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14民再4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玉香，女，1965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伟华，北京市大嘉（德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焦书文，北京市大嘉（德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省木材集团总公司鲁北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向阳路164号。法定代表人：刘长凯，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健，女，该公司办公室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鹿艺，山东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伟，男，1981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贺金营，男，1963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再审申请人刘玉香因与被申请人山东省木材集团总公司鲁北公司（以下简称：鲁北木材公司）、陈伟、贺金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再审申请人刘玉香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2019）鲁14民终1091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7日作出（2020）鲁民申205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20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玉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伟华、焦书文，被申请人鲁北木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健、鹿艺，被申请人陈伟、贺金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玉香再审请求：1.撤销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4民终1091号民事判决并发回重审。2.驳回被申请人对申请人的诉讼请求。申请事由：1.原审法院已经认定鲁北木材公司公款私存私设小金库，在管理上具有错误。法规明文规定禁止公款私存。鲁北木材公司的以上行为属于违法违纪行为，不是一般的公司管理的过错。另一方面，鲁北木材公司为逃避税务部门对其土地使用税的追缴，将公款转移至职工个人名下，在鲁北木材公司主观故意违法违纪甚至故意犯罪的情况下，仍认定刘玉香是有重大过失与法相悖。2.本案中刘玉香的转款行为系劳动合同的职务行为，刘玉香与鲁北木材公司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劳动合同关系，是否应承担责任，应当首先审查劳动者是否违反了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的规定，人民法院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等特别法的规定，不应当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就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赔偿问题，双方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中没有约定，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中对此问题也没有规定。刘玉香没有违约，也没有违反鲁北木材公司的规章制度，原审认定刘玉香承担责任没有《劳动合同》上的依据，也没有公司规章制度上的依据。鲁北木材公司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系刘玉香轻信诈骗人冒充单位领导的QQ聊天，在没有核实对方身份、没有领导签字审批的情况下，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和财务管理制度，按照诈骗人指令向开户行为浙江的个人账户汇款，造成公司资产诈骗，直接损失人民币10万元。刘玉香于1988年7月份开始从事会计工作，是有着中级会计职称从事会计工作30余年的专业人士。根据鲁北木材公司《关于费用报销、资金支付签字手续的规定》，公司所有款项的汇出均需要履行签字手续，涉案刘玉香用网银汇出的10万元，需要分管经理批准。刘玉香时任鲁北木材公司财务负责人，对于公司的上述付款规定，其是执行者、制定者，但其并未按照公司规定履行财务经理的职责，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手续、没有核实款项用途，就擅自安排付款，其本人更是亲自操作网银将款项汇出，导致最终造成公司经济损失。根据刘玉香签字的《鲁北木材公司安全管理责任书》第三条“凡违规操作发生安全管理事故，除追究当事责任者的经济赔偿责任外，视事故情节追究当事者的渎职刑事责任；发生责任事故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的，按照公司管理规定追究责任人的经济赔偿责任。”依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刘玉香作为财务负责人，没有尽到基本的审慎和注意义务，对于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全部经济责任。即使是按照劳动争议纠纷审理本案，鲁北木材公司与刘玉香签订的《劳动合同》第六条：“刘玉香必须自觉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树立主人翁责任感，维护国家和公司的利益；积极参加公司组织的安全生产教育培训；遵守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服从公司领导管理和交易，积极完成本职工作”及第八条：“合同生效后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按照国家规定给予赔偿”之规定，刘玉香履行职务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和劳动合同约定，给鲁北木材公司造成损失，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刘玉香的再审请求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刘玉香知道鲁北木材公司的每一分款项都属于国家所有，对于维护国有资产安全、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是其作为国有企业会计的基本从业规范；即使刘玉香作为普通市民，在诈骗信息层出不穷的今天也应当具有一定的财产安全意识，刘玉香对于公司造成的损失负有全部的责任。