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215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余云，女，1969年12月20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新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陆亚军，系余云之丈夫，男，1967年1月3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南长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华康门诊部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1334654358XL，住所地无锡市新吴区兴昌南路228号。法定代表人：徐兆荣，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春玲，上海君澜（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锦，上海君澜（无锡）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上诉人余云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华康门诊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康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9）苏0214民初63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余云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二、判令华康公司立即支付拖欠工资6022.5元；三、二审诉讼费用由华康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余云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华康公司人事主管袁彩云擅自将公司通讯录发给犯罪嫌疑人，并要求财务人员添加QQ群，存在重大过失。原审法院避重就轻、主观臆断、断章取义的结合出纳周艳的证人证言，错误认定转账是在余云的沟通、指示下操作。2.华康公司规章制度不健全，岗位职责不明确，财务管理上有重大缺失。关联公司多个出纳及财务人员也没有提出转账需要履行请款程序，财务人员直接接受总经理转账汇款是华康公司惯例，也是许多私营企业惯例。余云接受上级领导指示，按照华康公司惯例履行职务行为，既无主观故意，也无过失可言。徐兆荣于2018年3月27日、28日向华康公司归还160000元，有借有还，余云才认为涉案款项没有被骗。3.没有法律规定，没有劳动合同约定，没有依法制定的规章制度，要求劳动者对于犯罪行为的侵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明显不公。二、华康公司克扣余云2018年4月份工资6022.5元，至今未付。华康公司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余云作为华康公司财务主管，知晓华康公司的财务审核制度。华康公司有财务审批流程，对外汇款要经办人填写支出审批单，经部门主管审核、财务审核、总经理徐兆荣签字后方可汇款。2.余云未尽到财务人员的基本审慎义务，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余云作为从事多年的财务人员，不能仅凭陌生ＱＱ消息指令就安排汇出34×××00元巨款，且事后也未及时汇报，擅自做账，致使事情发生后将近一个月才知晓被诈骗事实，导致华康公司错过了最佳追回期。徐兆荣向华康公司转账160000元，并非徐兆荣向华康公司归还借款。3.一审法院已充分考虑余云的过错程度、工资收入水平等，相比较其造成的损失，仅是对余云重大过错的略施惩戒。二、余云在二审中提出支付工资的请求，属于劳动争议，根据法律规定，劳动仲裁程序是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案件的法定前置程序，余云应当依法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华康公司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余云立即向华康公司赔偿经济损失34×××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余云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1日余云入职华康公司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18年3月15日，马琦作为移交人、余云作为交接人签字的财务交接清单中列明交接包括华康门诊部ＣＡ、华康投资ＣＡ、农业银行Ｋ宝、招行Ｋ宝、总公司ＰＫ表、公司合同、俞熔法人章等共计23项内容。2018年3月23日上午10:47华康公司人事主管袁彩云接到手机号码为157××××3871的短信息，内容为“在公司吗？