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汉江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96民终30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希洪，男，1972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潜江市。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圣梅，女，1974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潜江市。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明，湖北章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袁志强，男，1990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潜江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文权，潜江市杨市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樊启发，男，1961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潜江市。委托诉讼代理人：代立军，湖北江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希洪、李圣梅、袁志强与被上诉人樊启发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前由湖北省潜江市人民法院于2019年4月23日作出（2019）鄂9005民初517号民事判决。宣判后，王希洪、李圣梅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6日作出（2019）鄂96民终740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湖北省潜江市人民法院重审。该院重审后，于2019年12月3日作出（2019）鄂9005民初3183号民事判决。王希洪、李圣梅、袁志强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希洪、李圣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樊启发要求王希洪、李圣梅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认定王希洪、李圣梅与袁志强属于劳务关系错误。袁志强操作的挖掘机属其所有，袁志强具有操作挖掘机资格。王希洪、李圣梅付给袁志强的1300元不是工作一天的劳动报酬，而是完成挖掘任务的总报酬。袁志强使用属自己的设备为王希洪、李圣梅挖掘台基，将挖掘好的台基交付王希洪、李圣梅，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二）王希洪、李圣梅没有向袁志强作出帮助樊启发伐树的指示，而是袁志强为了尽快将台基挖完，主动提出用挖掘机帮樊启发伐树。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不适用于本案。该条规定的是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帮工活动致人损害的，由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樊启发作为帮工人，是本案的受害人，并未致他人损害。（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帮工人因第三人侵权遭受人身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第三人不能确定或者没有赔偿能力的，可以由被帮工人予以适当补偿。”王希洪、李圣梅与袁志强是承揽关系，樊启发遭受的损失完全是因袁志强的行为造成，根据上述规定，应由袁志强对樊启发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袁志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樊启发要求袁志强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袁志强受王希洪、李圣梅雇请挖台基。袁志强在施工过程中，将所挖的土180度旋转至台基上时，樊启发所锯之树的上截部分压在挖掘机臂上，树在挖掘机臂自动下滑时，下端致樊启发受伤。正在集中精力施工的袁志强对此全然不知。樊启发违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人为将树倒向正在施工的挖掘机方向下锯，导致所锯树木倒向挖掘机，树尾甩向锯树的樊启发致其受伤。无论王希洪、李圣梅与袁志强是何法律关系，袁志强都不是赔偿义务人。一审判决袁志强对王希洪、李圣梅承担的赔偿责任负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王希洪、李圣梅针对袁志强的上诉答辩称，袁志强与王希洪、李圣梅之间形成的是承揽关系，而非劳务关系。樊启发在诉讼过程中明确说明在伐第二颗树的时候，是袁志强要求樊启发继续伐树的，并非王希洪、李圣梅要求伐树的。一审判由樊启发承担相应责任，王希洪、李圣梅不持异议。袁志强针对王希洪、李圣梅的上诉答辩称，袁志强施工中，樊启发锯倒的树压在挖掘机的臂端，并非挖掘机处于静态的情况下袁志强将树推到一边。答辩意见同袁志强提交的上诉意见。樊启发针对王希洪、李圣梅、袁志强的上诉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樊启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希洪、李圣梅、袁志强连带赔偿经济损失162717.13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0月10日，王希洪、李圣梅经他人介绍，与樊启发、万某口头达成买卖协议。协议约定，王希洪、李圣梅将其屋后的十棵白杨树以2000元价款卖给樊启发、万某（由樊启发、万某自行砍伐）。上述买卖协议履行完毕后，王希洪要求樊启发、万某帮忙（义务）将其屋后的另外四棵水杉树砍伐，袁志强为了挖掘机操作方便也建议将四棵水杉树砍伐。樊启发在使用电锯伐第二棵树时，树倒向袁志强驾驶的挖掘机方向，袁志强用挖掘机前臂将树推开，树杆的底端将樊启发砸伤。樊启发被送往潜江市××镇卫生院治疗，后转至潜江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22天，花去医疗费71496元。