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28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西涛，男，1976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耀华，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繁强，男，1975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泰安市岱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兴波，男，1973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泰安市泰山区。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合福，山东德衡(泰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西涛因与被上诉人孙繁强、王兴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20）鲁0911民初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西涛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被上诉人孙繁强向上诉人返还借款本金956000元以及相应的利息。（利息计算分段计算，自2015年3月8日至2015年7月23日以借款本金1456000元为基数按照年息9%的标准计算；自2015年7月24日至有效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以剩余的借款本金956000元为基数按照年息9%的标准计算)，被上诉人王兴波对上述借款以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3、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案件受理费以及财产保全费。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张西涛在借条另一侧反向写的“6个月，王兴波担，136××××6777”，这几个字不属于上诉人、被上诉人借款合意的内容，不应构成借款合意的组成部分。1、从这几个字的形成原因分析，这几个字系上诉人张西涛从被上诉人处收回借条后，咨询律师此借条是否合理，律师答复没有约定借款期限，可以随时主张借款。王兴波作为担保人，没有约定保证期限，根据法律规定，保证期限是6个月。上诉人张西涛听到律师的咨询后，随手在借条的另外一侧反向记下了“6个月，王兴波担，136××××6777”。从形成过程看，这几个字并非上诉人、被上诉人合意结果，所以，这几个字的内容不应当作为借款权利义务的组成部分，对上诉人、被上诉人不具有约束力。2、从借条的书写结构看，这几个字的旁边并未有被上诉人的签字，进一步表明这几个字的内容并未有被上诉人的意思参与，没有形成三方的合意，不能作为借款合同的内容。3、从签署借条习惯分析，如果三方想约定借款期限，应在借条主文部分约定借款期限。4、从这个字书写主体分析，上述几个字是上诉人张西涛书写，而借条主文部分系孙繁强书写，然后由孙繁强和王兴波签字，书写的不同主体足以说明上诉人张西涛叙述的上述几个字形成的原因属实。二、一审法院认定“6个月”是借款期限，缺乏事实依据且不符合基本逻辑。1、一审法院认定上述几个字中的“6个月”为借款期限从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张西涛事先扣除6个月的利息即144000元得来，但是被上诉人主张的这144000元是六个月的利息没有任何事实证据，仅仅是被上诉人的单方面之词。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张西涛是职业放贷人，在本案主张的年息9%不符合职业放贷人的习惯做法，职业放贷的利息通常很高，存在逻辑错误：第一，一审法院在开庭过程中并没有就上诉人张西涛是否是职业放贷人进行任何询问及调查，没有调查款项来源、借款对象、利息高低，仅仅根据张西涛在该院有四宗起诉的案件就认定上诉人张西涛是职业放贷人，是错误的。上诉人张西涛不具备职业放贷人的特征。一审法院片面认为上诉人张西涛是职业放贷人，被告主张的月息1.5(年息18%）更具有可能性是错误的。上诉人张西涛与被上诉人在借款发生时既是朋友，又是同事，上诉人张西涛主张的年息9%完全符合常理。2、一审法院认定“6个月”为借款期限与旁边的“王兴波担，136××××6777”不符，王兴波是担保人，并非借款人，担保人对应的是担保期限(保证期限)。三、人民法院对合同的解释应该坚持目的解释的原则，解释的价值取向应该是尽可能保护合法债权得以实现，而不是成为某些债务人逃避债务的工具。合同的解释包括字面解释与目的解释，本案所涉的借条可以视为简单的合同。对合同的解释价值取向应该尽量保护债权人的合法债权，促进债权得以实现。本借条没有约定借款期限，从一定程度上说明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比较熟悉。上诉人、被上诉人借款时都是朋友，没有约定还款期限，该情形符合双方之间的身份关系。关于被上诉人叙述的上诉人在2015年7月23日向被上诉人催款，被上诉人偿还张西涛50万元后张西涛就销声匿迹说法仅仅是被上诉人单方陈述，不符合事实，被上诉人对此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张西涛对此也不予认可。四、涉案借条并未约定借款期限，上诉人随时都可以向被上诉人主张债权。因为本案借款期限不存在届满的情况，而且没有约定保证期限，根据法律规定，保证期限自借款期限届满开始计算6个月，所以张西涛在2019年6月18日向被上诉人王兴波主张保证责任，然后又通过起诉方式再次提出该主张，并未超过保证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33条的规定，本案上诉人、被上诉人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所以张西涛提起诉讼并要求担保人承担保证责任并未超过保证期限。基于上述事实与理由，提请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辩称，1、上诉人上诉请求无任何法律依据，请求利息分段计算按照年息9%无任何法律依据，仅凭个人推断借条中也没有约定借款利息是年息9%。2、借条中出现的“6个月王兴波担”应作为借条的组成部分，在借款时上诉人、被上诉人约定借款期限是6个月，月息是1.5分，在借款时预扣除利息144000元。因被上诉人对外发生多笔借款，为便于记忆书写了以上内容，并非是上诉人陈述的咨询律师后书写。3、即便是涉案借款没有约定借款期限，被上诉人可以随时履行，上诉人可以随时向被上诉人提出还款要求。2015年7月23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催要借款，被上诉人当天偿还上诉人50万元，被上诉人偿还借款后的当天，上诉人离开泰安，之后再也没有同被上诉人进行联系。上诉人曾于2015年7月23日向被上诉人主张权利，诉讼时效应该从2015年7月24日开始计算，张西涛于2020年1月3日对涉案提起诉讼，根据民事诉讼法及民法总则的规定，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限，应该依法予以驳回。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西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孙繁强、王兴波返还借款1456000元以及相应的利息（以1456000元为基数，按照年息9%自2015年3月8日计算到有效判决判定的还款之日至）；2、诉讼费、财产保全费以及担保费由孙繁强、王兴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西涛与孙繁强、王兴波系同事，孙繁强因生意需要周转资金向张西涛借款。2015年3月7日张西涛用山东农信卡号62×××26向孙繁强山东农信卡号62×××60转款1456000元。2015年3月8日被告出具借条一份“借条今借现金壹佰陆拾万元整（￥1600000.00），借款人：孙繁强担保人：王兴波2015年3月8号”，原告在借条下方书写“6个月”、王兴波电话号码，借条主文中未约定借款期限及借款利率。关于借条中六个月，张西涛解释为“6个月”是张西涛独自书写与王兴波担保人应承担的法律担保期限相对应，属于保证期限。被告辩解，借条中“6个月”是借款期限，理由是借条是1600000元，实际转款1456000元，约定利息1.5分，六个月利息144000元，是原告扣除六个月利息后银行转的款，原告解释扣除144000元是提前扣除一年的利息，年息9%，未提供证据，是根据数字算出来的。