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3民终135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传名，男，1985年5月2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鼓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恒安，江苏鼎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州矿务集团有限公司三河尖煤矿，住所地徐州市沛县龙固镇。法定代表人：刘运高，该矿矿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蔺孟楠，该矿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川，江苏红杉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传名因与被上诉人徐州矿务集团有限公司三河尖煤矿（以下简称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9）苏0312民初10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传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恒安、被上诉人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蔺孟楠、胡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传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驳回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为劳动争议纠纷，但诉讼费用承担与分配错误，本案的诉讼费用收费应当为5元。2.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案由为劳动争议，但被上诉人并未按照劳动争议提起诉讼，庭审中被上诉人认定本案是以追偿权纠纷追诉，法院释明后被上诉人并未变更，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3.本案关于仲裁时效、诉讼时效的认定明显错误。证明仲裁时效的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一审法院“本案被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仲裁时效起算点等抗辩”，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关于仲裁时效的起算点问题，被上诉人出具《关于解除杨传名劳动合同的决定》后次月，被上诉人权利被侵害的事实就已经知悉，以此为起算点，仲裁时效超过。关于被上诉人证人的证明效力问题，被上诉人的本单位员工出庭作证仲裁时效未过，从证据的来源、证据效力及证人的言辞均不能证明本案仲裁时效未过。关于未明确约定提前还款的具体日期问题，因本案应先对仲裁时效予以查明，一审认定本案未超仲裁时效的证据不足。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1.本案是劳动争议纠纷，是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因被上诉人为上诉人垫付购房款而产生的债务纠纷。而且一审诉讼前经过了劳动仲裁的前置程序。2.上诉人以本案超过仲裁时效的观点不能成立。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如上诉人违反在被上诉人处连续服务八年的承诺，需提前归还垫付的资金。但协议内容提前归还的具体日期并未明确约定，也即只要被上诉人在2021年前向上诉人主张提前还款均在时效期限内，即便按照上诉人的陈述，从2016年2月被上诉人作出与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的期限为起算点，其间被上诉人在2018年8月委托律师向上诉人书面发出敦促还款的律师函导致时效中断，因此也未超过民法诉讼三年时效。3.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的证人鹿凤琳的证言可以证实被上诉人通过其工作人员催促在被上诉人单位供职的杨传名的妻子刘芬还款，且证人证言能够说明刘芬给予被上诉人明确答复，认可欠款但请求降低利息。被上诉人一直催促上诉人还款，未超过仲裁时效的规定，上诉人提出证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的观点不能成立，证人证言有效。综上，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杨传名返还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垫付购房款142889元，支付违约金79612.26元，合计222501.26元；2.诉讼费由杨传名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的案件事实如下：2009年7月，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与杨传名签订劳动合同。2011年9月20日，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与杨传名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徐矿集团公司三河尖矿，乙方（申请付款人）杨传名，三河尖矿机电科技术员；所购房屋坐落于徐矿城小区51号楼3单元302号，购房总价款383398元，其中首付款133397元；乙方申请甲方垫付房款250000元，甲方于签订本协议后将该款转拨至开发单位账户内；乙方保证从签订分期付款协议之日起，在徐矿集团连续服务不低于八年（含），期间不因个人原因辞职，相关劳动服务合同服从本协议；乙方如果违反前项承诺，除提前归还垫付资金外，须按照垫付资金同期商业住房贷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向甲方支付违约金，或由甲方或乙方所在单位直接从乙方的企业年金、工资收入、住房公积金余额中如数扣除，不足部分由乙方以现金一次性支付等等。《协议书》签订后，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于2011年为杨传名垫付250000元，至2016年2月杨传名已支付垫付款107111元。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出示的分期付款申请审批表显示，杨传名申请分期付款额为250000元，月还款2083.33元，从2011年起每月从工资扣除，还款期限10年等等。2016年1月12日，杨传名申请解除劳动合同。2月14日，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作出《关于解除杨传名劳动合同的决定》，决定解除与杨传名的劳动合同。2018年8月，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委托律师向杨传名催要诉争所涉款项。一审法院另查明，杨传名与刘芬系夫妻关系，刘芬于2013年左右在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参加工作，至2019年5月仍在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任职。2019年5月15日，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以本诉争理由起诉杨传名返还垫付购房款142889元，支付违约金79612.26元。8月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苏0312民初5895号民事裁定。该裁定以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未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为由，裁定驳回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起诉。该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9月5日，徐州市铜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1份，载明因申请材料不齐备，不符合本委受理条件，本委决定不予受理等等。诉讼中，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为证明本案未超过仲裁时效期间，提供证人鹿凤玲到庭作证。证人鹿凤玲证明：证人鹿凤玲在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处任科长，杨传名妻子在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单位工作；2016年杨传名辞职后，杨传名的购房贷款未还清，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工作人员就给杨传名妻子刘芬打电话催款；刘芬希望降低贷款利息，协商好后并没有偿还；集团公司要求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财务部每年进行结算，杨传名每年都向杨传名催收等等。一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焦点如下：一、关于本案是否仍应先进行劳动仲裁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1.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与杨传名签订有劳动合同，杨传名除提供劳动外，还要接受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管理，服从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安排，遵守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规章制度等，双方之间存在行政隶属关系，而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劳务合同关系。2.《协议书》约定杨传名申请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垫付房款250000元，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保证连续服务不低于8年，相关劳动服务合同服从本协议。由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的内容增加了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保证连续服务不低于8年的条款，同时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承诺为杨传名垫付部分购房款。