2019年1月7日，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同济司鉴中心【2018】临鉴字第141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樊启发所受伤，评为十级伤残；后期伤残费建议给予2万元或拒实赔付；自受伤之日起给予误工时间210日，护理时间120天，营养时间90天。”2017年10月10日，王希洪、李圣梅雇佣袁志强为其拆旧屋、挖台基（一天报酬为1300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帮工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赔偿权利人请求帮工人和被帮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在义务帮工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的赔偿责任主体是被帮工人，被帮工人承担的是一种无过错责任。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致他人人身损害的，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应对他人的人身损害结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樊启发帮王希洪、李圣梅砍伐水杉树的行为属义务帮工。樊启发在使用电锯伐树时，未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自身存在过失，可以减轻王希洪、李圣梅的的赔偿责任。袁志强使用挖掘机推开樊启发锯倒的水杉树致樊启发受伤，其行为已超出雇佣活动范围。樊启发遭受人身损害与袁志强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对此，袁志强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本案王希洪、李圣梅对樊启发的损失应承担70％赔偿责任，袁启发对此应承担连带责任。樊启发自身承担30％的责任。关于赔偿标准和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参照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一审法院确认樊启发的实际损失为154755.46元，包括医疗费71496.13元（其中潜江市老新卫生院1090.34元、潜江市中心医院70405.79元）、残疾赔偿金27624元、误工费19647.94元、护理费11227.39元、交通费3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60元、营养费2700元、后期治疗费20000元。判决：一、王希洪、李圣梅与袁志强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共同赔偿樊启发的各项损失108329元，并承担连带责任；二、驳回樊启发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除对一审认定的“王希洪、李圣梅雇佣袁志强为其拆旧屋、挖台基（一天报酬为1300元）”不予确认外，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一审认定樊启发的实际损失为154755.46元，包括医疗费71496.13元、残疾赔偿金27624元、误工费19647.94元、护理费11227.39元、交通费3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60元、营养费2700元、后期治疗费20000元，各方当事人未提出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关于报酬，王希洪陈述，其与袁志强约定的是费用包干，包括拆旧屋、挖台基，共计1400元，事发当天下午三时，袁志强完工，王希洪当时给付了袁志强1400元；袁志强陈述，挖掘机台班一天1400元（180元/小时×8小时=1440元），根据工作量，估计一天可以完成，故双方约定的是一天1400元，当天下午四时许完工，由于收工有点早，少收了100元，仅收了王希洪1300元报酬。一审法院在第一次审理本案时，万某和袁志强的父亲袁安庆出庭作证。万某陈述：“我们把白杨树放倒后，我在屋后收拾白杨树，樊启发一个人在前面砍水杉树。放第一棵时，就倒在别人的屋上，我们就说不要再放了，老板（王希洪）坚持要放，我们就继续放第二棵。放第二棵树时，树倒向袁志强的挖掘机，被其用挖掘机臂挡开，倒向樊启发，将樊启发砸伤。”“是老板要求放的，同时袁志强的父亲袁安庆也要求我们继续放树。”袁安庆陈述：“王希洪、李圣梅建房子请我过去帮忙，他们想伐树，要我介绍人去，我就介绍了万达成和樊启发过去，他们当时砍水杉树的时候，袁志强驾驶挖掘机在一边挖墙脚，离他们伐树的地方七八米远，各做各的事。”“当时买白杨树就说好了的，买白杨树帮忙放水杉树。这个樊启发不清楚，只有万某知道。”一审法院第一次审理庭审中，袁志强发表辩论意见时陈述，放树是本来准备向北倒，因为风的原因倒向了南边，当时挖掘机离伐树的地方七八米，足以证明袁志强当时没有帮忙伐树。一审法院重审本案时，庭审中袁志强陈述，樊启发伐水杉树时，挖掘机离伐树的地方约隔十米，袁志强不可能强烈要求樊启发进行伐树。法庭就“事发时你在做什么”向袁志强进行询问时，袁志强回答：“我当时在做事，树直接倒在了挖掘机臂上，然后弹回去了。”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王希洪、李圣梅与袁志强之间形成承揽关系还是劳务关系；（二）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是否正确；（三）袁志强应否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四）王希洪、李圣梅应否承担本案民事责任。针对上述争议焦点，评判如下：一、关于王希洪、李圣梅与袁志强之间形成承揽关系还是劳务关系的问题。承揽关系是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由定作人按约定给付报酬而建立的一种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劳务关系是指提供劳务一方为接受劳务一方提供劳务服务，由接受劳务一方按照约定给付报酬而建立的一种民事权利义务关系。承揽关系与劳务关系有某些共性，但两者也存在本质性区别。主要表现在：第一、劳务关系目的在于提供劳务，其标的在于劳务本身，承揽关系则在于一定的工作的完成，虽然涉及到劳务，但其目的不在于劳务本身，而在于劳动成果，劳动本身仅为获得其成果的手段而已。第二、劳务关系中，无论劳动有无成果，均能获得报酬，而承揽关系中如无工作成果时，则不能获得报酬。第三、劳务关系中，当事人之间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通常由接受劳务一方指定工作场所，提供劳动工具或设备，限制工作时间，提供劳方一方需服从接受劳务一方的安排，其工作具有某种从属性。