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民申63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柯成兴，男，1963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徐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顺源，广东一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杰鸿，广东一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邓图快，男，1967年4月20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被申请人：徐闻县迈陈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徐闻县迈陈镇。 法定代表人：吕怀谋，镇长。 再审申请人柯成兴因与被申请人邓图快、徐闻县迈陈镇人民政府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8民终4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柯成兴申请再审称，一、二审认定事实缺乏证据，柯成兴在一审中提交了《迈陈镇东区市场土地、财务结算及有关问题处理协议书》（以下简称《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地籍调查土地登记审批表》《土地登记申请书》《土地登记卡》《国有土地使用证》[徐国用（2002）字第1231号]、迈陈镇政府作出的《关于要求转让土地给邓图快的函》《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请示》（徐规土资（利用）字[2003]274号）、《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批复》（徐府函[2003]293号）、《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通知》（徐规土资（利用）[2003]375号）等证据，证明迈陈镇政府通过以地抵债的方式，将本案争议的4000平方米地转让给邓图快以抵消573871.51元工程欠款。二审仅依据《土地登记申请书》中的变更简要说明，结合迈陈镇政府的证言，并对当时东区果菜市场相关负责人及迈陈镇国土所的负责人进行调查，便认定争议的4000平方米地是迈陈镇政府用于抵偿给邓图快出资的财产，并不是抵偿政府所欠工程款573871.51元，缺乏证据支持。转让争议土地的一系列审批文件均为政府公文，是具体行政行为，其证明力远高于金某等人的证言。二、一审笔录显示邓图快与迈陈镇政府对争议的4000平方米地是迈陈镇政府用于抵偿邓图快工程款573871.51元的事实已经进行确认，但在二审中其又对该事实进行否认，自相矛盾。迈陈镇政府反言的理由称是“为了方便”，证人金某称其理由是“工作失误”，其证言牵强，有理由怀疑迈陈镇政府、金某与邓图快存在利害关系，该证言不应被采信。邓图快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陈黄芬的证言显示其于2002年11月3日重新绘制了市场15米外空地5.7亩地及另外2亩地的宗地图，该表述与柯成兴提交的证据三中显示的宗地图绘图时间2003年10月13日存在矛盾，由此可推断陈黄芬的证言不实。邓图快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11中存在矛盾，黄某某和符某某共同证明迈陈镇政府在2000年将迈陈镇东区果菜市场部分土地转给邓图快，抵作邓图快部分投资成本155.5万元，该表述缺乏证据证明，《迈陈镇东区果菜市场财务收支情况反映表》中显示邓图快的300万投资款早已还清。该证言第三点“迈陈镇东区果菜市场结算后，迈陈镇政府拖欠邓图快573871.51元。……该款至今未还，镇政府也没有用6亩地抵上述欠款这回事”与柯成兴证据3所证明的“镇政府已以6亩地抵销欠款573871.51元”的事实存在矛盾。符某某是邓图快的财务，与邓图快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证明力弱，不应采信。三、柯成兴的新证据《迈陈镇东区果菜市场财务收支情况反映表》记载的时间为1997年10月26日至2000年5月18日，“退回邓图快投资款”一栏显示累计数额为300万元，且“尚欠邓图快投资款”一栏为空，表明在2000年5月18日之前，对邓图快的投资款便已经返还完毕，因此2004年迈陈镇政府转让给邓图快的土地不可能是用以抵偿邓图快投资款的，而是偿还573871.51元工程欠款。四、二审超越权限推翻具体行政行为，应当发回重审却直接改判，程序严重违法。二审证据《地籍调查土地登记审批表》《土地登记申请书》《土地登记卡》《国有土地使用证》《关于要求转让土地给邓图快的函》《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请示》《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批复》《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通知》等文件均为政府公文，为行政确权行为，即具体行政行为，二审法院依据邓图快提供的证明力极弱的证人证言，直接否定、推翻了以上行政行为的效力与真实性。