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6民终5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防城港市中医医院，住所：广西防城港市防城区二桥东路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50600498852381Y。 法定代表人：徐奎，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忠臻，广西维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镇宇，广西维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善庆，男，1971年4月5日出生，壮族，住广西钦州市钦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朝勇，广西桂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防城港市中医医院（以下简称：中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黄善庆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民法院（2019）桂0603民初16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中医院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查明黄善庆在本案中单方要求解除合同是违法的，严重损害了中医院的利益。黄善庆不具备约定、法定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黄善庆在2018年6月8日单方提出辞职未获得批准后，应当按照聘用合同第七条第五款第二项约定履行合同义务，但黄善庆却仍在2018年7月2日坚决要求辞职。《事业单位聘用合同》第七条第（五）款的约定合法有效。二、案涉《还款协议》合法有效，一审法院未查明《还款协议》签订的背景及性质，认定无效错误。1．黄善庆就辞职给医院造成的损失与中医院协商后，双方最终达成合意，黄善庆愿意部分赔偿医院的损失，故双方的《还款协议》是黄善庆的真实意思表示。2．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黄善庆于2018年7月24日自愿向中医院转账115,601.45元，中医院于2018年7月30日出具收据，明确了该笔款项的性质是“赔偿款”，而非“违约金”，黄善庆当时对此并无异议。3．《还款协议》的签订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还款协议》应属于有效。三、案涉《进修协议书》第三条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无效错误。1．黄善庆作为事业单位的在职在编人员，承担着提供医疗公益服务的义务，其身份应有别于一般企业的聘用人员，故本案不同于一般的劳动争议案件，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实施条例》等作为认定案涉《进修协议书》部分无效的依据。２．案涉《进修协议书》系黄善庆与中医院自愿签订的，明确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进修期间，中医院为黄善庆全额支付各项费用，尽管黄善庆没有实际提供对价劳动，但是中医院仍正常发放其各项工资及补贴。如果允许进修人员在享受到进修培训权利后可以随时离开，无疑是对医院权益的侵害，更是对社会医疗资源的损害。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即使《进修协议》第三条违反《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而无效，也并不必然可以因此推定双方就赔偿问题达成的《还款协议》无效，毕竟两份协议分别约定的是服务期和赔偿费用，服务期与培训费用密切相关，但是赔偿费用还与黄善庆是否违反聘用合同及因违反聘用合同期约定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失赔偿有关联。 黄善庆辩称，中医院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中医院与黄善庆于2012年3月16日签订的《进修协议书》第三条合法有效；2．请求确认中医院与黄善庆于2018年7月23日签订的《还款协议》合法有效，并判决黄善庆向中医院履行该《还款协议》约定的115,601.45元的支付义务；3．请求判决中医院无须返还黄善庆于2018年7月24日已经支付的115,601.45元；4．请求判决黄善庆向中医院赔偿损失158,366.14元；5．请求判令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黄善庆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善庆2011年受聘于中医院处工作，2012年3月16日，中医院、黄善庆双方签订进修协议书，黄善庆进修期间为2012年3月至2013年3月，最低服务期为2013年4月至2021年4月，中医院支付黄善庆各项费用合计共122,411.3元。2018年7月23日中医院、黄善庆签订还款协议，黄善庆向中医院支付115,601.45元，黄善庆在中医院处工作至2018年8月。中医院、黄善庆之间因黄善庆离职违约金问题发生劳动人事争议纠纷，黄善庆申请劳动仲裁。防城港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防劳人仲字（2019）第155、182号仲裁裁决书，现中医院不服仲裁裁决向本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进修协议书》第三条约定金额超过劳动合同法的强规定，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黄善庆并不认可，应属无效。对中医院要求确认《进修协议书》第三条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因《还款协议》是基于进修协议书第三条计算标准达成的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中医院请求黄善庆赔偿158,366.14元，其中部分金额非黄善庆辞职导致的直接损失，且部分金额证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黄善庆应支付给中医院违约金40,803.84元，因黄善庆已经支付给中医院115,601.45元，中医院应返还给黄善庆74,797.61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医院与黄善庆签订的《进修协议书》第三条中约定应向甲方偿还进修期间甲方支付的一切费用的5倍无效；二、中医院返还给黄善庆74,797.61元；三、驳回中医院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04.76元，由中医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新证据提供，本院对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黄善庆在中医院处从事副主任医师，为事业单位在编人员。黄善庆、中医院之间签订《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合同期限为3年，起止日期为2012年7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聘用合同期满后，双方于2015年7月1日签订《聘用合同续签书》，约定续签合同期限为2015年7月1日至2018年6月30日。双方又于2017年9月30日签订《聘用合同变更书》，约定合同期限变更为2017年10月1日起至2020年9月30日止。