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801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彩丽，女，1973年5月29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向红，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晓珊，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智广州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住址地广州市越秀区中山三路33号A塔1901房（自编）“中华国际中心”A塔19楼1902、1903、1904、1905、1906单元。法定代表人：柴永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露，该公司职员。上诉人陈彩丽因与被上诉人中智广州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下称中智公司）返还款项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4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陈彩丽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裁定驳回中智公司的起诉或改判驳回中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中智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劳动争议，应当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原审法院以返款项纠纷作为本案案由不当，故请求法院撤销原判决，驳回中智公司的起诉。本案双方对案涉奖金是否应当返还存在争议，应适用劳动法律法规进行调处，故应先经过劳动仲裁程序。在未经劳动仲裁审理裁决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不应对本案实体问题作出裁判。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是“返款项纠纷”，没有法律依据，最高院关于《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亦无此案由。二、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奖金发放要经相关会议讨论，要会议纪要，要向主管领导请求报告，否则构成违规，属认定事实错误，且无法律依据。中智公司作为独立法人，实施总经理负责制，对于员工奖金的发放事宜，总经理审批即可，涉案奖金的发放均通过了总经理的审批。2014至2015年，中智公司只有总经理刘某（没有副职）一人负责整个公司的管理和运营，所有事务都由总经理负责。时任总经理刘某作为中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有权决定陈彩丽的奖金发放事宜，而且，陈彩丽系社会招聘人员，非体制内的干部。因此，一审法院以纪检委的条例规定和措辞认定本案陈彩丽领取案涉奖金的行为构成违规，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且无法律依据。人民法院应依法判案，而不能依规判案。三、原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是枉法裁判。原审法院认为，陈彩丽的行为经查于2016年1月25日被认定属于违规，自此中智公司知道其权利受损害，后于2019年2月20日向陈彩丽邮寄该通知，未超过三年诉讼时效，是枉法裁判。奖金发放是工资纠纷，依法劳动争议应适用一年的仲裁时效。即使依照民事纠纷适用《民法总则》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上述期间内未发生诉讼时效中止、中断、恢复等法定事由，中智公司均超过仲裁及诉讼时效。四、个税手续费返还款作为奖金发放给企业员工，并不违反法律及公司规章制度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陈彩丽领取案涉奖金的行为违规没有法律依据。中智公司及其集团公司在陈彩丽与中智公司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并无规定个税提退款不能以奖金形式发放给中智公司的员工，因此，案涉奖金发放不违反当时的法律规定及公司的规章制度，发放行为有效，一审法院认定陈彩丽违规领取奖金，侵犯中智公司的权利，没有法律依据。五、市场主体应当得到平等的对待，适用相同的法律规范进行调整，不应赋予国企倾斜保护的权利。司法实践中，此类案件普遍被认定为员工的薪酬所出现的用人单位认为薪酬过高要求员工返还的案例均一一被驳回。