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辽11民终6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男，1982年4月17日出生，汉族，辽河油田欢喜岭采油厂工人，住辽宁省盘锦市兴隆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福林，辽宁攻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某，女，1990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辽宁省盘锦市兴隆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鹏，盘锦市双台子区诚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某与被上诉人丁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2018年11月29日盘锦市大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辽1104民初3015号民事判决。宣判后，丁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9日作出（2019）辽11民终80号民事裁定将该案发回盘锦市大洼区人民法院重新审理。盘锦市大洼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14日作出（2019）辽1104民初1967号民事判决，张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福林，被上诉人丁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予以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丁某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不清。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并非张某真实意思表达，协议虽然是双方签订，但法律同时也赋予协议履行中遭受损害一方以变更或撤销协议的请求权，以维护双方的利益不受侵害。本案中，离婚协议不能体现张某真实意愿的表达，张某的真实想法是想安抚丁某及其家人的情绪，缓和双方的关系并挽留双方的孩子，即便是不能缓和双方关系，也努力保留双方的孩子。当时，经过丁某及其家人长时间的争执、吵闹，张某无奈书写丁某家人提前准备好的离婚协议，并承担大额欠款。签订离婚协议书后，张某依然继续关心丁某及两人的孩子，并想尽一切办法使丁某情绪稳定，但丁某在离婚协议签订后便将两人孩子处理掉，双方未改善关系。双方在没有任何关系的情况下，离婚时张某却承担家中债务，将父母多年积蓄所购买的房屋赠与他人，并偿还10年贷款，此行为明显不合乎常理，丁某私自处理掉两人的孩子，严重侵害张某的合法权益，丧失了赠与行为的必要条件，请求对协议中的赠予行为予以撤销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对显失公平的认定作的司法解释即“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背现实生活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丁某利用了当时的客观条件，与张某签订离婚协议，使自己因此取得过多利益。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仍然机械地认定协议真实有效，要求利益受损的张某履行合同，事实上违背了张某的真意，是对作为协议自由原则核心的意思自治的违背。本案涉案房屋购房款首付的实际出资人是张某的父母，有张某父母给张某打款凭据为证；还贷是张某的住房公积金，由银行直接从张某的住房公积金自动扣除。因张某将数额较大的家庭财产或权益无偿通过协议方式给付他人，具有无偿合同的性质。张某的行为已构成对家庭财产的无权处分，未经家庭成员的追认，合同无效。这是合同法的规定，在没有任何以对价为基础的前提下，无偿的财产及权属变动造成权利的失衡与公平正义背道而驰，应该受到法律的否定，当然属无效协议，应予以撤销。即使认定有效，比照合同法中无偿合同的规定，在权属未变动前，张某享有任意撤销权，这种撤销实际是撤回行为，这种行为如不撤销，既不符合情理与常理，又违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给张某的父母造成巨大损失和伤害。一审庭审中张某已经向法院提供了能够证明涉案房屋的实际出资人是张某的父母，而一审法院认为“对于张某提出房屋是其父母出资，是其父母财产，其没有权利处分的主张，因其在本案原一审及二审中均未提出过，且与张某、丁某双方提供的证据不符”与事实严重不符，与法律相悖。婚姻法解释（三）第十条“以个人财产支付首付款并在银行贷款”而本案首付是上诉人父母支付；同时第十条规定，房屋归张某由张某还贷，而本案是房屋归丁某，反而由张某还贷；张某对房屋既无处分权又显失公平，故应予以撤销。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依照婚姻法解释（三）第六条的规定，本案可以按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处理。法律规定赠与的任意撤销，源于赠与是无偿行为。本案是因一时情感因素而欠于考虑，如果绝对不允许赠与人撤销，则对赠与人太过苛刻，也有失公允。最高人民法院在对婚姻法作出的司法解释中，对于夫妻之间婚前或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单纯赠与，也持可以撤销的态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1、赠与合同尚未履行，不动产的物权转移以登记为要件；2、法定撤销权是基于法定理由，由赠予人行使的撤销赠予权利，行使该项权利的要件是，无论赠予合同是否已经履行，受赠人只要严重侵害赠予人或近亲属的合法权益就应该予以撤销。本案丁某私自把两人的孩子处理掉的行为，严重侵害了张某的合法权益，赠与行为应予以撤销；赠予人的经济情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撤销赠与行为；赠予人将其父母支付的首付款，未经父母同意，赠与他人，应予以撤销。本案在双方离婚时，张某承付大额外债并每月支付房屋贷款，已完全超出张某的经济能力范围，使张某的经济状况、日常生活严重恶化，显失公平，故应予以撤销此赠与行为。此类案件有很多确认为赠与纠纷而非离婚纠纷。一审法院认定是离婚后财产纠纷与本案不符，应该是赠与合同纠纷。