而承揽关系中，承揽人是按照定作人的要求，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工作具有独立性。本案中，袁志强驾驶属其所有的挖掘机进行施工，是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为王希洪、李圣梅提供服务。王希洪、李圣梅需要的不是袁志强提供的劳务本身，而是由袁志强驾驶挖掘机作业所形成的工作成果。袁志强在施工时，不受王希洪、李圣梅的支配与安排，自主施工，并安排其父亲协助作业，工作具有独立性。袁志强按双方约定完成施工任务，王希洪、李圣梅亦按约定支付了相应报酬。关于双方约定的报酬1400元，袁志强陈述双方约定的是按每小时180元，一天八小时计酬，王希洪陈述双方约定的是费用包干，对此，双方均未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但无论是按照袁志强的陈述还是按照王希洪的陈述，仅是报酬结算的计价方式不同而已，袁志强主张的是按时间计价，王希洪主张的是预估计价，并不影响本案法律关系的认定。在承揽关系中，对那些难以量化的工作成果，当事人可以约定按时间计酬。即使袁志强的陈述属实，双方约定的是按时间计酬，也不能据此认定双方形成的就是劳务关系。因此，本案中袁志强使用自己的设备（挖掘机）、技术和劳力完成王希洪、李圣梅要求的工作任务（拆旧屋、挖台基），属于承揽行为，双方形成的是一种承揽关系。一审认定双方形成的是劳务关系不正确，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是否正确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帮工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赔偿权利人请求帮工人和被帮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规定的是义务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时致人损害的民事责任。本案系樊启发作为义务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自身遭受损害，并未致他人损害。故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处理本案错误。三、关于袁志强应否承担本案民事责任问题。首先，一审法院在第一次审理本案时，证人万某出庭作证陈述，其与樊启发在放第二棵水杉树时，树倒向袁志强驾驶的挖掘机，被袁志强操作挖掘机臂挡开，倒向樊启发，将樊启发砸伤。根据袁志强的父亲袁安庆在一审出庭作证所作陈述，证人万某是经其介绍向王希洪、李圣梅买树。证人万某既是樊启发伐树的合伙人，也是袁安庆介绍买树的熟人，同时是现场目击者，其所作证言客观公允，与樊启发、王希洪、李圣梅所作陈述相印证，能够证明袁志强操作挖掘机推开倒下之树，致樊启发被砸伤的事实。其次，袁志强上诉称，樊启发人为将树朝正在施工的挖掘机方向下锯，导致所锯之树的上截部分压在挖掘机臂上，树在挖掘机臂自动下滑时，树尾甩向樊启发致其受伤，仅有其本次二审所作陈述，袁志强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再次，一审法院重审本案时，庭审中法庭就“事发时你在做什么”向袁志强进行询问时，袁志强回答：“我当时在做事，树直接倒到了挖掘机臂上，然后弹回去了。”按照该陈述，树是直接倒在挖掘机臂上然后反弹回去，并非树的上截部分压在挖掘机臂上，树在挖掘机臂自动下滑时，树尾甩向樊启发致其受伤。袁志强所作陈述前后不一致。最后，根据袁志强及其父袁安庆的陈述，袁志强驾驶挖掘机施工的地方距离樊启发伐树的地方至少相距七八米远，在树的上截部分压在挖掘机臂上然后自动下滑时，相对较重部分的树的尾端甩向樊启发并致樊启发受伤，不尽符合常理。因此，一审认定袁志强操作挖掘机推开樊启发锯倒的水杉树致樊启发受伤，樊启发遭受人身损害与袁志强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袁志强应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四、关于王希洪、李圣梅应否承担本案民事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帮工人因第三人侵权遭受人身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第三人不能确定或者没有赔偿能力的，可以由被帮工人予以适当补偿。”本案中，樊启发虽系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但由于袁志强对樊启发构成侵权，应对樊启发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故根据上述规定，王希洪、李圣梅作为帮工人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本案樊启发在义务帮工王希洪、李圣梅砍伐树木的过程中，在所锯之树倒向袁志强驾驶的挖掘机方向时，袁志强操作挖掘机前臂将树推开，致树杆底端将樊启发砸伤，袁志强对樊启发所受损伤负有主要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樊启发明知继续伐树会存在危险的情况下，未尽谨慎注意义务和采取必要防护措施，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自身负有一定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袁志强对樊启发所受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樊启发损失108329元（154755.46元×70%），其余损失由樊启发自行承担。综上所述，王希洪、李圣梅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袁志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潜江市人民法院（2019）鄂9005民初3183号民事判决；二、袁志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樊启发损失108329元；三、驳回樊启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54元，鉴定费2700元，合计6254元，由樊启发负担2100元，袁志强负担41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87.80元，由袁志强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颜 鹏审判员 汪丽琴审判员 赵湘湘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书记员 胡俊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