且在一方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时，法院均严格地掌握，而不会出现本案简单的数学算式的错误。该等情形应属于审判人员过度适用自由裁量权，过度地突破原则，对国企进行不应有的保护，不符合审判规律及基本规则，应予纠正。综上所述。六、一审法院未查明案涉款项的性质，对于国企的个税返还款能否用于发放奖金没有进行合法性审查，应予纠正。个税手续费返还款，其性质既不属于国有资产，也不属于政府补助。个税手续费返还款并非无偿取得，而是企业在履行代扣代缴义务后，税局向企业支付的“劳务报酬”更正为“返还手续费”。如果认为国企的个税返还款属于国有资产，那么该发放行为就应被认定为私分国有资产，本案就不属于民事案件的审查范围，应当由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根据《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第三条的规定，企业国有资产，是指国家对企业各种形式的投资和投资所形成的权益，以及依法认定为国家所有的其他权益。根据《国有资产产权界定和产权纠纷处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可分配利润及从税后利润中提取各项基金后，已提取用于职工奖励、福利等分配给个人消费的基金，不属于国有资产。因此，个税返还款是中智公司的可分配收入，并不属于国有资产的范畴。案涉款项是中智公司有权支配的款项，无需上缴国家。因此，中智公司将个税返还款作为奖金发放的行为合法有效。七、一审法院在中智公司未提交有关公司的奖金方案、奖金发放流程等文件、没有查清中智公司奖金制度与发放流程的情况下，草率认定案涉奖金发放违规，导致作出错误判决，应予纠正。中智公司并未提交任何关于公司奖金方案、奖金发放流程及注意事项等集团公司的文件、中智公司规章制度的证据，陈彩丽的劳动合同没有约定具体奖金方案，法律法规也没有限制国企奖金发放的流程。因此，在没有相关证据的情况下，认定陈彩丽领取奖金违规，严重损害了陈彩丽合法的权益，无法彰显司法审判的公平公正。从陈彩丽一审提交的《内部员工离职费用结算清单》可以看出，离职员工的奖励费用发放只需公司领导刘某、人事经理卢某某及部门经理唐某某签批，并不需要开会讨论，不需形成会议纪要，也未向集团公司报告，公司也没有认定这笔费用是违规领取的。这是当时公司发放奖金的管理现状。在2015年11月，陈彩丽与公司签订的《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二条第5款，约定陈彩丽2015年度的奖金125425元，也只需新任总经理柴永强签名就发放了，当时公司已经有两名副总经理，并不需开会讨论，是总经理一人决定。这再次印证了中智公司当时的管理体制是总经理负责制。八、关于案涉奖金的发放是否超过标准或限度，一审法院没有查明事实，奖金具体的标准或限度也没有相关的法律依据。国有企业在依法上交利税以后，对所余留的利润有自主决策权，将其所获利润部分用于发放奖金、福利等，是正当合法的行为。根据《国务院关于国营企业发放奖金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一条，发放奖金要同企业的经济效益挂钩。企业在全面完成国家计划、税利增加的前提下，发放奖金可以不“封顶”；第三条规定，企业内部使用奖金的形式，由企业根据具体情况自行决定。坚决打破发放奖金中的平均主义，要体现出鼓励先进、奖勤罚懒、多劳多得、奖励超额劳动的精神。结合本案，陈彩丽于2014年12月做完子宫肌瘤手术后应领导要求，带病处理残疾人事宜，为中智公司超额完成任务，节约残障金1245万余元，并被公司评为先进工作者（见一审被告证据三14页最后一行及二审证据），公司自主决定为其发放奖金，以资鼓励，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公司章程、制度的规定，不存在超标准违规发放。因此请求法院撤销原判决，裁定驳回中智公司的起诉或驳回其诉讼请求。被上诉人中智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结果，不同意陈彩丽的上诉请求与理由。1.个税还款虽然是税局返还款项但是进入公司的账户就是国有资产；2.关于奖金发放流程，陈彩丽在一审提交的证据都是在其离职的时候进行发放，是离职费用，属于特殊的款项，不能作为正常的流程认定；3.关于奖金发放标准，根据国有企业的规定，应当经过民主程序确定。被上诉人中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彩丽返还违规领取的20万元；2、陈彩丽返还违规领取的5万元；3、陈彩丽承担本案诉讼费。原审法院查明：陈彩丽原是中智公司员工，自2013年5月13日起任财务部负责人。双方曾于2013年12月2日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后陈彩丽重新入职，并自2015年1月8日起任综合管理部部门经理。双方于2015年11月13日签订《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陈彩丽办理交接后，中智公司为其出具《离职证明》。