只有在行政诉讼中法院才有权对具体行政行为作出裁判，二审法院在民事诉讼中确认行政行为无效超越权限，程序严重违法。二审中邓图快提供了一系列在一审中未出现过的新证据，包括东区果菜市场相关负责人及迈陈镇国土所的负责人出具的证明文件和证言，用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成立。二审法院依据新案件事实直接改判，导致法院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只经历过一次审判，违背了两审终审制，剥夺了柯成兴的诉讼权利。 邓图快提交意见称，二审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柯成兴的再审申请。一、迈陈镇政府转让给邓图快的6亩土地（原丈量面积为5.7亩）是抵邓图快投资款28.5万元，不是抵偿拖欠邓图快的利润欠款573871.51元。相关证据包括：2000年4月17日，迈陈镇东区果菜市场建设指挥部向邓图快出售7.7亩土地（2亩土地和5.7亩土地）抵邓图快投资款及利息并出具的两张收据；2000年5月25日，迈陈镇政府在《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中明确市场边缘两块面积7.7亩的土地（2亩和5.7亩），按每亩5万元作价，共计38.5万元，作价划归邓图快；迈陈镇政府在2016年3月1日出具的《证明》中称2000年4月17日镇政府同意转市场15米外空地5.7亩给邓图快作为付给邓图快建设迈陈东区果菜市场的投资成本[该块地土地证号徐国用（2004）第00**，办证实际用地6亩]；原徐闻县迈陈镇国土所所长陈黄芬、原负责东区果菜市场建设工作的迈陈镇党委副书记兼副镇长金某，以及原徐闻县迈陈镇村建办主任兼东区果菜市场记账人员黄某某和原东区果菜市场出纳符某某的证明；湛江中院办案人员到迈陈镇政府及争议土地现场进行调查的情况。二、迈陈镇政府拖欠邓图快573871.51元至今未还，2000年6月5日迈陈镇政府向邓图快出具欠据原件（NO.009442），迈陈镇政府在2016年3月1日出具的《证明》中证实2000年6月5日，镇政府写给邓图快欠条，该欠款至今尚未还给邓图快。2014年1月29日，邓图快与柯成兴签订《债权分成协议书》，双方确认政府拖欠邓图快573871.51元未还。三、柯成兴认为政府用争议的6亩地抵邓图快欠款573871.51元，进而主张其对争议的6亩地享有3/7的合伙权益错误。柯成兴向法院递交的[徐国用（2004）第0082号]《土地登记卡》和《地籍调查土地登记审批表》《土地登记申请书》中提到，转让土地的依据都是迈陈镇政府在2000年5月与邓图快签订的《东区果菜市场开发协议》，但该协议只明确政府欠邓图快573871.51元，没有以土地抵欠款的条款。且按5.8万元/亩计算，6亩地是34.8万元，若按5万元/亩计算，6亩地是30万元，无法抵573871.51元，因此以6亩地抵573871.51元欠款的说法不能成立。证人金某也证明该申请书当时填写有误，是为了方便办理土地出让相关手续在表格上填写了欠款数据，实际情况是该幅土地是用于抵偿投资款，迈陈镇政府在庭审中对金某的说法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查认为，2014年1月29日柯成兴与邓图快签订《债权分成协议书》，确认迈陈镇政府和邓图快于2000年5月25日签订了《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约定双方应当按照3：4的比例获得迈陈镇政府欠邓图快的款项573871.51元。柯成兴申诉称迈陈镇政府将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转让给邓图快就是用以抵偿上述欠款，因此按照《债权分成协议书》，柯成兴对该幅4000平方米土地享有七分之三的权益。本案争议焦点为面积为4000平方米的[徐国用（2004）字第0082号土地]（以下简称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否为邓图快和柯成兴的合伙收益，以及柯成兴是否对该幅土地享有七分之三的权益。 一、关于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和《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中约定的“作价土地”的关系。《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第一款约定：“甲方（迈陈镇政府）同意将市场街边地共壹拾壹宽（误表述为‘块’），临路面长壹佰壹拾柒米及市场边缘边角地二块，面积柒亩柒分作价划归乙方，其处理权及土地收益归乙方（邓图快）”，第一条第二款进一步约定第一款中约定的3幅土地共作价1555000元，即迈陈镇政府将上述3幅土地作价1555000元给邓图快。但该协议并未明确该3幅土地的四至，故当事人对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否属于《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用于向邓图快抵偿1555000元款项的3幅土地中的一部分存在争议。