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73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换星，女，1959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现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韬，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茆梅子，江苏刘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天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古城南街9号院1号楼19层1906。法定代表人：陈玉龙，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庆红，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陈晓川，女，1987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现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上诉人宋换星因与被上诉人天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安人寿保险公司）以及原审第三人陈晓川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苏0106民初91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宋换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宋换星的一审诉讼请求，并由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负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案涉保险合同（合同号为00091511565608088)系无效合同。首先，该保险合同以身故作为给付保险金的条件，被保险人陈晓川在保险合同签订之时早已成年，其并未在保险合同上签字，既没有同意作为该份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也未认可该份保险合同的保险金额。一审庭审中，陈晓川也明确陈述其对该份保险合同不知情、不认可、不追认。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等相关规定，案涉保险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其次，案涉保险合同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以下简称《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一条规定的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的情形。本案中，陈晓川事先对案涉保险合同并不知情，在2018年的8、9月份左右知道该份保险合同后就一直与天安人寿保险公司交涉，并向保监会进行了投诉，其从未表示过同意宋换星代其签订案涉保险合同，也未以书面、口头或其他方式认可案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天安人寿保险公司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陈晓川同意宋换星为其投保案涉保险。故案涉保险合同系无效合同。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一条规定针对的是同一份保险合同，一审法院以陈晓川在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处投保的另一份保险合同中认可宋换星作为受益人，推定陈晓川在案涉保险合同中也同意宋换星作为受益人，明显违背了合同相对性原则，是对法律的任意扩大和错误解读。每一份保险合同都是一个独立的法律关系，并不因为合同相对人和险种一致就可以任意合并甚至混同。针对合同号为500001523461的保险合同，虽然陈晓川在电话回访认可了保险金额和险种（该合同上的签名也非陈晓川本人所签），但并不能视为其对案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也认可，更不能视为对案涉保险合同的追认。3.从《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的立法本意看，以死亡作为给付赔偿金条件的保险合同应当格外审慎，因为涉及到被保险人的生命权，天安人寿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应尽职、尽责保障被保险人的权益不受侵害。宋换星短时间内在包括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在内的多家保险公司投保了大量保险，每年所交保费高达100多万元，保费金额远超出其家庭收入，该种购买保险的行为明显背离常理。之所以这样，与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在保险销售过程中存在的种种不规范行为直接相关。保险销售员在销售保险过程中夸大保险益处、回避保险风险，未向宋换星告知被保险人处的签名需被保险人本人签名后合同方可生效。据此，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对案涉保险合同的无效存在重大过错。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辩称：宋换星和陈晓川恶意提起了近20起保险合同诉讼，涉及多家保险公司和保险经纪公司。先是提起合同撤销之诉，理由是被误导，说明陈晓川对签订合同完全知情。后又撤回多起诉讼，再次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认为是不知情，明显自相矛盾。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陈晓川述称，其对案涉合同不知情，同意宋换星的上诉意见。宋换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编号为00091511565608088的保险合同无效；2.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返还宋换星保险费12万元及利息（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各以6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0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自2017年12月1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宋换星系陈晓川之母。陈晓川于1987年10月23日出生。2016年10月9日，宋换星经由永达理保险经纪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向天安人寿保险公司投保，被保险人为陈晓川。陈晓川称个人业务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处“陈晓川”签名不是其本人所签。2016年10月17日，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出具保险合同，其中保险单载明：保险合同号为00091511565608088，合同成立日期为2016年10月14日，生效日期为2016年10月15日，投保人为宋换星，被保险人为陈晓川，身故受益人为宋换星；险种名称为天安人寿精彩人生年金保险，基本保险金额141600元，保险费6万元，保险期间终身，交费期间10年；附加险为天安人寿附加金如意B款终身寿险（万能型），保险费0元，保险期间终身；保险费合计6万元。天安人寿精彩人生年金保险条款约定：保险责任为关爱年金、养老年金和身故保险金。天安人寿附加金如意B款终身寿险（万能型）条款约定：保险责任为身故保险金和特定交通工具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并约定了保单账户与账户结算。宋换星已支付两年的保险费12万元。宋换星使用该保单账户累计追加保险费750万余元，并取得保单利息2万多元。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对该份保险电话回访宋换星时，宋换星认可被保险人处为陈晓川亲笔签名。2017年2月21日，陈晓川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在天安人寿保险公司投保了与宋换星所投险种相同的保险，保险费1.5万元，交费期间10年，身故受益人为宋换星。陈晓川的保单账户亦追加保险费29万余元、取得保单利息2000余元。一审审理中，陈晓川拒绝回答以下问题：1.陈晓川与其母宋换星的感情如何；2.陈晓川是否认可以陈晓川死亡作为条件，宋换星作受益人的合同。陈晓川不认可诉争保险合同。一审法院认为，《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当事人订立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可以采取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可以在合同订立时作出，也可以在合同订立后追认。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认定为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一）被保险人明知他人代其签名同意而未表示异议的；（二）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指定的受益人的；（三）有证据足以认定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投保的其他情形。