2016年1月25日，中共中国国际技术智力合作公司纪律检查委员会向中智公司发出《纪律检查建议书》，查证2015年2月10日、8月31日，陈彩丽负责的综合管理部以总经理办公室名义提交“2013年、2014年度残障金事宜情况汇报”，提出“已足员安排残疾人就业，无需再行缴纳残障金”。并以为公司节省残障金为由，经中智公司总经理同意，用个税返还款发放奖金，发放范围为总经理、陈彩丽及综合管理部等共6人。其中2015年2月陈彩丽分得5万元，2015年8月陈彩丽分得20万元。纪律检查委员会认为陈彩丽行为违反《违规发放津贴补贴行为处分规定》第四条，责成陈彩丽退回两次违规发放的奖金共计27万元（含其他人员2万元）。2016年8月11日，中共中国国际技术智力合作公司纪律检查委员会向中智公司发出《关于清退违规发放的奖金的通知》，责成中智公司清退陈彩丽违规领取、尚未清退的奖金25万元。双方确认陈彩丽在2015年2月领取奖金5万元，2015年8月领取奖金20万元，上述奖金均以中智公司的个税返还款发放。原审法院认为，陈彩丽在2015年2月及8月期间两次领取奖金共计25万元，虽该奖金发放经当时的总经理同意，但该两次发放奖金未经相关会议讨论，没有会议纪要，也未向主管领导请求报告，该行为经查构成违规，侵害了中智公司的权利，中智公司要求陈彩丽退回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因陈彩丽的行为经查于2016年1月25日被认定属于违规，自此中智公司知道其权利受损害，后于2019年2月20日向陈彩丽邮寄该通知，并未超过上述法律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陈彩丽关于时效的抗辩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八十八条，判决如下：陈彩丽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日内向中智广州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返还违规领取的奖金共计25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陈彩丽负担。本院二审期间，陈彩丽提交如下材料作为二审新证据：1.陈彩丽的B超检查报告单、广东省中医院住院病案、出院诊断书、社保医疗费结算单、出院记录，拟证明陈彩丽带病提供额外劳动的事实，具有接受奖励的正当理由。2.陈彩丽的《荣誉证书》，拟证明陈彩丽因工作出色，集体荣誉感强，被中国国际技术智力合作公司评为“2014年度集体先进工作者”，是公司的优秀员工，领取涉案奖金并无不当。3.《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暂行办法》、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公布全文废止和部分条款废止的税务部门规章目录的决定，拟证明公司根据当时有效的法律法规《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暂行办法》第十七条规定，可以将个税手续费返还款奖励给工作做得较好的财务人员，可证实陈彩丽领取案涉奖金具有政策、法律依据。4.顺丰快递单查询结果，拟证明反证中智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快递单，根据该单号在顺丰官网、顺丰速运微信公众号查询，均没有显示相关快递信息，故无法查证中智公司的快递是否真实以及寄出、送达。5.中国国际技术智力合作公司《关于公司各单位2010年度工资总额清算评价及下达2011年度工资总额预算的通知》、《关于公司各单位2011年度工资总额清算评价及下达2012年度工资总额预算的通知》、《关于公司各单位2012年度工资总额清算评价及下达2013年度工资总额预算的通知》，拟证明陈彩丽在职期间，各年度工资总额预算控制数除以年度职工平均人数得出的平均年薪是不足以发放职工工资的，因此，历年来公司会将个税返还款用于发放职工的工资、奖金，以支撑公司的人力成本，但并不需要汇报集团公司审核。6.胡某任职情况（胡某在闭幕式上的讲话和短信截图），拟证明中智公司前任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胡某是本案诉讼的缘由，陈彩丽曾于2013年向公司总经理揭发胡某非法收受副总经理非法购买香烟，并指示副总经理将买烟5000元发票拿到财务的事情，其是为了打击报复陈彩丽而启动违规领取奖金的调查。7.《关于2014年度残障金事宜情况汇报》、《奖励名单》、《关于2013年度残障金事宜情况汇报》，拟证明中智公司对残障金的情况专门向公司主管领导书面报告过，并抄送给了企业工会，这是中智公司当时正常的工作流程，以文件形式做请示、报告，而不是会议纪要。二审中，陈彩丽申请证人刘某出庭作证，拟证明刘某原来是中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前总经理和党委书记，清楚流程；国企内员工有体制内的身份和体制外的身份，陈彩丽是体制外的员工，案涉奖金的发放流程符合公司当时的规定，且纪委发出的《纪律检查建议书》及《关于清退违规发放的奖金的通知》不符合纪检程序。