收到回复，我是徐兆荣”，袁彩云回复“在的徐总”，157××××3871称“发份公司通讯表到此邮箱给我ｇｍｋ×××＠126.ｃｏｍ”，袁彩云回复“好的，已发送”。十分钟后157××××3871又发短信称“我建有个ＱＱ群34×××45你通知财务负责人加下有事交代，收到回复”，袁彩云回复“好的”。当日上午11:12袁彩云用自己的微信添加余云为好友，并告知余云“徐总说让你进群，有事”并将ＱＱ群34×××45发给余云。余云进入ＱＱ群，后公司出纳周艳加入ＱＱ群，当天下午华康公司将公司账户余额以及从华康公司关联公司江苏华康职业健康咨询有限公司、无锡惠山华康监所门诊部有限公司、无锡市华康大众门诊部、无锡美维口腔门诊部有限公司账户上调集的共计34×××00元先后转账至“徐兆荣”在ＱＱ群中指示的张嘉新账户中，分别为18×××00元、120000元、40000元。2018年3月27日、28日徐兆荣向公司账户转账160000元。2018年4月19日，余云问徐兆荣何时将借支的款项归还公司时，徐兆荣称其从未指示向张嘉新汇款，余云发现被骗，遂向无锡市公安局新吴分局南站派出所报案，目前该案仍在侦办过程中。余云在向无锡市公安局新吴分局南站派出所报案时称：2018年3月23日同事袁彩云收到一条短信，号码为157××××3871，对方自称是徐兆荣，对方要求袁彩云发一份公司通讯表到邮箱，袁彩云发过去后对方称建立ＱＱ群，后袁彩云让其加入该ＱＱ群。其加入该ＱＱ群后“徐兆荣”问其公司账上有没有收到一笔钱，其说没收到，“徐兆荣”让其给一个叫张嘉新的打电话，问张嘉新将钱打到哪张卡上了。其就在ＱＱ群问“徐兆荣”有没有收到，“徐兆荣”说个人账户上收到了张嘉新的打款并发了截屏给其，并让其问张嘉新为什么要打款，为什么合同不能签，其就打电话给张嘉新，张嘉新说合同的第二条第二款很不利，肯定要取消合同的，让其把钱打回去，其就问“徐兆荣”，“徐兆荣”就说以后还要合作的，让其打回款给张嘉新。于是其就在公司电脑上用网银账号10×××16向对方张嘉新账户62×××79打了18×××00元，然后又打了120000元、40000元，总计34×××00元。打完后“徐兆荣”还让其把打款的截屏发给他，之后张嘉新打电话说收到了。到了2018年4月19日其想徐兆荣为何还不把34×××00元还到公司账上，就在遇到徐兆荣时询问，徐兆荣说没有张嘉新这个人，其才明白过来并报警。南站派出所民警询问“张嘉新说打了18×××00元过，你怎么打给对方34×××00元？”，余云“张嘉新说先早一天还打了160000元的”，民警问“假徐兆荣要你加ＱＱ，你为什么不向真徐兆荣确认一下？”，余云“因为袁彩云让我加那ＱＱ群，并说徐兆荣没带手机，所以我就没有多想了”。民警问“假徐兆荣怎么知道你们公司人员信息及徐兆荣不在公司”，余云“袁彩云给他邮箱发过一份通讯录，但通讯录只有名单并无人员岗位信息，对方好像对我们公司情况比较的了解，而且对方也知道徐兆荣自己在外地开了一个美维口腔门诊，ＱＱ群名就写了美维口腔门诊”。2018年5月15日，无锡市华康大众门诊部向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梁溪区法院）起诉，要求余云赔偿经济损失34×××00元，后无锡市华康大众门诊部于2018年10月9日提出撤诉申请，梁溪区法院予以准许。2018年12月5日，华康公司以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为由向梁溪区法院起诉要求余云赔偿经济损失34×××00元，案号为（2018）苏0213民初11007号。2019年5月14日梁溪区法院作出民事裁定书，认为华康公司与余云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余云从事财务性质的工作，余云加入ＱＱ群后接受“徐兆荣”的指示对外转账系履行职务的行为，华康公司主张余云在转账过程中违反财务流程致其损失而提起的纠纷，应系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属于劳动争议；而劳动争议纠纷，需经劳动仲裁程序后再向法院起诉，华康公司未经劳动仲裁程序直接向法院起诉于法有悖，裁定驳回华康公司的起诉。华康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16日作出维持原裁定的终审裁定。2019年9月20日华康公司向无锡市新吴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吴区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要求余云赔偿华康公司经济损失34×××00元，新吴区仲裁委以仲裁申请缺少初步证据材料经释明后仍未提供或补充证据为由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华康公司诉讼来院。另查明，华康公司已向余云发放2018年3月工资6022.50元，4月工资未予发放。2019年1月22日，华康公司及华康公司的关联公司江苏华康职业健康咨询有限公司、无锡惠山华康监所门诊部有限公司、无锡市华康大众门诊部、无锡美维口腔门诊部有限公司共同向梁溪区法院出具《情况说明》1份，内容为华康公司与江苏华康职业健康咨询有限公司、无锡惠山华康监所门诊部有限公司、无锡市华康大众门诊部、无锡美维口腔门诊部有限公司是关联公司；在余云给华康公司造成的34×××00元损失中，196000元是由江苏华康职业健康咨询有限公司转入华康公司账户，30000元是由无锡惠山华康监所门诊部有限公司转入华康公司账户，20000元是由无锡市华康大众门诊部转入华康公司账户，40000元是由无锡美维口腔门诊部有限公司转入华康公司账户，对于上述各关联公司的资金损失，均委托华康公司进行追索。