原审判决其承担30%的责任尚不足以弥补公司损失，其申请再审毫无依据。陈伟答辩称，陈伟完全同意一、二审法院所作出的判决。刘玉香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请依法予以驳回并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刘玉香在民事再审申请书中提出刘玉香不承担损失赔偿责任的法律依据中，其中第二条是用人单位制定了合法有效的规章制度，且明确规定了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责任，刘玉香恰好符合此条规定。二、本案中刘玉香具有故意或重大过错。1、明显违反财务制度及操作流程。2、刘玉香造成重大损失后曾主动告知贺金营并曾表示赔偿损失，刘玉香符合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等过错的法律要件，应承担因此而造成的全部责任。3、刘玉香让贺金营共同承担由刘玉香自己造成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也缺乏法律依据。贺金营既没有违反单位的规章制度，更没有任何违法情节和过错。此次鲁北木材公司的资金10万元损失，完全是由于刘玉香违反财务制度和操作流程，均由刘玉香一个人所为而造成的。贺金营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赔偿损失。贺金营答辩称，同陈伟答辩意见。鲁北木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请求判令刘玉香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10万元并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二、请求判令刘玉香赔偿鲁北木材公司律师损失费16000元；三、诉讼费由刘玉香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长凯系山东省木材集团总公司副总、鲁北木材公司经理，平时在济南办公；刘玉香原系鲁北木材公司财务科长，贺金营系鲁北木材公司保卫科长，陈伟系鲁北木材公司财务出纳。2016年2月25日下午14时23分，有一名字为“刘长凯”的微信号添加贺金营为好友，通过贺金营了解到刘玉香时任鲁北木材公司的财务科长，并让贺金营告诉刘玉香添加“刘长凯”的工作QQ号，后“刘长凯”与刘玉香进行QQ聊天，指示刘玉香查询鲁北木材公司账户流动资金并要求刘玉香向其指定的户名为胡波涛的账户（账户62×××52开户行建行浙江嘉兴南湖支行）汇入现金10万元。刘玉香指示陈伟向该账户转款，转款后刘玉香向鲁北木材公司刘长凯电话核实，其称未向刘玉香指示转款，刘玉香向德州市公安局德城分局报案。2016年3月26日德州市公安局德城分局对刘玉香被诈骗一案立案侦查，该刑事案件至今未侦破，刘玉香所转款项未追回。鲁北木材公司于2017年11月20日以刘玉香存在任职期间挪用公款50万元被法院判决犯挪用公款罪免予刑事处罚及违反财务转账流程，擅自将公司款项10万元转走挪用，造成被诈骗等事由，作出与刘玉香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2017年11月22日，鲁北木材公司与刘玉香在《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上盖章签字并在劳动合同备案机关备案。一审法院认为，刘玉香原系鲁北木材公司的财务科长，在工作中未能按照制度履行职务，造成鲁北木材公司10万元经济损失。鲁北木材公司以刘玉香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款及擅自转款被诈骗等理由已经于2017年11月20日作出与刘玉香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2017年11月22日双方均在《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上签字、盖章，并在劳动合同备案机关备案。2018年1月8日，鲁北木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双方已经不存在劳动关系，不适用劳动争议仲裁前置程序。本案亦不是必须以刑事案件裁判结果为依据的案件，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刘玉香关于“以刑事案件审理和追赃结果为依据进行本案的审理”、“原告所诉超过诉讼时效”的辩称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犯罪嫌疑人用QQ信息指示汇款是一种十分普遍的诈骗方式，各类媒体常有报道，公安机关、金融机构等常有提示，常人根据一般生活经验对该诈骗行为即可预防。刘玉香作为从事会计三十余年之久的专业会计师，却未在核实身份的情况下将10万元转账至私人账户，明显不符合基本的财务制度和公司的操作流程。且在事发前，鲁北木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长凯没有通过QQ要求刘玉香付款，刘玉香理应向刘长凯当面或电话核实情况。刘玉香在转账前未向刘长凯当面核实，且未通过电话联系到刘长凯，没有尽到最基本的谨慎注意义务，可认定其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鲁北木材公司财务制度不完善，资金管理不严格，将所有经营收入存入个人账户，亦存在过错。用人单位作为劳动成果的最大享有者，应当承担相应的经营风险。刘玉香关于“原告应对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的辩称，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本案非合同纠纷，且刘玉香未举证证明与鲁北木材公司间曾约定律师费的负担方式，本案亦不是法律、司法解释明文规定由败诉方承担胜诉方合理律师费的案件类型。鲁北木材公司要求刘玉香支付律师费16000元的主张，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合考虑刘玉香在履行职务过程中的过错程度、鲁北木材公司财务制度瑕疵及造成鲁北木材公司经济损失的根本性原因为案外犯罪嫌疑人的诈骗行为两方面的因素，酌定刘玉香对鲁北木材公司的经济损失10万元承担30%的赔偿责任。贺金营只是向刘玉香提供了“刘长凯”的QQ号，对转款事实不知；陈伟作为刘玉香下属，根据刘玉香指示向公司账户转款，没有证据证明以上二人对转款事实和刘玉香有合意，贺金营和陈伟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被告刘玉香于本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山东省木材集团总公司鲁北木材公司3万元及该款自2017年12月6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未按生效法律文书指定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620元，由被告刘玉香负担1572元，原告山东省木材集团总公司鲁北木材公司负担1048元。