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民终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海成，男，1952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天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平，女，1975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天山区。 法定代表人：刘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继江，新疆万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天山区。 法定代表人：刘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辉，男，该公司艺术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继江，新疆万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海燕，男，其余情况不详。 上诉人王海成、王平因与上诉人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邦公司）、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丝路秀公司）及被上诉人王海燕侵害作品改编权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01民初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征求当事人同意，于2020年4月25日对本案进行调查，充分听取各方当事人意见，未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王海成、王平，上诉人君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继江，上诉人丝路秀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辉、孙继江到庭参加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海成、王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君邦公司在《丝路秀》中停止对《阿拉木汗》、《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都达尔和玛利亚》歌曲的使用；3.判令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向王海成、王平赔礼道歉；4.判令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共同赔偿王海成、王平200,000元。事实与理由：1.一审追加王海燕为共同原告严重违法。王海燕已移民澳大利亚并取得澳大利亚国籍。追加王海燕为本案共同原告违反了我国宪法和民法通则中规定的只对中国境内的外国人合法权益进行保护。2.一审判决驳回王海成、王平要求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规定，对于侵权行为应当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未经许可将四首歌曲非法改编成一部舞台剧，依据法律规定，王海成、王平有权要求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赔礼道歉。一审判决以“改编权”属于财产权为由，驳回王海成、王平此项诉请违反法律规定。3.一审判决驳回王海成、王平要求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停止使用涉案歌曲违反法律规定。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的行为因违法构成侵权，其无权使用涉案四首歌曲。一审判决以所谓“整体艺术效果”为由，让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继续使用，损害了王海成、王平依法享有的著作权。4.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不能起到制裁民事违法行为的作用。涉案歌曲都是经典歌曲，每一首都载入史册。且这四首歌曲是《丝路秀》的线索，占据核心地位。一审判决按照涉案歌曲长度占整个舞台剧的时间比例计算不当。按照涉案舞台剧票价、座位数、入座率和演出时间的跨度计算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的营利达到2000多万元，而一审判决仅判决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赔偿王海成、王平经济损失30,000元，赔偿数额过低。 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针对王海成、王平的上诉辩称，涉案几首歌的来源是新疆民歌。王洛宾仅是在原来民歌的曲谱基础上进行填词。原始民歌不能因为有人改编就禁止他人改编。一审判决仅凭《丝路秀》中有部分歌曲与王洛宾改编歌曲相似，就认定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侵权缺乏依据。王海成、王平并没有完成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构成侵权的举证责任。王海成、王平应当举证证明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使用的歌曲与王洛宾改编歌曲一致，应当说明哪些部分属于原始民歌的部分，哪些部分属于改编部分，《丝路秀》中使用的是原始民歌还是改编部分。王洛宾改编的内容主要是填词，原始民歌的曲调不会做大的改动。王海成、王平提交的作品中也记载了王洛宾是记谱填词，说明歌曲的曲调部分是原始民歌，王洛宾只是记录。