诉讼中，华康公司提供财务交接清单、公司财务制度及周艳的证人证言，证明余云是接替马琦作为公司财务主管，根据公司财务制度规定公司人员需要借款时，需填写借款审批单，写明借款用途，经部门主管总经理签字，财务审核后借款；本案中“徐兆荣”借公司账户款项归还客户误打入其个人账户中的货款应该履行上述手续方可转账，余云作为财务主管未按照公司财务制度请款，指示出纳周艳从关联公司账户筹集款项未经审批转出违背公司财务制度及财务人员基本职业规范。周艳在（2018）苏0213民初11007号案件审理中作为证人出庭称：其是华康公司出纳，3月23日中午其和同事出去吃饭，接到余云经理的电话，说徐总要查账，要求其赶紧回公司，其回到公司后就查账并把余额报给余经理。后来余经理要求其加入一个QQ群，说是徐总要求加的，其进群后没有发言，余经理后来让其分三笔转账，其转完钱后将汇款单子截图发至群里，后其被移出QQ群。转账当天，其他关联公司的出纳都不在，余经理就要求其问其他出纳要了网银密码进行转账。一般来说公司汇款需要经办人填写书面纸质的单据，交财务审核，徐兆荣签字，但余云经理说当天情况特殊，所以没有填写纸质单据就直接汇款。余云对财务交接清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称该交接清单中并不包含公司财务审核章，列明的招行K宝、农行K宝也都是直接给出纳周艳的，该财务交接清单并不能证明其是公司财务主管；其从未看到过公司财务制度，公司财务管理混乱，这从华康公司从关联公司调集款项并未办理任何手续以及徐兆荣个人转支公司账户款项即可看出；认为从周艳的证人证言中可以看出华康公司财务管理混乱，没有相应规章制度，关联公司财务混用是导致此次财产损失的重要原因。诉讼中，余云称其曾在2018年3月27日、28日电话询问徐兆荣何时将借支的款项归还公司，徐兆荣还向公司账户转账160000元，是徐兆荣的转账行为误导其未及时发现被骗，但对于电话询问事宜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此徐兆荣称3月27日、28日转账公司160000元是因余云称公司账上没钱发工资，并非归还借支款项，对此亦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另徐兆荣认可有与公司间拆借款项的先例，但称均是通过财务审批流程实施。另华康公司称江苏华康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员工手册第六章第二条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者，华康将视情节轻重、后果大小、认识态度不同等给予经济处罚：1.工作态度不认真；3.违反工作纪律；5.玩忽职守，工作不负责任而造成事故或损失；6.工作中发生意外而不及时通知华康。但华康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员工手册已向余云告知。一审法院认为：对于劳动者因为履行职务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害的责任承担问题，首先应审查双方有无在劳动合同中作出明确约定，用人单位的有关规章制度有无作出明确安排，以及相关约定、规章制度是否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从而确定劳动者赔偿责任的有无及大小。本案中，华康公司与余云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华康公司提供的员工手册是江苏华康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规章制度，也没有向余云告知该员工手册的证据，故华康公司追究余云赔偿责任没有劳动合同及规章制度规定的基础。对于既没有劳动合同约定也没有规章制度依据的，应结合劳动者的过错、赔偿能力、在劳动关系中所处的地位、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失、用人单位的管理、指示疏漏等多种因素综合判断酌情确定劳动者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华康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余云与诈骗人存在共谋的故意，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余云系公司财务主管。但从余云在报案时的陈述可以看出其在整个被骗过程中承担起串联“徐兆荣”与张嘉新的沟通过程，事后亦是其向徐兆荣询问归还款项事宜，结合周艳的证人证言，可以认定转账是在余云的沟通、指示下操作的。余云作为财务人员存在未按照一般财务管理要求履行请款程序的行为，该行为违背了财务人员基本常识，有违职业常理，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关于赔偿责任的分担问题，因余云是在公司人事主管未加识别的情形下受指示加入QQ群，且从出纳周艳未经任何审批程序即从关联公司账户调集多笔资金、徐兆荣认可存在与公司拆借款项的情况可以看出华康公司财务管理上存在疏漏。