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63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市分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南区南京路8号府都大厦18层。 主要负责人：王鹏，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广，山东有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亓凯，山东有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谭绪，男，1973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胶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胶州胶州湾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公司）与被上诉人高谭绪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1民初12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寿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保险赔偿款115107.37元（差额423357.5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规定饮酒后不得驾驶机动车。第七十条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驾驶员有保护现场、抢救受伤人员、及时报警的义务，禁止“肇事逃逸”。故“酒驾”、“肇事逃逸”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的“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的情形，上诉人亦将“酒驾”、“肇事逃逸”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上诉人对该免责条款仅需要向被上诉人履行提示义务。首先，被上诉人提交的商业险保险单“重要提示”处明确载明“1.本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2.收到本保险单、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及时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3.请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赔偿处理。”因此，即使被上诉人未收到保险条款，其亦应当及时通知上诉人，并办理补充手续。若其未履行上述义务，应当自行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上诉人在保险条款中对酒驾、肇事逃逸免责条款进行加粗、加黑等符合法律规定的提示义务后，就应当免除上诉人的赔偿责任。其次，上诉人提交的保险条款中“投保人声明”在文末以黑体、加粗的方式就免责条款声明：“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虽然投保人签章处“高谭绪”的签字并非本人书写，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的规定“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而由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对投保人不生效。但投保人已经缴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被上诉人已经缴纳了前述保险单上所载明险别的保险费，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已经形成有效的保险合同关系。因此，被上诉人关于未收到保险条款的主张与保险单载明的内容相悖，从声明内容也可以认定上诉人对免责条款向被上诉人进行了明确说明和提示。故上诉人有权依据商业保险合同约定拒赔。2.对于任何一个有证的驾驶员，应当熟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尤其是对“酒驾”、“肇事逃逸”等严重违反行为的含义及法律后果。不论是出于对社会公序良俗的维护，还是对酒驾且肇事逃逸行为人的惩戒，酒驾且肇事逃逸行为均不应在保险法律关系中获得认可和赔偿。3.值得注意的是，本案是财产保险合同纠纷，驾驶员高浩然为了获得受害人的谅解，以达到判处缓刑或者减刑的目的，自愿支付给受害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当在保险合同之诉中获得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在没有证据证明驾驶员高浩然醉酒肇事逃逸的情况下，仅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保险赔偿款。 高谭绪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高谭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人寿保险公司支付高谭绪保险赔偿金65万元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高谭绪为其鲁Ｂ×××××号小型越野客车在人寿保险公司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19年7月19日10时0分起至2020年7月19日10时0分止，商业险投保险种为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254720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150万元）、不计免赔率险等，商业险保险期间自2019年7月20日0时0分起至2020年7月19日24时止。2.2019年8月22日4时30分许，高浩然饮酒后驾驶鲁Ｂ×××××号车沿胶州市龙州路由北向南行至龙州路与锦州路路口北侧，与前方行人孙某、杨某相撞，致孙某、杨某受伤，孙某经医院抢救无效当日死亡。发生事故后高浩然弃车逃逸，后于当日主动投案。经胶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此次交通事故形成的原因为高浩然驾驶机动车上路行驶疏忽大意、观察不周，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的违法行为。高浩然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高浩然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逸的违法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的规定，故认定高浩然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孙某、杨某无事故责任。3.事故发生后孙某由120送至青岛市胶州中心医院急诊科就诊，抢救无效于事故当日即2019年8月22日7时06分死亡。抢救期间花费医疗费3638.64元，本案高谭绪只主张3622.84元。4.事故发生后杨某入青岛市胶州中心医院急诊科就诊，诊断为：头部外伤、胸壁挫伤、腹部挫伤、左上肢损伤、左膝损伤。门诊治疗共花费医疗费用1484.5元。5.李德伍系孙某之夫、李志强系孙某之子、门淑兰系孙某之母，孙某父亲孙玉喜已去世多年，门淑兰育有孙某等子女四人。6.2019年9月19日，高浩然与杨某达成协议书，协议书约定高浩然一次性赔偿杨某经济损失26000元（包含但不限于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伙食补助费、伤残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等）……。当日杨某出具收条一份，收条载明“今收到高浩然交通事故赔偿款贰万陆仟元整（26000元）”。高谭绪提交的赔偿明细中列明赔付的26000元包括以下几项：伤者杨某医疗费1484.50元、误工费120天×130元/天=15600元、护理费60天×100元=6000元、交通费500元、营养费2500元，合计26354.50元。7.2019年9月26日，高浩然与李德伍、李志强、门淑兰（委托代理人孙东全）达成协议书，协议书约定高浩然向被害人孙某的近亲属李德伍、李志强、门淑兰一次性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交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等共计63万元……。当日，李德伍、李志强、孙东全出具收条一份，收条载明“今收到高浩然交通事故赔偿款人民币现金陆拾叁万元整（630000）”。高谭绪提交的赔偿明细中列明赔付的63万元包括以下几项：死者孙某的医疗费3622.84元、误工费3人×7天×120元/天=2520元、死亡赔偿金20820元×20年=416400元、被扶养人门淑兰生活费10年×13885元/人/年÷4人=34712.50元、丧葬费34396元、交通费3000元、精神抚慰金135348.66元。8.