民歌是很多人花费心血代代相传下来的歌曲。王洛宾所做的工作与原始民歌的创作相比而言仅是很小部分。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有权使用原始民歌进行改编。 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不赔偿王海成、王平经济损失30,000元；2.判令王海成、王平承担本案的诉讼费、邮寄费。事实与理由：1.王洛宾不是《寻找阿拉木汗》（《阿拉木汗》）、《马车夫之歌》（《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半个月亮爬上来》）、《都达尔与玛利亚》（《可爱的一朵玫瑰花》）等四首歌曲的原始创作者。这四首歌曲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的民间艺人创作的民间歌曲。包括王洛宾在内的很多民间音乐爱好者，对这一类民间歌曲各自进行了不同的改编（或编译）。现在很多出版物上对这些民间歌曲的改编（或编译）的描述不一样，但都注明是维吾尔民歌、哈萨克民歌。既然是民间歌曲，那么所有人都有改编的权利。2.《丝路秀》使用的四首歌曲是根据最原始的民间音乐版本改编而来的，不存在侵权之说。《丝路秀》使用改编自少数民族民歌的作品，主要表现形式是歌舞曲，与王洛宾作品的表现形式不同。3.一审判决经过比对，认为《丝路秀》中四首歌曲与王洛宾改编的四首歌曲有些部分“基本一致”，就认定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侵害了王洛宾的改编权，显然是错误的。同一首民歌其母本基本是一致的，所有的改编者不可能将民歌改编成与母本完全不同的“新民歌”，因此改编之后的民歌肯定在许多地方是“基本一致”的。因此不能据此认定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侵害了王洛宾的改编权。4.许多老艺人或演艺组织在原始民歌的基础上进行改编和表演。一审判决认定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的改编行为构成侵权，会造成众多老艺人和演艺组织的惶恐不安，引起社会的不安定。 王海成、王平针对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的上诉辩称，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将王洛宾对民歌记录整理后的歌曲（音乐作品）混同于记录整理前的民歌，是混淆概念。王洛宾记录整理前的民歌与记录整理而成的歌曲的关系，是素材与成品的关系。民歌是素材，素材当然人人可以适用，但是成品是对素材的再创作，不是民歌，是新的音乐作品。本案的《阿拉木汗》、《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都达尔与玛利亚》（《可爱的一朵玫瑰花》）正是王洛宾记录整理的成品，来自民歌，但不是民歌，而是对民歌再创作后形成的新的音乐作品，并且成为经典音乐作品被写进历史。王洛宾使用的民歌素材或许在某一个或某几个地方还有人在弹唱。然而，传唱至今的不是民歌素材，而是王洛宾整理后的涉案四首歌曲等一首首成品。涉案歌曲都来自不同民族的民歌。这四首歌曲之所以成为经典传唱至今，首先应归功于某个民族的先人，其次应归功于传承并发扬光大的传承者王洛宾。一审并未判决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停止侵权，且判决赔偿数额远低于侵权使用涉案歌曲从事商业演出的非法所得。王洛宾是涉案四首歌曲的改编作者，对涉案四首歌曲享有著作权，对此有相关出版物可以证实。一审公证录像可以证明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使用的是王洛宾改编的作品，构成侵权。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所述其使用的是原始民歌的旋律，不能成立。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使用的不仅是王洛宾作品中的旋律，还使用了歌曲的歌词部分，侵犯了王洛宾的著作权。因此，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王海成、王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停止侵权，在自治区级媒体上公开向王海成、王平赔礼道歉;2.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共同向王海成、王平赔偿经济损失2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王洛宾子女对其财产的继承情况。1996年3月4日，王洛宾立遗嘱1份，内容为：1.所有遗产均由我的法定继承人（长子：王海燕；次子：王海星；幼子：王海成）继承。除他们兄弟三人，任何人均无权继承（没有收养过任何人）。2.法律规定著作权中可继承的内容，均由他们兄弟三人继承，并依法进行保护。3.一切有关我的名誉权、姓名权、肖像权、荣誉权受到不法侵害时，均由我的三个儿子依法进行处理、保护。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垦区公证处对王洛宾在所立遗嘱上签名、捺手印的行为进行了公证，并出具了（1996）新乌垦证字189号公证书。2014年1月9日，王海星立遗嘱1份，内容为：本人王海星是已故作曲家王洛宾的次子，我父亲王洛宾于1996年3月14日逝世，依据我父亲生前所立遗嘱，我有继承我父亲所立遗嘱内的权利。现本人依法立遗嘱，一切由我本人所继承的我父亲王洛宾的法律规定的著作权、名誉权、姓名权、肖像权、荣誉权等所有可以继承的内容及权利，在我百年以后由我的女儿王平（身份证号码：×××）一人继承，其他任何人不得干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西域公证处对王海星在所立遗嘱上签名、捺手印的行为进行了公证，并出具了（2014）新乌西证字第0117号公证书。 二、涉案歌曲的相关出版物情况。《达坂城的姑娘（新疆抒情歌曲选）》由新疆人民出版社于1989年10月出版，崔旋编。