上述约定实质是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作为用人单位以提供垫付部分购房款为条件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现双方在劳动合同解除后，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杨传名因垫付款返还等问题发生纠纷，纠纷属于劳动争议的范畴。3.《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收到仲裁申请之日起五日内，认为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受理，并通知申请人；认为不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书面通知申请人不予受理，并说明理由。对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或者逾期未作出决定的，申请人可以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劳动仲裁委员会已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有权就诉争所涉劳动争议事项向法院提起诉讼。据此，本案已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一审法院对杨传名关于本案仍应先进行劳动仲裁的抗辩不予采信。二、关于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作出（2019）苏0312民初5895号民事裁定，以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未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为由裁定驳回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起诉，处理的是程序性事项，并未对诉争所涉劳动争议事项作出处理。因此，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后提起本案劳动争议事项的诉讼，并不违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据此，一审法院对杨传名关于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三、关于双方之间的违约金约款是否无效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情形包括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本案中，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杨传名保证从签订分期付款协议之日起，在徐矿集团连续服务不低于八年（含），期间不因个人原因辞职，相关劳动服务合同服从本协议；杨传名如果违反前项承诺，除提前归还垫付资金外，须按照垫付资金同期商业住房贷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双方关于违约金的约定情形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据此，一审法院对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要求杨传名支付违约金79612.26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四、关于仲裁时效、诉讼时效、除斥期间问题。一审法院认为，1.《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前款规定的仲裁时效，因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或者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或者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仲裁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本案中，双方在分期付款申请审批表中约定，对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垫付的250000元，杨传名从2011年起，月还款2083.33元，10年付清。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杨传名保证从签订分期付款协议之日即2011年9月20日起在徐矿集团连续服务不低于八年（含），期间不因个人原因辞职；杨传名如果违反前项承诺，须提前归还垫付资金。但双方并没有明确约定提前归还垫付资金的具体日期，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享有在双方约定的最后一笔还款期限到期前随时要求杨传名偿还的权利。杨传名主张的仲裁时效起算点是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作出《关于解除杨传名劳动合同的决定》的时间，该时间并非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要求杨传名提前偿还垫付款的时间，不是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的时间，不应作为仲裁时效计算的起点。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提供证人鹿凤玲出庭作证，证明了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提前要求杨传名偿还垫付款及每年均催要垫付款导致时效起算及中断的情况，杨传名对此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仲裁时效起算点等抗辩，结合杨传名妻子在杨传名处工作的事实，足以证明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关于未超仲裁时效主张。本案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在徐州市铜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后5日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本案未超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杨传名主张追偿期间为半年，本案已过除斥期间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据此，一审法院对杨传名关于本案已过仲裁时效、诉讼时效、除斥期间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后，杨传名应当偿还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垫付的购房款142889元。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要求杨传名支付违约金79612.26元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对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杨传名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支付142889元；二、驳回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二审审查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审查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杨传名原系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职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期间，2011年因杨传名购买徐矿集团大学生及“两高”人才保障性住房，与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达成一致意思，签订涉案《个人购房分期付款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约定由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垫付房款25万元，垫付款从杨传名工资款中扣缴。2016年2月14日，因双方解除劳动合同，2018年8月22日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通过《律师函》向杨传名主张还款，后因此还款事宜产生纠纷，引发诉讼。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职工购房单位垫付房款问题达成的涉案《协议书》系非典型合同，混合了借款合同与劳动合同的双重属性，应根据合同约定的具体内容和权利义务，分别适用相关法律规定。根据该《协议书》约定第五条，该条款约定的内容系对双方劳动合同期限的约定，属于劳动合同法的调整范畴。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认定违反该项约定由杨传名承担违约金责任的约定内容无效，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劳动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涉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书》中关于劳动合同期限的约定及违约条款虽无效，但不影响合同其他内容的效力。结合本案证据，根据该《协议书》约定，双方实际履行了购房款垫付及双方劳动合同解除之前的工资扣缴分期偿还垫付款等合同义务。该项合同内容的约定，并非系以提供垫付购房款为条件，以达到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的目的。反之，根据涉案《协议书》第六条，双方对违反劳动服务期限条款约定了相应的违约条款，能够认定双方对劳动服务期限的约定，是为了实现涉案垫付房款的偿还而形成的双方意思约束，虽然该意思约束因违反法律规定未产生相应法律效力。因此，双方当事人依据涉案《协议书》，因涉案购房款垫付及偿还产生的纠纷，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调整范围。徐矿集团三河尖煤矿于2018年8月向杨传名主张还款，并在此之后提起诉讼，其向杨传名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亦不适用仲裁时效，故本院对上诉人杨传名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对诉讼费的分配亦不违反法律及诉讼费收费办法的相关规定。综上，上诉人杨传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57.78元，由上诉人杨传名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史善军审 判 员 王素芳审 判 员 汤孙宁二〇二〇年七月七日法官助理 张 静书 记 员 王 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