人寿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对上述两份赔付明细提出以下异议：对死者孙某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有异议，未提供丧失劳动能力及缺乏收入来源证明，精神抚慰金过高，交通费过高；对伤者杨某的误工费过高、护理误工期间过长，营养费不认可。针对人寿保险公司提出的上述异议，高谭绪解释孙某的被扶养人是其母亲门淑兰，其年龄已达到70周岁，已丧失劳动能力，无需提供证据证明。对杨某误工费、护理费，杨某是尺骨骨折，根据人身伤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定规范第10.2.5的规定，其误工期为120天，护理期为60天。交通费因孙某家属三人系黑龙江尚志市人，从那里到胶州来处理后事，来回开具相关证明，因此花费较高，其主张的交通费是合理的。营养费请法院依法认定。9.事故造成高谭绪车辆鲁Ｂ×××××号车受损，人寿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出具车辆损失情况确认书，核定该车维修需花费材料费18295元、工时费5250元、残值扣除215元，总计工料费23330元。高谭绪维修该车实际花费24184.4元，本案中高谭绪按照车损23330元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投保人高谭绪与人寿保险公司签订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机动车辆商业保险保险单》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内容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本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但该事故系因高谭绪车辆驾驶员高浩然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等违法行为所造成，且高浩然存在弃车逃逸的违法行为，人寿保险公司认为根据保险条款中免责条款的规定，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人寿保险公司保险公司是否应负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人寿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单“投保人声明”栏中的签字并非投保人高谭绪本人所签，其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已将保险条款交付投保人，并就相关的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提示义务，故人寿保险公司并未就与本案相关的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对投保人高谭绪不生效。因此本案人寿保险公司对高谭绪因事故造成的损失应按合同约定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同时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应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故本案高谭绪主张的合理损失应首先由人寿保险公司在交强险相应限额（医疗费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110000元、财产损失2000元）内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超出交强险限额的损失，应由人寿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按事故责任承担赔偿责任；仍有不足或不属于保险公司理赔范围的，应由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对于高谭绪的各项损失分析认定如下：对于高谭绪主张的医疗费5107.34元（孙某3622.84元+杨某1484.5元），根据高谭绪提交的医疗费单据，予以支持，应由人寿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医疗费限额内赔偿。对于高谭绪要求的死亡赔偿金416400元（20820元×20年），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于高谭绪主张的丧葬费，一审法院支持34395元（5732.58元/月×6个月）。对于高谭绪要求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死者孙某的母亲门淑兰符合被扶养的条件，结合被扶养人的年龄及扶养义务人的人数，高谭绪要求被扶养人生活费34712.5元（13885元/人/年×10年÷4人）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于高谭绪要求的误工费18120元（孙某家属2520元+杨某15600元），对孙某家属的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杨某的误工费，一审法院认为，事故发生后杨某至医院急诊就医，进行检查后，于当日出院，医院并未提出建议休息的时间，高谭绪亦未申请就误工时间进行鉴定或提交其他误工证明，故对高谭绪主张的杨某的误工费不予支持。同理，一审法院对于高谭绪主张的杨某护理费6000元，亦不予支持。对于高谭绪主张的杨某营养费25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营养费根据受害人伤残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本案高谭绪并未提交相关证据，故不予支持。对于高谭绪主张的精神抚慰金135348.66元，该项请求数额过高，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0元。对于高谭绪主张的交通费3500元（孙某家属3000元+杨某5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结合孙某及杨某的就医情况，一审法院依法调整为2000元。以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共计510027.5元（416400元+34395元+34712.5元+2520元+2000元+20000元），应由人寿保险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限额内赔偿110000元，超出交强险限额的400027.5元，应由人寿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对高谭绪主张的其车辆损失23330元，人寿保险公司对此无异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人寿保险公司应在车损险限额内赔偿。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应由人寿保险公司赔偿的高谭绪合理损失为538464.84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人寿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高谭绪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538464.84元；二、驳回高谭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300元，减半收取计5150元，由人寿保险公司负担4592.5元，由高谭绪负担557.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合同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虽然人寿保险公司将“驾驶人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驾驶人饮酒”等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并采用加粗加黑的特殊字体形式，但是其仍然负有就该免责条款向投保人进行提示的义务，否则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案涉投保单的投保人签章处的签字并非高谭绪本人所签，人寿保险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向高谭绪交付了保险条款，故一审法院认定人寿保险公司未就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免责条款对高谭绪不生效，并判令人寿保险公司向高谭绪赔偿保险金，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651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立杰 审判员  张仁珑 审判员  张馨月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 法官助理 冷晓燕 书记员王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