该书收录了涉案四首歌曲，其中《达坂城》标注有“维吾尔族民歌洛宾记谱译配”的信息、《阿拉木汗》、《半个月亮爬上来》两首歌曲标注有“维吾尔族民歌洛宾编词曲”的信息，《都达尔和玛丽亚》标注有“哈萨克族民歌洛宾编词曲”的信息。 《纯情的梦--王洛宾自选作品集》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于1993年9月出版，王洛宾著。该书收录了涉案四首歌曲，在自序中王洛宾写到：“五十年前我曾写过《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青春舞曲》等歌曲，几十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沧桑变幻，如今，我已经两鬓斑白、年逾古稀，唯有我写的那些歌却至今仍在海内外传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的朋友要为我出版一本由我自己选定的歌曲集，为此，我从纷繁杂乱的诸多作品中选出了113首，编成一本新编歌曲集，内中三分之二是旧作，大部分已流传在世上，另外有三分之一是近年的新作品…”。 《西部放歌》由金盾出版社于2001年9月出版，黄榕编。该书收录了涉案四首歌曲，其中《阿拉木汗》标注有“维吾尔族民歌佚名译配”的信息，《半个月亮爬上来》标注有“维吾尔族民歌佚名译词王洛宾记谱配歌”的信息，《达坂城》标注有“维吾尔族民歌佚名译配”的信息，《可爱的一朵玫瑰花》标注有“哈萨克族民歌”的信息。 《新疆50年优秀歌曲集》由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该书收录了《达坂城的姑娘》、《阿拉木汗》、《半个月亮爬上来》、《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四首歌曲，其中前三首歌曲标注有“维吾尔族民歌王洛宾编词曲”的信息，后一首歌曲标注有“哈萨克族民歌王洛宾编词曲”的信息。每首歌曲均有介绍，如《达坂城的姑娘》为：“这首新疆维吾尔族民歌又名《马车夫之歌》，是新疆民间流传较广的表演性歌舞曲，旋律优美，词曲风趣。经王洛宾记谱改编后在海内外得到了更为广泛的流传。1994年11月，达坂城镇党委、政府授予王洛宾‘达坂城镇荣誉镇长’并立碑纪念。这首民歌在不同版本中的词曲都不大相同，是传唱中的再加工”。《阿拉木汗》为：“作于1945年。这首歌是根据流传在新疆东部的维吾尔双人歌舞曲改编的。‘阿拉木汗’是维吾尔族姑娘的名字。歌曲用比喻、夸张等修辞手法，表达对美丽的新疆姑娘的夸赞”。《半个月亮爬上来》为“是根据新疆喀什等地古老的民间舞曲‘夏依格’改编于1939年。全曲共有五个乐句，是由主导乐句逐步变化、重复再现，发展而展开，音乐语言简练而柔美，旋律的起始音向上方五度的级进回环，特别是＃1#2的运用，更加显示了月亮的朦胧与动感，使歌曲充满了生活的情趣和美妙的意境，表达了深切渴望的情感”。《可爱的一朵玫瑰花》为：“作于1939年。这首歌根据流传在新疆的哈萨克族民歌记录改编。又名《都达尔和玛丽亚》。歌曲叙述了哈萨克族青年都达尔和俄罗斯姑娘玛丽亚相爱的故事。……”。 《新疆民歌精选：达坂城的姑娘》由新疆人民出版社于2006年4月出版，该书收录了涉案四首歌曲，其中三首歌曲标注有“编词曲／洛宾”的信息，《达坂城》标注有“记谱译配／王洛宾”的信息。 CD《百年留声》由广州艺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制作出品，新疆电子音像出版社（新疆地区）总发行，收录了《达坂城的姑娘》、《阿拉木汗》、《可爱的一朵玫瑰花》三首歌曲。CD《离别王洛宾纪念集》由赖秀薇出品，收录的歌曲中包括涉案四首歌曲。VCD《王洛宾-西部歌王》由九州音像出版公司出版发行，涉案四首歌曲收录在该光碟中。 三、王海成、王平主张的被控侵权行为。2016年9月28日，王海成、王平向乌鲁木齐亚心公证处申请对乌鲁木齐君邦天山饭店内“丝路秀大剧院”未经权利人授权许可，擅自在公开表演中使用王洛宾音乐作品的事实进行证据保全。当日十九点三十分，王平与公证处公证人员一同来到乌鲁木齐市天山区××街的君邦天山饭店，从该饭店大堂内取票处取出了预定的“丝路秀新疆风情大型演艺”门票三张，票价均为299元。临近演出开始时，公证人员对王平的手机进行了检查。演出过程中，王平使用前述手机，对演出中其认为涉嫌侵权的表演部分进行了录像，并录得视频二段。公证人员使用自备录音笔对整场演出进行了录音，并对演出现场进行了拍照。离开君邦天山饭店后，公证人员与王平返回公证处办公室，对所摄视频及录音部分进行了转刻。2016年10月14日公证处出具（2016）新亚证内字第7631号公证书。 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庭审后提交了歌舞剧《丝路秀》中使用的被控侵权曲目。将被控侵权曲目与王海成、王平提交的出版物载明的歌曲进行比对，被控侵权曲目《达坂城的姑娘》“00:53"-1':23"”、“3':50"-4':26"”两部分与涉案歌曲《达坂城的姑娘》基本一致。被控侵权曲目《可爱的一朵玫瑰花》“00:19"-1':40"”、“2':17"-3'：37"”两部分与涉案歌曲《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基本一致。被控侵权曲目《阿拉木汗》“1':25"-1':50"”、“3':19"-3':42"”、“4':12"-结束”三部分与涉案歌曲《阿拉木汗》基本一致。被控侵权曲目《半个月亮爬上来》“00:00-00:30"”、“4':38"-5':10"”与涉案歌曲《半个月亮爬上来》基本一致。 四、其他事实。2016年3月31日，丝路秀公司（甲方）与乌鲁木齐市天山区青年路哆来咪新文音乐工作室（乙方）签订《丝路秀演音乐创作及制作协议》，约定甲方委托乙方按甲方提供的剧本完成创作一部具有西域风情、民族风格、时代气息的大型歌舞秀音乐作品，音乐时长90分钟。 《丝路秀》公演时，乌鲁木齐在线对其进行了报道，报道称：《丝路秀》讲述的是古丝绸之路上年轻的商人巴吐尔随着往来贸易的驼队踏上西行之路，遇到的一系列神奇的事情。节目公演后将驻场商演，票价最低399元，最高499元，并实行淡旺季浮动票价。庭审中，王海成、王平提交的门票载明出品方为君邦公司和丝路秀公司，票价599元。君邦公司所属的丝路秀大剧院有座位数722个。 王海成、王平作为原告起诉后，一审法院依职权追加王洛宾继承人王海燕作为共同原告。