二审法院结合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的历史宗地图、以及对东区果菜市场相关负责人及迈陈镇国土所负责人的调查，查明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约定的7.7亩土地中的5.7亩土地，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本院予以确认。 二、在查明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确属《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约定的7.7亩土地中的5.7亩的情况下，应进一步审核该4000平方米土地被迈陈镇政府抵偿给邓图快的债权的性质，是属于偿还邓图快对果菜市场的投资款/工程款，还是用于偿还邓图快应从果菜市场建设中应分得的利润573871.51元。（一）根据上文所分析，《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约定以3幅土地作价（包括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1555000元抵偿给邓图快；第二条“财务处理”第二款约定“市场财务结算方式……合计余额壹佰陆拾陆万伍仟柒佰伍拾柒元柒角壹分（1665757.71元），按三七计算甲方（澄迈镇政府）得款肆拾玖万玖仟柒佰贰拾柒元叁角（499727.3元），乙方（邓图快）得款壹佰壹拾陆万陆仟零叁拾元肆角壹分（1166034.1元），甲方欠乙方款伍拾柒万叁仟捌佰柒拾壹元伍角壹分（573871.51元），其余帐务情况见结算表。”从本案证据来看，《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二条“财务处理条款”中迈陈镇政府确认欠邓图快的573871.51元债务，就是对应的柯成兴和邓图快在《债权分成协议书》中约定按照3:4比例分配的债权。依据迈陈镇政府和徐闻县大黄乡新昂建材厂（由邓图快实际控制）签署的《建设迈陈东区果菜市场协议书》第四条第三款关于“迈陈政府和新昂建材厂按照3:7比例分配东区果菜市场利润”的约定，邓图快对迈陈镇政府享有的金额为573871.51元的债权，以及柯成兴和邓图快约定按照3:4比例分配的该笔债权，实质为东区果菜市场的利润，而非迈陈镇政府应向邓图快返还的投资成本。（二）迈陈镇政府在2004年1月6日制作的《土地登记申请书》中称：“为偿还邓图快573871.50元‘工程欠款’，迈陈镇政府于2000年5月25日与邓图快签订结算还款协议书（即为《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同意将位于迈陈镇新华一路东北侧（即迈陈供电所西侧的土地陆亩）以评估价5.8万元/亩抵还邓图快的工程欠款。……转让总面积为4000平方米。”在该《土地登记申请书》中，迈陈镇政府确认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用于偿还573871.51元“工程欠款”。但负责起草该份申请书的时任迈陈镇政府副镇长金某作证称该份申请书填写有误，“实际情况是该宗地属于以前结算的土地抵投资款范围内，以土地作价抵邓图快投资款后，还欠邓图快伍拾多万元”，并称“2000年4月经镇四套班子讨论，决定对东区果菜市场所有尚未出让的土地（包括临街地、边角余地、停车场5.7亩土地及另外2亩土地）作价155.5万元用于抵偿邓图快投资款及利息。……2004年1月迈陈镇政府将上述6亩地转让给邓图快[徐国用（2004）第0082号]，转让6亩地后迈陈镇政府仍拖欠邓图快573871.51元，有欠条等凭证为据。”迈陈镇政府也于2016年3月1日出具《证明》称：“2000年4月17日镇政府同意转市场15米外空地5.7亩，每亩5万元划给邓图快，共计人民币285000元，作为付给邓图快建设迈陈东区果菜市场投资成本[该块地土土地证号徐国用（2004）第00**办证实际用地6亩]。2000年5月25日迈陈镇政府同邓图快对该市场建设进行最后结算，镇政府结欠邓图快共计人民币573871.51元。2000年6月5日，镇政府写给邓图快欠条，该欠款至今尚未还给邓图快。”（三）虽然迈陈镇政府在《土地登记申请书》中称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转让给邓图快是为了偿还邓图快573871.50元的工程款，该金额与柯成兴、邓图快在涉案《债权分成协议书》中约定的按照3:4比例进行分配的东区果菜市场利润债权金额573871.51元基本一致，但该《土地登记申请书》中明确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用于偿还邓图快的“工程欠款”，并非东区果菜市场的开发利润，且按照《土地登记申请书》中记载的抵偿债务的方法（6亩×5.8万元=34.8万元），该4000平方米土地尚不足以抵偿573871.51元欠款。