2015年7月23日，经原告催要支付500000元，原告予以认可，之后原、被告之间未有联系。2019年6月18日，原告代理人向被告王兴波发律师函催要借款。以上事实有原、被告陈述、借条转账证明、转款凭条、还款转款凭条、EMS邮件回执单等在卷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被告孙繁强因经营所需，向原告张西涛借款1456000元，由被告王兴波提供担保，有银行转账记录及借条证实，证据确凿，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借条中“6个月”问题，原告解释为保证期限，扣除144000元利息是按年息9%扣除一年的，对此解释不符合常理。农村民间借贷利率一般会高于银行贷款利率。原告按年利率9%是根据数额算出来的，原告作为职业放贷人，一般是高息放贷，约定借款期限较短，先行扣除借款期限利息。担保期限有法律明确约定，不能理解为“6个月”是保证期限。被告辩解“6个月”是还款期限，月息1.5分，160000元6个月利息是144000元。综合上述原被告的辩解，一审法院认定“6个月”是借款期限，即2015年3月8日借款，借款到期日为2015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合同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间届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2015年3月8日借款1456000元，借款期限至2015年9月7日，而原告于2020年1月3日才起诉至法院，原告亦无证据证明在诉讼时效存续期间存在的诉讼时效中断、中止的法律事由，被告也提出了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因此该借款的请求权已超过了三年的诉讼时效，不再受法律保护。原告有诉权，但没有胜诉权。关于保证人的保证期间，应自借款届满之日起算，未约定保证期间的，保证人的保证期间为债务履行届满之日起六个月，保证期间是除斥期间，保证期间经过实体权利即消失，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原告张西涛主张权利时，已经超出了保证人王兴波的保证期间，被告王兴波的保证责任消失，无须承担担保责任。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第一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判决：驳回原告张西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952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张西涛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相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涉案借条中有关“6个月”部分内容理解与定性；二、上诉人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涉案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计算标准。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2015年3月8日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的借条，其主文部分由借款人即被上诉人孙繁强本人书写，由担保人王兴波签名，借条主文中并未约定借款期限及借款利率。而在该份借条左下角距主文较远处反向书写“6个月136××××6777王兴波担”等字样，该部分内容系上诉人书写，与借条主文书写主体不一致，且内容不具有上下文逻辑联系，亦没有两被上诉人的签字认可，因此不能作为借条主文理解，一审法院认定6个月系借款期限证据不足，应认定借贷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因双方未在借条中约定履行期限，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关于保证期间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连带责任的保证期间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之规定：“主合同对主债务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保证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各方当事人未在借条中约定保证期限、保证方式，应视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连带责任保证。被上诉人主张经上诉人催要于2015年7月23日还款50万元，上诉人认可其已还款50万元的事实，但被上诉人不认可上诉人向其主张过权利，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且涉案借款并未约定还款期限，因此上诉人实际主张权利应以2019年6月18日上诉人代理人向被上诉人王兴波发律师函催要借款时起算，并不存在超出诉讼时效。关于利息问题，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曾约定利息，被上诉人主张约定月息1.5分即年利率18%，上诉人主张年利率9%，本院确定以年利率9%作为计息标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双方未对逾期利息进行约定，因此上诉人主张按照年利率9%作为逾期利息计息标准，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2015年3月8日被上诉人孙繁强向上诉人张西涛实际借款1456000元，后孙繁强于2015年7月23日还款500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根据上述查明事实，500000元应首先偿还利息，即以本金1456000元、年利率9%计算，2015年3月8日至2015年7月23日（共计137天）利息应为49185元，偿还本金450815元，尚欠本金1005185元。但本案中上诉人仅主张要求两被上诉人返还借款本金956000元及相应利息，系对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依法应予支持。关于欠付利息金额，应自2015年7月24日至2019年6月18日以本金956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9%标准计算，逾期利息按此标准自2019年6月19日至借款实际清偿之日止。被上诉人王兴波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对上述借款及利息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张西涛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20）鲁0911民初8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孙繁强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张西涛返还借款本金956000元，并支付利息及逾期利息（利息自2015年7月24日至2019年6月18日以本金956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9%标准计算，逾期利息按此标准自2019年6月19日计算至借款实际清偿之日止）； 三、被上诉人王兴波对上述第二项金钱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上诉人张西涛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952元，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张西涛承担4744元，由被上诉人孙繁强、王兴波共同承担92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360元，由被上诉人孙繁强、王兴波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 鹏 审判员 井 慧 审判员 邢友锋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马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