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王洛宾是否享有《阿拉木汗》、《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四首歌曲的著作权。 民歌一般具有世代相传、没有特定作者的特点，民歌被创作和流传时不是表现为简谱形式，歌手可能以不清晰的词语、不同甚至模糊的音调进行演唱。以简谱形式表达民歌，需要确定简谱的音调、节奏、速度等，并确定歌词的明确含义。因此，一般情况下，对民歌的“记谱配词”需要对民歌进行整理、加工，是有创造性的智力劳动，具有一定的独创性。 具体到本案，庭审中王海成、王平与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均提交了包含有涉案歌曲在内的合法出版物，虽然出版物上的署名方式有差异，但均可证明王洛宾是涉案民歌的收集整理者，而且现有流行版本主要是王洛宾整理的版本，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王洛宾是涉案歌曲的改编词作者，享有相应的权利。王洛宾去世后，王海燕、王海星、王海成依法继承了其音乐作品的词曲著作财产权，王海星去世后，王平继承了其遗产，因此三原告作为本案诉讼主体合法。 二、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出品的《丝路秀》大型歌舞表演中使用的音乐是否侵害了上述四首歌曲的改编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规定：“使用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进行演出，应当取得改编、翻译、注释、整理作品的著作权人和原作品的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对涉案四首歌曲王洛宾享有改编后的歌曲的词曲著作权，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出品的《丝路秀》在未取得权利人许可的情况下，使用了涉案四首歌曲的部分片段，侵犯了王海成、王平、王海燕对上述作品享有的财产权。 庭审中，王海成、王平提出申请，请求法院委托鉴定机构对被控侵权作品与涉案歌曲进行比对，以确认是否构成侵权，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亦表示同意，同时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提交了来源于网络的6首曲子，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陈述6首曲子是涉案歌曲的原始曲调，被控侵权作品改编自这6首曲子，要求将被控侵权作品与6首原始曲子进行比对。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将被控侵权作品中使用的四首涉案曲目与王海成、王平提交的出版物记载的四首歌曲进行比对，词、曲中均有一致的地方；其次，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认为自己提交的6首曲子是原始民间音乐曲调，因无法确认形成时间、原始出处，对其真实性一审法院无法确认，不能作为比对对象。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无鉴定必要，对双方鉴定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系侵权纠纷，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与第三人之间的合同关系不影响其在本案中应当承担的责任，故对其申请追加乌鲁木齐市天山区青年路哆来咪新文音乐工作室作为本案共同被告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民事责任的承担 《丝路秀》作为大型歌舞剧，融合了音乐、戏剧、舞蹈、舞台美术等各项艺术，反映了丝路文化，新疆风情，其中音乐时长90分钟，而被控侵权曲目只有7分8秒，如判决停止使用，势必破坏歌舞剧的整台艺术效果，故对王海成、王平要求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之后的表演中应对所使用的四首涉案曲目注明原词曲作者。王海成、王平作为继承人继承的是著作财产权，故对王海成、王平要求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赔偿数额，一审法院参考门票销售数量、门票类别和单价、演出曲目中使用涉案歌曲所占比例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为30,000元。判决：一、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赔偿王海成、王平、王海燕经济损失30,000元；二、驳回王海成、王平、王海燕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王洛宾对涉案四首歌曲《阿拉木汗》、《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都达尔与玛利亚》（又名《可爱的一朵玫瑰花》）是否享有著作权；2.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丝路秀》歌舞剧使用的歌曲是否侵犯了王洛宾的著作权；3.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如构成侵权，应当如何承担责任。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第十二条规定，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著作权由改编、翻译、注释、整理人享有，但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王海成、王平主张保护的涉案四首歌曲是在新疆少数民族民歌基础上进行改编形成的音乐作品，属于改编作品。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上诉提出很多民间音乐爱好者均对涉案歌曲所使用的民歌进行了改编，很多出版物对这些民歌改编情况描述不同。