二审法院结合迈陈镇政府于2016年3月1日出具的《证明》、制作该份《土地登记申请书》的工作人员的证言，认定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迈陈镇政府作价抵偿给邓图快投资建设东区果菜市场的投资成本，并非用于抵偿《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二条和《债权分成协议》项下的573871.51元利润债权符合证据规则和合同解释规则，进而驳回柯成兴对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的诉讼请求正确，柯成兴可就其与邓图快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柯成兴称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的一系列审批文件为政府公文，其证明力高于金某等自然人的证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四条前半段规定：“国家机关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社会管理职能的组织，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所记载的事项推定为真实，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依据该规定，国家机关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中所记载的事项推定为真实，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尽管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的审批文件，如迈陈镇政府出具的《土地登记申请书》《关于要求转让土地给邓图快的函》、徐闻县规划国土资源局出具的《关于同意转让土地使用权的请示》为政府公文，但就其中载明的“迈陈镇政府为偿还邓图快人民币573871.51元工程欠款，双方签订《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同意将迈陈镇供电站西侧的6亩土地转让给邓图快”的内容而言，该等内容与《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约定的将包括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在内的3幅土地作价1555000元抵偿给邓图快的内容矛盾。且按照《土地登记申请书》记载的评估价5.8万元/亩，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的价值为34.8万元，该幅土地不可能同时用作迈陈镇政府与邓图快之间金额分别为1555000元、573871.51元的两笔债权的抵偿物。制作该份《土地登记申请书》的工作人员金某也作证称该申请书内容有误，结合《东区市场开发结算协议》第一条第二条的内容，以及迈陈镇政府出具的《证明》等证据，柯成兴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是用于偿还迈陈镇政府欠邓图快的573871.51元的利润债务。 柯成兴另称二审判决超越权限推翻具体行政行为，程序严重违法。就可寻求司法救济的行政行为范围而言，可诉至法院的具体行政行为是指行政主体在职权行使过程中所作的能够引起行政法律效果的单方意思表示行为，即行政行为一经做出，将形成行政法律关系，导致当事人权利、义务的获得、变更与丧失。本案中行政机关将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确权给邓图快的行为确属具体行政行为，但该确权过程中政府机构之间流转的文件（如上下级政府机构之间的请示与批复）不直接影响当事人的权益，故不属可诉的具体行政行为。且二审判决并未对行政机关将讼争4000平方米土地确权给邓图快的具体行政行为的效力进行审查，柯成兴申请再审称二审法院在民事诉讼中确认行政行为无效属程序违法，属对二审判决的错误解读。 柯成兴申请再审称二审采信新证据、认定新的事实并作出改判违反了两审终审制度。两审终审制度是我国民事诉讼的基本制度，是指民事案件经过两级人民法院的审理，第二审人民法院的裁判是发生法律效力的终审裁判，当事人不能再行上诉的制度。两审终审制度并不禁止当事人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在二审中提交新证据，也不禁止二审法院采信当事人在二审中依法提交的新证据、纠正一审查明有误的事实并作出改判。邓图快在一审判决其败诉的情况下，向二审法院提交补强型新证据，不属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证据，二审法院据此采信其提交的新证据并纠正一审查明有误的事实进行改判，不违反我国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和两审终审制度。邓图快认为二审判决基于二审查明的事实作出改判违反两审终审制度，属对两审终审制度的错误理解。 综上，柯成兴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柯成兴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杜以星 审判员  莫 菲 审判员  辜恩臻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潘万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