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民终2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周仁彬，男，1981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飞，新疆爱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钧泰国际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明光路166号凯瑞D座九层A区。 法定代表人：董淑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陕西寇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董淑君，女，1974年6月23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陕西寇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仁彬因与被上诉人钧泰国际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钧泰公司）、董淑君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新27民初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仁彬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飞，被上诉人钧泰公司、董淑君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仁彬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周仁彬诉讼请求，即撤销周仁彬、钧泰公司、董淑君于2018年2月13日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书》（以下简称和解协议）。案件受理费由钧泰公司、董淑君负担。事实与理由：一、申请执行生效民事判决书两年之久，钧泰公司、董淑君迟迟不愿配合执行导致周仁彬在资金周转困难的情况下与钧泰公司、董淑君签订和解协议，签订和解协议当日交付以物抵债车辆，三个月内支付现金100万元。可见，钧泰公司、董淑君并非无力支付工程款，其意在以长期拖欠工程款逼迫周仁彬妥协。二、钧泰公司、董淑君拖欠的工程款为220.52万元，两年多的执行期间产生大量利息及迟延履行金，共约50.51万元，在签订和解协议时未计算在内，以价值39.8万元的车辆折抵执行款120万余元及相应利息、迟延履行金，显失公平。三、钧泰公司有着丰富的法律实践经验，在签订协议时不邀请人民法院工作人员主持，有意回避他方干预，亦证实和解协议显失公平。 钧泰公司、董淑君辩称，一、周仁彬主张钧泰公司、董淑君有能力支付执行款项却不支付，其被迫签订和解协议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周仁彬与钧泰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判决后，钧泰公司因涉及众多债务被一审法院强制执行，钧泰公司的银行账户、车辆以及对外持股的股权均被冻结，无力偿还债务。周仁彬在看到无法执行的情况下主动找钧泰公司、董淑君协商还款事宜，表示愿意做出让步，最终双方达成和解协议，约定由董淑君提供一辆自有车辆并加上100万元现金解决双方全部的债务。协议签订后，钧泰公司通过案外人钧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向周仁彬支付100万元，董淑君亦向周仁彬交付车辆及相关手续，上述履行财产均非钧泰公司自有财产。因此周仁彬认为钧泰公司有能力支付执行款却不支付并以钧泰公司不履行生效判决逼迫周仁彬妥协的意见不能成立。二、和解协议对双方的债务总额、履行方式、履行期限及协议履行后的法律后果均进行了约定，利息和迟延履行金亦是生效判决所确定的内容，双方已就生效判决所确定的债务达成和解协议，周仁彬无权再就生效判决的内容主张权利。三、周仁彬认为钧泰公司在与其签订和解协议时有意回避人民法院，和解协议显失公平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法律并无强制性规定和解协议必须由人民法院主持完成。其次，双方用于抵偿债务的车辆价格在市场上十分透明，可通过多种渠道了解价格，周仁彬不可能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同意以物抵债。最后，周仁彬所主张的情况不符合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也无证据证明和解协议显失公平。四、周仁彬在钧泰公司应向其支付第二笔50万元之前已取得车辆鉴定报告，其并未要求解除和解协议，而是在钧泰公司支付第二笔款项后有预谋地提起本案诉讼，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五、双方系自愿签订和解协议且已履行完毕，相关事实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六、和解协议是双方协商的结果，其中车辆折抵价款并不代表抵债车辆的实际价值，周仁彬在收到第三方支付的100万元现金后又提出车辆价格过低、显失公平明显不能成立。 周仁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周仁彬、钧泰公司、董淑君于2018年2月13日签订的和解协议。 钧泰公司、董淑君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判令周仁彬向钧泰公司支付违约金200万元，以及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倍给付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15日，周仁彬诉钧泰公司、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创业工程项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承揽合同纠纷案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新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判令钧泰公司向周仁彬支付工程款及利息共计2205220.49元。