刘某指证称：陈彩丽获得的奖金奖励符合国有企业流程，奖金以及企业的奖励是其工资薪酬的一部分，《纪律检查建议书》有不符合纪检流程程序的行为。中智公司质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1的住院记录与本案无关，不能因为陈彩丽身体不适就可以去领取奖金，证据2的荣誉证书与本案无关，体现的是陈彩丽被评为2014年的先进工作者，但违法领取奖金的事项是2016年发现的，陈彩丽是在2015年领取个税款项，但是该笔奖金是额外多出的，正常情况下是没有的，不是每年正常发放的奖励项目。证据3的规定不适用涉案款项的发放，中智公司会有大笔个税返还款项是因为人力资源公司在业务过程中会发放大批派遣员工的工资产生的款项，以及帮客户内部员工代扣代缴员工的款项，是公司业务过程中得到的款项，因此即使是发放给相关工作人员也不能仅限于财务人员。因为中智公司是2016年3月1日向陈彩丽寄送返还款项的快递，中智公司提交了送达的快递单，陈彩丽现在提交的证据4是显示无法查询是因为时间太久，超过两年的保存期，这无法证明对方主张的没有送达事实。证据5不能证明个税返还款项的具体使用情况。证据6只是有陈彩丽的短信和胡某的任命情况，但是不能证明中智公司内部的纪检工作是基于打击报复开展的。证据7中在2013年、2014年的汇报下的签名的大多是和案件款项发放的有关人员，不足以证明款项发放的合法性。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合法性和证明力不予确认。二审中，中智公司要求提交快递单作为二审新证据，拟证明：中智公司曾于2016年3月1日向陈彩丽寄送过快递，快递内容为要求陈彩丽返还违规领取的25万元，因此，中智公司于2019年2月20日再次向陈彩丽寄送通知单要求陈彩丽返还款项，分别向身份证地址和劳动合同上的地址寄送，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陈彩丽不同意该证据作为二审新证据，质证称，不确认其真实性，不认为中智公司提交的证据是原件，因为通过顺丰官网和服务热线查询，无法找到其邮寄记录，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不予确认，证据来源不具有合法性，也没有关联性，快递单日期只写了3月1日，没有年份，托寄物详细资料只写了文件一份，无文件的具体名称，无法体现待证事实，收件人也没有收到过该快递。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需经劳动仲裁；（二）中智公司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三）陈彩丽是否需要返还涉案款项。关于争议焦点（一），双方劳动关系已于2015年11月13日经协商解除，中智公司主张陈彩丽返还其以奖金名义向陈彩丽发放的涉案款项性质上属于公司财产，双方就该款项的归属产生争议属于返还财产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因此，陈彩丽以本案属于劳动争议为由，主张原审法院未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受理本案违反法定程序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中智公司的上级单位中国国际技术智力合作公司2016年8月11日向中智公司发出《关于清退违规发放的奖金的通知》，才明确责成中智公司完成清退陈彩丽违规领取、尚未清退的涉案款项工作，由此日起算诉讼时效，中智公司于2019年2月20日向陈彩丽邮寄了《关于返还违规发放的奖金的通知》提出返还款项主张，并于同年6月10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上述法律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关于争议焦点（三），由于中智公司以奖金名义向陈彩丽发放的涉案款项，该款项的发放行为已经构成违规，一审法院对此论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陈彩丽占有涉案款项已无合法依据，故中智公司主张返还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经审查，陈彩丽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陈彩丽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上诉人陈彩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韵怡审判员  印 强审判员  杨玉芬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三日书记员  薛淑婷方蕾