2012年，中医院选送黄善庆到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进修，双方签订《进修协议书》载明：“一、甲方根据医院业务发展需要，选送乙方到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进修，时间为1年（2012年3月至2013年3月）。三、乙方进修期满必须按时回医院上班，在区内进修的人员返院后至少要为甲方工作五年以上，广西区外进修的人员返院后乙方至少要为甲方工作八年以上。末满服务期限，因主观原因违约的应向甲方偿还进修期间甲方给付的一切费用（包括档案工资、各种补贴、效益工资、进修费、住宿费、医疗、养老等保险费及各种住勤补助费等总额的5倍）”。黄善庆在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培训期间支出的培训学习费、旅差费等合计为29,102元；2012年3月至2013年3月期间中医院用于支付黄善庆工资、奖金等费用分别为：7,079元、7,046元、7,394元、7,424元、6,128元、6,944元、7,261元、7,382.2元、7,338.1元、11,640元、5,025元、5,025元、7,623元。2012年3月至2013年3月期间共为黄善庆支付培训学习费、旅差费、工资、奖金共计122,411.3元。2012年3月至2013年3月期间共为黄善庆支付养老、医疗、生育、工伤、公积金共20,761.34元。黄善庆于2018年6月5日向中医院提交书面辞职报告，申请辞职。中医院于2018年8月10日出具《关于同意黄善庆同志辞职的通知》，同意其辞职。黄善庆、中医院签订《还款协议》载明：“第一条甲、乙双方经对账，确认截止2018年7月23日乙方尚未偿还甲方进修培训违约费用人民币115,601.45元。”。黄善庆于2018年7月24日通过银行转账向中医院支付了115,601.45元。中医院于2018年7月30日出具收据，载明：兹收到黄善庆交来赔偿款（转账）人民币壹拾壹万五千六百零壹元肆角五分，收款单位：防城港市中医医院。防城港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防劳人仲字（2019）第155、182号仲裁裁决：一、中医院、黄善庆之间签订的《进修协议书》第三条第二句约定按5倍的进修费用标准计算违约金无效，违约金按1倍的进修费用标准来计算；二、在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15日内，中医院返还黄善庆74,797.61元；三、对中医院要求黄善庆赔偿损失42,764.69元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1．本案是否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2．《进修协议书》第三条中约定黄善庆应向中医院偿还进修期间中医院支付的一切费用的5倍是否有效；3．《还款协议》是否有效；4．中医院请求黄善庆赔偿培训损失158,366.14元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5．一审计算黄善庆退赔费用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中医院具有用工主体资格，黄善庆与中医院自愿签订《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双方存在合法劳动关系。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服务期限，但黄善庆违反约定，提前解除劳动关系，违反了合同约定，黄善庆属违约方，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关于违约责任的认定正确，予以确认。 关于焦点1，《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贯彻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制定本条例。”。现国家并未就本案此类主体的劳动争议纠纷另行制定其他规定，一审适用该法律行政法规审理本案并无不当。中医院关于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 关于焦点2，《进修协议书》第三条中约定如黄善庆提前解除劳动关系应向中医院偿还进修期间中医院支付的一切费用的5倍，该约定性质上是违约金的约定，而不是具体的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本案约定偿还一切费用的5倍违反了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一审认定该条款部分无效依法有据，认定正确，应予维持。 关于焦点3，《还款协议》双方均认可违约方为黄善庆，虽然在中医院出具的收据中，载明为赔偿款，但是收据是中医院单方出具，并非双方合意，且如是损失，中医院应提供具体的损失情况，因此收据载明赔偿款并不能改变《还款协议》中双方认可该款为违约金的性质。《还款协议》虽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从双方约定的内容看，系就违约金进行约定。如上所述，关于违约金数额的约定违反了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因此该约定部分无效，具体违约应承担的数额将在焦点5中论述。基于该无效约定而主张的诉讼请求当然不成立。一审对该协议的认定及驳回基于该协议而提出的诉讼请求正确，应予维持。 关于焦点4，中医院所主张的158,366.14元，其中143,196.64元是黄善庆培训期间的工资、奖金、培训费用、保险、养老等，15,169.5元是黄善庆辞职后培训他人的费用。因养老、医疗、生育、工伤等费用属国家强制性缴纳，只要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就应当缴纳，具有强制性，是用人单位必须履行的法定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培训费用，包括用人单位为了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而支付的有凭证的培训费用、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以及因培训产生的用于该劳动者的其他直接费用。”，因养老、医疗、生育、工伤、公积金这些费用不属于培训产生的用于该劳动者的其他直接费用，因此中医院请求黄善庆赔偿除工资、奖金外这些费用于法无据，一审不予支持该请求正确。双方约定的黄善庆服务期限为8年而并非无固定期限，在黄善庆已赔偿因提前辞职而赔偿相应培训费用的情况下，如果还赔偿另行培训他人的费用，显然属重复计算损失，中医院主张赔偿养老、医疗、生育、工伤、公积金无事实根据，一审驳回该诉讼请求正确，应予维持。除此之外其他部分损失的赔偿问题将在焦点5中阐述。 关于焦点5，根据以上分析可知，中医院在黄善庆培训期间共为其支付直接费用122,411.3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规定，黄善庆应当在122,411.3元范围内对中医院进行赔偿。其本应在中医院服务8年即96个月，但其仅服务64个月，因此一审按其服务年限与应服务年限比例判决其赔偿损失40,803.84元正确，扣减其已支付的115,601.45元，中医院应当向黄善庆返还74,797.61元，一审判决计算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中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10元（上诉人防城港市中医医院已预交），由上诉人防城港市中医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大亮 审 判 员 刘帅武 审 判 员 栾彩云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 欣 书 记 员 曾 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