虽然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由金盾出版社于2001年9月出版的《西部放歌》一书中对于《阿拉木汗》、《达坂城》、《可爱的一朵玫瑰花》三首歌曲中未注明词曲编者的姓名。但该书是在王海成、王平提供的最早刊登上述三首歌曲的《达坂城的姑娘（新疆抒情歌曲选）》出版之后出版的，且该书中记载涉案四首歌曲的曲谱及歌词均与《达坂城的姑娘（新疆抒情歌曲选）》一书记录一致。王海成、王平在一审中还提交了2005年出版的《新疆50年优秀歌曲集》。该书系由新疆音乐家协会编辑，书中记录涉案四首歌曲的词曲内容，记载了王洛宾系涉案四首歌曲的改编者，并简单介绍了涉案歌曲的改编情况。该出版物与《达坂城的姑娘（新疆抒情歌曲选）》以及王海成、王平一审提交的其他出版物对涉案歌曲信息的记载基本一致，可以共同印证王洛宾系涉案四首歌曲的改编者。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存在其他人对涉案四首歌曲所使用的民歌进行改编所形成的其他改编作品。其在一审提交证据并不足以推翻王海成、王平一审提交的多份出版物所证明的王洛宾系涉案四首歌曲词曲改编者的事实。 少数民族民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的劳动人民在长期生产生活过程中不断加工、创作形成并世代流传，反映一个民族的历史风土人情的音乐表现形式。因民歌传播方式多为口耳相传，大多不具有固定的表达形式。在民歌传唱过程中，每一位传唱者对歌曲的理解与情感不同，对于曲调、歌词的表达各不相同。王洛宾对少数民族民歌进行收集、整理、记录，并使用优美、流畅的曲调，配以具有文学性的唱词对歌曲进行改编，将这些民歌固定下来，为此付出了大量的创造性智力劳动，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王洛宾作为涉案四首歌曲词曲的改编者，对涉案四首改编作品词曲享有著作权。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上诉主张被控侵权曲目系其在原始民歌基础上自行改编形成，不构成对王洛宾涉案作品改编权的侵权。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其出品的舞台剧《丝路秀》中使用的被控侵权曲目与王海成、王平提交的出版物载明的涉案四首歌曲中词和曲的基本内容构成实质性相似。王海成、王平对上述事实已尽到了基本举证责任。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抗辩认为其使用行为不构成侵权，对此其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一审中提交了网络下载的六首音乐作品以证实原始民歌的曲调。但因该证据无法确定出处、形成时间以及作者身份等，一审法院对此不予确认并无不当。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二审中并未提交其他有效证据证明原始民歌的曲调、唱词，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实其对原始民歌进行收集、整理以及改编，形成《丝路秀》中使用的被控侵权歌曲。且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二审中明确认可王洛宾对原始民歌的改编在于对原始民歌配上了歌词，而《丝路秀》中使用的被控侵权曲目其中三首都使用了涉案作品的歌词部分。故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上诉主张其不构成侵权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为促进民间音乐发展与传播，应当鼓励对民间音乐进行收集、整理、改编的行为。但在对民间音乐进行传播的过程中，应当尊重他人已付出的智力劳动，不得损害他人已取得的权利。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十四项）的规定，改编权是改编作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的权利。本案中，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未经涉案歌曲权利人许可，在保留涉案四首音乐作品词曲基本内容的情况下，对涉案作品进行改编，结合其他音乐、舞蹈等作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新的作品《丝路秀》，其行为侵害了王洛宾涉案作品改编权。《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著作权属于公民的，公民死亡后，其本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在本法规定的保护期内，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转移。本案因涉案作品词曲的著作权人王洛宾已去世，王海燕、王海成、王平依法继承著作权中的财产权利。一审判决认定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构成对王海燕、王海成、王平对涉案作品著作财产权的侵权并无不当，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依法应当对王海燕、王海成、王平承担侵权责任。 王海成、王平上诉主张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的责任。本案二审中，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明确表示同意在《丝路秀》歌舞剧中不再使用涉案四首歌曲，即同意王海成、王平提出的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形判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据此，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是为了弥补自然人受到的精神性损害，主要适用于自然人人身权利受到侵害的情形。