判决生效后，因钧泰公司未按期履行付款义务，周仁彬向一审法院执行局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局于2016年5月23日作出（2015）博中执67-5民事裁定，对钧泰公司名下的×××黑色比亚迪小型汽车、×××灰色红旗牌小型轿车、×××黑色奥迪小型轿车、×××灰色捷达牌小型轿车、×××灰色五菱牌小型面包车、×××灰色五菱牌小型普通客车予以查封，查封期限为两年（2016年5月23日-2018年5月22日）。2016年5月24日作出（2015）博中执67-6号民事裁定，将钧泰公司持有的钧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50.13%（对应出资额4461.9万元）的股权冻结，冻结期限为两年（2016年5月24日-2018年5月23日）。2018年2月13日，钧泰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周仁彬、丙方董淑君签订和解协议约定：“一、截止2018年2月28日，双方确认甲方欠乙方债务2228531.12元，大于欠款的部分债务，视为乙方自愿放弃该部分债权（包括案内和案外的全部债权）。该笔债务丙方以个人的财产清偿甲方欠款，用丙方的宝马小轿车抵偿欠款1228531.12元，余款付现金100万元，乙方同意分两次支付，2018年2月15日之前付50万元，剩余50万元于2018年5月1日之前付清，付清全部欠款后，甲、乙双方之间的全部债权债务关系终结。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5）新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判决确定的甲方所欠乙方的债务履行完毕，至此，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全部结清（包括案内和案外的全部债权债务）。二、丙方同意将自己所有的车牌号为×××（车辆识别代号为WBAKB410XCDX67597、发动机号为13878071N54B30A）宝马小型轿车（价款含整车及附带物品和保险权益转移）抵给乙方，清偿甲方所欠乙方的部分欠款。乙方同意接受甲、丙方抵债的上述车辆。三、丙方保证车辆的所有权没有争议，保证车辆无抵押，且交付时能够正常行驶。四、甲、丙双方应当协助乙方办理车辆过户手续，过户费用全部由甲方承担。……六、乙方收到甲方给付最后一笔欠款50万元后，应当在七日内向法院办理（2015）博中执字第67号执行案件的执行终结裁定手续，解除对甲方及其分公司银行账户及财产所采取的所有强制执行措施，否则按违约处理。七、甲方违约，本和解协议失效，双方的权利义务及执行状态，自动恢复到本协议订立之日前的执行状态。乙方违约，应当双倍返还甲方已经给付乙方的款项……”2018年2月13日，周仁彬出具一份接收证明，内容为“今于2018年2月13日董淑君名下车牌号×××宝马车灰色车架号WBAKB410XCDX67597、发动机号13878071Ⅳ54B30A（N54B30A）用于抵付钧泰集团（即钧泰公司）博州项目欠款周仁彬保温工程，施工费用1228531.12元，其随车物品，原车钥匙一把，行使（驶）证原件一本（含正副本）、车辆产权证机动车登记证书、保险单、交强险正副本。注：至此日起车辆出现任何事故或与法律相关或有关的违法违规行为事故与车主无关，均由本人承担，接收人周仁彬，交接车时间2018年2月13日20点30分接收，交车地点西安市明光路166号，监交人赵毅涛、董淑君。”2018年2月14日，周仁彬出具承诺书，承诺于2018年3月14日前将车牌号为×××（车辆识别代号为WBAKB410XCD67597、发动机号为13878071N54B30A）的宝马小型轿车过户手续办理完毕，如未在约定期限内办理过户，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与原车主无关，一切责任由其全部承担。2018年2月26日，西安德信旧机动车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报告书，宝马WBADB410：号牌号码（×××）评估价格398000元。钧泰公司分别于2018年2月14日、4月27日向周仁彬尾号为365号的工商银行账户转账共计100万元。申请人周仁彬与被申请执行人钧泰公司执行案件于2015年10月29日终结执行。周仁彬在庭审中自认，在看见涉案车辆两天后签订和解协议。2018年2月28日，钧泰公司、董淑君通过顺丰速递将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邮寄给一审法院执行局。 一审法院认为，2018年2月13日，钧泰公司、董淑君与周仁彬签订和解协议系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内容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该协议对相对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八十六条“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可以自愿达成和解协议，变更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义务主体、标的物及其数额、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和解协议一般应当采取书面形式。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副本附卷。无书面协议的，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的内容记入笔录，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盖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条第一款“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自行和解达成协议的，执行员应当将协议内容记入笔录，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者盖章”之规定，均没有当事人在执行过程中自愿达成和解需在执行人员主持下进行的规定。