十万元。”根据该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从业人员因生产安全事故死亡，死亡者家属除依法获得工伤保险补偿外，生产安全事故发生单位还应当向其一次性支付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本案中，李庆植、于国礼为自然人雇主，并非生产安全事故发生单位，遇难船员不是生产经营单位的从业人员，遇难船员家属也不可能获得工伤保险补偿，因此，即使涉案事故为安全生产事故，遇难船员家属也无权要求李庆植、于国礼支付本条所规定的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而仅有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要求李庆植、于国礼承担赔偿责任。李庆植、于国礼主张，本案所涉保险为安全生产责任保险。本院认为，即使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承保的险种为安全生产责任保险，也不导致遇难船员家属有权要求李庆植、于国礼支付《山东省安全生产条例》第四十一条规定的生产安全事故死亡赔偿金。本案所涉保险在性质上是安全生产责任险，还是普通的雇主责任险，并不影响人保九龙坡支公司依照保险合同应当赔付的数额。李庆植、于国礼主张，本案应当适用《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实施办法》，根据该办法第三条的规定，本案中基于雇佣关系产生的赔偿责任，与基于安全生产责任产生的赔偿责任，互不影响，可同时适用。《安全生产责任保险实施办法》第三条规定：“按照本办法请求的经济赔偿，不影响参保的生产经营单位从业人员（含劳务派遣人员，下同）依法请求工伤保险赔偿的权利。”本案中，遇难船员不属于参保的生产经营单位从业人员，李庆植、于国礼不是工伤保险赔偿的支付义务主体，李庆植、于国礼应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雇主责任，除此之外并无所谓基于安全生产责任产生的赔偿责任。 根据特别约定清单，只有记载于该特别约定清单中的船员，或者虽未记载于特别约定清单，但记载于《出海船舶户口簿》中“出海船民情况登记”清单的船员，在工作中受到意外伤害，才由人保九龙坡支公司负责赔偿。上述约定属于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承保范围的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约定。遇难船员中，仅有张雷旦、李吉远、隋永宝等三名船员记载于于国礼的保单上。宋修宾、王忠朋、初阳、云建礼、张伟、唐立国等六名船员未记载于于国礼的保单上，李庆植、于国礼也未举证证明上述六名船员记载于《出海船舶户口簿》中“出海船民情况登记”清单，李庆植、于国礼无权依据于国礼的保单要求人保九龙坡支公司承担上述六名船员遇难产生的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李庆植、于国礼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942元，由上诉人李庆植、于国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兵 审 判 员  赵 童 审 判 员  王 磊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李建伟 书 记 员  刘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