综上所述，张某的上诉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恳请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判决支持张某的诉求。 丁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张某的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张某与丁某双方在民政部门签订的离婚协议是有法律强制力，张某自愿将房屋归丁某所有，是自愿的，并且有张某手写的同意协议书。张某是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人，张某陈述离婚协议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是错误的，双方在2018年6月1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已经载明丁某有权决定孩子是否引产。本案是离婚后财产分割纠纷，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 张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协议第二项，即“住房一套位于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区，面积为113.38平方米，产权归女方所有（房屋贷款由男方还清，还款时间为2016年12月至2026年12月，时间10年）”的约定；2．由丁某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丁某原系夫妻关系。张某与丁某经人介绍于××××年××月××日登记结婚，婚后无子女。双方因感情破裂，于2018年6月14日在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协议离婚，离婚证号为L211103-2018-000831，并签订《离婚协议书》，该协议中第二项约定“住房一套位于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区，面积113.38平方米，产权归女方所有（房屋贷款由男方还清，还款时间为2016年12月-2026年12月，时间为10年）”。《离婚协议书》中加盖了“此件与存档件一致涂改无效、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2018年06月14日”印章。2018年6月14日，张某、丁某在民政部门签订《离婚协议书》当日，在去民政局之前，由张某手书《离婚协议》及《离婚补充协议》各一份，张某、丁某双方均在协议上予以签字确认。手写《离婚协议》内容与双方在盘锦市兴隆台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备案的协议内容基本一致，《离婚补充协议》内容也与备案协议无冲突。张某与丁某协议离婚后，张某将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发票、装修协议等与房屋入住有关材料交与丁某。张某与丁某离婚前通过微信和短信向丁某明确表示离婚并将房产给丁某。双方离婚后，张某亦通过微信表达想与丁某再继续共同生活的意愿。双方《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房产坐落于盘锦市大洼区田家镇，总部生态城小区B23-1-302室，面积113.38平方米。是张某于2016年4月1日，向案外人盘锦璧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购买，首付款14万8千元，其余房款20万元，是张某以公积金贷款方式交纳。贷款由张某按月偿还。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中，张某要求法院判决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协议第二项，即“住房一套位于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区，面积为113.38平方米，产权归女方所有（房屋贷款由男方还清，还款时间为2016年12月至2026年12月，时间10年）”的约定，应提供证据证明该离婚协议是在欺诈、胁迫的情况下达成的，但庭审中张某并未提供欺诈、胁迫的相关证据。且根据双方提供的《离婚协议书》及张某手书《离婚协议》及《离婚补充协议》并结合被告提交的微信、短信聊天记录打印件可以证明双方作出《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是张某深思熟虑的决定，并不是在离婚当时张某“头脑一热”的产物。更不能看出存在张某主张的“是其刚上完夜班在精神恍惚及丁某与其家人威逼诱导的情况下签订”这一事实。故一审法院对张某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协议第二项，即“住房一套位于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区，面积为113.38平方米，产权归女方所有（房屋贷款由男方还清，还款时间为2016年12月至2026年12月，时间10年）”的约定的请求，因证据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张某提出房屋是其父母出资，是其父母财产，其没有权利处分的主张，因其在本案原一审及二审中均未提出过，且与张某、丁某双方提供的证据不相符，故一审法院对张某的该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因张某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一审法院对张某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张某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张某提交了以下证据：1．银行发送的短信信息8份，欲证明张某经济状况不好，欠款29万元，对于撤销赠予合同有现实和急迫性；2．（2017）辽11民终347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欲证明类似案件本院做出过允许撤销的判决；3．新浪网2014年的新闻报道一篇，欲证明相似的纠纷有被撤销的判例。丁某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均有异议；证据2与本案不是同类型案件，不能作为本案判决的参考；证据3新闻报道的真实性无法确定，该案件发生在2014年，与本案无关联系。