余云的赔偿范围应当与其过错程度、工资收入水平相适应，结合本案中的各种因素，酌定余云赔偿华康公司5000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余云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华康公司5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此款已由华康公司预交），由余云负担（华康公司同意其预交的诉讼费由余云向其直接支付，本院不再退还，由余云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华康公司支付）。本案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余云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余云手机通话记录截图一份，系原手机摔坏后用其他手机翻拍，证明其于2018年3月26日周一上午9：32打电话给徐兆荣，通话时长为1分17秒，让徐兆荣向华康公司账户归还个人借款事宜。证据2，华康公司提供的2018年4月加班调休单9张及情况说明一份，证明华康公司未计入4月份加班天数，计入后应得工资6022.5元尚未发放。华康公司质证意见：对于证据1，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真实也无法证明余云向徐兆荣索要34×××00元，也不能证明徐兆荣承认欠华康公司34×××00元；也说明余云在汇款时存在重大过错，没有当场打电话和徐兆荣确认。对于证据2，不予质证，与本案无关联性；余云主张未付工资没有经过仲裁前置程序，没有经过一审法院审理，二审不应审查；二审中无法达成调解方案。本院对上述证据证明力将综合全案证据及事实予以认定。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余云承担部分赔偿责任是否成立；二、余云主张2018年4月工资能否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劳动关系不同于一般民事关系，具有特殊性。劳动者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因过错致用人单位损失发生纠纷的，应按劳动争议案件处理。用人单位的生产经营活动由劳动者具体实施，如果劳动者在履职过程中给用人单位造成了经济损失，不区分劳动者的过错程度，用人单位均可要求劳动者赔偿，无疑加重了劳动者责任，转移了用人单位经营风险，显然有失公允。但是，如果劳动者出于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而劳动者均不承担赔偿责任，则会造成劳动者疏于履行职责，不利于劳动者职业道德的培养及劳动效率的提高。通常情况下，劳动者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劳动者才负适当的赔偿责任。首先，华康公司与余云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余云作为华康公司财务人员，应具备正常的辨别和防范意识，近年来网络电信诈骗案件频发，报道信息在媒体上也屡见不鲜，但其在本案中显然缺少一定甄别能力和风险意识。同时，余云也应有基于其工作岗位而高于其他普通员工的专业素养，履行相应的财务手续是基本常识，本案中34×××00元巨款汇出时，未办理请款审批手续，未尽到应有的注意和审查义务，有违财务从业人员应有的职业操守。因此，可以认定余云在本案所涉诈骗案件中负有重大过失，导致华康公司遭受重大经济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其次，合理的劳动者赔偿责任制度既要使劳动者的职业风险保持在一定限度内，又要有利于劳动者自觉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和用人单位规章制度，诚信、善意地履行其工作岗位职责的勤勉义务。本案中，余云提供的手机通话记录截图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但用人单位华康公司在日常工作中疏于对员工的培训和管理，未能更好地从制度设计以及实施上尽到主要的注意义务，故应对其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结合劳动者的过错、赔偿能力、在劳动关系中所处的地位、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失、用人单位的管理、指示疏漏等多种因素综合判断，酌情确定余云适当赔偿华康公司5000元，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余云主张2018年4月未付工资的上诉请求，属于独立的劳动争议内容，未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处理，故本院对该项请求不予审查。综上所述，余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余云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圣斌审判员  刘 芸审判员  缪 星二〇二〇年七月三日书记员  陆奕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