周仁彬认为没有执行人员在场主持和解违反法律规定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可撤销合同的种类即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合同和重大误解、订立时显失公平的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周仁彬认为签订合同时对方存在欺诈或胁迫的行为导致合同内容显失公平应提供证据予以证实。签订协议前，周仁彬已看过用以抵账的汽车，虽然从汽车的外观无法判断其实际价值，但依照常理应当会对汽车的实际价值进行一个大概的了解和判断，不会在协商和解过程中出现悬殊的价格偏差，且双方在和解中会存在协商过程及互谅互让的因素，汽车评估鉴定报告也早于钧泰公司、董淑君支付第二笔50万元款项之前作出，周仁彬在得知车辆的实际价值后一直未提出异议，而是在钧泰公司、董淑君已按约定履行了付款义务后又以显失公平提出撤销和解协议的诉讼请求，其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周仁彬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钧泰公司、董淑君要求周仁彬向钧泰公司支付违约金200万元以及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倍给付利息的反诉请求。因双方签订的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为200万元明显过高，周仁彬对该计算标准提出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的规定，周仁彬未按约定于2018年5月4日前办理车辆解封及股权解冻手续，其行为存在违约，但钧泰公司、董淑君未提交因周仁彬的行为导致损失存在的证据，且周仁彬履行义务的时间距一审法院执行裁定中载明的车辆查封及股权冻结的期限截止时间2018年5月23日不到20天，查封、冻结期限到期后，如未办理续保手续，查封、冻结即自动丧失法律效力。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钧泰公司、董淑君要求支付违约金及利息的反诉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判决：一、驳回周仁彬的诉讼请求；二、驳回钧泰公司、董淑君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85.12元，由周仁彬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6976元，依法应当收取的13488元由钧泰公司、董淑君负担，多收取的13488元予以退还。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钧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于2018年2月14日、2018年4月27日分10次、每笔10万元向周仁彬尾号为365的工商银行账户付款，支付共计100万元。 二审查明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和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可见，构成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须具备以下要件：一是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或弱势之行为；二是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或弱势，牟取不正当利益之故意；三是民事法律行为之作出是利用危困或弱势之行为的结果；四是民事法律行为于成立之时显失公平。本案中，一、周仁彬在申请对生效民事判决的强制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已经查封钧泰公司六辆车并冻结钧泰公司持有的钧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50.13%（对应出资额4461.9万元）的股权，周仁彬与钧泰公司、董淑君达成和解协议后，应支付的现金由钧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直接向周仁彬支付，可以证明钧泰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属于正常经营的公司，故被查封冻结的上述资产变现应可以满足周仁彬民事案件的执行所需，该案并非无财产可供执行的案件，周仁彬所称钧泰公司以拒不履行生效判决逼迫其妥协不属于可供钧泰公司利用的危困或弱势情形。二、钧泰公司、董淑君以物抵债的目的在于清偿债务，不属于牟取不正当利益。三、即使车辆价格为39.8万元，用于抵偿120万余元的债务，从金额上看差距较大，但考虑到以物抵债协议是生效判决强制执行过程中双方自愿达成且已经实际履行，并非车辆买卖合同，且车辆属于普通流通品，价格较为透明。周仁彬在亲眼见到用于抵账车辆后作出签订和解协议的决定，并在取得车辆鉴定报告后仍然选择继续履行和解协议，故周仁彬在签订履行和解协议过程中，不存在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周仁彬与钧泰公司、董淑君签订的和解协议并不满足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 综上所述，周仁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971.65元（周仁彬已预交），由周仁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斌 审 判 员  陈建红 审 判 员  王 恺 二〇二〇年七月七日 法官助理  曹艳红 书 记 员  袁 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