本院认证意见：张某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作为有效证据予以采信。丁某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房屋的首付款及婚前归还的贷款为张某婚前个人财产，认可离婚主张由张某提出，《离婚协议》《离婚补充协议》由张某书写。 再查明：丁某庭后向本院提交声明，表明愿意承担偿还从判决生效之日起案涉房屋尚欠的银行贷款的义务。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案涉纠纷是离婚后财产纠纷还是赠予合同纠纷、《离婚协议书》第二项【即：住房一套位于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区，面积为113.38平方米，产权归女方所有（房屋贷款由男方还清，还款时间为2016年12月至2026年12月，时间10年）】应否予以撤销是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 关于案涉纠纷的法律性质问题。依据相关规定，本院将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民事行为的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了审理，双方当事人就案涉法律关系所涉及的权利、义务，进行了充分的举证和辩论。本院经审理认为，张某在婚前签订了案涉房屋买卖合同，以个人财产支付首付款并在银行贷款，婚前及婚后以张某的住房公积金偿还部分贷款。因婚姻存续期间的公积金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故可认定张某婚后以夫妻共同财产还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离婚时该房屋可由双方协商处理。张某与丁某经过协商确认案涉房屋归丁某所有，该约定与解除婚姻关系密不可分，在双方当事人已经协议离婚的情况下，不能将该约定单独割裂出来进行定性，协议应否变更，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为离婚后财产纠纷，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张某认为一审法院变更案由未依法释明，未保障其诉讼权利，违反法定程序。对此，本院认为，案涉的法律关系是各方当事人诉讼中的争议焦点。在一审诉讼中，案涉法律关系性质等问题已经双方充分举证和辩论，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法律关系性质作出认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的通知》中关于“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的规定，故本院对张某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离婚协议书》第二项应否予以撤销即坐落于盘锦市大洼区.38平方米的房屋归属问题。本案系张某在与丁某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而产生的纠纷，诉讼目的是对案涉财产的归属进行再次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中，《离婚协议书》是解除张某与丁某婚姻关系的书面协议，具有人身和财产的双重性质，张某提出离婚、书写了离婚协议并签字确认，表明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张某在诉讼中称因受胁迫、受欺诈而订立协议，但没能提交有效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张某主张依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对离婚协议第二项有行使任意撤销权的权利。因其该主张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解释（二）》第八条关于“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定相对抗，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本案纠纷应优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解释（二）》的相关规定，故对张某该项主张，不予采信。张某主张因丁某擅自引产伤害了其感情，案涉协议条款不予以撤销显失公平。依据张某书写的《离婚补充协议》中载明的“丁某现怀孕五个月，孩子去留问题自主权由丁某所有，男方不得干预”等内容，可以认定双方协议约定案涉房产归丁某所有并非以胎儿是否出生为附加条件，丁某的引产行为不应作为案涉财产分割条款应否予以撤销的评价标准，张某该项主张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张某虽在上诉状中称案涉房屋首付款系父母支付，其无权予以处分，但因在二审庭审中张某自认此款项系其婚前个人财产，可以推定即使首付款系其父母支付亦可视为父母对其的赠与或借贷，其关于无权处分的主张，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丁某在庭审后向本院提交声明，愿意承担偿还从判决生效之日起案涉房屋尚欠的银行贷款的义务，系对自身享有的民事权利的处分，不违背法律规定，未损害张某的利益，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因丁某自愿放弃部分权利，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盘锦市大洼区人民法院（2019）辽1104民初1967号民事判决； 二、坐落于盘锦市大洼区.38平方米的房屋归丁某所有，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尚未清偿的房屋贷款由丁某予以偿还； 三、驳回张某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均由张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锦丽 审判员  高玉波 审判员  王 丹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日 书记员  杨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