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中规定赔礼道歉民事责任，是因著作权包含人身权和财产权两部分。只有当作者的人身权即精神权利受到侵害时才适用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本案中，王海成、王平仅主张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对涉案作品的改编权即著作权财产权利构成侵权，并未主张对著作权中人身权利的保护。当财产权利受到侵害时，需以财产利益的方式对受害人进行救济。因此，王海成、王平主张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向其赔礼道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王海成、王平上诉主张一审判决赔偿数额过低，没有考虑作品知名度、《丝路秀》歌舞剧的票价、座位数、入座率和演出时间等因素，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虽然涉案四首歌曲知名度较高，但一审法院已查明《丝路秀》系一台大型歌舞剧，融合了音乐、戏剧、舞蹈、舞台美术等多项艺术为一体的综合性剧目，其中音乐部分总时长90分钟，而被控侵权曲目只有7分8秒，在整个《丝路秀》歌舞剧表演中所占比例较小。而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在《丝路秀》票价中除了歌舞剧的表演还包含了自助餐的费用，且该剧上演的时间仅在新疆旅游旺季，主要是来疆旅游人员观看。一审法院在综合考虑上述因素的情况下，酌情确定赔偿数额为3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王海成、王平此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关于王海成、王平上诉主张一审追加王海燕为本案共同原告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事实，王海燕系王洛宾继承人之一。而王海成、王平并未举证证明王海燕已移民并取得澳大利亚国籍。即使王海燕已非中国国籍，但其作为王洛宾继承人，仍有权继承王洛宾著作权中的财产权利。而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1198号民事裁定书，亦确定了王海燕作为王洛宾继承人，对王海成个人作为王洛宾继承人提起诉讼后所获赔偿有权主张权利。现王海成、王平主张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对王洛宾的著作权构成侵权，王海燕作为王洛宾继承人应为本案必要共同诉讼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通知其参加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七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追加共同诉讼的当事人时，应当通知其他当事人。应当追加的原告，已明确表示放弃实体权利的，可不予追加；既不愿意参加诉讼，又不放弃实体权利的，仍应追加为共同原告，其不参加诉讼，不影响人民法院对案件的审理和依法作出判决。据此，一审法院追加王海燕为本案共同原告符合法律规定。王海成、王平此项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君邦公司、丝路秀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王海成、王平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对成立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01民初6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赔偿王海成、王平、王海燕经济损失30,000元”； 二、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01民初6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王海成、王平、王海燕其他诉讼请求”； 三、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在其出品的《丝路秀》中停止使用涉案王洛宾享有著作权的《阿拉木汗》、《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都达尔与玛利亚》（又名《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四首歌曲； 四、驳回王海成、王平、王海燕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王海成、王平已预交），由王海成、王平负担3655元，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6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50元（王海成、王平已预交4300元，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已预交550元），由王海成、王平负担3000元，由新疆君邦投资有限公司、新疆丝路秀文化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1250元，王海成、王平多交600元由本院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亚   卉 审 判 员 田   忠   顺 审 判 员 兰      宁 二〇二〇年七月四日 法官助理 买尔旦 · 米吉提 书 记 员 艾力努尔·马达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