刘玉香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8）鲁1402民初4183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2、本案的上诉费由被上诉人鲁北木材公司承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二审认为，刘玉香关于本案属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劳动争议，需要劳动仲裁前置及应待刑事审结后再审理本案的上诉理由，本院已于（2018）鲁14民终2376号民事裁定中对该问题进行了阐释，对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审理。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刘玉香应否赔偿被上诉人鲁北木材公司的损失及其赔偿的数额。本院分析如下，上诉人刘玉香在明知其公司从未通过QQ软件沟通工作及建立QQ工作群的情况下，添加所谓“刘长凯”的QQ号后，按照“刘长凯”指示向开户行为浙江某地的建设银行账户转款十万元。刘玉香作为鲁北木材公司的财务科长，并有着中级会计职称和三十余年的会计工作经验，在未向公司领导当面或电话核实转款真实性的情况下将公司大额资金汇入外地账户，该行为明显不符合基本的公司财务制度和资金变动的操作流程。上诉人刘玉香在面对大额转款时没有尽到会计应有的谨慎和注意义务，故刘玉香对此次事件存在重大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时，上诉人刘玉香对转款十万元的行为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被上诉人贺金营只是向其提供了“刘长凯”的QQ号，无法预料后续事情的发生；被上诉人陈伟也只是进行制单，向外付款还是经过刘玉香决定。另外，被上诉人鲁北木材公司并未要求贺金营与陈伟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上诉人刘玉香的过错和本案当事人的综合过错，判令刘玉香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再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鲁北木材公司提交与刘玉香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一份，并说明在一审、二审未提交的原因是法院没有审查双方当事人的劳动关系，而至再审才提交。该劳动合同约定：“期限自1997年7月1日至2002年7月1日止。六、劳动纪律1.乙方必须自觉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树立主人翁责任感，维护国家和甲方利益；3、遵守甲方的各项规章制度，服从甲方的领导、管理和教育，积极完成本职工作任务。八、违法劳动合同的责任，劳动合同生效后，甲乙双方必须严格履行，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的承担赔偿责任”。证明目的：刘玉香是鲁北木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其个人没有付款权限，未经领导签字审批、未走公司正常财务流程，擅自安排大额转款，造成公司巨额经济损失，对损失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刘玉香的质证意见：对合同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劳动合同中并未约定职工造成损失后需要承担责任的相应条款，且该劳动合同的期限已届满。贺金营对鲁北木材公司与刘玉香签订的《劳动合同》没有异议。陈伟对鲁北木材公司与刘玉香签订的《劳动合同》没有异议。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玉香对于转款10万元而给鲁北木材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了“守法与公序良俗原则”：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刘玉香原为鲁北木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其在工作范围内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但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也并非无法可依，亦是应当严格遵守宪法、法律以及本单位的规章制度和财务管理制度，按照本岗位的操作规程履行职务行为。此时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在民事法律关系中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在职工因疏忽大意的过失给劳动单位造成损失时，劳动单位亦可以依照民事法律规范予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鲁北木材公司提交了证据证明刘玉香未核实“QQ”号的真伪、未履行转款前的审批手续，在擅自转款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刘玉香受诈骗的转款行为与鲁北木材公司的10万元经济损失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鲁北木材公司的诉求主张符合以上法律规定，刘玉香应对鲁北木材公司的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鲁北木材公司在再审审理期间提交的《劳动合同》，说明了刘玉香与鲁北木材公司是劳动合同关系，刘玉香是在履行劳动义务期间发生的失误而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失。因各方当事人对《劳动合同》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该《劳动合同》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的特点，本院对于鲁北木材公司与刘玉香签订的《劳动合同》予以认定。因鲁北木材公司不是本案再审申请人，在刘玉香对一审不服而提起上诉时并未对与鲁北木材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提出异议，鲁北木材公司再审中提出《劳动合同》不属于逾期提交证据，该《劳动合同》系鲁北木材公司的补充证据。原一审、二审判决已经考虑到鲁北木材公司在公司内部财务管理中的责任因素，而由刘玉香承担涉案损失30%的赔偿责任，是为责任比例的分担合法、合理。刘玉香再审申请称涉案转款行为是职务行为而不予对鲁北木材公司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理由，与法相悖，亦无事实依据，其再审申请理由不予成立。综上所述，刘玉香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的（2019）鲁14民终1091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维持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4民终1091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 敏审判员 温 颖审判员 王玉敏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法官助理陶颖书记员韩兴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