本案中，宋换星投保的天安人寿精彩人生年金保险和天安人寿附加金如意B款终身寿险（万能型），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身故保险金是保险责任之一，故诉争保险合同应为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因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不一致，且投保时被保险人陈晓川已成年，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诉争保险合同应当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否则合同无效。因陈晓川否认其在诉争保险合同项下的投保单上签名，尽管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辩称其无法确认该签名是否系陈晓川所书写，但明确不对签名申请鉴定，一审法院视为诉争保险合同项下的投保单上“被保险人”处“陈晓川”的签名不是陈晓川本人所书写。陈晓川在天安人寿保险公司投保了与宋换星所投险种相同的保险，该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亦为宋换星，表明陈晓川同意宋换星作为受益人。诉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也为宋换星，且险种相同，故应认定陈晓川同意宋换星作为受益人。根据上述规定，应认定被保险人陈晓川同意投保人宋换星为其订立诉争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因此，宋换星主张诉争保险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宋换星的该项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宋换星基于合同无效主张返还保险费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宋换星的诉讼请求应当驳回。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作出判决：驳回宋换星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减半收取1350元，由宋换星负担。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天安人寿精彩人生年金保险条款第2.3.3条约定：被保险人身故，本公司按保险实际交纳的保险费（详见释义）与身故时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二者之较大者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天安人寿附加金如意B款终身寿险（万能型）条款第2.2.1条约定：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一年内身故，本公司按被保险人身故当时的账户价值的120%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年后身故，本公司按被保险人身故当时账户价值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宋换星通过案涉保险合同项下的金如意账户累计获取利息21978.23元；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基于案涉保险合同给付宋换星三次生存年金，共计42480元。还查明，一审审理中，对于案涉保险合同上的被保险人处签名是谁所签的问题，宋换星陈述：“当时保险经纪人拿了一张空白表格用铅笔圈了一下，让我丈夫带回家，告知在画圈处签字，当时第三人（指陈晓川）不在家，我就自己签了。”以上事实有保险费收据、保险单、保险条款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为凭。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案涉保险合同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2.如果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应如何承担法律责任。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案涉保险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当事人订立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可以采取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可以在合同订立时作出，也可以在合同订立后追认。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认定为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一）被保险人明知他人代其签名同意而未表示异议的；（二）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指定的受益人的；（三）有证据足以认定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投保的其他情形。本案中，综合案涉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签订情况、被保险人的真实意愿分析，案涉保险合同应为无效。理由如下：首先，宋换星为其成年女儿陈晓川投保的案涉保险合同由天安人寿精彩人生年金保险和天安人寿附加金如意B款终身寿险（万能型）两个产品组成，虽然属于年金保险，但从保险条款的内容看，均有关于被保险人死亡时，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如何支付保险金的明确约定，因此，案涉保险合同系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因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不一致，且投保时被保险人陈晓川已成年，根据前述法律规定，案涉保险合同应当经被保险人陈晓川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否则合同无效。其次，人身保险是以人的生命健康为保障对象，可以行使保险金请求权的是受益人，为了保护被保险人的利益，避免被保险人因他人为其投保而遭受伤害，因此防范道德风险责任重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之立法意旨正是在于防范道德风险，维护社会的安定与善良风俗。本案中，案涉保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处签名非陈晓川本人所签，陈晓川亦明确表示不同意、不认可保险金额、不同意宋换星作为其受益人。虽然陈晓川在案涉保险合同订立之后曾在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购买相同险种的保险，并指定宋换星作为其在该保险合同中的受益人，但不能以此作出陈晓川同意宋换星在案涉保险合同中作为其受益人的推定。因为两份保险合同的保险金额不同，如作出此种推定，则势必增加受益人在被保险人死亡后获得的保险金数额，产生因受益人受高额利益诱惑而使被保险人的利益甚至生命处于危险状态的后果。鉴于天安人寿保险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陈晓川明知他人代其签名同意而未表示异议，或存在符合《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一条规定的其他情形，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关于争议焦点2，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后，双方当事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鉴于案涉保险合同无效，天安人寿保险公司从宋换星处收取的共计12万元保费应当予以返还。宋换星作为投保人在未告知被保险人陈晓川的情况下，代替被保险人陈晓川签名，导致保险合同无效，存在过错，故宋换星关于已支付保费的利息损失部分应由其自行承担，本院对宋换星该部分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另根据已查明事实，宋换星通过案涉保险合同项下的金如意账户累计获取利息21978.23元，天安人寿保险公司亦基于案涉保险合同给付宋换星三次生存年金42480元，该两部分费用均系宋换星基于案涉保险合同取得，宋换星应当返还给天安人寿保险公司。据此，上述费用相抵，天安人寿保险公司应当返还宋换星55541.77元（12万元-21978.23元-42480元）。综上，宋换星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苏0106民初9151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宋换星与天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合同号为00091511565608088的保险合同无效；三、天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宋换星退还55541.77元；三、驳回宋换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减半收取1350元，由宋换星负担725元，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负担6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宋换星负担1450元，天安人寿保险公司负担125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伟峰审判员  王瑞煊审判员  陈海波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七日书记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